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婆覺察出身體抱恙后,鮮少進出老林山,江湖傳聞,其修煉花萼相輝心法時經脈逆轉導致吐血,按修煉內功的不二法門來斷定,恐時日不長矣。
誰人吞了熊心豹子膽!如此傳言,簡直視花萼門數十年基業(yè)、長盛不衰的威信,于無物!
擱以往,早該有智者出來辟謠,畢竟花萼門的風言風語,向來飛不進江湖,徑自扼殺在花墻之內。這可是墻里開花,內外都鮮聞其香的禁地。
謠言止于智者,于冒犯花萼門者而言,止,意味著盡,山窮水盡絕無路的盡。
路走到盡頭的人,不會有機會活著回來。
再怎么講花萼門也是當世武林數一數二的女流派系,峨眉都難以望其項背,護法使大舅婆的流言,江湖中人沒人敢相信,能傳過兩日。
賭嗎?
必須賭!
酒肆中,一劍飛花白玉山放出豪言,謠言若不平息,其自斷飛花劍。那可是白玉山賴以生存的寶貝,左膀右臂般不可或缺。
此言既出,白玉山定有底氣支撐,花萼門自本朝中和元年創(chuàng)立,開宗雖不過短短三代,門人卻是出了名的兇狠潑辣。
最毒婦人心,花萼門是最有力的佐證,否則,僅憑一般女流,何以在亂世站穩(wěn)腳跟。
屈指數來,唯有少時成名,與大舅婆有過一段情愫的無畏神佛黃居天逃出過其門下殺戮。
推杯換盞間,白玉山與人打賭的言語業(yè)已上升為傳聞,自長安城西一路飛轉,日暮深沉時,連八百里開外的天香閣都收到風聲。
落拓江湖載酒行,拋開酒色等身外物,兵刃絕對是俠客的第二條生命,古語云劍在人在,器物作為時光推移的證明,極大程度上與持物者脫不開聯系。
反之,器故人亡。
靠在窗邊的黑影,嘴角輕揚,從鼻孔里嗤出半聲冷笑。
長安城內,燈火搖曳,運河上船只來往,年關將至卻依舊人聲鼎沸,沒有半點末日來襲的警示,河水平緩,只是為了將洶涌的暗流更好地埋藏進水波中。
有花飄過,徐柏靈伸手截住,象征師門訊號的百花殺,由八百里外傳入長安,尚屬記憶里首次。入門這么些年,她還沒見過這玩意公諸于世。
天香閣,花萼門,一劍飛花。
三條本不相干的路線,同一時間在長安匯集,說是機緣,恐怕沒人信。
所有的疑點回落至花萼門,大舅婆身體到底如何?無人知曉。
護法使大舅婆自年初參加天下花會后,再沒有現過蹤影,同她私交甚好的松子神尼也只是曉得,她在秘密習練花萼門至高心法——花萼相輝之術。
若練成,當世武林將無人望其項背。據說花萼相輝之際,施功者頭頂有瓊花一般的翼片展開。
美的極致是衰敗,瓊花翼現身,必有生命凋零,所以又稱百花殺。
毫無疑問,大舅婆此舉觸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在朝在野。
晚唐好不容易換來一載平靜,背后由多方勢力制衡而成,平衡各方勢力者,當數高人中的高人,時間叫人放膽,也催人看淡,但終究沒人會準許風平浪靜時涌出攪局者。
關于大舅婆遭人毒手的謠言,已傳過十二時辰,眾多疑問、不安、焦慮交錯在一起,化作三九天的綿綿冷雨,起舞于長安城的每片瓦檐。飛珠濺玉的瞬間,更叢生迷離過云雨,下不長久。
花開會謝,流言更應如是,落花時節(jié),兒女情長總是多余且多疑,靜聽冷雨敲打窗欞,大舅婆難免憶起少年錦時的故事,那段被師祖劃為孽緣的情分,未承想,有生之年還能收到黃居天的飛雁傳書。
當真是老夫聊發(fā)少年狂,要千騎卷平岡?
別人喚你無畏神佛,當真把天下都不放在眼里,面對信箋上的要求,大舅婆多少覺得無理取鬧了些,但恰恰是那份未隨紅塵世事洞明的放肆,叫她動了心思。
倒要看看,你這無畏的神佛是怎么樣的無知。
老林山前,已成王仙芝副將的黃居天仰天長笑,天香閣、一劍飛花都是我故意放到長安城的幌子,世道淪落至此,倒不如由你我親手推翻,信筆揮毫繪出個嶄新的疆土來。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大舅婆自花墻凌空躍出,手中捏著的紅拂巾上,繡著從前二人憾然離散時,黃居天親筆寫給自己的詩,只不過現在的他頂著更為響亮的名頭。
叛軍首領——黃巢。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誰說花朵的宿命只有開謝!
大舅婆凝視山門,與花海中滿身金甲的黃居天四目相接,花萼相輝的金色光芒下,她分明看見,他仍舊是當初那意氣風發(fā)無畏神佛的翩翩少年。
有瓊花的翼片,在眼前一層層綻開。沖天的香陣中,有后人發(fā)現,一個黃金百戰(zhàn)穿金甲的女將,神似當年攜帶百花殺神功,絕跡江湖的花萼門護法。
選自《小說月刊》
2022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