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建構銅鼓學的思考*

萬輔彬，鄒桂森

（廣西民族大學科技史與科技文化研究院，廣西南寧 530006）

銅鼓是中國南方少數(shù)民族創(chuàng)造的青銅藝術瑰寶，在古代，銅鼓不僅是象征權力、財富的重器，還具有祭祀賽神、指揮軍陣、傳遞信息、節(jié)慶娛樂等社會功能。自2700多年前云南萬家壩型銅鼓被發(fā)現(xiàn)起，銅鼓及其文化不斷發(fā)展演變，逐漸在中國西南和嶺南地區(qū)流行，并傳播到東南亞大部分國家，形成中國—東南亞銅鼓文化圈，銅鼓與銅鼓文化已然成為中國和東南亞民族文化的百科全書。

關于銅鼓鑄造和使用的記載，最早見于《后漢書》，之后在大量歷史文獻中陸續(xù)發(fā)現(xiàn)銅鼓的蹤影。19世紀末，西方學者開始研究銅鼓并取得了較多成果。20世紀后半葉，銅鼓研究在國際上掀起了熱潮，集中在中國、越南及日本，涌現(xiàn)了一批具有國際影響力的銅鼓研究專家。銅鼓研究在該階段也得到了長足發(fā)展，產(chǎn)出了一大批高質(zhì)量的研究成果。

中國銅鼓研究的里程碑式事件為1980年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的成立，該研究會自成立以來，凝聚了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高校、文博機構的銅鼓研究專家，現(xiàn)有會員單位23家，會員近百人，成為培養(yǎng)銅鼓研究后續(xù)力量的重要陣地，并組織召開了七次銅鼓及其文化國際研討會，提升了中國銅鼓研究在國際上的地位。會員已發(fā)表的論文數(shù)以千計，專著數(shù)十部。在眾多科研機構以及學者的努力下，銅鼓文化逐步由隱學發(fā)展為顯學。

進入21世紀以來，銅鼓研究在新時代發(fā)展中迸發(fā)新的生命力，世界各地從事銅鼓研究的學者也日益增多。2021年1月，廣西中華文化促進會銅鼓文化專業(yè)委員會成立，銅鼓研究的平臺得到了進一步拓展。高校和文博機構是銅鼓研究與人才培養(yǎng)的重要陣地之一，《古代銅鼓通論》《大器銅鼓》等相關著作，已成為研究生培養(yǎng)的基礎教材。如今,銅鼓研究已經(jīng)形成了老中青三代有序銜接、穩(wěn)定發(fā)展的局面。

1 銅鼓學的構建緣由與基礎

作為中國南方與東南亞國家的文化瑰寶，銅鼓無論在古代還是當今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不少地區(qū)仍有使用銅鼓的習俗或是保留著豐富多彩的銅鼓文化。關于銅鼓的記載與研究，自漢代以來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19世紀至今，國內(nèi)外眾多學者開展了銅鼓研究工作，取得了許多重要的研究成果，積累了大量研究資料。因此對豐富的銅鼓研究材料進行梳理并總結，是當今銅鼓研究中的一項重要任務。2020年，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召開理事會期間，多位學者發(fā)出構建銅鼓學的倡議，確立銅鼓研究的作用與地位，該提議在學界產(chǎn)生了共鳴。要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應當建立自己的理論體系，要有明確的研究方法、研究對象和目標。銅鼓及其文化研究工作經(jīng)過長期發(fā)展，已具備了上述各要素，建立銅鼓學的條件已然成熟。

一個學科自萌芽、發(fā)展到成熟，必然需要經(jīng)過長期的沉淀，形成自己的一套理論體系，后來者才能在此基礎上傳承并發(fā)展。銅鼓研究作為一項年輕又古老的事業(yè)，需要在銅鼓的學術共同體內(nèi)形成學術結晶，以供后繼者在前人肩膀上繼續(xù)開拓。因此，銅鼓研究界需要梳理已有研究成果，構建成為銅鼓學，作為后繼者的理論指導及研究基礎。

