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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夔的江湖

    2023-05-30 08:08:45梁帥
    小說林 2023年2期
    關(guān)鍵詞:石湖范成大姜夔

    1

    “夔”這個字,很難認(rèn),筆畫多,難寫,大約到了高中學(xué)到一首宋詞,作者叫姜夔,才一下子記住了這個字。當(dāng)時就想,姜夔的父親一定是一個有學(xué)問的人,要不然不能給孩子起這么古怪的名字。

    那首詞叫《揚(yáng)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fēng)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v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翻開韓經(jīng)太、王維若評注本《姜夔詞選》(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第一篇即是此篇《揚(yáng)州慢》,這首詞是寫得沉郁傷情,如飽經(jīng)滄桑的老人發(fā)出一聲慨嘆,可是,作此詞時姜夔才二十二歲。

    姜夔,字堯章,一介布衣,三十六歲卜居湖州白石洞后,自號為白石道人。十四歲那年,父親死在漢陽知縣任上。因?yàn)樗赖锰蝗?,沒有給姜夔留下什么遺產(chǎn)。這讓姜夔不得不過早地面對殘酷的生活。此后,他投靠嫁到漢川的姐姐,在姐姐的支持下,他苦讀詩書,準(zhǔn)備像父親一樣考中進(jìn)士。

    姜夔的考試運(yùn)氣并不好,按照南宋的考試制度,姜夔需要回到自己出生地饒州鄱陽(今江西波陽)去參加考試。父親去世后,家鄉(xiāng)的人脈也隨之衰敗,更對姜夔不利的是,第一次參加考試的時候,考試大綱發(fā)生了變化,更側(cè)重文章的說理性,他擅長的詩詞寫作就派不上什么大用場了?!吧傩≈材珗觯晷氖轮黄鄾觥保ā冻抛允w苕溪》),十年時間(1174年至1183年),他參加了四次科舉,每次都名落孫山。最后一次參加考試的時候,姜夔已經(jīng)三十歲了。

    這十年時間,姜夔從一個少年變成了略帶滄桑的青年。在科舉路上的挫敗,或許讓他想起一位老前輩,柳七也是四次落第之人,卻自命才子詞人,白衣卿相。這既是知音亦是自我安慰,陷入那些痛苦的糾結(jié),還不如“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沒準(zhǔn)兒以后也會弄一個暮年及第,喜極而泣什么的。

    三十歲的時候,姜夔走上了他一個人的江湖。

    幸運(yùn)的是,他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個大貴人蕭德藻,也就是《揚(yáng)州慢》的序言里提到的“千巖老人”。姜夔社會地位不高,但在漢陽一帶的年輕人中有些才名。那時文壇上出現(xiàn)了一個江湖詩派,這是一個十分松散的詩人團(tuán)體,他們沒有什么統(tǒng)一的藝術(shù)追求,只是他們有差不多的身份特征,就是一群社會地位較低,靠依附達(dá)官顯貴為生的文人,作品也比較流俗。姜夔屬于另類,雖一直漂泊江湖,但他對自己的寫作自視甚高,是這些人中寫的最好的,在后來寓居西湖的時候,他有詩句“平生最識江湖味”,他從來不甘止于江湖,他想“大鵬一日隨風(fēng)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但即使是大鵬,也要有風(fēng)才能起飛。

    1185年,三十歲的姜夔浪跡瀟湘,客居長沙,碰上了父親的朋友蕭德藻。蕭德藻十分欣賞姜夔,二人結(jié)為忘年之交,并把自己的侄女許配給了姜夔。三十歲的姜夔有了妻子,成家立業(yè),他雖未立業(yè),但終于邁出了一步。

    而在事業(yè)上,姜夔仍然前途茫然,蕭德藻讓他跟自己去湖州,從那以后,姜夔開始了他的江南生活。也是因?yàn)槭挼略宓囊],姜夔得以進(jìn)入南宋最核心的文化圈層。

    他拜訪的第一個文化名人便是楊萬里。

    2

    南宋詩壇有“中興四大家”,即楊萬里、陸游、范成大、尤袤。

    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左司郎中楊萬里六十一歲,這是他在行都臨安任職的第四年。這一年夏天,一個晴朗的清晨,他在西湖邊上的凈慈寺送別一位即將遠(yuǎn)赴泉州上任的年輕人,古人送別大多要寫詩留念,楊萬里寫下了“畢竟西湖六月中,風(fēng)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有人在這首詩里看出了西湖美景,也有人讀出了政治勸導(dǎo)的意味。林子方是直閣秘書,負(fù)責(zé)給皇帝起草詔書的八品小官,這是一個官職不大,但影響力卻很大的職位。當(dāng)林子方到外地為官,作為好友和長輩,楊萬里心里不免為其擔(dān)憂,只有在皇帝身邊工作做“接天蓮葉”“映日荷花”,唯其如此方能“別樣紅”啊。這是楊萬里的勸慰和惋惜。身在官場身不由己,林子方可能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他這一走,從此就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僅僅留下一個看起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名字。

