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下過

1

黑夜籠罩著大地。

天上飄著雪花，沒有月光，周圍一片漆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大雪淹沒的山路上，寒風(fēng)夾雜著雪花迎面撲來，摔打在我的臉上。我的手腳和臉都已經(jīng)被凍得失去了知覺，但是我的耳朵還很靈敏，我能聽見風(fēng)在山林里呼嘯，偶爾從遠方傳來貓頭鷹的嗚咽和狼的哀號。

我是一名攝影師，因為追逐一只飛鳥，我在大山里迷失了方向，天黑時分我才慢慢走出深山。已經(jīng)一整天沒吃東西了，我又冷又餓，眉毛上結(jié)滿了冰碴。在這個饑寒交迫的夜晚，我最大的希望是一盆熱水和一碗熱粥。但是我知道，在當前情況下，這只是一個奢侈的夢想。我向四周望去，到處荒無人煙，看不到一點給人希望的亮光。面對眼前殘酷的現(xiàn)實，我想，最實際的做法應(yīng)該是回憶一些往事，盡量讓自己忘掉眼前的困境。

也許是因為寒冷和黑夜的緣故，它們驅(qū)使著我的內(nèi)心對熱量和光明燃起無限渴望，我首先想起了當初我離開那個北方城市踏上茫茫征程的那個烈日炎炎的中午。當時，炙熱的陽光大把大把地拋向大地，我沿著鐵路漫無目的地閑逛，沿途的鐵軌似乎都要被太陽烤化，我翻過生滿鐵銹的欄桿，擠上了一列像蒸籠一樣散發(fā)著熱氣的綠皮火車。

在那之前，我在那個城市的一家職業(yè)學(xué)校學(xué)習(xí)平面設(shè)計，那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的決定。我對未來沒有一點規(guī)劃，心里一片迷惘，這跟我的家人對我的看法一致，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一個毫無希望的混子。我出生在一個大家庭里，有一排哥哥，從父母到兄嫂，他們個個都嫌棄我，我在家里是一個多余的人。他們受夠了我，我也受夠了他們，終于有一天，我不想再忍受他們的眼光，毅然離開了家。

我到那個城市學(xué)習(xí)平面設(shè)計，像一只非洲草原上的野狗找到了它的同類，學(xué)員里有許多跟我差不多的人，我在他們中間如魚得水。有一天，我們蹲在學(xué)校門口抽煙，一位姑娘迎面走來，她讓我眼前一亮。我起身向她走去，就在我思考著怎么跟她搭訕的時候，她看見了我，趕快跑了。從那一刻起，連我自己都開始嫌棄自己，我感到深深的自卑。

一幫兄弟在旁邊哈哈大笑。怎么樣？看上她了？哥哥給你介紹。這話是田勇說的，但我對他不屑一顧。不信？給哥去買十瓶啤酒一條煙，這事包在哥哥身上。我對田勇說，請兄弟們喝酒抽煙都不是問題，但你不要蒙我，我可不想被人看成傻子。話雖這么說，我還是給他們買了啤酒和香煙。王兵后來的話讓我相信田勇說的也許是真的，他告訴我，那個姑娘就是田勇的妹妹。在一個私下的場合，我試探著向田勇打聽。

再等等吧，我妹妹最近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再說。田勇這樣對我說。

我滿懷希望地等待，一天一天，直到我忍不住向他再次提起。

忘了她吧，田勇說，她已經(jīng)走了。

走了？我感覺受到了欺騙，胡扯！你根本就不認識她！

他直直地盯著我，盯了差不多有一分鐘，然后向火車站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在那邊，有種你就去吧。

他沒想到我真會去。

夏日的正午，我冒著灼熱的陽光往火車站那邊走。當我看到那些橫豎排列密密麻麻的墓碑時，似乎突然明白了田勇的話，我灼熱的心里頓時彌漫著浮冰的涼意。我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但是那一刻，我的心破碎了。

我沿著鐵軌邊上布滿荊棘的小路往前溜達，沒有任何目的，有一排鐵欄桿擋住了我的路，我縱身一躍翻了過去。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沒有什么能阻擋我前行的步伐。

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我沿著鐵軌一直走進了站臺，一列火車鳴著汽笛正好駛了進來。當車門打開時，我在恍惚中隨著人流擠進了車廂。

雖然我很傷心，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隨著火車拉響了汽笛重新向前行駛，我把傷心丟棄在一個舊的城市，帶著希望駛向了一個新的城市。

在新的城市里，我開始了新的生活。我在那個城市里找了一份工作，但我骨子里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后來我又連著換了好幾個。我在廣告公司做過設(shè)計，在影樓當過攝影師。偶爾我也會往家里打個電話，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我又立即掛掉。

離開影樓后，我確信我迷上了攝影。我后來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城市漂泊到另一個城市，背著我的相機，用鏡頭捕捉途中遇見的每一個有印象的瞬間。從別人對我的評論里，我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我是一位專業(yè)的攝影師。

一切結(jié)果都是有因可查的，我想也許就是這種身份和角色把我一步步引向今夜這條被大雪淹沒的山路。但也許只不過是一種偶然，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已經(jīng)沒有心思糾結(jié)這些了，現(xiàn)在我最羨慕的就是那天中午泛濫的熱量和刺眼的陽光，我想，如果能把那時的陽光勻萬分之一給眼前的黑夜，那么當下我就不會如此狼狽?，F(xiàn)在我最迫切需要的是溫暖的陽光。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亮光，一點像螢火一樣微弱的亮光。