2 銅鼓學的基本內(nèi)涵

2.1 研究對象與范疇

銅鼓是銅鼓學研究中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研究對象，在中國南方及東南亞大部分國家已有出土。在中國，銅鼓主要出土于云南、廣西、貴州及南方其他地區(qū)。1978-1980年，第一次全國館藏銅鼓普查中，實測記錄銅鼓1383面。而今館藏銅鼓數(shù)量已大幅增長，以廣西為例，1991年全區(qū)銅鼓普查數(shù)據(jù)為629面，2014年為772面，增加了143面[1]。民間傳世銅鼓數(shù)量也十分龐大，1991-1993年，廣西河池地區(qū)文物管理站組織了民間傳世銅鼓專題調(diào)研，雖然由于歷史原因，眾多銅鼓遭到毀壞，但仍有1417面[2]。銅鼓的數(shù)量之大，可見一斑。銅鼓學的研究對象明確且豐富，具有非常強大的生命力。

文獻是銅鼓學研究中另一重要研究對象。自漢代以來，有關銅鼓的記載史不絕書；同時，銅鼓作為東南亞國家的重要青銅器，也有十分豐富的文獻資料；近兩個世紀，中國學者和西方學者留下了大量的銅鼓研究文獻，包括著作、論文、田野調(diào)查與實驗報告，為我們探討銅鼓的起源、發(fā)展、作用及習俗提供了重要的研究材料。當然，上述成果的作者也應該作為研究的重要對象，如黑格爾、今村啟爾、范明玄、蔣廷瑜、李昆聲等，需對他們的重要貢獻和研究方法進行研究與評述。

銅鼓習俗是銅鼓文化的重要表現(xiàn)形式，也是當代銅鼓學研究的重要內(nèi)容。作為中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銅鼓文化內(nèi)涵極其豐富，廣西、云南、貴州等地區(qū)十多個少數(shù)民族（包括壯、布衣、侗、苗、瑤、彝、傣、水、毛南等民族）至今保存著多姿多彩的銅鼓文化習俗。2006年，“壯族銅鼓習俗”被國務院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2009年，“銅鼓習俗”被文化部（今文化和旅游部）列為申報聯(lián)合國“人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名錄”備選項目。在當今眾多傳統(tǒng)文化趨于瀕危的今天，銅鼓文化仍然以“活態(tài)”的形式在中國南方民族地區(qū)以及老撾、越南、柬埔寨等東南亞國家繁榮發(fā)展，如壯族螞拐節(jié)、布依族砍嘎、水族端節(jié)、苗族鼓社節(jié)、瑤族祝著節(jié)、傣族蛤蟆節(jié)等，銅鼓都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銅鼓舞、銅鼓十二調(diào)等，均是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

此外，銅鼓衍生文化是重要的研究對象。如壯族筒噔，是銅鼓的重要衍生文化之一，至今在廣西河池等地仍然廣泛存在，有著深遠的影響。此外，在日益重視民族文化傳承與發(fā)揚的今天，銅鼓音樂、銅鼓舞蹈以及園林、建筑、服飾等均可發(fā)現(xiàn)大量銅鼓元素的存在，構成了當今豐富多彩的銅鼓衍生文化。

2.2 研究方法

（1）考古發(fā)掘。

考古發(fā)掘是銅鼓學重要的研究方法之一，為研究銅鼓考古學背景、族屬及年代提供了材料與證據(jù)。云南萬家壩古墓群中出土的萬家壩型銅鼓為銅鼓產(chǎn)生的年代提供了重要依據(jù)，碳十四測年結果表明銅鼓至少產(chǎn)生于2700年前。云南祥云縣大波那木槨銅棺墓同時出土的鼓形釜及銅鼓，則為我們研究銅鼓的起源提供了重要證據(jù)。廣西西林句町銅棺葬的發(fā)掘，為研究古句町國葬俗及銅鼓的神性提供了材料。此外，中國現(xiàn)行銅鼓分類是以出土標準器的地名來劃分，并判斷各類型銅鼓大致流行年代。可見，考古發(fā)掘是銅鼓學科學研究的基礎。

