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用工荒：代工廠何以應對

2月10日（農歷正月二十），永康市有些工廠還沒開工。攝影/本刊記者 蔣芷毓

中國五金人力資源產業(yè)園位于浙江省永康市東部，附近有當?shù)刈畲蟮娜瞬攀袌觥恼鲁醢说秸露?，這里的春季“開門紅”招聘會人頭攢動。不過，熟悉當?shù)厝瞬攀袌龅娜撕芮宄?，這已與數(shù)年前大相徑庭。

幾年前，每年春季招聘會吸引的務工者“人山人?！?，由于人流量大，招聘效果好，當時每個展位要收費800元，“企業(yè)可能要找關系才能報上名”。當時，招聘會由一家國企運營，一場招聘會下來，收入有時能達上百萬元。

而現(xiàn)在，因為人流量銳減，對企業(yè)的吸引力下降，國企退出經營，取而代之的是租用場地的勞務中介。人社局下屬的人力資源服務中心要免費為企業(yè)做好海報、布置好位置，鼓勵企業(yè)來參加。在招聘會門口，還設置了“招工禮包”，吸引工人前來參與。

在永康的人才市場，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招聘占了半壁江山。永康是浙江金華代管的縣級市，以“五金之都”聞名，中國80％的保溫杯、70％的門和40％的電動工具都來自永康。這也引來了云南、貴州、湖南等多個省份的務工人員，2022年，永康戶籍人口62.1萬人，登記外來流動人口54.95萬人。

往年元宵節(jié)后，是復工、返工熱潮的開始，但多個企業(yè)反映，“今年比去年招工更難、更慢”。工人大多在觀望，“兩三年沒回家，加上去年行情不好，很多人感覺賺不到錢，今年可能就不出來了?！?/p>

“寧愿送外賣，不愿進工廠?！痹沃袊蔀槭澜绻S的傳統(tǒng)制造企業(yè)，為何與新工人漸行漸遠？00后工人“不穩(wěn)定”由何而來？機器換人會是解決辦法嗎？

武瀟是永康市一家知名運動器材企業(yè)的副總經理。開年到現(xiàn)在，他只完成了招聘目標的30％?！拔覀兿胝?8至40周歲的，但這個年齡段在市面上并不好招，真正有求職需求、很穩(wěn)定的，往往是40至60周歲的?！?/p>

“40歲以上的工人培訓時間長，文化程度也相對更低，除非實在招不到人，才會放寬年齡限制。”武瀟說，年輕人求職方向廣，很多崗位和行業(yè)都可以嘗試，傳統(tǒng)制造業(yè)對他們的吸引力已經越來越小了。

他需要招聘100名裝配工，這是每年流動率最高的崗位之一，也是流水線的非技術崗位，“年輕人只要手腳靈活，上崗培訓兩三天就可以做了。”正因如此，裝配工可選擇行業(yè)更多，經常在工廠間自由流動。

“年輕人不是難招，是難留?！蓖趿Π卜廊肆Y源部招聘經理應真聰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年輕人的流失主要在長達2至6個月的試用期。

王力是中國知名門鎖品牌，于2021年在A股上市，被稱為“中國門鎖第一股”。應真聰在2014年開始加入王力集團負責招聘。他回憶，那時候，每年招聘都不用出公司，在門口貼張照片，就有工人來等著被挑。這兩年，應真聰不僅需要去本地各個人才市場招攬，還要跟著政府前往外地“搶人”。

步陽集團副總經理程明松春節(jié)后一直忙于招聘和開工事宜，到正月十八，工廠新招了近300名員工。程明松說，高強度體力勞動和技術類崗位，都缺人。工業(yè)模具等技術類崗位很難招到人，電路機械工這類復合型技術人才也非常缺乏，即便薪水達到一萬四千元左右，也難以招到合適的人才。

程明松加入步陽已經二十多年，當年，正月初三工廠門口就排了長隊?！?000年前，農民要進入城市，正是人口紅利期。到了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慢慢地，工廠需要花力氣去招年輕人了?！毙鹿と硕嗍恰袄相l(xiāng)帶老鄉(xiāng)”，這也更加穩(wěn)定。對于難招的崗位，步陽會給予員工600元介紹費，新員工穩(wěn)定后，所屬車間的工段長也會得到200元獎勵。

步陽集團是門業(yè)知名品牌，還涉足汽配、房地產等多個行業(yè)，旗下的步陽國際在去年12月赴港上市。程明松表示，近年來工廠銷售額每年都實現(xiàn)增長，步陽也連續(xù)多年位居永康市納稅百強企業(yè)榜首，去年步陽的一線員工薪水在7100元左右，每年工廠員工的流動率在10％以下。