    楊萬里對年輕人的厚愛之情,在這一年里表現(xiàn)出很高濃度。就在送林子方遠(yuǎn)行之前的幾個月,他還接待了姜夔。姜夔給老詩人呈上了自己的作品,楊萬里感覺這個年輕人確實(shí)才華不俗。

    楊萬里能怎么做,推薦他去做官嗎?顯然他還不具備這個實(shí)力,即使有能力推薦,也不會推薦姜夔,因?yàn)樗缫芽闯鲞@個“氣貌若不勝衣”的年輕人,根本就不是當(dāng)官的材料,寫詩和為官之道是兩回事,就像李白當(dāng)年也遍干諸侯,歷抵卿相,給很多達(dá)官顯貴寫自薦信,想讓他們推薦入仕,但那些位居高爵的官僚,他們一方面欣賞李白的詩文才華,一方面否定他的從政能力,姜夔也可能面臨和李白同樣的問題。但在楊萬里這里,可能還有一層意思。

    且看楊萬里寫了一首詩《送姜夔堯章謁石湖先生》,其中后半段是這樣的:“青鞋布襪軟紅塵,千詩只傳一字貧。吾友夷陵蕭太守,逢人說君不離口。袖詩東來謁老夫,慚無高價當(dāng)璠玙。翻然卻買松江艇,徑去蘇州參石湖?!?/p>

    不得不說楊萬里是官場的老油條,為人處世很圓滑,他知道姜夔此番來訪的目的,他把這個包袱甩給了范成大。在詩里,他態(tài)度很明確,老夫我沒有錢,我養(yǎng)不起閑人,這個年輕人很有才華,就是窮酸點(diǎn)兒,石湖先生,你要是能接濟(jì)一下這個小伙子,也是給我們老朋友面子了,我就讓他到蘇州找你吧!

    3

    范成大,平江府吳郡人,晚年因居住蘇州石湖,自號石湖居士,在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中地位最高,曾官至參知政事,在石湖休養(yǎng)期間創(chuàng)作《四十田園雜興》六十首,為中國田園詩在陶淵明之后的一大高峰,錢鐘書在《宋詩選注》稱范成大為“中國古代田園詩的集大成者。”

    實(shí)際上,楊萬里在推薦姜夔拜謁范成大的同時,也給姜夔出了一道難題,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見,姜夔一介白衣,要拜會的人卻曾是朝堂大員,文學(xué)成就和社會地位極其不對等,姜夔如何表現(xiàn),才能讓范成大接納認(rèn)可并提攜獎掖呢?好在,這次恰好趕上范成大做六十二歲大壽,他便以“石湖”為名,自度一曲《石湖仙》:

    松江煙浦,是千古三高,游衍佳處。須信石湖仙,似鴟夷、翩然引去。浮云安在,我自愛、綠香紅舞。容與,看世間、幾度今古。盧溝舊曾駐馬,為黃花、閑吟秀句。見說胡兒,也學(xué)綸巾欹雨。玉友金蕉,玉人金縷,緩移箏柱。聞好語,明年定在槐府。

    南宋時代,給人寫詩詞祝壽是一件十分普遍流行的事情,這里面大多是赤裸裸的諂媚之作。秦檜每年的生日,都會有大批的文人寫詩賀壽,這些贊美秦檜的“千官師表,萬事平章”的詩文,大多消散在歷史之中,在歷史的夾縫中卻有著幾個看起來刺眼的名字,比如朱熹,比如范成大、張孝祥。如果不是明晃晃的白紙黑字,也很難讓人相信,即使是后人認(rèn)為的道德楷模,也與那些宵小之輩一起為權(quán)貴歌功頌德。而姜夔這首《石湖仙》,顯然也是一首煞費(fèi)苦心的贊美詞,千古三高,說的是吳地的范蠡、張翰和陸龜蒙三位高士,尤其是把范成大和范蠡同列,都功成身退,一下子說到范成大心坎里了。接下來對范成大的功績做了鋪陳,寫的也不落俗套,我相信姜夔對范成大的敬仰是真誠的,因?yàn)樗荒鼙憩F(xiàn)出自己獻(xiàn)媚的姿態(tài),他要用自己的清雅的文辭展現(xiàn)才華和風(fēng)骨。讓老前輩在日后能夠?yàn)樽约呵巴静俨傩?,這也是人之常情,但這一次,姜夔似乎并沒有收到預(yù)想的效果。有記錄顯示,姜夔和范成大有過兩次接觸,這是第一次。第二次要等到五年之后的那個冬天了。