（2）文獻梳理與研究。

與銅鼓及其文化相關的文獻繁多，涉及古今內(nèi)外，對銅鼓文獻的收集、整理，是研究銅鼓及其相關民族歷史的一項重要任務。[3]具體可結合實物材料，對文獻進行考究，去偽存真。此外，對外國文獻的研究，可以開闊銅鼓研究視野，提升銅鼓研究高度。除了傳統(tǒng)歷史文獻外，民族地區(qū)的碑刻、族譜、鼓譜等也是研究銅鼓的重要文獻材料，對深入發(fā)掘與理解民族地區(qū)的文化藝術、習俗、宗教等大有裨益。

（3）科技考古。

銅鼓的科技考古研究是揭示銅鼓內(nèi)在科學屬性的重要手段。黑格爾是最早研究銅鼓合金成分以及鑄造工藝的學者。[4]20世紀80年代，銅鼓的科技考古研究進入大發(fā)展時期。北京鋼鐵學院（現(xiàn)北京科技大學）、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博物館及云南省博物館等單位對廣西、云南近百面銅鼓進行觀測及取樣分析，研究了銅鼓的鑄造工藝、合金成分及金屬材質(zhì)，[5-6]取得了重要成果。萬輔彬等學者率先將鉛同位素分析引入銅鼓礦料來源的研究當中，厘清了各類型銅鼓的礦料來源。進入21世紀，科技考古在銅鼓研究中方興未艾，萬輔彬、李曉岑、孫淑云、崔劍鋒、陸秋燕、鄒桂森等學者分別對銅鼓的鉛同位素、合金成分及鑄造工藝等做了更深入的研究。

（4）田野調(diào)查。

在開展銅鼓學研究過程中，田野調(diào)查是獲取原生銅鼓文化一手資料的重要手段，同時也是開展銅鼓活態(tài)文化、衍生文化必不可少的研究方法。例如，在研究銅鼓礦料來源時，需要對銅石嶺等冶煉遺址及礦山進行調(diào)研取樣；在研究銅鼓習俗與藝術（包括音樂與舞蹈等）時，需要對少數(shù)民族村落進行調(diào)研；在研究銅鼓鑄造工藝時，需要對國內(nèi)外諸多收藏銅鼓的博物館及當代銅鼓鑄造作坊進行調(diào)研。

（5）人類學研究方法。

人類學研究方法在銅鼓學研究中具有十分廣泛的應用。在研究銅鼓習俗文化時，個案研究、調(diào)查研究、民族志研究、比較研究、跨文化研究等是常用的研究方法。通過人類學研究，可以深入剖析銅鼓文化的內(nèi)涵，揭示銅鼓文化傳播與發(fā)展脈絡。

（6）數(shù)字化研究。

隨著銅鼓與銅鼓文化研究的深入與發(fā)展，數(shù)據(jù)與資料日益增多，亟需梳理、總結過去的成果，建立數(shù)據(jù)平臺，供研究者等各方人士查詢和利用，這將更有效地保護、傳承銅鼓與銅鼓文化，助力銅鼓文化申請世界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當下，李富強教授領銜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東南亞銅鼓數(shù)字化記錄與研究”是數(shù)字化研究的重要實踐。

（7）小結：多學科多合作。

作為一門學科，開展多學科合作，其研究才具有廣度與深度。銅鼓學就是一門具有多學科合作特質(zhì)的學科，其研究與考古學、文獻學、人類學、藝術學、民俗學、科學技術史、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tǒng)等學科密不可分。在開展銅鼓學研究的過程中，各學科的研究成果均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這也是銅鼓學持久不衰、永葆活力的重要原因。

2.3 銅鼓學研究的歷史

自《后漢書》以來，與銅鼓有關的記載陸續(xù)出現(xiàn)在史料中，包括《晉書·食貨志》《隋書·地理志》《嶺表錄異》《桂海虞衡志》《嶺外代答》等。明清以降，不僅在眾多縣志中有銅鼓的記載，還出現(xiàn)了《西清古鑒》《西清續(xù)鑒》《晉義熙銅鼓考》等關于銅鼓的文獻。