相較于王力、步陽等大型企業(yè)，許多中小企業(yè)招聘情況則不如人意。春節(jié)后，一家戶外箱包制品企業(yè)的行政部經理袁永華就泡在了工廠附近的勞務市場里招人。他的工廠需要招40名裝配工、30名組架工，以及沖床工、包裝工、清潔工等數(shù)十名一線員工。這些裝配工每天工作八九個小時，薪水完全按計件制，每月薪水多在5000～8000元之間。袁永華的工廠里，目前還有至少20％的人員缺口，尤為缺乏的是25歲以下的年輕人。

永康的務工人員多來自云南、貴州等地?！叭绻麤]有云南貴州的勞務輸出，（永康）很多廠可以關掉了。”袁永華說。近年來隨著云貴等地區(qū)扶貧工作的進展，貧困人口減少，愿意跨省打工的人也少了。以云南為例，永康市人力資源中心的工作人員透露，云南鎮(zhèn)雄是永康的主要人口來源地，高峰期時，僅鎮(zhèn)雄前往永康務工的人群就接近20萬人。

“今年比去年招工更難?！痹廊A也在分析原因，一方面，去年返鄉(xiāng)人數(shù)遠沒有今年多；另一方面，工廠訂單不穩(wěn)定，真正復工復產的只有幾家大企業(yè)，中小企業(yè)都還沒上軌道?！叭ツ旰芏鄰S子生意都不好做，很早就放假了，現(xiàn)在這個時候，員工都還沒有信心。很多去年離開的員工，今年還在觀望?！?/p>

袁永華估計，從當?shù)貏趧邮袌龅那闆r來看，25歲以下的年輕人比起去年少了20％。00后工人和70后、80后不同，大多是獨生子女，有父母幫襯，只要手里有錢吃飯，受約束更小，“想辭職就辭”。

提起現(xiàn)在的新工人，受訪企業(yè)負責人提到最多的印象之一是，“很多人沒有闖勁了”。這種變化是怎么發(fā)生的？

王力安防制造基地生產總監(jiān)李廷錢是80后，來自云南。2000年，年僅18歲時，他只身一人來到永康。到永康第一天，他買了一瓶紅茶，吃了一頓飯，兜里就只剩5塊錢了。第二天，他跑到王力工廠門口排隊應聘。時隔二十多年，他還清楚記得那天下著小雨，起碼一百多人排成兩排，全是年輕小伙子，等著工廠來挑人。“當時工廠很難進，有的還要找關系，招聘的人看看手，看看體型，最后就挑了二三十個?！?/p>

李廷錢應聘上的是一線裝配工，選上了可以預支菜票，還有一袋大米，接下來的一個月生活有了保障。進工廠后，他非常勤奮，最多的時候一個月拿了2600元。當時，體制內在編教師每月薪資才700元?！爱敃r每月的速度獎、質量獎，各300元，都是我和同事承包，一直都是雙第一?！?/p>

因為表現(xiàn)好，李廷錢從一線裝配工不斷升職，2006年他成為班長，又升職車間主任。2014年，他做了廠長?，F(xiàn)在，他是王力安防制造基地的生產總監(jiān)。王力安防有不少像李廷錢一樣從普工升職為管理層的員工。三年前，王力集團統(tǒng)計在職20年以上的員工，就有四五十個。2021年，王力安防赴港上市，李廷錢也分得了股權，“公司很多老員工都有股權激勵，對公司管理和技術上有貢獻的還能額外增加股權?！?/p>

而如今，房地產企業(yè)不復當年，與之配套的門業(yè)也受到影響。1月30日，王力安防發(fā)布業(yè)績預告，預計2022年年度凈利潤為-2500萬元到-3700萬元。

應真聰說，王力安防員工的流失率一般在2％左右，年底年初的時候可能會達到3％至5％，超過5％時，人力資源部會調研反省。不過，年輕工人在試用期滿之前離職的現(xiàn)象也很常見。

相比外賣、快遞等行業(yè)，工廠更像是一所學校。早晚要打卡，工人要開早會、晚會，上班時間不能出工廠。不過，即使技術工人每月能賺到一萬元以上，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也并不強烈?！凹夹g工種需要時間投入，學成了才會有工資回報。時間長的要做半年以上學徒，很多年輕人等不及。”應真聰說，年輕人更偏向打零工，即使是進工廠的年輕人，也常常做一個月就走了。

另一方面，不少年輕人無法忍受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工作環(huán)境。由于傳統(tǒng)制造業(yè)的生產限制，部分工序生產環(huán)境較為惡劣，噪音高、污染大、長期搬運重物，時間長了對身體難免有所損害，都會“勸退工人”。

