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秋,周蘇匯
生命健康是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基礎,也是法律重點保護的利益之一。在全面依法治國的背景下,將生命健康保障納入法治軌道是完善生命健康保障機制、提升生命健康保障效果的必然選擇。黨的十八大、十九大報告等黨的重要文件反復提出并強調“提升人民健康水平”“強化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的制度保障”,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16 年10 月印發(fā)的《“健康中國2030”規(guī)劃綱要》就加強健康法治建設,明確提出“加強重點領域法律法規(guī)的立法和修訂工作,完善部門規(guī)章和地方政府規(guī)章,健全健康領域標準規(guī)范和指南體系。強化政府在醫(yī)療衛(wèi)生、食品、藥品、環(huán)境、體育等健康領域的監(jiān)管職責,建立政府監(jiān)管、行業(yè)自律和社會監(jiān)督相結合的監(jiān)督管理體制。加強健康領域監(jiān)督執(zhí)法體系和能力建設?!鄙】抵卫矸ㄖ位翘嵘覈】抵卫憩F(xiàn)代化的客觀需要,是在生命健康治理領域推進現(xiàn)代化的必然選擇。目前來看,我國在推進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方面取得了突出成就,但與生命健康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的法治需要相比,還存在諸多亟需彌補的缺陷和不足。探討和分析這些缺陷與不足,并在此基礎上提出相應的完善對策建議,是法學研究者義不容辭的學術使命。自2020 年初新冠疫情集中爆發(fā)以來,有關生命健康治理的法學視角的研究受到了學界高度重視,形成了一大批相關研究成果。既有關于公民健康權法治保障的研究[1],也有對公共衛(wèi)生法治理論與實踐的探討[2],既有對黨領導衛(wèi)生健康工作法治化歷史與實踐的梳理[3],也有對黨和國家領導人衛(wèi)生法治思想的分析[4]……這些研究成果對于我們進一步探索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的路徑而言,無疑具有重要參考價值。然而遺憾的是,目前學界還比較缺乏系統(tǒng)分析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存在的主要問題的研究成果。例如,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基礎理論研究存在什么樣的短板、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的催動力有何不足、生命健康立法理念有哪些缺陷等,對于這些問題,學界還比較缺乏研究。基于此,本文擬對當前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方面存在的問題淺加梳理,以期在該主題研究上有所突破,并在明確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不足的基礎上就其完善對策提出一些有價值的參考建議,為推動和促進我國生命健康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建設略盡綿力。
我國一直高度重視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的保障,尤為重視法治保障,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之后,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反復強調“堅持把人民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5],要求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手段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提升人民健康水平。這正確引領了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方向,使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立法是法治的基礎,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需要以立法作為基礎,做到有法可依、于法有據(jù)。