19世紀末，西方學者對銅鼓研究產(chǎn)生了興趣，主要學者有德國學者邁爾（A.B.Meyer）、德國漢學家夏德（Friedrich Hirth）、荷蘭漢學家狄葛樂（De Groot）。奧地利學者佛朗西·黑格爾（Franz Heger）是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之一。1902年，黑格爾完成了《東南亞古代金屬鼓》這一銅鼓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他運用豐富的器物類型學知識，把當時所知的165面銅鼓按形制、紋飾的演化，劃分為4個基本類型和3個過渡類型。[4]“一戰(zhàn)”后，法屬越南在河內(nèi)設立遠東博古學院，逐漸成為世界研究銅鼓的重要基地?！岸?zhàn)”后，日本學者研究銅鼓的興趣逐漸濃厚起來。他們的主要貢獻在于一方面確定了先黑格爾Ⅰ型的存在；另一方面是在銅鼓分類中，明確提出同一時代同一類型銅鼓中存在東、西兩個系統(tǒng)。

越南作為古代銅鼓分布最集中的國家之一，直至20世紀50年代本土學者才開始對銅鼓進行研究，該時期主要學者有陳文甲、陶維英、黎文蘭等。20世紀70年代，銅鼓研究成為越南考古學界和歷史學界的重點，學者們對銅鼓的起源、類型、分布、年代、裝飾藝術、用途、合金成分及鑄造工藝等做了研究。范明玄、阮文煊、鄭生、阮文好、賴文德、黃春征是該時期的代表學者。

中國銅鼓研究已有近百年歷史，學者們運用實地調(diào)查法、文獻法、器物類型學和科學實驗分析法對中國南方和越南的銅鼓做了多層面研究，取得了巨大成就。20世紀初，受西方學者影響，中國學者開始注意對銅鼓資料的收集和研究。這時期主要學者有劉錫蕃、唐兆民、鄭師許、徐松石、聞宥、李家瑞、童恩正、何紀生、宋世坤、王振鏞、梁庭望等。20世紀80年代，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成立，團結了從事銅鼓及其相關學科研究的學者，開啟了銅鼓研究的新紀元。《中國古代銅鼓》是該階段的總結性著作。直至今天，銅鼓研究成果多數(shù)出自該研究會會員，他們是銅鼓學研究的中堅力量。

2.4 銅鼓學研究的重大成果

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自成立以來，聯(lián)合眾多銅鼓研究專家，召開了7次銅鼓研究國際會議，出版的4冊論文集中，收錄了大量具有重要價值的學術論文。此外，由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主持的《中國古代銅鼓研究通訊》截至2022年已編印24期，收錄了40余年來銅鼓研究的重要資料。上述刊物為構建銅鼓學理論基礎提供了重要支撐。蔣廷瑜先生畢生致力于銅鼓研究，特別是對銅鼓文獻研究做了集大成的工作，他的代表作《古代銅鼓通論》奠定了銅鼓學研究的基礎。

在課題研究方面，萬輔彬教授以銅鼓及其文化為研究對象，獲得了3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以及1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李昆聲教授、孔又專教授、董曉京副教授分別獲得了1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韋丹芳教授獲得了2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李富強教授獲得了1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研究內(nèi)容涵蓋了銅鼓的礦料來源、聲學特性、跨地域研究、跨民族研究以及數(shù)字記錄與研究等方面。銅鼓研究獲得省部級項目資助的課題也不在少數(shù)。

3 銅鼓與銅鼓文化的誕生

關于銅鼓起源于何物說法較多，有皮鼓說、錞于說、木臼說等。1964年，在云南祥云縣大波那木槨銅棺墓中出土一面鼓形釜及銅鼓，馮漢驥認為這是早期銅鼓起源于銅釜的有力證據(jù)。[7]1975年，考古工作者從云南楚雄萬家壩一座春秋晚期23號墓的棺底墊木之下挖出4面銅鼓，外表都很粗糙，鼓面小，引人注目的是，鼓面上有煙炱，說明它們曾作炊具用過。[8]在考古證據(jù)的有力支持下，銅鼓起源于銅釜說日益被人們認同。大量證據(jù)表明“滇池和洱海之間這塊富饒美麗的地方就是銅鼓與銅鼓文化的發(fā)源地”。[9]

