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陽關(guān)

故事梗概

《昆陽關(guān)》以一個漆器商人的生存境況為主線，講述了他在新朝動蕩年代里的悲苦與掙扎，以及他在悲苦中的寬厚與仁愛；講述了昆陽大戰(zhàn)的離奇與血腥；講述了昆陽大戰(zhàn)給周邊百姓帶來的悲戚與創(chuàng)傷；塑造了凡木、水生、卉子、芥子、辛茹、知縣、蘇婉、劉秀等一系列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描繪了波瀾壯闊的時代風(fēng)云；重現(xiàn)了兩千多年前昆陽一帶的民風(fēng)民俗。

滄桑的昆陽關(guān)見證了時代巨變，歷經(jīng)了血雨腥風(fēng)，感知了人間疾苦，同時也領(lǐng)略了人間的溫情與仁愛。

第一章

總角之好相向去 南巷老宅草木深

鳥舟順澧水逆流而上，過昆陽扭捏向西，距文寨不足十里時，槳聲一時稀疏許多。河道變寬，水流放緩，船工倒省些力氣，只那時疏時密的霧靄，蛛網(wǎng)般掛在前頭，為行舟者平添諸多煩憂。忽有器樂聲由遠(yuǎn)及近，沉甸甸潮濕沉悶，漸漸地被水汽吸食去。船工看時，見河岸上依稀走近一隊(duì)娶親者，人們穿紅戴綠，在淺霧中忽隱忽現(xiàn)，棗紅馬駕轅，鼓樂班分走車旁。大約是困乏勞頓所致，樂手顯得慵懶拖沓，夢游般走出老遠(yuǎn)一段路徑，才冷不丁弄響一次手中樂器。

船工停下舟楫，揉揉眼伸長脖子，而后驚呼道：“家主快看，河岸上有一隊(duì)娶親的，馬車邊提著盒匣的婢女極像葉紅，不會是卉子被人娶走了吧？”

立時，自舟篷內(nèi)走出一位手捧書簡者，他舉目望向岸邊小道，果見一輛兩輪馬車被人簇?fù)碇従徸哌^。馬車上撐著橘紅傘蓋，傘蓋外緣垂著流蘇，傘蓋下是張大紅蓋頭，這蓋頭將車上人面目遮罩。他踮足翹首，急于辨認(rèn)車上何人，卻逢團(tuán)霧襲來，岸上人一時匿于霧靄之中。待娶親隊(duì)伍重又出現(xiàn)，他最終確認(rèn)了那婢女身份，手中竹簡砰然落地。他沒去理會那掉落的竹簡，只木然站在原處。良久，他指使船工將鳥舟靠岸，而后棄舟而去。他獨(dú)立道中，眼望一行人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在霧靄深處。

露濕鬢發(fā)，霧罩容顏。此人身長八尺，生得倒也健碩，上著棕色絲麻短襦，下穿青色犢鼻長褲，腳上的歧頭履早被露水打濕。見道旁有堆枯草，他先是頹然坐在枯草之上，而后順勢躺下，雙目圓睜。少時，發(fā)白的河道里傳來船工的呼喊聲，先緩后急。他聽而不聞，面目呆滯，任由噙水的團(tuán)霧慢悠悠自鼻尖掠過。

一位收秋的老農(nóng)打一旁經(jīng)過后，又返身回來，望著眼前這位雙臂平伸者蝙蝠一樣貼著枯草，他先是一愣，而后傾身細(xì)看，接著關(guān)切地問道：“秋露傷身，就這么躺著不怕凍出病來？你叫什么名字？哪個村上的？”

“我叫凡木，文寨人。請問尊駕，方才過去的娶親者你可認(rèn)識？他們奔何處去了？”凡木起身后，拂去面頰上的枯草，望著蒼茫遠(yuǎn)方，急切地問道。

“尋常人家哪來這么大排場！指定是城中的有錢人看上了哪家閨女。一行人是奔昆陽去了?！崩限r(nóng)說罷，見凡木沒再言語，便扛鋤走向田間。

見老農(nóng)的背影被霧靄淹沒，凡木幾欲走下河岸，卻總是不舍，就這么呆呆站著，木然望著昆陽方向。最終是船工上得岸來，他好話說盡，死纏硬拉，才將凡木拽回鳥舟。而后，小舟輕飄飄消失在蒼茫水霧間。

鳥舟行至文寨碼頭，高高的寨門依稀可辨。時過正午，陽光正懶洋洋將淡霧扒開，而后悉數(shù)收去。船工連叫兩次：“家主，到了。”舟篷內(nèi)并無回音。船工遂將纜繩拴在碼頭的木樁上，而后回身探頭細(xì)看。見家主盤腿而坐，雙目凝滯，面無血色，忙勸道：“家主呀，您都半個時辰?jīng)]有說話了，那馬車上坐著的到底是誰，還沒坐實(shí)不是？那會兒霧大不說，新娘的頭上還蒙著蓋頭。”船工話音才落，見家主扭轉(zhuǎn)身來，對他說道：“水生，你帶足銅錢或金條，去集市上買幾個奴婢過來。”水生聽罷，一陣歡喜，遂把箱蓋掀開，將五銖錢和金條裝滿褡褳，而后手挽褡褳，笑嘻嘻去了。

少時，水生陰沉著臉悻悻然返回鳥舟。沒等凡木問話，水生急著說道：“家主，如今是新朝了，朝廷已有旨意下來，禁止買賣土地，禁止買賣奴婢，小奴尋遍集市，先前扎堆兒買賣家奴的地方，這會兒連個影子都沒見著?！?/p>

