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巴頭

◎馬舉

雁北一帶管那些性格特別倔強，認(rèn)死理的人叫“犟巴頭”。罵人時說：“你看他那樣子，比驢還犟！驢已經(jīng)夠犟的了，比驢還犟那得犟成個什么樣兒？”人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我們那地方，山高石頭多，水土不算軟，因而盛產(chǎn)死犟疙瘩。犟人也有種類，有的犟在嘴上，是外犟；有的犟在骨頭里，是內(nèi)犟；還有一種由內(nèi)而外，表里如一的犟，是犟人中的極品。

我們村的犟巴頭不少，那幾年村里人口多的時候，當(dāng)村那道大街常年聚著不少人，只要聚到一起，總有那么幾個犟巴頭紅頭漲臉地在那里抬杠。他們激動起來往往是扯著脖子吼，大概覺得光吼不足以表達(dá)自己的見解和主張，還要輔以夸張的動作：莊戶人蒲扇般的大手一揮那是全面否決；四指并攏，唯二拇指點點劃劃，不是挑戰(zhàn)叫板就是給你擺事實講道理。念書時候，語文老師給講議論文，一說到擺事實講道理，我就想到了我們村當(dāng)街一伙子人抬閑杠的熱鬧場面。一個人正偷偷笑著，被老師狠狠甩了一粉筆頭。

犟是個犟，多數(shù)人只犟在嘴頭子上，或者只犟一時三刻，遇到實際情況，特別是涉及個人利益的時候還是有個三回九轉(zhuǎn)的。犟到骨頭里，犟著不低頭，犟一輩子的人那就真是犟出了水平。這樣的人有沒有？有！多不多？不多！我們村犟人無數(shù)，但要論資排輩的話，馬變龍是第一名。

馬變龍的老媽活著的時候，常給人們叨啦犟巴頭兒子的故事，叨啦的多了，就口口相傳留下來了。不僅如此，老人家還給兒子掙下一個實至名歸的外號“犟巴頭”。全村老老少少，只要一說犟巴頭，就知道指的是馬變龍，以至于犟巴頭的名號都取代了真名。

人有種，谷有壟。馬變龍的犟是有種系的。他爹他爺都犟，馬變龍爹的犟是犟在嘴上，人送外號“抬大炮”。你說東，他道西，和誰也“尿不到一個夜壺里”，一張嘴不抬杠就難活，而且是越抬越起勁，有時候，只顧著嘴頭子占上風(fēng)，抬著抬著不知不覺就亂了套，還得倒回來捋一捋。走口外走到內(nèi)蒙古后套的一個村子扎落下來，給人家農(nóng)業(yè)社耕種。本來只想著掙口吃的，給家里掙幾斗莜麥。那年趕上人家那個大隊豐收了，工分高，除了分到了莜麥，還分到了布票和錢。臨回口里時，人們說你也扯些布，做上一身衣裳。馬變龍爹說：“你們誰也別‘騰’（鼓動）我，我花上錢，做上新衣裳，讓你們看好看？沒門兒！” 這句話堪稱經(jīng)典，在我們那一帶廣為流傳和引用。

馬變龍年輕時候給大隊看田，支書之所以叫他看田，正是看準(zhǔn)了他死犟疙瘩一根筋的毛病。馬變龍果真秉公辦事，誰偷捉誰一視同仁。一天，馬變龍的叔伯弟媳婦兒刨了兩褲腿兒新山藥，著急忙慌從山藥地跳進了玉茭地，想借著玉茭地青紗帳的掩護潛伏回村里。這女人扎著褲腿，山藥拽著褲腳，牽牽絆絆，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比人還高的玉茭稈子張開寬大的葉子好像在故意攔著她。女人小心地撩開玉茭葉，每一個響動都叫她的心顫一下。沒想到的是，撩著撩著，在快到地頭的時候，撩出了馬變龍的大長臉。

弟媳婦兒說：“哥，你就當(dāng)沒看見……”

馬變龍說：“我明明看見了……”