我國一直以來也較為重視生命健康領域的立法,不斷推進和強化生命健康法治建設,制定或修改了包括《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中醫(yī)藥法》《精神衛(wèi)生法》《執(zhí)業(yè)醫(yī)師法》《藥品管理法》《疫苗管理法》《職業(yè)病防治法》《獻血法》《傳染病防治法》《生物安全法》《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應急條例》《城市市容和環(huán)境衛(wèi)生管理條例》《農業(yè)轉基因生物安全管理評價辦法》《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醫(yī)療技術臨床應用管理辦法》等在內的大量法律法規(guī)和規(guī)章,內容廣泛輻射至人口與計劃生育、母嬰保健、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服務、傳染病防治、國境衛(wèi)生、中醫(yī)藥、體育健身、精神衛(wèi)生、職業(yè)病防護、器官移植、人類輔助生殖、食品安全、野生動物保護以及轉基因生物技術研發(fā)等數(shù)十個相關領域,為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提高人民健康水平不斷夯實法律制度基礎。近年來,生命健康保障方面的立法已經成為我國立法領域的一個突出亮點,其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重要組成部分,反映了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的突出成就。
在生命健康立法持續(xù)推進的同時,有關生命健康保障的執(zhí)法及其監(jiān)督進行工作不斷加強。國家以及地方各級衛(wèi)生健康委等經常自行或聯(lián)合相關部門,依法開展針對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保障的各種形式的衛(wèi)生執(zhí)法活動,如打擊非法行醫(yī)的聯(lián)合執(zhí)法活動、打擊人體器官買賣的專項執(zhí)法活動、打擊非法醫(yī)療美容服務和非法應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違法違規(guī)行為專項整治活動、打擊打擊代孕、買賣精子和卵子等專項整治活動,以及打擊非法買賣野生動物聯(lián)合行動、食品違法專項整治活動等,這都比較有效地確保了相關法律法規(guī)的實施。各級人大和政府依法開展的各種執(zhí)法監(jiān)督檢查也有序開展,如各地開展的有關《母嬰保健法》的執(zhí)法檢查活動、有關《獻血法》的執(zhí)法檢查活動、有關動物衛(wèi)生的執(zhí)法監(jiān)督檢查活動,以及有關《生物安全法》實施的監(jiān)督檢查活動等。這無疑為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構筑起了堅固的法治防線。在司法方面,廣大司法機關繼承和發(fā)揚人民司法優(yōu)良傳統(tǒng),踐行“司法為民”的承諾,依法公正、高效、文明地審理和處置了大量醫(yī)療侵權、傷醫(yī)等生命健康糾紛,比較有力地捍衛(wèi)了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確保了我國醫(yī)療衛(wèi)生事業(yè)的健康發(fā)展,為全面依法治國在生命健康治理領域的深入推進作出了重要貢獻。這些都彰顯了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方面的巨大成就。
整體來看,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成效顯著。我們認為,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是一項系統(tǒng)工程,需要多個方面共同配合、協(xié)同推進、一體展開。具體而言,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需要建立在科學理論之上,需要有理性的立法促動力加以推進,需要有科學的治理理念加以支撐,且需要構建起完善的法律法規(guī)體系加以保障??梢哉f,這是實現(xiàn)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的客觀需要。目前來看,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無論在學科基礎理論的支撐方面,還是在立法促動力方面,抑或是在治理理念的科學化方面或法律體系的保障方面,都還存在一些不足。
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離不開相關理論研究的深入開展與持續(xù)推動,需要構建科學理性的法治理論體。但目前我國在這一方面還存在不足,已有的研究難以為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提供足夠的支撐。
在有關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基礎理論研究方面,目前我國學術界還存在著三個密切相關但彼此還爭論不休、難以達成統(tǒng)一的法學學科,即醫(yī)事法學、衛(wèi)生法學與生命法學。這三個學科都認為,在界定生命健康法律問題方面,自己的界定才是更為科學和規(guī)范的學科用語[6]。