3.1 銅鼓的傳播與類型

云南楚雄萬家壩春秋時期的古墓群出土了一批由銅釜演變而來的原始銅鼓，并在滇池附近發(fā)展成為石寨山型銅鼓，同時在漢代交趾郡（包括今越南北部）發(fā)展成為東山型銅鼓。此后，銅鼓繼續(xù)向四面?zhèn)鞑?，向北傳至中國四川、重慶、貴州等地，向東傳播至中國廣西、廣東、海南等地，向西南傳播到緬甸，向南傳播到老撾、泰國、越南、柬埔寨、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形成了以中國為發(fā)源地和研究中心、中國南方與東南亞為主體的銅鼓文化圈。

銅鼓在發(fā)展與傳播過程中，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出現(xiàn)了不同的形態(tài)特征，為了更好地研究銅鼓及其文化，學者們開始對銅鼓進行分類。最早對銅鼓進行分類的是德國學者邁爾和夫瓦，他們將52面銅鼓按不同形制、紋飾分為6個類型。奧地利學者黑格爾在1902年出版的《東南亞古代金屬鼓》中將165面銅鼓分為4個主要類型和3個過渡類型，[4]這是銅鼓科學分類的基礎。中國作為銅鼓的分布中心，中國學者也對銅鼓的分類做了研究與討論。在1980年召開的第一次中國古代銅鼓學術研討會上，經(jīng)過反復討論，決定用標準器分式，并用標準器出土地名命名，將中國的銅鼓分為8大類型：萬家壩型、石寨山型、冷水沖型、遵義型、北流型、靈山型、西盟型、麻江型。[10]近年來有學者認為，應結合國外銅鼓情況，將東山銅鼓列入其中，建議將銅鼓分為四期十型；[11]隨著當代銅鼓文化研究的深入，也有學者建議將銅鼓分為六期十型[12]。

3.2 銅鼓文化分期及各期的特點

根據(jù)銅鼓及其文化發(fā)展與傳播特點，可分為六個時期：濫觴期、成熟期、發(fā)展期、普及期、式微期及復興期。[13-14]

（1）濫觴期：萬家壩型銅鼓。

萬家壩型銅鼓是目前已知銅鼓的最原始形態(tài)，鼓面特別小，鼓胸明顯外凸，鼓腰極度收束，鼓足很矮，但鼓徑很大，胸腰之際的四只扁耳小；花紋簡單、古樸，有一種稚拙味。如將鼓面朝下，即可當銅釜使用。這類鼓主要出土于中國云南楚雄、彌渡、祥云、昌寧以及廣西田東等地的春秋戰(zhàn)國墓中。

（2）成熟期：石寨山型和東山型早期銅鼓。

石寨山型銅鼓是走向成熟的早期銅鼓，以云南晉寧石寨山漢代滇王墓葬出土的一批作為樂器乃至重器的銅鼓為代表。這類銅鼓面部寬大，胸部突出，足部紋飾豐富華麗，布局對稱。主暈飾以旋轉飛翔的鷺鳥；胸部飾以與鼓面相同的幾何紋帶，主暈則是人物劃船的寫實圖像；腰部飾以?；蚩撑x式及用羽毛裝飾的人跳舞的圖像。精巧、玲瓏是石寨山型銅鼓的顯著特點，鼓壁薄而均勻，紋飾簡練而做工精細，動物紋飾生動，寫實感濃烈。此類銅鼓在中國云南、廣西發(fā)現(xiàn)很多，在越南也有不少發(fā)現(xiàn)。

（3）發(fā)展期：北流型、靈山型、冷水沖型、東山型晚期銅鼓以及印度尼西亞的貝靜型銅鼓。

北流型銅鼓，以廣西北流市出土的銅鼓為代表。這類銅鼓均為烏滸人所鑄，形體碩大厚重，鼓面寬大，邊緣伸出鼓頸之外，有的邊緣下折成“垂檐”，鼓足外侈，與面徑大小相當，鼓耳結實，多為圓莖環(huán)耳，鼓面青蛙塑像小而樸實，太陽紋圓突如餅，以八芒居多。裝飾紋樣多為云雷紋。

靈山型銅鼓以廣西靈山縣出土的銅鼓為代表，形制接近北流型，體型凝重，形象精美。鼓面邊緣伸出，但不下折，鼓面所飾青蛙塑像都是后面二足并攏為一的“三足蛙”，蛙背上飾劃線紋或圓渦紋，有的青蛙上又有小青蛙，稱“累蹲蛙”。