凡木驚道：“禁止買賣土地？禁止買賣奴婢？自先秦至今兩百多年，此乃聞所未聞之事，如今輕易就能破了舊制？你聽哪個說的？”

水生忙道：“小奴是聽油坊掌柜說的，就是我家西邊那棵老槐樹旁……”

水生尚未說完，凡木極不耐煩地問道：“你沒有向油坊掌柜打聽一下別的事兒嗎？”

水生結(jié)結(jié)巴巴道：“別的事？哦，對了，家、家、家主，您聽了可別生氣，油坊掌柜說，卉子嫁到昆陽去了，是給一個富家老爺做續(xù)弦，卉子是吃錯藥了吧！”

“放肆！”凡木厲聲喝道。

見水生掄手自打右臉，凡木面帶慍怒走回舟篷。少時，他鉆出舟篷，抓住水生的手捂在掌心，而后輕聲說道：“平白無故的，卉子斷不會這么委屈自己，其中定有蹊蹺，不定有什么難言之隱，你該替她想想才是。此事暫且擱下，你再去找那油坊掌柜田禾，私下說給他聽，就說我們急用幾個奴婢，是買是租，悉聽尊便，讓他從中周旋?！?/p>

水生怯生生上岸遠(yuǎn)去，凡木搖搖頭鉆進(jìn)舟篷，望著眼前的幾個木箱發(fā)呆。他不想讓外人知道他箱子里裝了何物，更不想讓人看戲一樣盯著木箱問長問短。買來也好，租借也罷，終歸比用他人便當(dāng)。

這邊凡木躲進(jìn)舟篷靜候水生回來，那邊水生已找到油坊掌柜田禾。田禾弄清水生的來意后，翻眼看看對方，而后驚道：“凡木？凡木沒死？”

水生瞪眼怒道：“掌柜說的是什么話，你才死了呢！”

油坊掌柜忙道：“我又沒說你水生不是？一個奴才居然敢這么跟我講話，我來問你，你說凡木沒死，他這三年跑哪兒去了？既然凡木回來了，那他為何自己不來？如今朝廷三令五申，不許民間買賣奴婢，這掉腦袋的事非同兒戲。”

水生并未多言，只將裝滿五銖錢的褡褳晃來晃去，偶爾扭頭望向老街對面的鋪?zhàn)樱矣幸叩臉幼?。油坊掌柜見狀，便不再多問，直勾勾盯著褡褳，而后，咽一口吐沫，示意水生隨他走進(jìn)后宅。水生看時，見后宅房舍蠻多，男奴女婢足有十人之多，正各忙各的活兒。有人將芝麻放鍋內(nèi)焙干，有人將焙干的芝麻放石臼里搗碎，有人將搗碎的芝麻捂成餅狀，而后依次放入一截空心木頭之內(nèi)。水生自然知道，這木頭原先一人難以合抱，只是后來被鋸子自正中一分兩半，再由木匠將這半拉木頭挖空，底部鉆出細(xì)孔，榨油的工匠只需將芝麻餅放入木頭肚內(nèi)，再將一塊木板壓在芝麻餅上，這木板一頭固定，另一頭被木楔夾住，工匠掄起大錘，用力砸向木板之上的一根木楔，隨著木楔下移，木板一點(diǎn)點(diǎn)擠壓油餅，芝麻油便順細(xì)孔流出。油坊的后院里錘聲叮咚，油香撲鼻。水生拿指頭沾一點(diǎn)香油，而后塞嘴里不住咂舌。

“想要幾個奴婢？是挑還是不挑？”油坊掌柜冷不丁問道?！八?，咱得事先把話說透，若是有人問起此事，即便是買賣，你也得說是租用，懂吧？你先按租借付錢，看看風(fēng)聲再說?！?/p>

水生回過神來，他自然懂得其中門道，挑與不挑，其價格大不一樣，至于后者，誰都不傻。于是，他仰頭說道：“能買則買，不能買就租，至于是買還是租，價格如何，回頭你跟我家家主商議，眼下急用四個奴婢。挑自然是要挑的，歪瓜裂棗的，即便你白送，我家家主怕是看都不看的?！?/p>

油坊掌柜詫異道：“水生啊，你也抖起來了，凡木一下子就要四個奴婢，這兩年來你們主仆去哪兒發(fā)跡了？”

水生不悅道：“說買賣，說買賣。田掌柜，我先挑人，隨后將人帶給家主逐一過目，家主若是瞧不上哪個，我再來找你調(diào)換，咱這得事先說好，免得家主說我不會做事。”說罷，水生揀順眼的挑了兩男兩女，付過定錢，領(lǐng)著人出了油坊。油坊掌柜送出大門，搖頭望著一行人奔河邊去了。

水生領(lǐng)男奴女婢登上鳥舟，見凡木依舊呆坐舟篷，遂探頭輕聲說道：“家主，小奴領(lǐng)來四個奴婢，您出來相相吧？”

凡木看時，見兩個婢女正右手壓左手，手藏衣袖內(nèi)，舉手加額，躬身施禮。兩個男奴則左手壓右手，躬身低頭，那頭顱幾近膝蓋。凡木不悅道：“為何還有女子？”言罷，定定望著水生。水生低首說道：“家主，小奴原是想讓婢女侍奉您的，您不如意，小奴這就去找油坊掌柜調(diào)換?！币绘九兔佳缘溃骸凹抑飨⑴℃咀佑行┝?，臟活重活，家主盡請吩咐，若有悖家主意，婢子甘受責(zé)罰！”另一婢女忙道：“家主您就留下我倆吧?！狈材就兔兼九溃骸澳阆袷亲x過書的，祖上是讀書人？”那女子言道：“回家主，婢子自小喜讀先父的簡書，后家父犯事，家道中落，遂為婢女?！狈材径ㄉ窨磿r，見這婢女不過及笄之年，生得眉清目秀，柳腰蓮臉，那不甚干凈的面頰，加之污濁凌亂的長發(fā)，顯出平日里勞作之艱辛。