我懷疑是寒冷和饑餓讓我產(chǎn)生了幻覺。我用僵硬的左手摘下右手冰凍的手套，用麻木的手指使勁揉了揉眼睛，亮光看起來更亮了一點。我頓時來了精神，感到血脈僨張，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亮光給了我無限的希望，我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亮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后，我看到了一個隱藏在暴風(fēng)雪中的小屋。透過沾滿雪花的玻璃，我看到亮光發(fā)自玻璃后邊，我想那應(yīng)該是一盞燈。除卻眼前的小屋，遠近依然荒無人煙，我懷疑眼前所見的正是聊齋故事里描繪過的場景，這讓我在激動的同時又平添了幾分恐懼。但是眼下，已經(jīng)顧不得那么多了，饑餓和寒冷架著我的胳膊，推著我走上前去叩門。

屋里沒有動靜。我加重了叩門的力量。是你嗎？屋里有了回響，一個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Ｅc此同時，我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然后門嘎吱一聲開了，一個模糊的女人的面孔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愣在那里。我能感覺到她情緒的瞬間變化，從興奮滑向了失落。

我能進來坐一會兒嗎？我滿懷祈求和渴望地問道。

快請進來吧，她回過神來，說，外面太冷了。

我一步跨過門檻，生怕她反悔，把身上背的攝影器材放在地上，脫下結(jié)滿冰碴的手套。我一邊搓著雙手放在嘴邊哈氣，一邊向她解釋：我是一位攝影師，在山上迷路了，大半夜的路過這里，真是打擾了。

沒關(guān)系的，她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呢？

她的臉色看起來一片蒼白，這也許是燈光的原因，但她的聲音很好聽，腔調(diào)里飽含著方言，聽起來很親切。

您已經(jīng)睡下了嗎？我說，非常不好意思，把您吵醒了。

沒有，我睡不著，剛才坐在那里瞇了一會兒，所以您前面敲門時我聽得不太真切，但后來我就聽得很清楚了。

她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但我不好說什么，我想我們之間的所有對話都應(yīng)該遵循兩個陌生人之間應(yīng)該遵循的基本禮節(jié)，所以，我僅向她表示了感謝：謝謝您！

請坐吧。她說。

謝謝！我又重復(fù)了一遍。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間小屋，干凈，簡陋，家具只有一張木桌、兩把竹椅，窗臺上有一盞燈，墻上掛著一個鐘表，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兩點。

我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她坐在另一把靠墻的椅子上，我們倆隔著那張桌子相對而坐。我想如果她能給我一點熱水和一點吃的就好了，這是我在心里得寸進尺的奢想。我思想斗爭了很久，但我一直羞于開口。我是一個靦腆的人，而她也沒有一點那方面的意思，這使得我懷疑我的奢想是不是不合情理。畢竟，能在風(fēng)雪之夜打開方便之門，接納一位陌生的過客進屋躲風(fēng)避雪，對我來說，這已經(jīng)算是莫大的恩賜了。我看到她靠在椅子上，瞇縫著雙眼，我想她肯定是困了。

您不去睡覺嗎？我說，夜已經(jīng)深了，天這么冷，外面還下著雪。

我寧愿她去睡覺，如果她去睡覺，我也能瞇上一會兒。

睡不著，她睜開了眼睛，說，一到晚上我就睡不著。

哦。

她說完后又瞇上了眼睛，而我不知道往下該說什么，氣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睜開眼睛看著我，這讓我茫然失措，氣氛一時變得尷尬而又怪異。我有些不自在，我的目光躲躲閃閃卻又無處可藏，最后，我把目光投向了窗臺上的那盞燈。這時我才看清，那是一盞用墨水瓶制作的簡陋的油燈，因為躲在玻璃后面，它也躲過了窗外呼嘯的寒風(fēng)和紛飛的大雪，它的火焰正在靜靜地燃燒。

我男人出門去了，沒有回來，我在等他回來，所以在窗臺上給他留了一盞燈。

他去哪兒了？外面這么大的雪，他今天晚上還能回來嗎？

也許能回來，也許不，誰知道呢？

他是什么時候出去的？

四年前的一個夜里。

這個回答令我感到愕然，我沒敢再接著問下去。而她的眼睛還在盯著我。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她有話要說，但她沒想好應(yīng)該如何開口。看著她那蒼白的寫滿疲憊的臉，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她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果然，當她的嘴唇再次嚅動的時候，她說：我有一個故事，您想聽嗎？

洗耳恭聽。我說。

2

在我十八歲那年的夏天，女人翕動著嘴唇開始向我娓娓敘述她的故事。那年夏天的天氣熱得反常，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熱。就在那樣炎熱的天氣里，有一天我乘坐火車從我所在的那個城市到另外一個城市去。我去那個城市謀生，因為我已經(jīng)年滿十八周歲了。

我在那個城市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在飯館里洗菜、刷盤子，在商場當服務(wù)員。我在酒店當迎賓員的時候認了一個姐姐，她比我大兩歲，很照顧我，她對我真的就跟親姐姐一樣。我們一起租房子，一起上下班。我們合租了一間便宜的地下室。

我在酒店工作的時間不長，因為在我去后不久，姐姐就換了工作，跳到了紅月亮。她在那里掙得很多。不久，我也尾隨她去了紅月亮。

紅月亮是整個城市里最有名的酒吧。我們的收入除掉工資以外還有客人給的小費，要是遇到老外，還能收到外幣。隨著我們掙得越來越多，我們也從地下搬到了地上，我們后來換了一套兩室一廳帶陽臺的房間。