相比較而言,醫(yī)事法學與衛(wèi)生法學及其相關理論作為借鑒于西方國家的法學學科及理論,更為學界所認同,而對生命法學認同則相對小眾。但實際上,人類生命健康問題錯綜復雜,其影響更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只有將所有可能影響人們生命健康的問題納入同一個學科通盤考量,才能夠真正做到全面審視、科學觀察和理性判斷,從而提出科學的法治對策。而醫(yī)事法學作為主要研究與醫(yī)療事務相關的法學學科,衛(wèi)生法學作為主要研究健康問題的法學學科,其視野都偏于狹窄,難以將包括動植物生命健康乃至生物安全在內的相關聯(lián)問題納入自身視野之中。相比之下,生命法學的學術視野則相對最為開闊,在學科體系上最具有包容性,它不僅包含著專門指向人類健康的生育法學、健康法學與死亡法學這樣三個基本學科,而且將其他生物的生命健康法律問題也納入自己的視野,形成了人與其他生命關系法學這樣一個特殊學科分支。這就使得其能夠更為全面、綜合和宏觀地看待人類生命健康法律問題,能夠將人類自身的生命健康納入“生命共同體”這樣一個具有更高站位的范疇中加以審視,從而提出更為全面、系統(tǒng)和綜合的應對思路和對策。相比之下,醫(yī)事法學和衛(wèi)生法學視野較為狹窄,理論上都還存在著明顯的短板。圍繞野生動物保護問題乃至生物安全問題的討論實際上已經從某個角度證明了生命法學這一學科相比于醫(yī)事法學與衛(wèi)生法學的科學性更強[7]。
在推進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方面,醫(yī)事法學、衛(wèi)生法學與生命法學各有貢獻,但相比之下,生命法學有更為廣闊的空間,也更契合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的理論需要,應當被作為支撐當代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的基礎學科來加以推動。然而,由于存在如上爭議,無論在學術界還是在實務界,要推進人們對生命法學的真正認同和完全接受尚需時日。這一點使得生命健康治理的稱謂就被人們稱呼得亂象紛紜:稱衛(wèi)生治理者有之[8],稱健康治理者有之[9],稱衛(wèi)生健康治理者有之[10],稱醫(yī)療衛(wèi)生治理者亦有之[11]。但實際上,站在生命法學的視域中,生命健康治理的概念實際上完全涵蓋了以上相關概念,因為無論是衛(wèi)生治理,還是健康治理,抑或是所謂的衛(wèi)生健康治理或醫(yī)療衛(wèi)生治理①,都是人類生命健康問題的組成部分,都可以納入生命健康治理的概念中。這種亂象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前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基礎理論研究方面的短板。
立法的需求來源于社會的需要。民事立法如此,刑事立法如此,環(huán)境立法如此,生命健康立法亦然。“從理論上講,法律的需求決定法律供給,當人們在經濟生活中對法律這種社會調整手段產生需要并積極謀求法律秩序對其利益的維護時,就必然要求法律供給發(fā)生?!盵12]但在我國生命健康法治領域,立法的進度卻未與社會的需求保持及時有效對接,時常發(fā)生供遠遲于求的情況。而這種情況主要根源于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催動力不足。
在我國先前的立法視野中,生命健康方面的立法,但在制定、修改的效率方面還比較低,甚至存在后置化的問題。實踐中,往往是發(fā)生了極具重大影響的問題和事件有關立法才開始啟動。例如,我國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方面的立法需求早已存在且日漸強烈,學界乃至兩會代表呼吁盡快立法的呼聲不絕于耳,然而,直到2019 年12 月《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才正式出臺。再如,生物安全法的立法需求也早已存在多年,且自新世紀以來即有學者不斷呼吁盡快立法,但我國《生物安全法》直到2019 年才得以正式進入立法議程,并于2020 年10 月通過并頒布。類似的情況在我國生命健康法治領域并不少見,這暴露了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存在的短板和弱項。
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國家的生命健康法治是建立在部分群眾生命與健康的慘痛代價之上,靠一些重大的生命健康熱點事件來拉動和推動的,其立法乃至執(zhí)法的內在驅動力嚴重不足。例如:代孕問題在一些區(qū)域內較為嚴重,但相關立法步伐仍然滯緩;《獻血法》修改的實踐需求已經越來越強烈,但立法修改的推動卻步履困難;生命科技犯罪的風險日益顯現(xiàn),但刑法中生命科技犯罪的規(guī)定依舊不多,每增加一個罪名都顯得異常艱難;虐待動物的殘忍行為在很多地方屢見不鮮,引起社會公眾的強烈呼吁,但至今未有法律系統(tǒng)規(guī)制。可見,我國生命健康立法存在滯后于社會實踐需要的現(xiàn)象。這種無法可依或者法制不健全的狀況,使得我國生命健康治理領域的諸多矛盾和問題得以累積和沉淀,問題可能最終集中式爆發(fā),導致國家乃至社會難以承受。如何克服這一問題,使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更加理性和科學,顯然已經成為亟需我國立法者應對和解決的一個重大問題。