遲疑片刻，凡木道：“水生，你先帶他們?nèi)ァ愀健蜅＃_幾間客房，讓他們洗去身上油污，等天黑時一道來搬運(yùn)木箱?！币娝由约?，凡木接著說道：“我不想讓人看見舟上的木箱，免得左鄰右舍問長問短。這大亮的天，我一人待舟篷沒事的，你們?nèi)グ?。順便看看老宅，兩年了，那坍塌的老宅如今只怕成狗舍鳥窩了?！?/p>

四奴婢聽罷家主所言，知是已被接納，忙不迭施禮謝恩。凡木擺擺手，示意眾人去了。見碼頭上有人走動，凡木立時鉆進(jìn)舟篷，木然遠(yuǎn)眺東邊的昆陽城。這個時辰，卉子大約早已進(jìn)城。卉子為何會屈尊于人做續(xù)弦？凡木百思無解。他與卉子青梅竹馬，幼年時的卉子常去他家玩耍，兩人時常手牽手看他父親雕刻木器，父親精巧的手指變戲法一般，很快便在木器上雕出精美圖案。竟有一枚木屑悄然飛到卉子的發(fā)辮上，卉子晃頭數(shù)次，那木屑生生不肯離去，凡木為卉子捏掉木屑時，看見了一張花一般怒放的臉?？扇缃窕腥舾羰?，父母仙逝，卉子遠(yuǎn)嫁。凡木搖搖頭，忽覺陣陣心痛。

凡木的父親早年練就一手好手藝，木工活兒、油漆活兒樣樣了得，桌椅箱柜、幾案屏風(fēng)、首飾盒、食物盒、壺、盂、杯、盤等，但凡出自他手，無不雕刻精美，魚兒、鳥兒活靈活現(xiàn)，呼之欲出，漆繪、油彩、錐畫等技藝用起來更是游刃有余。卻因一場大火，帶走了他父母雙親，帶走了小他一歲的妹妹，帶走了一家人積攢的整個家業(yè)，他能幸免于難，純屬造化。不得已，他攜了一卷書簡，遠(yuǎn)走他鄉(xiāng)，鋌而走險。好在上蒼施以恩典，使他最終有緣重振家業(yè)。

西天的晚霞紅彤彤漫過老青山巔，澧水上橘紅一片。有商家在碼頭卸貨，船工的號子聲低沉渾厚。當(dāng)號子聲被暮色掩去時，水生的咳嗽聲最先進(jìn)艙，繼而是雜亂的腳步聲。凡木看時，見沐浴后的男女一個個像洗去泥巴的蘿卜一樣，水靈光鮮。他讓水生及新來的兩個男奴一人背上一口木箱，兩個女婢各自懷抱一床鋪蓋，他自己則手捧書簡，一行人小心下得鳥舟，趁著暮色向“香附客?！弊呷?。

這客棧原是卉子家正經(jīng)居所，正房與廂房統(tǒng)共四間，一家人憑著寨外幾畝薄地，日子過得倒也消停。后因卉子的母親痼疾常犯，所服湯藥有增無減，舉家生計(jì)便日漸拮據(jù)。慮及日后恐難為繼，不得已，一家人齊手將后院菜地略加平整，搭起茅屋兩間，聊以棲身，遂在前院門頭上掛起客棧招牌，將前院房舍騰出，供寨外碼頭上過往之人借宿之用。

卉子的母親身子羸弱，她父親倒極為健碩。老兩口兒知是凡木來客棧入住，自是喜憂摻雜，兩人相視一眼，領(lǐng)上卉子的妹子芥子，一道出門相迎。凡木見狀，本不愿多說什么，只點(diǎn)個頭自顧進(jìn)屋，卻聽卉子的母親一旁說道：“真是凡木回來了，還帶回這么多東西，他爹，快去幫襯一下。芥子呀，你愣著干啥？還不快接了你凡木哥的書簡？”凡木忙道：“不必勞駕叔父和芥子。叔母身子可好？”卉子的母親長嘆一聲道：“甭提了，叔母這不爭氣的身子可害苦了一家人！咳、咳、咳。”凡木不解道：“卉子今日成婚，按說該是滿院喜慶才是，可這門里門外也沒見貼有大紅喜字呀！”卉子的父親一旁怪道：“芥子她娘，你咳嗽得這么厲害，還嘮叨個不停，少說兩句不行嗎？凡木啊，看你氣色不好，一定是餓著累著了，叔父這就下廚給你做飯去，你吃了晚飯?jiān)琰c(diǎn)歇著，明兒個咱爺兒倆再敘舊話，你看行吧？”凡木應(yīng)下后，辭過叔母和芥子，去了客房。

早有婢女端了盆溫水過來，凡木洗罷臉后，婢女遂將水盆端至床邊，又自行蹲下，欲侍奉凡木洗腳。凡木遲疑一下，打發(fā)婢女去了。凡木隨意洗了腳，而后端坐床沿，出神地望著門口一塊被油燈映亮的條石發(fā)呆。一只耗子悄然出現(xiàn)在條石上，警覺地東張西望，忽見有人盯著自己，便呲溜一下消失在墻角的幽暗里。見婢女把飯菜逐一擺上方桌，凡木喊過水生，要來老酒一壇，自斟自飲。不消多時，凡木已是醉意朦朧，大約是心底沉著悲苦，他赤紅的臉上顯露哭相。水生心疼地搓著手不敢吱聲。等凡木的頭冬瓜般垂下，他急忙喚來婢女，一道侍奉家主睡下，而后一步兩回頭地出了屋門，又將屋門輕輕關(guān)上。