冷水沖型銅鼓，以廣西藤縣濛江鎮(zhèn)橫村冷水沖出土的銅鼓為代表。這類銅鼓體型高大輕薄，花紋繁縟，鼓面邊沿普遍有立體蛙飾，有的青蛙之間再飾騎士、馬、牛橇、水禽、龜?shù)人芟?；鼓面、鼓身遍飾各種圖案花紋，主暈為高度圖案化的變形羽人紋和變形翔鷺紋；鼓胸多有變形舞人圖案和細方格紋，鼓足多有圓心垂葉紋。

東山晚期型銅鼓，是承接東山早期型銅鼓的。面徑多小于胸徑，2～4弦分暈，鼓面4只青蛙背部多有十字交叉紋樣。

貝靜型銅鼓是公元100年左右在印度尼西亞由舶來品銅鼓本土化而成，這一類型銅鼓的胸部、腰部和足部都拉長了許多，特別是足部比較夸張。

（4）普及期：遵義型、麻江型銅鼓和西盟型銅鼓、印度尼西亞多種類型納伽拉銅鼓。

遵義型銅鼓，以貴州省遵義市南宋播州土司楊粲夫婦墓出土的銅鼓為代表，其特點為鼓面無蛙，但有蛙趾裝飾，面沿略伸于鼓頸之外，面徑、胸徑、足徑相差甚微，胸腰際有大跨度扁耳兩對。紋飾簡單，幾何紋用同心圓紋、連續(xù)角形圖案、羽狀紋、雷紋構成，主紋則是一種由一個圓圈綴兩條飄動的帶子組成的游旗紋。

麻江型銅鼓，以貴州省麻江縣谷峒火車站一座墓中出土的銅鼓為代表。這類銅鼓體形小而扁矮；鼓面略小于鼓胸；面沿微出于頸外；鼓身胸、腰、足間的曲線柔和，無分界標志；腰中部起凸棱一道，將身分為上下兩節(jié)；胸部有大跨度的扁耳兩對。

西盟型銅鼓，以云南省西盟佤族地區(qū)仍在使用的銅鼓為代表。這類銅鼓主要作為樂器使用，器身輕薄，形體較瘦，鼓面寬于鼓身，邊沿向外伸出，鼓身為上大下小的直筒形，胸、腰、足沒有分界線，三弦分暈，暈圈多而密，紋飾多為小鳥、魚、圓形多瓣的團花和米粒紋。鼓面有立體青蛙，有的鼓身縱列立體的象、螺螄、玉樹等塑像。印度尼西亞千島之國不同部落創(chuàng)制了大量多種類型的“納伽拉”銅鼓，這類銅鼓的研究正在進行之中。

（5）式微期。

清道光之后，作為銅鼓文化發(fā)源地與中心的中國，其鑄造銅鼓活動基本停止，“文化大革命”期間，更是把銅鼓與銅鼓文化當做“四舊”，一度沉寂。

（6）復興期。

改革開放以后，銅鼓文化開始復興，從官方、學術界到民間，逐步形成了挖掘、重視、保護、傳承銅鼓文化的氛圍，開啟了銅鼓文化的繁榮局面，把銅鼓視若萬物之寶以及村魂、民族魂的象征。

4 中國-東南亞銅鼓文化圈

所謂“文化圈”，就是根據(jù)一定數(shù)量的特定文化元素（5個以上）對文化進行的圈層劃分。銅鼓是中國南方與東南亞古代文化的共同載體之一，自春秋時期云南萬家壩型銅鼓產(chǎn)生后，在滇池地區(qū)和越南東山地區(qū)逐漸發(fā)展成熟，然后傳播到川、渝、黔、桂、粵、瓊等中國南方諸省以及東南亞諸國。

判斷中國南方與東南亞“銅鼓文化圈”的存在有以下七方面的證據(jù)：（1）銅鼓分布地區(qū)集中在中國南方和東南亞地區(qū)；（2）中國和東南亞有著與銅鼓密切相關的文化與技術交流；（3）中國與東南亞地區(qū)的銅鼓有著相似的社會文化功能；（4）中國與東南亞地區(qū)依然存在活態(tài)銅鼓文化；（5）中國南方和東南亞地區(qū)多數(shù)是壯侗（侗臺）語族；（6）中國南方和東南亞地區(qū)的傳統(tǒng)生活方式以稻作文化為基礎，銅鼓紋飾包含了許多稻作文化信息；（7）銅鼓分布地區(qū)留下了許多以銅鼓命名的地名。[15]