生命健康立法治理理念保守是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面臨的又一個顯見不足。以《野生動物保護法》的修改為例,實際上,2003 年的“非典”已經讓人們看到了食用野生動物的巨大風險,很多有識之士也已經提議立法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動物,但在2004 年《野生動物保護法》修改時,不但禁止食用野生動物的理念沒有被確立,甚至連先前立法中將野生動物作為一種資源來加以利用的意識都未被矯正。而這種狀況到2016 年《野生動物保護法》再次修訂時才有所改觀。2020 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fā)使得禁止食用野生動物的問題再次成為熱議話題,社會也難得達成了一定共識。然而,伴隨著疫情成因的越來越復雜化,禁止食用野生動物的共識再次被動搖,以至于在2021 年11 月公布的《野生動物保護法修正稿(征求意見稿)》中,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動物的理念依舊沒有被真正確立,一些法律的修改依舊不徹底。同樣的情況也出現(xiàn)在我國刑事立法對于生命科技犯罪的應對上。實際上,近年來,伴隨著生命科學技術在我國的日益發(fā)展及其廣泛應用,生命科技的刑法調整已經越來越具必要性和緊迫性,亟需刑法全面規(guī)定生命科技犯罪及其刑事責任。
在全面依法治國已經成為時代主旋律的背景下,建立健全完備的生命健康法律體系顯然是實現(xiàn)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的客觀需要。然而目前來看,我國生命健康治理的法律體系還沒有完全構建成型,甚至在如何構建上都還沒形成較為清晰明確的思路。在我國生命健康法治領域,《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在立法之初是被作為我國生命健康領域的基本法來設計的,甚至在該法頒布后學界依舊有人將之視為我國衛(wèi)生領域的基本法[13]。但實際上,就其內容上來看,盡管《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對健康權具有的保障作用不可抹殺和低估,但該法所涉及的領域僅能夠涵蓋作為生命法調整對象領域之一的人類健康領域,而這一領域只是整個生命法調整領域的一小部分而已②。
從法理上來說,法律體系的融貫性與該體系中是否擁有一部能夠指引整個領域之法治建設的基本法有著直接關聯(lián)。基本法起著統(tǒng)領構建整個生命健康治理法律體系的作用,確立起法律體系的一般原則和價值。如果缺少基本法的指引以及效力等級的約束,各生命健康領域的法律、法規(guī)、規(guī)章等難免會出現(xiàn)“碎片化”問題,甚至產生重復、雜亂無章、沖突矛盾等現(xiàn)象。目前,被人們寄予厚望的《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顯然還難以擔當起我國生命健康領域基本法的重任。在此情形下,我國生命健康治理領域的法律體系如何構建還未形成非常任何清晰明確的思路。而這顯然已經成為今后困擾我國生命健康法治建設的關鍵問題。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依法治國,是堅持和發(fā)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和重要保障,是實現(xiàn)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的必然要求,事關我們黨執(zhí)政興國,事關人民幸福安康,事關黨和國家長治久安?!盵14]生命健康治理直接關涉廣大人民群眾切身利益,關涉國家治理與民族復興,甚至關涉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必須將其納入法治化軌道。基于此,必須針對當前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顯現(xiàn)出的問題,采取必要的應對之策。
與傳統(tǒng)的衛(wèi)生法學、醫(yī)事法學相比,生命法學更具有包容性,視野更為開闊,能夠全面審視從人的出生到死亡乃至與人的生命健康密切相關的其他生物的生命與福利等在內的各類法律問題。該學科將其基礎理論構建在生命倫理學之上,從生命倫理中找尋相關法律問題的法理,能夠將生命法律問題上升到哲學的高度,比衛(wèi)生法學和醫(yī)事法學往往更具有理論厚重度。
不僅如此,視野的開闊性和周全性也往往使得生命法學能夠把所有生命作為一個系統(tǒng),在系統(tǒng)中體察不同生命之間的關聯(lián),從而在立法上更能夠突出和強化生命共同體的理念與站位,其理念更為科學,站位也更為高遠。因為生命法學不僅關注人類之間的生命健康關系,還關注人類與其他生命體之間的關系。例如,生命法學提出反對虐待動物,不僅是因為該行為給動物帶來痛苦或者剝奪動物的權利,更在于其顯露了人類的殘酷無情、缺乏德性[15],會助長人類自身不文明的一面,不利于社會向好處發(fā)展。而且,對于其他動物的殘酷可能會激發(fā)人性之惡,使一些人漸漸失去對于生命應當有的尊重和敬畏,從而刺激和引發(fā)對人類自身生命的殘害。從人與其他生命體的關系、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發(fā)展要求以及人類文明的進步角度而言,禁止虐待動物應當成為法律的基本理念。而該理念顯然只有站在生命法學的理論視野中才能被更好地樹立起來。