當(dāng)最初的一聲雞鳴消失在深巷盡頭，類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凡木老早醒來，對那雞鳴聲厭煩透頂。他把頭縮進(jìn)被窩，灰色的棉被一如土包鼓著。天色大亮?xí)r，凡木懶洋洋起身下床，就著水盆草草抹把臉便出門去了。寨子毗鄰澧水，地勢不高，水汽極易集聚，凡木看時，見薄霧低鎖于房舍上方，黛瓦半隱，樹梢迷離。小街兩側(cè)，已有早起的商家依次卸去門板，昏暗的鋪?zhàn)觾?nèi)顯露人影。自后宅煙囪冒出的藍(lán)煙，瞬間與淡霧合二為一。

循著熟悉的街道，凡木步入南巷，他家的宅子就在南巷深處。凡木駐足觀望，見眼前殘?jiān)珨啾?，草深及腰，坍塌的土墻處驚起飛鳥，這飛鳥在半空盤桓一圈，而后飛進(jìn)沉沉霧靄里。凡木拂去蒙塵，在一塊五尺來長的條石上坐下。他不知這條石來自房舍的哪個方位，也想象不到家里走火時是何種境況。那天他帶水生游鄉(xiāng)賣木器，次日剛進(jìn)寨門，便聞到了濃烈的焦糊味道。凡木俯身撿起一截焦黑的木條，拿到眼前端詳。父母的容顏仿佛就在眼前，他忽覺雙眼模糊。一陣沙啞的咳嗽聲由遠(yuǎn)而近，他揉揉眼扭臉看時，見卉子的母親顫巍巍已到身后。大約是氣力不足，老者在條石山坐下時顯得極為笨重。良久，老者道：“凡木呀，家里失火后，你跟水生去了哪里？三年了，左鄰右舍都以為你那個了?！?/p>

凡木傷感道：“叔母啊，這多年我去了哪里，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要緊的是我活著回來了，您說是吧？叔母的身子三年前可不是這樣的，瞧過郎中了嗎？”

老者嘆道：“瞧過不少郎中，郎中的方子大致一樣。天天喝著湯藥，這老病就是不見好轉(zhuǎn)。不是叔母這不爭氣的身子，卉子也不會遠(yuǎn)嫁到昆陽去，是叔母害了這孩子！叔母對不住卉子，也對不住你呀，凡木。”

凡木忙道：“俗話說，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叔母您這么說倒讓凡木不知所云了?！?/p>

老者的眼里閃出一絲淚光來，她悲傷道：“那是什么人家呀！那老頭兒比卉子他爹還大出不少呢！”

凡木手中的木條悄然落地。良久，他低聲道：“午間我已聽人說起過，只是不敢相信。怎么會這樣？”

老者哽咽著說時，已是語不成句。那日黃昏，老天忽降大雨，寨外碼頭一時大亂，卸貨者爭相跑進(jìn)寨子。有三個客人住進(jìn)香附客棧，這客人一老兩少，老者分明是位掌柜，說是自昆陽而來，本是卸了貨物便連夜返回的，不想天不遂意?；茏幼越稚媳ь^跑進(jìn)院子時，幾乎與那年老客商撞個滿懷?；茏有邼亓萌ベN在右臉的一縷濕發(fā)時，驀然發(fā)現(xiàn)那老客商正直勾勾盯著自己，她一陣慌亂，紅著臉跑進(jìn)后院。天晴之后，老客商遲遲沒有離去，他發(fā)覺卉子的母親氣息不暢，徹夜咳嗽，且常去南門里一家藥鋪?zhàn)ニ帯＿@老頭兒趁人不注意，悄然去了趟藥鋪，他好話說盡，施以重金，托藥鋪掌柜從中說媒，并承諾事成之后，另有酬金若干。那藥鋪掌柜得了人家好處，自是情愿去做月下老兒，他來到卉子家里，直言相告，說卉子的母親早已癆病纏身，后半生只怕是湯藥難停?；茏拥母改嘎犃T，自是意氣消沉，殷實(shí)大戶也怕攤上個病秧子，何況尋常人家。沉郁間，那藥鋪掌柜笑言，有人情愿將病人自今往后的所有藥費(fèi)記他賬上?；茏拥母改负苁且苫?，未及發(fā)問，卻聽那藥鋪掌柜接著說道，有個糧商，富甲一方，昆陽城內(nèi)無人不曉，卉子如能進(jìn)他家門，自然少不得穿金戴銀、鐘鳴鼎食，病人何愁再有藥費(fèi)之憂！知是去富家做小，卉子一家人自是不應(yīng)。怎奈那年天不作美，雨大成災(zāi)，眼見寨外幾畝薄地幾近絕收，客棧也少有人來，而病人每日里所服湯藥卻有增無減。漸漸地，卉子的父母便心有所動，加之那藥鋪掌柜三番五次前來說媒，卉子最終應(yīng)下了這門婚事。卉子的孝心打動父母，一家人抱頭哭過，便遂了那富商心愿。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如此六禮卻是不能少的。那富商托媒人送些絲綢、麻布、牛羊肉等，而后說明意愿，此為納采。媒人再到女家，互換庚帖，請算命先生推算八字，占卜吉兇禍福，如有不妥處，尚有化解之法，此為問名。將占卜之事告知女家，定下婚約，此為納吉。定下婚約之后，男家送女方諸多聘禮聘金，此為納征。男家還需占卜一次，以定婚期，而后前往女家，將婚期告知女家，此為請期。而親迎則為六禮之末，需新郎帶隊(duì)來女家迎親?；茏拥哪赣H這么說時，咳聲連連。