在古代，銅鼓文化圈是促進中國南方與東南亞地區(qū)社會、經(jīng)濟與文化發(fā)展的重要橋梁；在當代，以“銅鼓文化圈”為紐帶，促進經(jīng)濟區(qū)域發(fā)展的作用仍然十分重要。2003年10月8日，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第七次中國與東盟（10+1）領導人會議上倡議，從2004年起每年在中國南寧舉辦中國—東盟博覽會，同期舉辦中國—東盟商務與投資峰會。廣西南寧作為永久會址，在區(qū)域經(jīng)濟發(fā)展、文化交流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2022年1月1日，中國正式加入《區(qū)域全面經(jīng)濟伙伴關系協(xié)定》，凸顯了中國和東盟國家經(jīng)濟、政治、文化交流的重要性。

5 銅鼓學研究的展望

構建銅鼓學的條件已然成熟，可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銅鼓學是為了更好地研究銅鼓及銅鼓文化，建議在以下幾個方面開展深入研究。

（1）充分發(fā)揮中國古代銅鼓研究會的引領作用，團結銅鼓及銅鼓文化研究的專家學者，助推銅鼓的文化發(fā)展與傳播，提高銅鼓文化安全意識。其中，《中國古代銅鼓研究通訊》的編輯出版具有重要學術交流意義，是銅鼓研究的基礎，也是學者學術思想交流的重要平臺。此外，應繼續(xù)辦好銅鼓及其文化國際研討會，以此為契機促進中國與世界各國銅鼓學者的密切溝通與交流，不斷提升中國銅鼓研究的國際影響力。同時倡議將銅鼓文化國際會議納入中國—東盟博覽會系列會議當中。

（2）加強銅鼓文化的宣傳、保護及利用，促進相關研究成果的轉化，如建立銅鼓及銅鼓文化研究數(shù)據(jù)庫及宣傳平臺，配合研學活動、加大文創(chuàng)產(chǎn)品的開發(fā)，擴大銅鼓文化的社會影響。

（3）加強中國—東南亞銅鼓文化圈研究。在已有研究基礎上，與東南亞各國相關銅鼓研究機構展開合作，對東南亞各國銅鼓習俗、銅鼓音樂與舞蹈、鑄造工藝等方面進行系統(tǒng)研究，全面展示銅鼓文化圈全貌。同時提高政治站位，以銅鼓文化為紐帶，凸顯銅鼓文化在“一帶一路”建設中的重要作用。

（4）印度尼西亞銅鼓與銅鼓文化研究雖然有新的突破，但對它的田野調(diào)查、考古發(fā)掘和系統(tǒng)研究有待深入。

（5）繼續(xù)推進銅鼓“活態(tài)文化”與衍生文化研究。銅鼓“活態(tài)文化”及衍生文化在當今仍十分豐富，仍有許多內(nèi)涵未充分發(fā)掘，應加大相關研究工作。隨著人民大眾對銅鼓文化認知的提高，衍生文化日益流行且多樣，其研究也應跟進。

（6）培養(yǎng)銅鼓研究傳承、保護接班人。人才是銅鼓文化傳承與保護的基礎。如今銅鼓研究隊伍中已形成了老中青三代有序銜接，良性發(fā)展，但我們?nèi)圆荒芎鲆曣犖榻ㄔO工作。一方面，要積極吸收年輕學者加入銅鼓研究隊伍，確保后繼有人，另一方面要將隊伍建設擴大至非專業(yè)研究銅鼓的愛好者當中，如企業(yè)家、收藏家等，擴大銅鼓文化的影響。

（7）深入開展銅鼓文化功能的變遷與銅鼓鑄造工藝流變的研究。銅鼓既是中國南方及東南亞各國古老文化的象征，也是技術傳播、文化交流的縮影。銅鼓文化功能的變遷，與其鑄造工藝流變具有密切互動關系，需要開展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