新租的房間在二十八層，站在陽臺上能看到城東的大湖、城南的電視塔和城西遠方若隱若現(xiàn)的群山，往下能看到街道和兩條街以外的紅月亮酒吧。住在這樣的樓上，我和姐姐聊得最多的就是理想，我們感到未來無限美好。

小妹，你的理想是什么？姐姐這樣問我。

我要攢錢開個小賣部，或者開個小茶館也行，這樣我就能賺更多的錢，有了錢我就買房子。我說。

姐姐倚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我，她說，小妹，你太天真了。

姐姐，你的理想是什么？我反過來問她。

釣一個金龜婿，她說。姐姐跟我說話一向直言不諱。她說，我的理想很簡單，遇到一個有錢人，他對我一見鐘情，然后把我?guī)ё?。她凝視著我的眼睛，說，我們在紅月亮上班，就是要釣金龜婿的。

姐姐有資格這么說，她是酒吧里的紅人，身邊總圍著一大群男人。我沒有她那樣的資本，我只有自知之明。

那個詩人的出現(xiàn)純屬偶然。

圣誕節(jié)那天晚上，有幾個演藝界的?？桶鼒觯髞硭麄円嬉环N游戲，人數(shù)不夠，讓我們上街去拉幾個人來湊數(shù)。當我踏上步行街時，那人正好迎面走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個不錯的人，后來的事實也證明了我的眼力，他的確不錯。當我向他提出邀請時，他猶豫不決，好像一直在做思想斗爭。但當姐姐出現(xiàn)時，他立即就投降了。那天晚上的游戲很有意思，他玩得很盡興，他說他從來沒有玩得那么開心過，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小費。我記得他給小費的方式很特別，出門以后又折了回來，像做賊一樣握住了我的手，趁機把什么東西塞進了我的手心。過后我發(fā)現(xiàn)是一百塊錢，這讓我感到驚訝而又驚喜，我對他印象深刻。

往后他成了我們酒吧里的?？汀Ｃ看蝸頃r，他都帶禮物，巧克力、香水或者是一朵花，而在離開時他會給我一點小費，十塊或者二十?？赡苁且驗檫@個緣故，后來我不知不覺地叫他哥哥。

有一天，哥哥進門時手里拿著一本雜志，臉上迸發(fā)出抑制不住的喜悅。我的詩發(fā)表啦！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翻開雜志指給我們看。

就這么一點？姐姐說，還不到一百個字呢。

詩是不看長短的，要看質(zhì)量，哥哥說，李白的《靜夜思》才二十個字呢。

寫這樣一首詩，你能掙到多少錢？姐姐問。

這個，他頓了一下，有點尷尬，緊接著他說，詩是無價的。

哥哥那天把那本雜志送給了姐姐。我也想要，但他只有一本。我早就看出來了，他對姐姐和我不一樣。

第二天上午，我和姐姐并肩倚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飛機從天上飛過。詩人在追你，我對姐姐說。

沒興趣，她說。她的頭動也不動一下。

人家可是詩人。

她轉(zhuǎn)過臉來，滿臉嫌棄地說，他只能騙騙像你這樣情竇初開又未經(jīng)世面的小姑娘。說著說著她忽然警惕起來，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她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盯得我胸口怦怦直跳。

瞎扯，我說，他一直對你大獻殷勤，我又不是瞎子，我能看得出來。我的心里有點慌張，伸手去撓她的胳肢窩，我們兩個在陽臺上嬉笑著扭打起來。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出了什么門道，但我真心覺得哥哥不錯，他長得很帥，有文化，還是個詩人，我一向?qū)υ娙顺錆M了敬意。姐姐看不上他，這反倒讓我暗自高興。

姐姐不缺男人，她身邊總有一群男人圍繞，但她一個也沒看上。在她眼里，他們都不夠富有。哥哥就是那些男人之一，他經(jīng)常向我打聽姐姐的信息。他要請她吃飯，總被無情地拒絕，于是他就請我?guī)兔?，讓我?guī)退s。看在我的面子上，姐姐偶爾會答應(yīng)。他非常高興。答應(yīng)是答應(yīng)了，但姐姐總要帶我一起去。我知道我是不該去的，但只要姐姐帶我我就去，我在心里是想去的。

我們在紅月亮酒吧上班的那幾年里，哥哥來得很頻繁，他對姐姐獻盡殷勤。姐姐對他愛理不理，不待見他，甚至討厭他。只有我能明白他，理解他。我知道他很辛苦。看著他臉上的沮喪和絕望，我的心情很復(fù)雜，有時同情，有時竊喜。

在我們合租的第四年底，姐姐搬出去了。她遇到了一個名叫杰克的家伙，那個家伙用他那公鴨似的嗓子說著蹩腳的普通話，他對姐姐說：你的歌聲很美，氣質(zhì)也不錯，去香港是很有前途的啦。這是我親耳所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個家伙也在追我姐姐。有一天我從陽臺上看到他摟著姐姐從樓下的大街上走過，但我沒預(yù)料到他們那么快就住到一起了，他們不過才認識兩周而已。在姐姐搬離我們合租的房間時，她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杰克是來自香港的星探，承諾要帶她去香港發(fā)展。沒過多久，我就接到了姐姐的電話，她說她就要跟杰克結(jié)婚了。我很驚訝，他們才交往了一個多月呀，我想姐姐有可能是被杰克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平安夜，哥哥又來了。他點了兩瓶酒，獨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

小妹，你姐姐在嗎？當我看到他時，他問我。

她今天晚上沒來。

知道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她已經(jīng)有很長時間沒來上班了，難道不是去你那兒了嗎？