基于此,在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進程中,應當堅持生命法學的站位、視野和思維,亦即借助生命法學的高度、廣度、厚度來研究生命健康領域內的法律問題,以此令我們研究的站位更加高遠、視野更加開闊、思維更加活躍,更全面、理性、深刻地把握生命健康法治的規(guī)律,實施更為科學的判斷和應對。
1.以國家治理理念統(tǒng)領生命健康觀
就其本質而言,生命法學作為以生命法為研究對象的法學學科,是以生命倫理學作為理論來源的,其實質上是生命倫理法學,是法學與生命倫理學交叉融合的產物。作為一個法學學科,生命法學不僅關注生命健康所帶來的利益,更關心生命健康中的倫理,關愛生命的尊嚴與福利。該學科的存在和發(fā)展有助于推動國家和社會形成并強化尊重生命、保障健康的思維和意識,從而確保真正將生命健康保障放在一個基礎性、全局性位置,關注和重視相關立法的推進,切實尊重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呵護其健康。近年來,疫情的爆發(fā)及防治使人們看到了生命健康問題的復雜性。人類的生命健康與其他生物尤其是動物的生命健康密切相關,其他動物的生命健康問題處理不好會直接引發(fā)人類生命健康的危機,人類生命只是生命共同體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只有將人類生命放置于整個生命共同體中,給予所有生命必要的尊重與呵護,人類自身的生命健康才能夠真正獲得保障和維護。為此,在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實踐中必須堅持生命法學特有的“尊重生命,關愛健康”的基本觀念,將生命真正作為生命加以認真對待。對于一個國家和民族而言,人民的生命健康具有重要性和基礎性,一旦出了問題,則社會經濟發(fā)展與政治穩(wěn)定乃至文化繁榮等都會受到直接影響。因此,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是國家治理的重要內容,應將“尊重生命,關愛健康”的觀念融入國家治理理念之中。
2.堅持將人民生命健康保障作為法治的核心價值
過去很長一段時期,我們盡管也很重視生命健康保障,但卻并沒有將其真正置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建設的基礎與核心地位,社會缺乏對生命健康保障重要性的應有認知。這使得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缺乏正確的思想指導與理念引領。實際上,人民群眾是我們一切事業(yè)的根本,是我國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的基本依托,在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進程中,必須要始終嚴格把握治理之本,即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將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保障作為法治的核心價值。要實現(xiàn)生命健康體系法治化,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公共資源有效滿足全體國民對生命健康領域服務的合理期待[16]。新冠疫情給人們帶來了嚴峻的考驗,同時也給人們上了生動的一課。疫情告訴我們,生命健康才是人類一切工作的基礎,尊重生命、保障健康,才是當代國家治理的關鍵,生命健康法治必須建立在真正尊重生命與保障健康的基點之上,以有助于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
人類生命健康保障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在內容上包括生育、死亡、健康、人與其他生命體關系的處理這樣四個領域,關涉人的生命從孕育到死亡在內的全過程中的諸多法律問題。就其歷史進程而言,生命健康保障是一個動態(tài)發(fā)展過程,隨著社會實踐的發(fā)展而不斷面臨新的任務。而站在生命倫理學的角度上,有關人類生命健康的倫理爭議尤其是那些新科技帶來的倫理爭議從未停止過,社會意見在短時間內難以達成統(tǒng)一,這使得生命健康問題具有復雜性的特點。而生命健康問題的復雜性使得立法者需要立足于風險防范的視角正確對待各類問題,通過立法做好應對準備。
具體言之,在面對隨時可能發(fā)生的生命科技風險時,我們不能夠因噎廢食,拒絕發(fā)展生命科技,懼于直面生命健康風險,一刀切地全部禁止,而應當借助科學的制度理性應對,通過法律盡量引導和防范于事前,治理和應對于事中,并矯正和救濟于事后。為此,需要提升立法的預見性和靈活性,有目的地根據(jù)不同階段的社會發(fā)展現(xiàn)狀和社會需求制定相應的立法預測、立法規(guī)劃,使得立法工作能夠連續(xù)、穩(wěn)定、科學地開展,同時,也需要遵循防御式立法理念,適時彌補現(xiàn)有法律體系中的立法空白,及時修改完善無法適應新形勢的相關法律制度,通過完善的制度來抵御影響生命健康的各類風險,建立起全面、完善、長效的立法保護網(wǎng)。例如,針對目前生命科技領域立法薄弱滯后的問題,應盡快強化相關立法,在刑法中增設生命科技犯罪。2020 年12 月26 日通過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增加規(guī)定了嚴重危害國家人類遺傳資源安全和非法從事人體基因編輯、克隆胚胎以及非法處置外來入侵物種犯罪,實屬生命科技領域刑事立法的一大進步。然而總體來看,面對生命科技犯罪這一新型犯罪模式,刑法這一修正案并未涉及到代孕、卵子買賣、人體實驗等方面的犯罪規(guī)制。這作為此次修法的一次遺憾,反映出我國立法在生命健康治理方面一定程度上存在“頭疼醫(yī)頭,腳疼醫(yī)腳”的問題。