弟媳婦兒說：“你看見啥了，你哪只眼睛看見了？”

馬變龍說：“你再不往出掏，我可搜呀！”

弟媳婦兒撒了潑，“嘩”一下拉開了上衣的拉鎖。

馬變龍被嚇了一跳，趕緊趔轉(zhuǎn)了頭。明知道山藥在褲腿里，但不能繼續(xù)追究了。

等弟媳婦兒晌午把山藥蒸上的時候，馬變龍站到了當(dāng)?shù)亍?/p>

馬變龍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雖然咱沾親帶故，你也必須到大隊坦白，年終罰你們家四十斤口糧！”弟媳婦兒拍著大腿號叫開了。聽見動靜不對，隔壁兩鄰的人就踩著梯子，趴在墻頭看熱鬧。

馬變龍的叔伯兄弟說：“你還知道個沾親帶故？人家養(yǎng)下貓兒撲耗子哩，咱馬家養(yǎng)貓咬毬哩！馬變龍你等著……”顯然叔伯兄弟是要等著給馬變龍點顏色看的。

馬變龍也狠狠地說：“你也給我等著，不罰你我誓不為人！”

村里看紅火的人也都等著，等著看這對叔伯弟兄的糾纏。然而，事情沒有像人們預(yù)料得那樣發(fā)展，反倒是這弟兄兩家處得比以前更親了。人都罵叔伯弟兄兩口子沒心，叫人家羞臊成那樣了還來往著！可誰也沒想到，馬變龍自從知道兄弟家缺糧，就從自己家里挖著糧食，一直接濟兄弟一家度饑荒。

有了這一出，村里偷摸的人一下子就少了，馬變龍省心了不少。支書可把馬變龍夸了個痛，支書說，你好好干，再過二年我給你個小隊長干干。沒二年工夫，包產(chǎn)到戶了。

到了娶媳婦兒的年齡，家大人急了，托村里的媒婆給馬變龍說媒，媒人給琢磨下幾個年齡相仿的姑娘，就領(lǐng)著馬變龍走馬燈似的相看。那時候看對象，一般是先看人后看家。媒人領(lǐng)著男方到女方家里相看，介紹男方家里情況?！肮穼γ?，人對緣法。”這個緣法就是眼緣，只要相互看著不惱眼，媒人就安排男女雙方單獨聊一聊，能聊到一起，下一步就是女方上男方家看家。人也對，家也對，就談彩禮，談婚論嫁。論相貌，馬變龍眉眼周正沒說的，但人家一看家就后撤了。后來又看了后山一個女子，人是對了。媒人給生了一計，那就是向鄰家借上些家具，把家布置出紅箱亮柜的氣派，先哄著把婚訂了，再做打算。女方父女來家一看，非常滿意，準(zhǔn)丈人吃了油炸糕燉羊肉，搗了一斤雁門燒，當(dāng)下就拍了板。

原以為這門婚是板上釘釘?shù)牧耍裳劭吹饺兆恿?，女方?dāng)家人不干了。媒人再三追問是不是誰給說上賴話了，可別聽風(fēng)就是雨錯過這門好親事。問到底，原來是犟巴頭自己上女方家“坦白”了！

媒人氣壞了，她說了大半輩子媒就沒見過自己給自己打破頭楔子的！她氣急敗壞地上門，說犟巴頭把她裝了進去，讓她里外不是人。犟巴頭媽一邊罵兒子，一邊唯唯諾諾給媒人說好話。

婚姻大事天注定，誰想那個女子也非常人。覺得犟巴頭這人窮是窮了點，可這后生是個實在人，準(zhǔn)靠得??！再說了窮沒根，只要肯動彈，誰還能一輩子受窮？這女子和犟巴頭約定：只要你三年內(nèi)把借的那些箱子柜子給鬧齊全，我就嫁給你。

和這女子打下了賭，馬變龍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兩年就給鬧下十二條“腿兒”——兩個平柜，一個半揭蓋的大洋箱。這回沒驚動媒人，自己帶著禮物上門，牙搗蒜，直接就成了。