永康被稱為“中國門都”，以門業(yè)為例，10年前，在防盜門生產的一線，有大批工人等著做“轉印”。轉印是防盜門生產的工序之一，工人在門和門框上涂上底粉，粘貼轉印紙，把圖案印在門和門框上。在過去，從事這項工作的多是女性，現(xiàn)在這批工人步入中年，卻難等到接班人。車間工作相當耗損身體，有些員工即使?jié)M意這份工作，但到了年齡，身體實在干不動了，也不得不放棄。

這也容易大幅提前工人的“退休時間”。在招聘市場，“4050人員”是就業(yè)困難戶，即女性40歲以上，男性50歲以上，自身就業(yè)條件較差、技能單一，許多工廠避之不及。

同樣是18歲出來闖蕩的，還有來自湖北恩施的90后王猛。他是浙江聚賢圈杯業(yè)有限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企業(yè)主要生產保溫杯。作為年輕創(chuàng)業(yè)者，他也吸引了一批年齡相仿的員工，工廠有接近1/3的00后員工?！?0后畢竟年輕，也有父母扶持，對待工作更放蕩不羈，所以流動性比較大?！?/p>

王猛初入社會時，也過了好一陣“放蕩不羈的生活”。直到2013年他開了一家保溫杯貿易公司，賺工廠和客戶之間的差價。當時，他只有21歲。2019年，通過貿易公司積累了一筆資金后，王猛開始投入保溫杯生產。三年來，銷售額每年至少保持20％以上增長，在去年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依舊有40％左右增長。現(xiàn)在，工廠有150多名員工，流水線一天最多能生產3萬個保溫杯。

正月里永康市的人才市場招聘會。

總部在永康市的浙江哈爾斯集團工廠內部，部分生產線實現(xiàn)了機器換人、智能化設備運作。本版攝影/本刊記者 蔣芷毓

今年開年，王猛的公司訂單量相比去年同期又增加了30％。正月初八，工廠就開工了。但王猛深知，“現(xiàn)在生意沒那么好做了”。銷量上去了，但利潤沒上去。王猛剛開始做保溫杯時，一個杯子很容易拿到三五元利潤，但現(xiàn)在“甚至能用三五毛來形容”。

保溫杯行業(yè)并不是技術門檻很高的行業(yè)，這也催生了一大批保溫杯企業(yè)。僅在永康，就有近千家保溫杯企業(yè)。由于毗鄰義烏，中小型保溫杯企業(yè)大多為電商平臺代工，在這條生態(tài)鏈中，品牌方是無可爭議的頂端，“一般來說代工廠與品牌方三七開，甚至二八開的都有”。

近年來，代工廠之間內卷加劇?！耙粋€杯子售價幾十元，我們代加工就拿十多元?！蓖趺驼f，甚至有商家虧本將保溫杯賣到9塊9包郵，“這對行業(yè)生態(tài)來說損害很大”。

“為了競爭，相同的款式我們必須質量更好，相同的質量我們價格更低，相同的價格我們服務更到位?！遍_工廠后，王猛感覺壓力很大。做貿易生意時，行情好一些，也沒有太大庫存壓力，沒有那么多工人要養(yǎng)。

即便是中國保溫杯龍頭企業(yè)，品牌化的升級之路仍然是艱難的?？偛吭谟揽档恼憬査拐婵掌髅蠊煞萦邢薰臼侵袊乇鲜械谝还?，于2011年上市。作為保溫杯行業(yè)領頭羊，哈爾斯在行業(yè)里無人不知，但目前自有品牌也只占銷售總量的30％左右。

哈爾斯60％以上的訂單，是為美國知名杯壺企業(yè)代工生產。哈爾斯副總裁吳興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美國前十大杯壺企業(yè)中，有七八家都由哈爾斯代工，星巴克也是由哈爾斯代工。

“作為代工企業(yè)，我們是達到國際品牌生產標準的，生產技術不比國外差。”吳興說，哈爾斯倡導的輕量化協(xié)作技術，將杯身材料做到0.1毫米薄，使得保溫杯輕便易攜帶。

然而，在哈爾斯上市的十年來，自主品牌的銷量占比卻遲遲未能提升?！靶袠I(yè)里都知道哈爾斯，我們常常說自己只是一個工業(yè)品牌，不是消費者品牌，很多消費者對我們還是不了解?！?/p>

相比眼下的“用工荒”，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訂單荒”才是當?shù)毓S最大的危機。由于國際形勢的影響，哈爾斯在海外的銷量有所下滑。但盡管四季度訂單有所下滑，哈爾斯早已于初九開工。記者在永康走訪時發(fā)現(xiàn)，直到正月二十，當?shù)財?shù)家企業(yè)仍未復工復產。一家規(guī)模以上企業(yè)負責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工廠正月二十三正式開工，相比于往年晚了許多。不過，這并不是“用工荒”導致的，工廠已經招到足夠的員工，而是訂單還沒來。“銷售人員正月十八才外出搶單，現(xiàn)在訂單還沒確定。”