    南宋紹熙二年(1191年),范成大剛從石湖搬到位于姑蘇城里的范村,據(jù)文史專家王稼句考證,范村先前是蘇州城南王氏的舊宅,位置大概在蘇州桃花塢的南面,大約有出租屋七十間,范成大將其全部買下,然后拆除房屋,建造花園,將花園的三分之一都栽種了梅花,范成大喜愛梅花,寫過歷史上第一部關(guān)于梅花的專著《范村梅譜》,書中記載了官城梅、消梅、鴛鴦梅、杏梅花、蠟梅等十二種珍異品種。在這年梅花盛開的時候,姜夔從合肥冒雪乘舟再次拜訪了范石湖。

    但不巧的是范成大病了,他不太想見客人,就安排姜夔住在范村,一直住到除夕。姜夔在《玉梅令》小序中寫道:“石湖宅南,隔河有圃曰范村,梅開雪落,竹院深靜,而石湖畏寒不出,故戲及之?!?/p>

    也許是談起梅花的話題,范成大的精神頭兒有所好轉(zhuǎn),他開始寫信給姜夔以征新聲,姜夔就填了《暗香》《疏影》兩首詠梅詞。范成大對這兩首詞“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xí)之。”

    這里說的“工妓”名叫小紅。這一年,姜夔在蘇州度過了一個經(jīng)常下雪的冬天,并且收獲了一個紅顏知己。在到蘇州之前,姜夔在合肥剛剛了卻一段情事,從此伊人遠(yuǎn)去,后會無期。姜夔二十多歲的時候,曾在合肥赤欄橋遇見了人生初戀,那是一位擅長音律的琵琶女,想來也身材綽約,品貌端莊,才子遇到佳人,留下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姜夔對合肥情事念念不忘,心中留下永遠(yuǎn)的傷痛,他只能把那種相思情感寄托在詞章里,在姜夔的作品中,直抒胸臆或者隱隱約約提及這段感情的就有二十二首。對他來說仿佛是一場不容易醒來的夢,一做就是二十年。在夢中她的形象,也越來越模糊,那繾綣之情,卻如驚鴻一瞥,醒來滿滿的都是遺憾。與合肥女子相識二十年后的一個元夕之夜,四十三歲的姜夔做了一個悲傷的夢。那一夜,他寫下了“人間別久不成悲”的句子,不由得讓人感嘆時間的殘酷,它摧毀的何止是愛情?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dāng)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現(xiàn),暗里忽驚山鳥啼。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在給范成大填寫的兩首詞《暗香》《疏影》,雖然寫的是梅花,實(shí)則也是以物詠情之作,范成大肯定看出了姜夔的傷心事。于是,把那名俏麗善歌的小紅贈給姜夔,也是有“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勸慰,這也讓漂泊無依的姜夔有了一段短暫的安慰和愉悅。

    眼看就要除夕之夜了,姜夔要離開蘇州了,他從石湖出發(fā),一路奔湖州而去,路過吳江的垂虹橋,雪還在下,姜夔站在船頭,吹起洞簫,“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保ā哆^垂虹》)小紅伴唱,簫聲幽咽,歌聲婉轉(zhuǎn),讓姜夔的江湖有了一抹浪漫之色。

    范成大這份知交讓姜夔心存溫暖和感激,足夠他銘記一生。范成大去世之后,姜夔賦詩詠懷:“雪里評詩句,梅邊按樂章。沉思酒杯落,天闊意茫茫。”(《悼石湖三首》其三)

    “文章信美如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泵鎸埧岬纳?,姜夔偶爾也會發(fā)出讀書寫文章起不到什么實(shí)際作用的慨嘆。楊萬里、范成大以及蕭德藻的提攜和厚愛是姜夔精神生活中最大的慰藉,尤其是楊萬里寫下了“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后誰當(dāng)?shù)谝还?。新拜南湖為上將,更差白石作先鋒?!边@對姜夔不僅是莫大的精神鼓勵,更奠定了他在文人中的江湖地位,而跟隨蕭德藻在湖州生活的十來年,也是姜夔一生中少有的安定日子,可惜蕭德藻晚年也過得很拮據(jù),不得不北上投靠兒子。