馬變龍當(dāng)支書那年，村里過鐵路，鐵路上需要找村干部協(xié)調(diào)，工地上的頭頭問村里的一個半大小子，說你們支書叫個啥，那娃說：“犟巴頭?！蹦莻€工頭子是個外地人，沒大聽明白這個名字，只記住有個“降”字，心說稱呼“降支書”準(zhǔn)沒錯。為了好行事，工隊過節(jié)時親自帶著些許禮品上門拜訪馬變龍，工頭表示這只是一點心意，工程上的事情還得村里大力支持，上下一心才能搞得順利。馬變龍當(dāng)下就火了：“你把我當(dāng)啥了？你是準(zhǔn)備做啥呀？你趁早把你那小意思收起來！一是一，二是二，白紙黑字咱照合同來！”工頭禮沒送出去，杵了一鼻子灰。

工頭心想是不是“降書記”誤會了，可沒等工頭二顧茅廬，馬變龍就給村民開了會。馬變龍說：“修鐵路是國家的大事，該給的補償都按標(biāo)準(zhǔn)補償了，誰也不能到工地胡攪蠻纏耍死狗，沒事不要到人家工地上瞎忽繞，拿人家一根鐵絲，鏟一鍬水泥也是偷，咱不能出那眼小皮薄的丟人事情……”村里人聽后都不滿馬變龍的胳膊肘朝外拐。一想到馬變龍的行事風(fēng)格，誰也不敢到鐵路上鬧。附近過鐵路的那幾個村子，無論是干部還是村民和鐵路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撕扯和矛盾，可唯有馬變龍他們村，按踏得穩(wěn)穩(wěn)的。村里人背地里都罵馬變龍不知變通，不懂得人情世故，發(fā)不了大財。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占小便宜吃大虧，鄰近幾個村子的一些人飛揚跋扈，在鐵路上越偷越膽大，幾個愣頭青沒多久就蹲了監(jiān)獄。這會村里的人才知道了馬變龍這人雖然犟，但犟卻有犟的好處……

二年頭上，工程順利完工，鐵路工程的人攥著馬變龍的手說了很多感謝“降支書”的話，馬變龍說：“我不姓犟，我姓馬，馬牛羊的馬！”把那個工頭驚得瞪大了眼睛，回過神來，“謝謝你”變成了“對不起”。村里有個閑人給編了兩句串話：犟支書姓馬不姓驢，謝謝你說成個對不起！

那年有一列拉煤的火車行到我們村那一段落軌了，七八節(jié)車廂甩到了莊稼里。鄰村上下，方圓附近的人趕場一樣往家撮煤，馬變龍到現(xiàn)場，拾起擔(dān)杖不由分說把那些撮煤的籮筐給打翻了。馬變龍罵人們這是土匪做法，他揮著擔(dān)杖攆著人們撤出翻車現(xiàn)場。有人和馬變龍辯解說：“火車翻到咱村，把田都?xì)Я?，咱撿點煤也是補償損失不是？你這干部這會不頂事，咋就知道壓制自己村的人！”馬變龍說：“麻一場，豆一場，各是各。咱要是撮了人家的煤，有理也變沒理了?！?/p>

火車吊起來了，能收撮的煤收撮了，鐵路沿線被毀的田地卻沒人管了。馬變龍說：“做事不都得有個流程哩，上報呀，研究呀，批復(fù)呀，哪能一下就解決？”

等了一天又一天，村民們的閑話、風(fēng)涼話就多了。

馬變龍也覺得不對勁，咬著牙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要不下個說法，我就不姓馬！”一秋一冬，馬變龍放下家里的事情，幾上幾下去和鐵路的管事人理論。第一回去找，鐵路上那個管事人還覺得自家挺有道理，上來就詐唬馬變龍說：“落了那么幾車的煤，鐵路的損失也很大，不是我說你這位同志啊，你們這村民可不能這時候發(fā)難啊，這不訛人嗎？”馬變龍聽后來了火兒，把爛棉帽一抹，狠狠地摔在那管事人的辦公桌上，一屁股沉沉地砸在皮沙發(fā)上。馬變龍說：“同志你要這么說話，俺們還真就訛定了，你記住了，莊稼人的地雖然不值幾個錢，但也不能說砸壞就給砸壞了！”后來吵開了，溜溝子的下屬插出來擋在前頭，七嘴八舌、軟硬兼施、夾哄帶騙地把馬變龍打發(fā)了，說是正研究著呢，別著急，再回去等等。