我哪有那個緣分吶？

他說話時淚眼閃爍。那一刻，我能感受到他的悲哀與無奈，但我不知道說什么能安慰他受傷的靈魂，我只能在他對面靜靜坐下，分擔(dān)他的那一份失落。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沉默良久，然后開口說道：告訴你吧，她在城南的教堂里，正在舉行婚禮。

哦？我感到非常驚訝，你是說現(xiàn)在嗎？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沒有回答我，只顧說他自己的。小妹，幫哥一個忙。

什么忙？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煙后，從懷里摸出一個包裹，一層一層地揭開折疊的手絹后，我看到那是一個碧綠的玉鐲，看起來像是翡翠的。

我母親留給我的，她讓我送給我喜歡的人，我喜歡她，可她現(xiàn)在正在跟別人結(jié)婚！他發(fā)出一聲凄涼的苦笑，把玉鐲又層層包好，和一百塊錢一起塞到我手里。我打聽清楚了，就在城南的教堂，請你打車幫我送過去，親手交給她，你送給她的禮物我想她不會拒絕。說完，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門，手里提著兩個酒瓶，消失在雪花飛舞的夜里。

我當時沒有多想，但后來仔細一想，我覺得我不應(yīng)該接這個燙手的山芋：我要是不幫他送過去有點不合適，但我要是幫他送過去，我覺得更不合適。我決定還是等等，等我想清楚了再說。我當時想得更多的還是哥哥，一想起他那憂郁落寞的眼神，我就能明白他心里的痛楚。我后來在電話亭里打他手機，手機關(guān)機了。我又打他呼機，呼了多遍也沒有回電。一種異常的感覺從我心底涌起，我感到害怕，當鐘聲敲響十二點的時候，我決定去找他。

我去了他的宿舍，之前我和姐姐曾去拜訪過，他住的那個地方有那個城市里唯一的大湖。我去的時候是平安夜的午夜，街上的櫥窗掛著迎接圣誕的彩燈，偶爾有一兩對情侶攜著手或者擁抱著從寒風(fēng)呼嘯的街上走過，雪花在路燈下的夜空里飄舞。我是坐出租車去的。他不在宿舍里，鐵門緊閉，我敲了很長時間都沒人開門。后來我在他宿舍附近找了個電話亭，再次撥他的手機和呼機，依然沒有回音。凌晨兩點，當我看到他時，他躺在湖邊的石頭上爛醉如泥，地上扔了一堆酒瓶和煙頭。

你為什么不回我電話？我責(zé)問他說，我給你打了好幾遍。

他指了指大湖。都扔進去了，從今往后，手機、呼機對我都毫無用處了。他突然渾身哆嗦起來，聲淚俱下地向我哭訴，我太沒用了，小妹，我太沒用了。

我被他的淚水搞得驚慌失措，一把抱住了他。哥哥，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你可千萬不要糊涂呀。他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抽泣。我能感覺到他跳動的心臟、冰冷的臉和臉上潮濕的淚水。實際上，我的心臟也怦怦直跳，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弄明白，那天夜里，事情是如何發(fā)展到后來那個地步的。我只記得后來他開始吻我，他就像瘋了一樣，瘋狂地親吻我，像一團暴風(fēng)掠過平靜的湖面。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迅速涌向我的全身，我的身軀在黑暗之中漂浮起來，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在無邊的黑夜里……

過了幾天，當他再次見到我時，因為那天晚上的事，他向我道歉。我并不怎么在意他的道歉。后來他跟我說，他在湖邊發(fā)過一個誓，誰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他就會對她一心一意。我清楚他的意思。幸福來得如此突然，我心里非常喜悅，但我嘴上什么也沒說。我承認，在我心底某個秘密的角落里，一直潛伏著我對他的愛慕，無法見光，因為他愛的是別人。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別人不愛他，他回頭愛上了我，我覺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天意。

很快我們就住到了一起。他要帶我去旅行。我知道對他來說離開是一種解脫，因為在那個城市里，處處都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印記。

在一個凄雨綿綿的早晨，我們攜手離開了那個北方城市。在離開的路上回首往事，我在那個城市待了五年。

我們的旅行很少坐車。我們一直堅持步行。我們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城市走向另一個城市。一路上我們欣賞風(fēng)景，遇到景色秀麗的地方，我們就停下來多待一會兒，甚至住上幾天。如果景色不好，我們就繼續(xù)前行。哥哥真是一個了不起的詩人，一路上文思泉涌，我喜歡跟他旅行的感覺。

我們走過了海，走過了山，走過了江河、湖泊、沙漠、草原。我們觀看日出日落、晨曦和晚霞。當我們走到這大山腳下時，又是一年春天，鮮花正在盛開。我們在崎嶇的山路上漫步，看到山花爛漫，蜜蜂飛舞。我們在這里遇到了養(yǎng)蜂人，和養(yǎng)蜂人為伴。時光飛逝，春天要走的時候，養(yǎng)蜂人也要走了，他們要帶著蜜蜂去追趕春天。我卻不想走了，因為我感到很累，我想休息。他很體貼我，只要我說不走，他就愿意停下來。我們買下了養(yǎng)蜂人的小木屋，決定在此長住。實際上我有一個秘密：我有了。但我沒有告訴他。因為我想給他一個驚喜，我想在他生日那天對他說。當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時，已經(jīng)追悔莫及了。