    從那以后,姜夔便到了杭州,結(jié)識了他生命中另一個貴人張鑒,開始了他生命中另一個十年。

    4

    張鑒是南宋抗金名將張俊的孫子,張俊雖為名將,但聚富斂財?shù)谋绢I(lǐng)要比戰(zhàn)場運(yùn)籌帷幄有名得多。家里銀子太多,為防賊偷,鑄成大銀球,起名“沒奈何”,就是小偷來了也奈何不了。此外,張家的田地多達(dá)一百多萬畝,即使到了張鑒這一代,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仍是當(dāng)時的大富豪之家。寄居張家的這十年,也是姜夔生活上最滋潤的一段人生。

    張鑒,字平甫,姜夔在《姜堯章自敘》里寫道:“平甫念其困躓場屋,至欲輸資以拜爵,某辭謝不愿,又欲割錫山之膏腴以養(yǎng)其山林無用之身。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在張家,姜夔深深地感覺自己受到了尊重,有一種知遇之恩,因此他特別感激張鑒,“四海之內(nèi),知己者不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窶困無聊之地者。舊所依倚,唯張兄平甫?!蔽蚁嘈胚@份尊重和知己的交往都是姜夔憑本事?lián)Q來的,我也相信,當(dāng)張鑒要送地產(chǎn)、買官爵的時候,姜夔曾經(jīng)拒絕過,很多人用這事證明姜夔是一個清高的人,我倒覺得,這也是人之常情,憑張鑒的財力,完全有可能幫助姜夔實(shí)現(xiàn)有房有地有功名的生活。但問題是憑什么給你呢?就憑你會寫幾首詞,做幾個曲子?姜夔在張家的生活,無非就是一個清客,人家讓讓你,客氣客氣,你還能當(dāng)真?

    《從幫忙到扯淡》是魯迅的一篇有趣的雜文,談到清客要具備的幾種技能,“就是權(quán)門的清客,他也得會下幾盤棋,寫一筆字,畫畫兒,識古董,懂得些猜拳行令,打趣插科,這才能不失其為清客。也就是說,清客,還要有清客的本領(lǐng)的,雖然是有骨氣者所不屑為,卻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鼻蹇褪鞘裁矗空f白了,清客就封建社會中有錢人豢養(yǎng)的寵物。姜夔只是被張鑒高看一眼,多一份尊重,這也是姜夔和普通清客的不同之處。

    朋友間的幫助還是有的,姜夔在杭州的房屋,藏書,乃至妻子和小妾的生活全賴張氏供養(yǎng),他不事生產(chǎn),只能依靠權(quán)貴,給張氏兄弟做清客的十年,日子過得還是相對滋潤。張鑒去世,姜夔的田地也沒有得到,還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屋漏偏逢連夜雨,嘉泰四年(1204年)三月,臨安城著了一場大火。大火燒毀二千零七十余家民房以及政府和軍隊的一些房產(chǎn)。很不幸,姜夔的居所連同他的藏書全也在這場大火中被焚毀。

    火災(zāi)以后,姜夔一家只能居住簡易的草舍,“壁間古畫身都碎,架上枯琴尾半焦”,姜夔生活陷入低谷,他只能靠賣字獲取微薄的收入。但就是在艱難的生活境況之下,姜夔綻放了他生命中最后的燦爛,寫成了南宋時代最重要的書法理論著作《續(xù)書譜》。

    5

    姜夔對書法的貢獻(xiàn),常因其文學(xué)和音樂才能而掩蓋,晚年的姜夔,在書法上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就是撰寫了南宋書論中成就最高,影響也最大的學(xué)術(shù)著作《續(xù)書譜》。

    《書譜》是唐人孫過庭的書法理論著作,《續(xù)書譜》看似是《書譜》的續(xù)寫,但實(shí)際上無論從體例還是論說內(nèi)容上與《書譜》都不一樣,更重要的是這部著作里蘊(yùn)含著姜夔獨(dú)到的書學(xué)思想?!独m(xù)書譜》分總論、真書、用筆、草書、用筆、用墨、行書、臨摹、方圓、向背、位置、疏密、風(fēng)神、遲速、筆勢、情性、血脈、書丹等若干章節(jié)。論到書體、字法、筆法、墨法、章法及臨摹的方法等,幾乎涉及了書法的方方面面。