卉子的母親最后言道：“可話又說回來，卉子雖是受些委屈，可那男家的禮數(shù)一點(diǎn)沒少，這或多或少也算換回點(diǎn)體面。凡木呀，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你叔父叔母都知道你對卉子好，卉子也心知肚明，只是你這一走就是兩年多，連個口信也沒有捎回，說句不好聽的話，你是死是活，誰能知道??！”叔母言罷，暗自垂淚。

凡木重又撿起那根烏黑木條，拿在手里撥弄不止。

卉子的父親走來時帶著風(fēng)聲，他一開口便顯得極不耐煩：“卉子她娘，你一大早跑出來，也不說上一聲，這大冷的天，你咳嗽得還輕??！”見沒人理會自己，他扭臉說道：“凡木，你一回來就租來四個奴婢，租來的不也得花錢呀！租這些奴婢，就為伺候你嗎？”

凡木輕聲回道：“叔父啊，咱先不說這個，先說說蓋房的事吧，凡木想及早動土，讓這廢棄的老宅早日恢復(fù)到從前的模樣。隨后，再雇傭幾個木匠和漆匠，凡木想重操舊業(yè)，以安家父在天之靈。”

卉子的父親哂笑道：“凡木，你沒有發(fā)燒吧？這可不是隨口說說的事啊！除非你那木箱里裝的都是錢。哈哈哈?！?/p>

凡木淡淡說道：“叔父，那木箱里的錢指定是夠用的。有勞叔父出面張羅張羅，蓋房之事，凡木想及早動土，但凡出力的人，凡木斷不虧待！”

良久，眼前這位叫五邑的叔父胡須帶笑，他咧嘴說道：“你那三個箱子里都是錢呀！叔父早就看出來了，凡木不是凡人，你自小伶俐，將來一定能成大器，這不，說來就來了不是？動土的事，你叔父是行家里手，寨子里誰家破土動工，大都是請你叔父前去張羅的，不信你去問問?！?/p>

凡木道：“這樣再好不過了，有勞叔父多多費(fèi)心，小侄這邊先行謝過！”凡木說罷，深深拜下。

卉子的母親叫菊花，菊花見狀，趕忙說道：“都是自家人，凡木你這么說就見外了不是？你自小跟卉子一起玩耍，你們形影不離，你家和我家，你們哪天不是隨意進(jìn)出？這跟一家人沒什么兩樣不是？”

提及卉子，凡木原本稍好的心緒這會兒重又沉郁下去，他望著手中木條，一言未發(fā)。倒是五邑接了話茬道：“凡木呀，論長相，論性情，我看卉子哪一點(diǎn)都比不上她妹妹芥子，芥子也就小卉子一歲零點(diǎn)，等你這宅子落成，你把芥子娶過來吧，嫁近處，芥子也能天天照看她母親不是？”

凡木不覺一驚。菊花看一眼凡木，轉(zhuǎn)臉說道：“她爹，這么大的事，你怎么張口就來！只不過，凡木呀，你叔父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先不急，你好好想想。她爹，咱先回吧，怎么也得讓凡木掂量掂量不是？”

五邑忙道：“是啊，是啊，不急，不急。凡木呀，早飯做好了，咱回去用過飯?jiān)僮h這動土的事吧？”

見菊花艱難地自條石上起身，凡木忙丟掉手中木條，上前攙扶。隨后，三人一道回客棧去了。

早飯無非是粥、餅和小菜。凡木簡單用過，便將水生及另外四人叫來，他示意水生把屋門關(guān)嚴(yán)，而后肅然說道：“我們主仆能夠遇上，那是命中該有的事。水生，你跟了我多年，凡木我能有今日，你有著不世之功，如今有兩條路任你挑選：一是離開我自立門戶，我會給你足夠的錢讓你成家立業(yè)；二是還跟之前一樣跟著我，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你不必急于回我，想好了再說不遲?！?/p>

水生趕忙跪下，噙淚說道：“家主您萬萬不要遺棄水生，水生不才，卻是誠心愿意在家主身前侍奉，離開您，我怕是東西南北都辨認(rèn)不清。水生老早就鐵了心，愿一輩子鞍前馬后侍奉家主，即便水生日后娶妻生子，無論后嗣多少，都是家主的奴才?！?/p>

凡木扶起水生道：“也好，日后我們主仆同舟共濟(jì)。你們四人逐一報上名來，說說看，是否真心愿意隨我一道重振家業(yè)，你們畢竟是不得已才來我這里，若是心有旁騖，或有難言之隱，凡木概不勉強(qiáng)。前路不明，或許是刀山，或許是火海?！彼膫€奴婢恭敬地報上名后，都說愿畢其一生，聽從家主使喚。凡木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說道：“老子云，‘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c人為善，誠信立業(yè)，既是圣人古訓(xùn)，也是我凡木行事之根本。凡木自重整家業(yè)始，誓以春秋商圣陶朱公為楷模，意欲將生意做到昆陽乃至宛城去，爾等日后必當(dāng)大任，還望各位莫負(fù)凡木厚望！”

眾奴婢一時感激不已。恰在這時，拍門聲驟然響起。水生先是一驚，隨即打開房門，領(lǐng)眾奴婢去了。五邑進(jìn)屋后，眼珠滴溜溜一陣亂轉(zhuǎn)，而后盯著木箱觀望良久。