我們在這里住了下來。白天，我們遠眺浮云在山頂飄蕩。晚上，我們諦聽夜鶯在窗前鳴吟。仲夏的夜晚，我們仰望滿天星光和銀河，螢火蟲在我們身邊飛舞，把我們的小屋層層包圍。和他在這座小屋里兩廂廝守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很少有人從這里路過，但是那天下午，郵差罕見地出現(xiàn)在門口。當他從郵差手里接過那封信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臉色一瞬間的變化。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我也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那是一個反常的夜晚，屋外狂風(fēng)暴雨，藍色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劃破漆黑的夜空，似乎要毀滅一切。我躺在床上感到恐懼。我沒想到雨能下得那么大。我更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那樣的風(fēng)雨之夜突然離開我。那夜那樣的狂風(fēng)暴雨都沒能留住他。半夜里，他悄悄地起了床。我沒睡著，但我假裝睡著了。他站在床邊看了我一眼，替我掖好被子，然后披上雨披，轉(zhuǎn)過身去，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外，反手帶上了門……

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側(cè)耳傾聽，沒有我渴望的腳步聲，只聽到了一片風(fēng)雨。午夜時分，我起床點亮了油燈，我怕他看不清回家的路，我把油燈放在窗臺上。從那以后，每到天黑，我就點亮那盞油燈，盼望著有一天，油燈發(fā)出的光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女人說到這里，我和她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那盞油燈。油燈在靜靜地燃燒。

我從兜里取出一支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知道她的故事還沒說完，我等著她繼續(xù)說下去。

果然，停頓了片刻后，她接著往下說道：

我一直在這里等他回來，一天又一天。我很孤獨，但我又不能去找他。我怕我去找他時他又回來了。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想，在孩子出生之前他一定會回來的。孩子出生了，可他并沒有回來。

是一個可愛的男孩兒，長得像他爸爸。我從孩子的身上看到了他爸爸的影子。

我叫他樂樂，因為我希望他快樂。我希望樂樂能快快樂樂地長大。樂樂是小名，不是正式的名字，正式的名字要等他爸爸回來取。他爸爸是詩人，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肯定能給他取一個世上最好的名字。

我開始想法子掙錢，但是這個地方工作不好找。我用圍巾把樂樂綁在我的背上，翻山涉水到十幾里外的鎮(zhèn)上去打零工。我?guī)腿苏琛⒊床?，在制衣廠當小工。我用掙來的錢給樂樂買衣服、玩具和奶粉。

樂樂一天天長大，爸爸杳無音信，但日子又慢慢恢復(fù)了甜蜜。我很想念他，但是因為有了樂樂，我也不那么孤獨了。笑聲是幸福的象征，我的小屋里充滿了笑聲，一半是我逗樂樂的聲音，另一半是樂樂發(fā)出的歡樂的笑聲。

樂樂能走路了，他先學(xué)會了叫爸爸，后學(xué)會了叫媽媽。

我太幸福了。我覺得我是整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無論走到哪里，我都牽著樂樂的小手。我?guī)ド搅掷飺旄刹?，摘野菊花，采蘑菇和野莓。有時候我們?nèi)バ∠飺莆r，帶回家養(yǎng)在臉盆里。樂樂喜歡看著那些小蝦在水里游來游去。我們的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有苦澀，也有甜蜜和溫馨，一種淡淡的幸福，但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可是，可是，可是就在三個月前，我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

說著說著，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她哽咽起來，眼淚奪眶而出，像斷線的珠子一樣灑落下來，落在屋里像冰窖一樣陰冷潮濕的地面上。這把我嚇了一跳，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該怎樣安慰她，我感到手足無措。

不知道為什么，女人緩了一會兒后繼續(xù)說道，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為什么，就跟做夢一樣，我的樂樂，有一天，我的樂樂發(fā)高燒了，這種發(fā)燒以前也是有的。秋天的時候，我們的樂樂有點不太開心，他不像以前那樣愛笑了，這讓我心里很難受，非常難受，我想著法子讓他開心。那天下午，陽光燦爛，我?guī)ド搅掷镎踝印Ｋ嶂』@子走在我前面，看著他那蹦蹦跳跳的樣子，我心里非常愉快。我摘栗子，裝在他的小籃子里。剛開始我們都挺開心的，后來不知道怎么了，他沒了笑容，還在林子里哭起來，我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匆忙帶他回家。他總是哭，斷斷續(xù)續(xù)地哭，哭得我的心都碎了。到了晚上，我摸他的臉和身上，發(fā)著高燒，他以前也發(fā)過燒的，我用毛巾蘸著清水擦洗他的臉和身子幫他降溫。夜里我太困了，我瞇上了眼睛，我想瞇一會兒，等到天亮，如果他還發(fā)燒，我就帶他到鎮(zhèn)上去看醫(yī)生。但是我沒想到，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睡著了，等我醒來時，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我們的樂樂還沒有醒，我一摸他的臉，冰涼，起初我還高興，他的燒退了，但我很快就意識到不妙，趕快拍打我的樂樂，但是我——我——我——我怎么也喊不醒我的樂樂了——

說到這里，女人號啕大哭，積攢已久的情緒在那一瞬間突然迸發(fā)，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噴涌而出。她的心破碎了。

我的心也碎了，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心里感到一陣陣的寒冷。

我把手伸進貼身的衣兜里，那個東西硬邦邦的還在，我心里安靜下來。有一個故事在我心里早已醞釀多時，我很想跟她說說，但我不是一個健談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剛才有好幾次我欲言又止。她不停地向我訴說，無休無止地敘述著她的故事，沒有我插嘴的余地。但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我想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她比我更需要訴說，所以我一直沒有打斷她，寧愿做一名忠實的聽眾，靜靜地聽她訴說。直到后來，在我猶豫著該不該開口、思忖著該如何開口，向她敘述我的故事時，我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瞇上了雙眼，她好像已經(jīng)睡著了。