    姜夔認(rèn)為,書法源頭在篆書。這和我今天對書法的認(rèn)知大體相同的,篆書不僅是一種書體,更是書法用筆的基礎(chǔ),如中鋒用筆,行筆絞轉(zhuǎn)等方法都可以從篆書的書寫和練習(xí)中得到滋養(yǎng)。唐人“折釵股”“屋漏痕”、“錐畫沙”這些書法美學(xué)概念,在姜夔那里得到了呼應(yīng),并提供了更為細(xì)致的實(shí)操經(jīng)驗(yàn)?!罢垅O股欲其曲折圓而有力”,“屋漏痕欲其無起止之跡”,“錐畫沙欲其橫直勻而藏鋒”,這些書法美學(xué)更多的來源于篆書的用筆方法。了解這些,就更容易看懂顏真卿書法的篆籀之氣。

    “故不得中行,與其工也寧拙,與其弱也寧勁,與其鈍也寧速,然極須淘洗作姿,則妙處自見矣?!边@話看起來覺得熟悉,忽然想到清朝人傅青主的“寧拙毋巧,寧丑毋媚”,也是姜夔書學(xué)在幾百年之后的回響,可見姜夔對后世書法美學(xué)的影響之大。

    姜夔對楷書的認(rèn)識也值得我們注意,他說“真書以平正為善,此世俗之論,唐人之失也?!笨瑫鸵獙懙乃钠桨朔€(wěn)嗎?橫平豎直就是一手好字嗎?姜夔認(rèn)為這都是唐朝人過于講究法度而造成的弊病。于是,姜夔給大家推薦了鐘繇和王羲之的楷書,那種縱橫瀟灑的精神面貌,是唐楷達(dá)不到的高度。

    姜夔對讀帖提出自己的感悟:予嘗歷觀古之名書,無不點(diǎn)畫振動,如見其揮運(yùn)之時。山谷云:“字中有筆,如禪句中有眼。”豈欺我哉!我感覺這是一個讀帖的過程,在閱讀字帖的時候,腦海中揣測與思考。

    6

    姜夔以詞留名于后世,甚至有人置其于豪放派與婉約派之外的另一流派:清雅詞派。后人評價姜夔詞風(fēng),常以“清空騷雅”為關(guān)鍵詞。王國維也承認(rèn)姜夔的格調(diào)很高,但還是覺得霧里看花,終隔一層?!皷|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币簿褪钦f,讀姜夔不如讀蘇軾那樣容易引起共鳴。王國維甚至懷疑姜夔的人品,感覺姜夔心口不一,這可能也影響了這位王大師對姜夔詞藝術(shù)價值的評價。但知人論事,想一想姜夔身世飄零的處境,回頭再讀也許會有別有一番滋味。

    “清雅”這個詞,如果用來觀照姜夔的書法作品就更容易理解,小楷《跋王獻(xiàn)之保母帖》,是姜夔唯一留存于世的墨跡。寫這份長卷的時候,姜夔四十九歲。我因條件有限,沒那么大書法訓(xùn)練的空間,因此常于書桌上鋪一小氈墊寫些小字,多臨寫小楷小草,姜夔的《跋王獻(xiàn)之保母帖》也置于案頭,雖然不曾深入臨摹,但感其氣息,如見其人,這份作品中,可以看到姜夔書法的自然清新,拔俗雅致,但又不失魏晉古法,不失為南宋一代小楷精品,只是個性太強(qiáng),不易學(xué)之。

    姜夔死后,據(jù)說是好友吳潛出資將他安葬在了杭州錢塘門外西馬塍。他去世時,身無長物,好友蘇洞《到馬塍哭堯章》詩中有云:“除去樂書誰殉葬?一琴一硯一蘭亭?!庇腥藦脑娭锌吹浇缙鄳K、悲涼,但我卻覺得,音樂、書法都是姜夔一生的摯愛,與其作伴,靈魂亦將不會寂寞吧。

    作者簡介:梁帥,在《大家》《山花》《大益文學(xué)》《延河》《湖南文學(xué)》《小說林》《香港文學(xué)》《世界文學(xué)》等刊物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出版長篇小說《補(bǔ)丁》、短篇小說集《馬戲團(tuán)的秘密》等,曾獲蕭紅青年文學(xué)獎,天鵝文藝獎,黑龍江省文藝獎等獎項(xi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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