“用工荒”背后是代工模式下日益逼仄的勞動環(huán)境。“現(xiàn)在永康租房至少要六七百元一間，但工資只有五千元左右，在中西部可能也能拿到這么多錢，很多人過完年就不愿意來了?！痹廊A說。

對于普通工人來說，想要定居永康，則是難上加難。永康曾在2021年上榜中國房價最貴縣城榜第四位，僅次于隔壁的義烏和海南的陵水、萬寧，平均房價達21860元/平方米。高昂生活成本降低了這座工業(yè)強縣對年輕人的吸引力，對于在上海、杭州等大城市求學的大學生來說，回到永康的意愿并不強烈。有人笑稱，“永康已經是人才流出的地方”。

除了人才，有企業(yè)也從永康外遷到周邊地區(qū)，“永康的房租太貴了，同樣是1萬多平方米廠房，在永康可能要貴50萬元以上，道路也相對擁擠?！?/p>

為緩解住房問題，永康市人社局人力資源服務中心主任蘭蘭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永康市推出了金藍領公寓，對符合條件、在永康工作的非永康市戶籍人員提供政策性住房。按地段不同，售價分別為6800元/平方米或8980元/平方米。目前推出了約3000套房源。

人力資源服務中心還計劃了2023年全年的“引才計劃”，包含春季“開門紅”系列招聘會，還將在2023年前往江西、湖南、云南等多個地區(qū)的高校舉辦超百場專題招聘會。“我們會邀請企業(yè)一起去，企業(yè)人事經理的住宿費、路費都由我們負責。”蘭蘭說。

用工短缺加速了當?shù)仄髽I(yè)“生產智能化”進程。永康以五金產業(yè)著稱，這是勞動力密集產業(yè)，有較強的智能化需求。哈爾斯在近年來加速布局智能化生產，保溫杯制作分為前道和后道，前道主要是五金成形、產品成形，是機器換人替代率最高的環(huán)節(jié)。“19條流水線，以往每條線有十二三人，目前智能化覆蓋率達到60％～70％，總共只有幾十號員工。”吳興說。

哈爾斯上市多年，財力雄厚，此前收購了設備廠，有生產智能化機器的能力?！皺C械臂則是在市場采購，這部分技術現(xiàn)在也很成熟?！眳桥d透露，智能化項目目前都是投資兩年回收成本。

在過去，哈爾斯工廠的流水線上密密麻麻都是人，現(xiàn)在人員精簡，生產工序也逐漸“由長變短”。吳興介紹，通過工序整合，在不影響成品的前提下，流水線上的工序減少，所需工人數(shù)量減少，生產效率也得到提升。

在王力安防，智能化從2015年開始布局?！敖档统杀荆岣咂焚|，縮短交期?！崩钔㈠X說，智能化投資大，5臺沖床就花費了2000多萬元，目前王力安防在多道工序實現(xiàn)了機器換人。

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系副教授黃瑜長期關注制造業(yè)機器換人，據(jù)她觀察，智能化并沒有提升工人的技術能力，反而呈現(xiàn)“去技術化”。自動化縮短了技能培訓的時間，勞動分工也出現(xiàn)了變化。“機器換人”以后，普通工人就負責簡單的上下料，技術員負責機器人的調試與維護。

上述幾家智能化程度較高的企業(yè)中，被機器替代的員工中有大量技術工人?！耙郧昂附悠靠谄康资羌夹g上較難的崗位，現(xiàn)在通過智能化設備，對員工的技術要求反而低了，而對于能維護自動化設備的員工需求提升?！眳桥d說。

但一些企業(yè)要推廣機器換人也存在技術難點。以門業(yè)為例，由于防盜門不像保溫杯等產品標準化，每天要生產幾百個不同批次，每個批次里還有各種規(guī)格型號，機器難以制造幾千種不同類型的門。

對于附加值低、產量小的產品來說，智能化成本太高?！袄缡鄩K錢的箱包，用機器生產不劃算，很多企業(yè)不敢投入?！痹廊A說。

袁永華透露，如果是遠銷歐美、利潤高的產品，機器換人的收益也高，很多大型企業(yè)已經投入智能化。但對于中小企業(yè)，即使有政府補貼，也難以轉型升級?！拔覀兤髽I(yè)沖床崗位部分智能化了，但裝配還沒有智能化，不光投入大，而且可能還沒有人工效率高?！?/p>

（應受訪者要求，武瀟、李永華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