基于此,必須改變一些狹隘的立法理念,減少功利主義對于我國生命立法過程乃至法律內容的影響,使立法更有助于生命健康的法治治理。
具體而言,在理論上要加強生命健康法治領域的研究,構建科學的生命健康法治保障理論體系。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應當著眼于全生命周期治理的法治化建設,從人的出生、健康到死亡乃至可能影響人生命健康的其他生物的生命健康問題出發(fā),全面構建我國生命健康保障的法律體系。為此,相關的理論研究應當圍繞生育法學、健康法學、死亡法學以及人與其他生物關系法學四個領域全面展開,逐步構建起我國生命健康法治的理論支撐體系,為我國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提供科學全面的理論支撐和智力支持。
在實踐層面,要有規(guī)劃、有步驟地逐步強化我國生命健康法治建設。一是在國家法領域,逐步構建并完善我國生育法律體系、死亡法律體系、健康法律體系以及人與其他生物生命關系法律體系,制定《人類輔助生殖法》《生命倫理法》等國家迫切需要的立法并修改《獻血法》《基本醫(yī)療衛(wèi)生與健康促進法》《母嬰保健法》《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等法律法規(guī),使生命健康治理獲得完備且完善的生命法律體系支撐和保障。二是在社會治理領域,則應當推進并強化相關的“軟法”治理,關注、重視并強化諸如生命健康標準、生命倫理共識、醫(yī)療衛(wèi)生行業(yè)規(guī)范、生命健康政策等在內的“軟法”在生命健康治理方面的作用。作為當代社會治理中一種極為重要的規(guī)則,“軟法”的作用經常受到人們的忽視或輕視。但實際上,“軟法”作為一種無需通過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就能在社會中形成一定約束力的行為規(guī)則,在社會治理中往往發(fā)揮著更大作用,是國家法治理的重要補充。在生命健康保障方面,“軟法”的作用不容忽視、不可或缺,此次疫情應對中的《新冠肺炎診療方案》就是一種典型的“軟法”,其在防控疫情以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所起到的作用顯然眾所周知、不言而喻?;诖耍趪曳ㄖ?,各種“軟法”也應當受到進一步重視和強化,使其成為我國生命健康治理的重要保障。
保障國民生命健康,是當代各國國家治理需要直面的最重要問題之一。而法治則是保障人們生命健康最為有力的手段。2021 年初印發(fā)的《法治中國建設規(guī)劃(2020—2025 年)》指出,“法治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是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的不懈追求。法治興則國興,法治強則國強?!痹谌嫱七M依法治國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借助法治來保障廣大人民生命健康,是新時代國家治理的必然要求,也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的客觀歸向。從理論上來說,盡管生命健康治理法治化建設的道路困難重重,但其作為全面依法治國必須要覆蓋的一個重要方面,必須要受到重視并得到強化。這不僅僅是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生命健康的現(xiàn)實需要,更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fā)展的必然選擇。人類歷史發(fā)展,就是要繼續(xù)朝著追求更好地保障人們生命健康權利的方向和目標行進,促進人的全面發(fā)展,實現(xiàn)人的尊嚴和價值。這是人類必須持之以恒、堅持不懈的共同奮斗目標,也是全面依法治國的必然追求!
注釋:
①衛(wèi)生健康治理這樣一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蹩腳的概念。衛(wèi)生與健康實際上是內涵與外延完全相同的兩個概念,用衛(wèi)生健康的說法本身就顯得很冗余。至于醫(yī)療衛(wèi)生治理,其實也不是一種規(guī)范的提法,因為衛(wèi)生的概念中實際上已經內含了醫(yī)療在內,用衛(wèi)生治理或健康治理完全可以涵蓋醫(yī)療治理。
②依據(jù)本文第一作者的觀點,生命法實際上是由生育法、健康法、死亡法以及人與其他生命關系法四個部分共同構成的,四個部分密切聯(lián)系又各有側重,共同構成我國生命健康的法律體系,并在保障人們生命健康方面發(fā)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