3

我本來很困，但是現(xiàn)在我反而睡不著了。我不停地吸煙，心里一直在猶豫，我不知道該不該喚醒她，把我心里的那個故事講給她聽。此刻那個故事在我心里早已醞釀成形，它非常清晰，呼之欲出。

在我剛出道的時候，我遇到過一位詩人。他讓我看他寫的詩，我讓他看我拍的照片。他也許是一位天生的詩人，有著詩人憂郁的眼神，他的眉毛上方有一顆黑痣，他那憂郁的眼神和那顆突兀的黑痣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我們結(jié)伴同行，我一路攝影，他一路寫詩。

他喜歡喝酒，實際上我看到他喝酒的時間要遠多過他寫詩的時間。我想飲酒也許是詩人的共性，畢竟酒是詩人的靈感之泉嘛，那些偉大的詩人不都是酒鬼嗎？但他酒量不行，一喝就醉。

那一年的春夏之交，老天接連下了十幾天的雨，我們被困在馬路邊的一家客棧里，哪里也去不了。我們成天待在客房里，躺在床上抽煙喝酒，隔窗凝望外面的天空，面對窗外細密的雨簾，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

告訴我，你為什么到處流浪？他問我。

為了藝術(shù)，我說，和你一樣。

得了吧，他嘲笑我也是自嘲，為了藝術(shù)，我寫的詩狗屁不通，你拍的照片也是狗屁。

那你說為什么，我反問他。

因為無聊，他說，你確實和我一樣，在這一點上你沒說錯，看起來我們到處奔波，實際上我們無事可做。

我吸了一口煙，很軟弱地笑了一下。他也一口接一口地吸煙。

為寂寞干杯，他舉起酒杯向我說道。

我們隔著床鋪舉杯示意，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給你講一個奇幻的故事吧，他彈了彈手上的煙灰說道，有那么一個特別的夜晚——

算了，我就不跟你賣關(guān)子了，那天晚上是平安夜，我之所以不想跟你挑明，是因為人們一聽說平安夜，第一反應(yīng)就是：哦，又是一個瞎編的故事。經(jīng)過那些無聊的人一次又一次的虛構(gòu)之后，他們已經(jīng)把平安夜這個詞玩壞了，人們再也不相信發(fā)生在平安夜的事會是真的了。但是現(xiàn)在，我不得不向你鄭重強調(diào)，那天晚上的確是平安夜，而這個故事也的確是真的，千真萬確，因為故事就發(fā)生在我身上?，F(xiàn)在，我要跟你好好地說一說，發(fā)生在那天晚上的事。當時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就跟夢游一樣，我心里在想：在這個夜晚，會不會有什么美好的事情要發(fā)生呢？我心里正這么想著，然后就跟做夢一樣，兩個美女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她們攔住了我，跟我搭訕，邀請我參加一個活動。我就這樣糊里糊涂地認識了那兩個美女，她們是姐妹倆。我看上了妹妹，但我想姐姐應(yīng)該更好接近一些，因為我感覺妹妹高冷，而姐姐似乎很熱情。我自作聰明地設(shè)計了一個策略，明著去追姐姐，私下里跟妹妹套近乎，我想這樣她就不會防備我，而且我還可以名正言順地找她聊天，求她幫忙，向她打探各種消息，因為畢竟我是在追她姐姐嘛。我想這是一個聰明的策略，我稱它圍魏救趙，我為我能想出這樣的策略感到得意。但是我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后來的現(xiàn)實狠狠地給我上了一課，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人都不要高估自己的智商。

我的戲演得很逼真，逼真到什么程度呢？這么跟你說吧，連我自己都被自己騙了。你都想象不到，我把假戲演成了真的，因為演著演著我就不知不覺地對那個姐姐動了真情。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坑已經(jīng)挖得太深，我已經(jīng)無法從我自己挖的坑里跳出來了。

越是追不到我就越要投入真情，我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一樣不斷地追加籌碼，用我的情感下注。那個女人很精明，她對我總是若即若離，在我接近她的時候，她離我遠遠的，而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她又離我近了一點。她總是給我一種錯覺，讓我覺得她是在考驗我，只要堅持不懈、永不放棄，我就有機會。我追了她三年，越陷越深，而她就像釣魚人遛魚一樣遛我。

讓我心里感到極不平衡的是那個香港來的騙子，你都想象不到，那個騙子只用了兩周就把我追了三年的女人泡上了床。他們很快就結(jié)婚了，是女的急著要結(jié)婚的，我想她可能都已經(jīng)有了，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心就碎了。我看穿了那些精明的女人，她們只是在真心喜歡她們、尊重她們的男人面前表現(xiàn)得精明，而在那些渣男面前，她們表現(xiàn)得比豬還愚蠢。

那場在平安夜舉行的婚禮無疑是對一個懦弱靈魂的致命一擊。當遠方奏響《婚禮進行曲》的時候，我卻站在雪夜的湖邊萬念俱灰。我不想跟她再有任何瓜葛。在教堂里的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我把手機、呼機統(tǒng)統(tǒng)扔進了湖里。我感到身心俱疲，我對自己和這個世界都失望透頂，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提前結(jié)束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旅程。但很快，我又否決了自己。你都想象不到，當一個人真正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理智就會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我想這是可以理解的，如同一條茍延殘喘的野狗，無論它悲慘到什么程度，還是要爭取活下去。我想這就是物種能綿延不絕的奧秘，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這是刻在基因里的第一準則。所以我改變了主意，決定還是活下去，也許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誰知道呢。但是我不再相信愛情，或者說我把愛情交給了天意，我在心里發(fā)誓：從今往后，誰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緣分。