凡木原以為五邑這么急著見他，是為老宅動土之事，叔父如此上心，這讓凡木一陣感動，他正要問叔父是否擇個吉日動土，卻聽叔父說道：“凡木，屋里這會兒就我們叔侄二人，叔父很想知道這兩年來你去哪里發(fā)財了，什么生意會來錢這么快?！边t疑片刻，凡木道：“叔父，您老盡請放心，凡木一不會偷，二不會搶，這木箱里的銅錢雖然成色已不是很好，可都是正經(jīng)的五銖錢，這錢一點(diǎn)不臟。”五邑忙道：“叔父不是疑心你的錢來路不正，叔父只是好奇而已?！狈材旧宰魍ｎD，隨即將話題移開：“叔父，以侄兒看，這動土的事就不用擇什么吉日了，今日就請工匠破土動工吧，越往后，天越冷?！蔽逡亟釉挼溃骸耙埠?，我這就找些工匠來，趕在歲旦前把房子蓋好?！蔽逡赜终f了些不甚要緊的話，便悻悻然出了院落。

第二章

雇奴婢凡木被告 念故園卉子回門

在五邑的張羅下，凡木家老宅每日都有新樣子。緊挨老宅有個大水坑，鴨糞集聚，坑里常冒濁氣。慮及日后院小了不定夠用，凡木便指使工匠把水坑填平，多筑三間瓦房，如此一來，宅院比起先前要大出一半。

這天，凡木坐在院中幾近腰粗的原木上看工匠忙活，一個在公所里做事的人急匆匆來到宅院，神色慌張道：“凡木，亭長讓你去公所見他。”凡木道：“何事？”那人遲疑一下道：“你去了，亭長自然會說給你聽?！狈材径⒁谎蹃碚?，一邊暗自揣測，一邊跟隨那人去了公所。

亭長姚蓋在公所里正襟危坐，對面則坐著油坊掌柜田禾，那田禾不時望向屋外，顯得局促不安。公所里本就陰晦，偏有團(tuán)霧自河邊移向當(dāng)院，并滯留許久，屋子內(nèi)愈加昏暗，田禾的面容顯得模糊不清。凡木進(jìn)屋后，見田禾不安地看著自己，一臉為難的樣子。

姚蓋指指田禾身邊，算是讓座。凡木落座后，急問姚蓋：“亭長喚凡木何事？”

姚亭長道：“你家正在建房，那就長話短說，有人告發(fā)你私下買了四個奴婢，可是實(shí)情？”

凡木看一眼田禾道：“亭長聽誰說的？”

亭長道：“你不用看他，田禾也被告了。其實(shí)，用不著誰來告發(fā)，寨子里就這么點(diǎn)人，說句難聽的話，誰家的狗是公是母，我姚蓋都一清二楚。今兒將你們一并叫來，不用我說，你們該曉得所為何事?！?/p>

凡木是后到者，不知田禾此前給亭長說過什么，生怕說差，遲疑著瞟一眼田禾。田禾自是明白凡木用意，笑著說道：“亭長啊，實(shí)不相瞞，凡木那四個奴婢的確是從我家領(lǐng)去的，我收的只是定金。你是知道的，我那個小小的油坊，哪里用得著十幾人啊，當(dāng)初買那么多奴婢，還不是指望行情好時再賣出去，賺幾個銅錢用，不想朝廷一道公文下來，說不讓買賣就得當(dāng)即停下，家里養(yǎng)著這么多活口，哪一個都比雞鴨費(fèi)糧，如此下去，田禾實(shí)在是吃不消??！”

姚亭長道：“吃不消也得窩著！只能怪你田禾背運(yùn)，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凡木，你怎么一言不發(fā)？用得著我把新朝政令原文宣讀一遍嗎？”

凡木忙道：“亭長，大可不必。正如田掌柜所言，我的確從他那里領(lǐng)走了四個奴婢，不知是哪個多事之人將此事拿到公所里說，如此一來，本是坊間碎語，竟也成了告發(fā)。其實(shí)，那四個奴婢只是租用，說是買賣，證據(jù)何在？田掌柜，你手里可有買賣的字據(jù)？”

田禾忙道：“哪有什么字據(jù)，本來就是租用嘛。亭長，你別信某些人的胡言亂語，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人明明是不安好心，那些人生怕別人遇上丁點(diǎn)兒好事?！?/p>

姚蓋翻眼逐個端詳眼前這兩個像是有意兜圈子的人，而后肅然說道：“凡木，田禾，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我姚蓋犯不著難為諸位，既然你們都說是租用，我就依了你們，那四個奴婢并非買賣，如此一來，我也少了諸多麻煩，省得我依律行事，使你們招致官司。既是借來的，為避嫌，凡木，你明日就將四個奴婢如數(shù)歸還田禾，此事就此了結(jié)，可好？”

田禾、凡木相視一眼，滿臉無奈。

見二人沒有異議，亭長道：“凡木，這兩年多你去哪里了？一回來就開始建房，如何發(fā)跡的？”

凡木靜靜回道：“當(dāng)初家中遇難，父母雙亡，凡木躲過一劫，實(shí)屬天意。繼而，上天再施鴻恩，讓凡木有緣重振家業(yè)，凡木當(dāng)不負(fù)天恩，以告慰父母在天之靈。”

凡木的話里帶著幾多傷感，雖是答非所問，那姚蓋卻也不便再問，只干澀地笑著。

凡木起身后，與田禾相視一眼，而后謝過亭長，辭別出來。不想，公所外集聚一群人，揣著手竊竊私語，見凡木和田禾一前一后出來，眾人忙住了口，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兩人并肩行至油坊門外，田禾低聲問凡木：“凡木，你真要將那四個奴婢送還于我？”