回來后又等了一陣子，還是沒回音，馬變龍火了。馬變龍說，這回要不回錢來我就不回村！村里人怕馬變龍犟脾氣上來犯錯事，都勸他說算了哇，咱莊戶人沒靠沒罩一出門兩眼一抹黑，胳膊多會兒也鬧不過大腿。也有那挑事人開始怨馬變龍的，說當(dāng)初就應(yīng)該攔著不讓他們起車廂。還有的說，干脆給他們來橫的……馬變龍撂下一句話：“誰也別給我胡來，我就不信他能饒下！”馬變龍去了管這一截鐵路的上級單位。這次馬變龍是打定了打持久戰(zhàn)的主意，走的時候穿了一件古董級的羊皮襖，冷天是御寒的穿戴，黑夜打地鋪，皮襖既當(dāng)鋪又當(dāng)蓋。沒等他見到上級領(lǐng)導(dǎo)的面，直管這一截鐵路的人就把他攔回來了。那個詐唬他的口風(fēng)變了，說：“老哥你看你這人，咱弟兄們有事好商量……”馬變龍說：“我們山莊窩鋪的人沒莊稼就沒收成，沒收成就沒飯吃……我反正估上了，這事情解決不了，我沒臉回村?！睂Ψ阶岏R變龍吐口，說出個數(shù)字來。馬變龍不說，想聽聽對方的意思，聽說至多給五萬，馬變龍心里有底了。他瞪著那個人，老半天不說話。那人被馬變龍瞪得心慌了，說：“你老哥辛苦了，冬冷天寒的，想多要個錢我能理解，如果再往上加個三千五千的，我能給你爭取，再多了我就不敢承攬了……”馬變龍一趔頭，脖頸一挺，說：“我們莊戶人不訛人，你們給三萬夠賠償承包戶和復(fù)墾就行了，打到我們村委會公賬上，咱明來明去，俺們窮死也不能虧心……”

臘月二十三回到村里，馬變龍的羊皮襖磨得黑釉明，頭發(fā)披散下來，活像個野人。老婆罵他二百五，說為了眾人苦的是自己。馬變龍給人訴說要錢的艱辛，那些個不想承擔(dān)責(zé)任的管事人，最終叫他給“鬧”住了。老婆和她念叨那被大雪捂塌在地里的莜麥、胡麻，馬變龍就一句話：“人活一輩子，不蒸饅頭還得蒸口氣哩！況且咱還給一村人爭下了饅頭！”

去年換屆，馬變龍主動請辭支書職務(wù)，說自己老了，跟不上時代了，鄉(xiāng)村振興是年輕人的事。按照鄉(xiāng)里的意見，讓他從三個候選人中推薦一個，以做參考?？蓻]等犟巴頭的推薦意見上去，家里就來了兩位候選人前來拜訪。

一個候選人給老漢拿了些特產(chǎn)當(dāng)見面禮，可還沒等開口說話，就讓老漢給連人帶禮推出了門。另一個心思縝密，對老漢先展露了一下自己的一腔抱負(fù)，再用一些虛頭巴腦的奉承話恭維，滿以為老漢在預(yù)選的時候一定會推薦他，但事實恰恰出乎預(yù)料，犟巴頭推薦的是那個一向和他“尿不到一個夜壺里”的那人兒子！

人們都奇了怪了，問馬變龍：“你老那根犟筋哪去了？”

馬變龍呵呵一笑：“趕上這么好的時代，我有啥犟的，我要順順氣氣活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