大約過了兩個鐘頭，有一個人來湖邊找我。你都想象不到，來的竟然就是那個妹妹，當時天上正飄著雪花。我想這誰都清楚，能在寒冬的深夜、頂風(fēng)冒雪來找你的人，肯定不止于一般的朋友那么簡單，我當時就像一個嬰兒一樣，撲進她的懷里放聲大哭。

后來，我們就好上了。

我決定帶她離開那個城市去遠行。我們走過很多地方。她對我很好，但我總是覺得心里不痛快，不是這里不順心，就是那里不如意。我和她過著平凡的日子，時常也鬧些小別扭。我想你能明白我的心意：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p>

我始終無法忘掉那個姐姐。后來當我們又聯(lián)系上時，潛伏在我心底的魔鬼又復(fù)活了。我在旅行途中和姐姐私下保持著聯(lián)系，這讓我的遠行也失去了意義。我自己都覺得我就是個賤人，在我身邊的那個我不知道珍惜，總是覺得遠在天邊的那個才是最好的。

我甚至在某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個小寶寶，像天使一樣可愛。夢醒之后，我的心頭百感交集，我想那個夢也許是一個暗示，小寶寶的出現(xiàn)也許是在暗示我要努力一把，將他從虛空里召喚出來。我的心里充滿了渴望，就是那種渴望令我發(fā)狂。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沒有寄信人的信息，拆開信封，里面也什么都沒有。我反倒不覺得奇怪了，心里是汩汩的興奮，肯定是她寄的，我想，一切盡在不言中。我翻山涉水到鎮(zhèn)上去打電話，果然，她在電話里向我哭訴，她說她被人騙了。那一刻，沉睡在我心底的那顆癡情的種子又蘇醒了，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油然而生，我當即包了一輛車，連夜趕往火車站。

當我輾轉(zhuǎn)趕到她所在的那個城市后，她的電話卻打不通了。我在那個城市逗留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見上她，憑著我對她的了解，我猜她是在躲著我，但是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那樣做，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在一家酒吧里飲酒，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我從皮夾子里掏出一張照片，向酒吧里的服務(wù)員打聽，有沒有見過照片上的人。她們的回答令我大吃一驚，認識啊，她以前是我們的同事嘛。

那你們知道她現(xiàn)在人在哪兒嗎？

兩個月前她就跟人走啦！

我的心在滴血。當時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光。我感覺我的靈魂被她摁在地上來來回回地摩擦，反反復(fù)復(fù)地羞辱。我真不明白，我對她那么好，她為什么要那樣對我……

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目光呆滯地望著我和我背后的墻面，依然沉浸在一片痛苦當中，仿佛從那時開始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他依然沒有從傷痛里恢復(fù)過來。

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勸慰他說。

他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順手擦掉了眼角的淚花。我是不想那么多了，我現(xiàn)在算是想通了，如果我和她真的見了面，攪和到了一起，我們堅持不了三天還是要分道揚鑣的，因為我們原本就不是一類人。

你說得對，我說，事情就是這樣的。

不說了，不說了，他向我揮舞著酒杯說，喝酒，喝酒。

你已經(jīng)多了，兄弟。我企圖阻止他繼續(xù)飲酒。

什么多了？他一飲而盡，朝我瞇縫著眼睛，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醉死了，兄弟，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我問。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折疊的手絹，層層揭開后露出包在里面的物品，一個碧綠的玉鐲，能看得出來，很珍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醉死在路上，我希望你能到我的小木屋去一趟，有一個女人還在那里等我，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女人。我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把這個玉鐲捎給她，剛好湊成一對兒，這個玉鐲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本來就是一對兒，我不能再讓它落單了，落單了是很孤獨的，你懂嗎？

我懂，我說，可是，你不能自己回去找她嗎？你應(yīng)該跟她當面好好聊聊，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你說我現(xiàn)在還有臉回去見她嗎？他反問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起身坐到桌邊，拿筆在一張餐巾紙上畫了一個示意圖，遞給我。順著我畫的箭頭往前走，他說，你不會失望的，沿途有世界上最美的風(fēng)光，當你走到了這個我標注了星星的地方，就能看到我的小屋。