凡木道：“不送還又能如何？姚亭長的話你不是沒有聽見，莫非田掌柜另有應(yīng)對之策？說來聽聽?！?/p>

田禾道：“這一時半會兒的能有什么應(yīng)對之策！我是說，你將奴婢歸還于我也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可你當(dāng)初出的錢恕我不能如數(shù)退還，畢竟你把奴婢領(lǐng)走，一用就是這么多天。再說了，那些錢我用去不少，短時間內(nèi)，無論如何我都難以湊齊?！?/p>

凡木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這個泥鰍一樣的人，無奈地說道：“田掌柜，論輩分我該叫你叔父才是，按說我凡木不該與叔父爭執(zhí)這點(diǎn)皮毛小事，可叔父的話讓侄兒聽著別扭。這樣吧，你能給多少就給多少，余下的錢，抵做香油如何？來日我家做活的木匠一定不在少數(shù)，伙房用油時，我差人到你油坊去取，叔父，你看如何？”田禾一臉難看的樣子，像有一根臭蟲掉進(jìn)飯碗。凡木接著說道：“田掌柜，噢，叔父，你算過沒有，這四個奴婢若是一直待在你家，不知一天得吃掉你多少糧食，這些天他們吃的可都是我的?！?/p>

田禾眨眨眼，怔怔望著眼前這位俊俏小伙。自己行商數(shù)十載，本以為能把帳算到極致，不想，比起這位侄子來，竟還差出一大截子。田禾無奈地應(yīng)下后，二人各自去了。

凡木走進(jìn)客房，見名喚辛茹的婢女正小心擦拭幾案上供奉的書簡。這婢女腰肢纖細(xì)，頸項(xiàng)白皙，發(fā)髻上插著一根玉石簪子，小手粗糙，卻極為靈巧。見凡木進(jìn)來，辛茹忙放穩(wěn)書簡，退一邊垂首而立，靜候吩咐。凡木望望辛茹的簪子，再看一眼她粗糙的小手，一絲不安悄然襲上心頭。他在床邊坐下，喟嘆一聲道：“辛茹，此前你在田掌柜的油坊，每日里都做些什么活兒？”

辛茹忙道：“回家主，有什么做什么，不讓閑著?！?/p>

凡木道：“本該是男人的活，女的也得干吧？你這手就是佐證?？吹贸鰜?，你頭上的簪子是玉石做的?！?/p>

辛茹回道：“這簪子最初是母親給插上的，婢女視它勝過賤命。父親過世前，曾將簪子取下，用衣襟擦拭數(shù)遍，然后使盡渾身氣力，才將簪子重又插回原處。”

凡木黯然道：“世事無常，世事無常?。⌒寥?，我來問你，為何每日里都要精心擦拭這冊書簡？”

辛茹道：“回家主，婢女看得出來，這書簡家主極為珍視，雖不明就里，可凡是家主珍視的，婢女就該用心伺候?！?/p>

凡木看一眼辛茹，而后凝神望著書簡，眼里閃著些微淚光，一字一句說道：“你很機(jī)靈，很明事理，好生伺候它是對的，興許將來你會知道這書簡的來歷，知道書簡對凡木意味著什么。只不過，眼下你們還得回到油坊掌柜那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p>

辛茹眨眨眼，詫異道：“回油坊？家主不要我們了？奴婢做了什么錯事，家主盡可責(zé)罰，求家主留下我們吧！”辛茹說罷，屈身跪下，瘦弱的身體瑟瑟發(fā)抖。

凡木不忍直視，閉目說道：“起身說話，起身說話。辛茹，他們幾個去哪兒了？”

辛茹猶豫著該不該起身，見凡木睜開眼睛，用手示意她起來，便緩緩站起，低聲回道：“回家主，水生指派婢女留下來等候家主，領(lǐng)上他們?nèi)巳ダ险瑤凸とチ?，水生說，蓋房子的事奴婢們大活干不了，掃個地，遞個什么東西，還是能行的。另外，即便派不上用場，眼瞅著家里的房子一天一個樣，心里也是舒坦?！?/p>

像是被什么叮了一下胸部，凡木捂著胸口遲遲沒有說話。良久，他起身道：“去吧，叫他們回來?！?/p>

大約是辛茹在路上說了什么，幾個奴婢進(jìn)屋時顯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低著頭不敢言語。倒是水生望著凡木問道：“家主叫奴婢回來有何吩咐？”

凡木咬咬牙道：“有人去公所告發(fā)了我和田掌柜。朝廷早有旨意下來，禁止買賣奴婢，執(zhí)意去做，指定招惹官司，好在亭長從中斡旋，最終撇清。我思慮再三，眼下你們還是回到田掌柜那里吧，容凡木與田掌柜商量個萬全之策，然后再讓你們回來不遲，這至少堵了告發(fā)者的嘴?！币娝娜藷o語，凡木接著說道：“既遇見，便是緣，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遇見。安心去吧，凡木斷不會撇下你們不管?！?/p>

辛茹對凡木的話深信不疑，抬起頭望望家主，見凡木眼里閃著亮光，她撩一下秀發(fā)，噙淚說道：“謝家主不棄！婢女信得過您，知道家主為難，就不難為您了，奴婢一道給家主磕個頭吧?！闭f罷，搶先跪下，余下三人依次跪了。四奴婢重重叩過響頭，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客棧。

望著奴婢遠(yuǎn)去，凡木站在門口心神不寧。芥子無聲地走到身邊時，凡木全然不知。芥子突然說道：“人家辛茹早就沒影了，凡木哥，你的魂兒被牽走了吧？”

凡木驚道：“你嚇我一跳，這妮子走路怎么沒一點(diǎn)聲息。叔母的病好些沒有？這些天我只顧打理老院的事，沒去后院問候。芥子呀，你姐出嫁后，你得學(xué)會用心伺候叔母，瘋瘋癲癲的可不像個女孩兒?！?/p>

芥子撇撇嘴道：“你別把話岔開好吧，我哪天瘋瘋癲癲了？老是拿我跟我姐比，再不好，我也好過婢女吧，明明辛茹早就走得沒影了，你還眼巴巴瞅著外頭?！?/p>

凡木生硬地笑道：“越扯越遠(yuǎn)。好了，別鬧了，哥去老宅了?！闭f罷，徑自去了。

在五邑照管下，新房接二連三地建起來了。望著比先前大出許多的院落，凡木欣慰之余，不覺一陣傷感。宅院再好，房舍再多，遠(yuǎn)在那邊的家人無一能夠看到，無一能夠享用?；茏拥故悄軌蚩吹?，這是早晚的事，不定哪天回娘家，她一定驚喜萬分。凡木胡思亂想時，見水生紅著臉走進(jìn)宅院。

“什么玩意兒！那姓田的就退還這么點(diǎn)錢，這不是欺負(fù)人嘛！家主啊，田掌柜說是您答應(yīng)過的，您為何要吃這么大的虧！”水生說時，怨氣很盛。

“欠下的錢立下字據(jù)沒有？”凡木問。

“立了，寫在這張雞皮上了?！彼f時，將一張皺巴巴的雞皮遞到凡木跟前。

“水生啊，田掌柜也不容易，買來幾十個奴婢，哪一張嘴不都得天天打發(fā)？原本是指望著倒賣出去大賺一筆的，不承想，全窩手里了。多替他想想，你就不生氣了。這個你收起來吧?！狈材舅鞂⒆謸?jù)推給水生。

“家主，遇事您總是先替別人著想，別人可不會這樣對我們，那姓田的明明是在擠兌我們，當(dāng)年我家失火后，家里連一把米面都沒有，眼見就要餓死人，人家可是沒瞧見似的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水生依舊怨氣未消。

“水生啊，你如何待人，那是你的事，跟別人如何待你全無關(guān)系，只做自己愿做之事便是。要怨得怨我當(dāng)初腦子發(fā)熱，本不該買奴婢的，卻一下子買來四個，既是朝廷明令禁止，你我就該按律行事。再者，身邊有你就夠了，多了是浪費(fèi)，人啊，錢一多就容易忘乎所以?！狈材镜?。

“家主之前受了太多苦難，這都怨水生無能，讓您幾度從閻王爺那里逃生，至今還落下個腿疼的毛病。自今以后，您不能再吃苦了，該享享清福了，多買幾個奴婢身前伺候，也是該當(dāng)之事?！彼脑捵尫材静挥傻孟肫疬^往。

“水生啊，過往之事不提了吧。不知道辛茹他們回到油坊能否吃飽肚子，田掌柜正為奴婢的事犯愁，不會虐待他們吧？平日里你常去看看他們?！狈材镜脑捵屗纱笱劬Α?/p>

“家主，您這是怎么了？”水生不解道。

凡木沒再理會水生，站起身找五邑去了。

諸多房舍趕在歲旦前悉數(shù)完工。結(jié)了工錢，送走工匠，凡木和水生搬入新宅。走在嶄新的宅院，周遭滿是桐油的香氣，水生欣喜不已。歲旦是一年里最為隆重的節(jié)日，寨子里各家各戶少不得祭祀先祖，沿街店鋪?zhàn)匀簧饧t火。念及卉子定會擇日回門，凡木心里五味雜陳。差水生買來雞鴨牛羊肉，再買老酒數(shù)壇，自己留下一些，余下的讓水生挑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往五邑家里。五邑見狀，客套再三，欣然收下，笑吟吟留二人共飲，直至夜深才罷。五邑酒量稍淺，晃著身子執(zhí)意讓芥子送送凡木。凡木再三辭讓，說有水生侍奉，路又不遠(yuǎn)，況且自己并未喝高。偏那五邑固執(zhí)，非要芥子代他送客，加之芥子并不推辭，最終，凡木在芥子攙扶下，走回新宅。芥子很會侍奉，她瘦小的身子緊依凡木。水生在身后跟著，一臉茫然。

清早起來，新屋里陰冷潮濕。凡木讓水生點(diǎn)燃柴火，一時間，濃煙找準(zhǔn)門縫，擠身出去，一縷縷奔云天去了。洗漱過后，他讓水生將供品逐一擺上供案，雙膝跪下，為仙逝的父母叩頭祭拜，之后，關(guān)了門靜靜看書。

鄰近正午，一個女人的腳步聲，擾了新宅的寧靜。起初，凡木聽見鳥語一般的聲音響于門外，接著是水生的聲音。屋門“吱呀”一聲讓開時，屋內(nèi)亮光乍現(xiàn)。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那是圓頭鞋柔軟的鞋底撫摸了嶄新的門檻。送來一絲脂粉的幽香，淡淡的若有若無。

凡木放下書簡，起身迎向門口?；茏由碇祷嗳?，垂襦及膝，長裙觸地，袖掩玉手，發(fā)髻高挽。卻因背光，面部模糊不清。不知水生去了哪里，屋子里靜謐異常。

“凡木，真的是你！我前幾次回門，為何總是見不著你？你是否故意躲避我？”

“萬事悉屬天意。卉子，你在城里都好吧？”

（未完待續(xù)）

董新鐸：河南平頂山人。在《陽光》《莽原》《奔流》等期刊發(fā)表小說。出版長篇小說《臨灃寨》《半扎寨》《風(fēng)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