我沒接。對于特別奇怪的事，我一直都很謹慎，所以我不能立即答應(yīng)他。他只好把那張餐巾紙和那個包著玉鐲的手絹一起放在桌子上。

抬頭望向窗外，雨依然在下，無休無止。桌上的煙和酒卻越來越少。

我再去買些煙和酒來，不然到晚上我們就斷了食糧了。他說。

在他出門前，他還跟我開了個玩笑，而在他走出房門時，我看到他精神有點恍惚。

讓我去吧，我對他說。

不用不用，他回過神來，說，你躺著，我去去就來。

他搖搖晃晃地出了門，窗外下著雨，隔著窗戶我看到他像一只剛出窩的雛鴨，蹣跚著穿過細雨漾漾的馬路，走向?qū)γ娴男≠u部。

我的頭暈暈乎乎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我躺在床上瞇了一會兒。當我驚醒時，一陣尖銳的喇叭聲從窗外襲來，那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刺耳的聲音。我的心臟像是被一根尖銳的長針猛地刺了一下，頓時睡意全消。目光投向窗外，我看見一輛滿載沙石的卡車像醉酒的瘋子一樣畫著S型的曲線疾駛而過，而在卡車的邊上，我看見那只雛鴨又在蹣跚著橫穿馬路。在我發(fā)出一聲尖叫的同時，我清楚地看到，卡車的尾部就像蝎子擺尾一樣，猛然擺動了一下，我看到車輪帶倒了那只雛鴨，香煙和破碎的瓶渣散落了一地。那種巨大的卡車，碾過詩人瘦小的身軀，跟碾過一只過路的螞蟻、老鼠或者螃蟹沒有多大區(qū)別。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在那個陰雨連綿的季節(jié)里，我和詩人在那家路邊客棧里吸了太多的煙，喝了太多的酒。我和他都有心思，他把他的故事先跟我說了，卻沒輪到我跟他敘說我的故事。

我在第三天離開了客棧。臨走時我只看到了桌子上的手絹，玉鐲依然包在里面，那張餐巾紙卻不見了。我在客棧里找了一整天一無所獲，我想它可能是被風(fēng)吹走了，也可能是被老鼠拖進洞里了，還有可能是被老板娘當成垃圾扔了。我把玉鐲包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然后我就上了路。我想不一定非要那張圖紙，憑著直覺和我們之間曾經(jīng)的談話，我照樣能找到那座小屋。從那以后，我的流浪就多了一重目標，我一路攝影一路尋找，已經(jīng)找了三年。

4

窗戶上現(xiàn)出了曙光，雪好像停了，墻上鐘表的時針指向了六點。我看著眼前的女人，她似乎睡著了，但我又聽見她在喃喃低語：他會回來的，他遲早會回來的。我不知道她是在夢中囈語，還是并未睡著，所以我試探著問她，您為什么不回家呢？與其一個人孤孤單單待在這里，您干嗎不回去看看呢？

我已經(jīng)無家可歸了，我家里沒有親人。

怎么會呢？我感到納悶兒。

我是一個孤兒，我不知道我真正的母親是誰。只知道把我養(yǎng)大的那個母親，她是醫(yī)院里的護士，是她收養(yǎng)了我，有關(guān)我的身世都是她告訴我的。我沒見過我父親。我父親可能離開了我母親，但也有可能他早已不在人世了。有關(guān)我父親的任何信息對我來說都是秘密，我母親一直到死都沒告訴我。

我母親去世時我上初中，之后我只好跟我舅舅生活。我舅舅是一個老好人，但他家的那個表哥像個魔王，我很怕他，在我高二那年暑假，我離開舅舅家，溜上了火車……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她瞇著眼睛，顯得很困倦，后來干脆低下了頭，繼續(xù)打起盹兒來。我想這回她真睡著了，我聽見她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她已經(jīng)一夜沒睡了，現(xiàn)在睡得正好，我不能驚醒她。在我連著吸了幾支煙后，窗外已經(jīng)大亮，我想我應(yīng)該走了。

當我站起身時，我看到窗臺上有一個相框，那張合影引起了我的興趣，女人一直向我描述她的男人很帥，我倒想看看他究竟帥到什么程度。我站在窗前認真地觀察了那張相片，可能是由于同性相斥的原因，我并不覺得相片上的那個男人有多么帥。他的臉不對稱，有些黑，眼神顯得憂郁，眉毛上方還有一個痦子，我認為那樣的相貌與帥相差甚遠。我把手伸進懷里，從貼身衣兜里掏出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手絹，輕輕地放在窗臺上，那盞燈的旁邊。

我回望了一眼女人，她依然在熟睡。我輕輕地背上包，小心翼翼地拉開門，跨過門檻，走向外面的世界，轉(zhuǎn)身帶上門。走了十幾米后，我打了一個哆嗦，清晨的寒風(fēng)吹在身上，我感到非常寒冷，我站在那里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時我聽到身后的門“嘎吱”響了一聲，當我轉(zhuǎn)過身時，我看到她倚門而立。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站在門口送我。這里行人稀少，她對一個陌生的過客也充滿了不舍。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洋溢著無限的留戀。

我很感謝您，我對她說，感謝您在黑暗的雪夜讓我在您這里度過了一個溫暖的夜晚。

我也很感謝您，她說，感謝您陪了我一夜，聽我的故事。

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哪里人？

蘭城，她猶豫了片刻后說道，我在蘭城長大。

蘭城，我心里一顫，一股異樣的感覺從心底涌起。對于很多人來說，蘭城是一個遙遠的城市，可能因為沒去過而顯得陌生，但是對我卻不一樣，那個地方有我刻骨銘心的回憶——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我夢里的那個女人，她就是蘭城人?；蛟S是源于愛屋及烏的心理，我對蘭城有著一種發(fā)自肺腑的迷戀，但也許是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就在她說出她是蘭城人時，我從心底冒出一個想法。

您愿意跟我一起走嗎？我試探著問她。

她搖了搖頭。有些選擇是不能后悔的，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她說，明知道錯了，也只能一直錯下去，直到永恒。就像飛蛾，明知道結(jié)局，還是會撲向火焰。

在她說話的時候，我看到一滴晶瑩的淚珠掛在她的臉上。風(fēng)卷起門口的雪花向遠處飛去，那些雪花在風(fēng)中化成了無數(shù)白沙似的粉塵，慢慢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簡介：李加福，男，安徽舒城人，現(xiàn)居北京。中短篇小說散見于《北方作家》《作品》《當代小說》等雜志。

（責(zé)任編輯 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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