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戰(zhàn)后英國恢復在華航運的努力與嘗試(1945—1949)

吳泉成

(太原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西 太原 030619)

英國在華航運既是英國對華物資運輸、人員往來的重要交通媒介，亦有重要的商業(yè)利益。目前學界關于1945～1949年的英國對華政策研究主要集中于政治、外交方面，而對英國對華航運政策的研究相對不足?；謴驮谌A經(jīng)濟利益與維持對香港的殖民統(tǒng)治是戰(zhàn)后英國遠東政策的基石，作為對華貿(mào)易的衍生品，內(nèi)河與沿海航運一直是英國在華有著重要傳統(tǒng)經(jīng)濟利益的領域。因此，在籌劃恢復在華經(jīng)濟利益時，恢復戰(zhàn)前在華航運優(yōu)勢地位，一直是英國戰(zhàn)后對華政策的重要目標。

基于上述考慮，本文主要利用英國外交部對華政策解密檔案(FO)和《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經(jīng)濟檔案資料選編》等中文檔案資料，對戰(zhàn)后英國恢復在華航運利益的努力與嘗試進行梳理與探討，以期豐富這一時期中英關系史的研究。

一、戰(zhàn)后英國為恢復在華航運與國民政府的交涉

近代以來，英國輪船公司伴隨著英帝國主義發(fā)動的侵華戰(zhàn)爭而進入中國，不斷擴張在華航運勢力與侵奪航權。英國輪船公司不僅在天津、上海、漢口等中國沿海和內(nèi)河港口有著大量倉庫、碼頭、造船廠等資產(chǎn)(1)聶寶璋：《中國近代航運史資料》第一輯(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515頁。，還享有引水、航運保險、航運價格與航線制定等航運特權?？箲?zhàn)爆發(fā)前，英國輪船公司已在中國內(nèi)河、沿海和遠洋航運中處于壟斷地位。日本發(fā)動全面侵華戰(zhàn)爭后，英國在華航運利益遭到?jīng)_擊。即便如此，英國輪船公司仍然占中國對外航運貿(mào)易的35%，國內(nèi)航運貿(mào)易的41%(2)Ministry of Transport Communicated, “Shipping aspects of trade with Communist China”, August 2,1949, FO371/75920/ F11916.。

1942年，鑒于中國戰(zhàn)場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中的地位，也為加快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進程，英、美兩國準備廢除與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其中之一就是廢除外國輪船在中國的沿海貿(mào)易和內(nèi)河航行特權。英國在中國有重要的航運利益，因而不愿讓步。時任英國駐華大使薛穆(Horace J. Seymour)向國民政府表示，關于內(nèi)河和沿海航行問題，應留待日后簽訂通商航海條約來解決。國民政府認為，“這一問題留待日后解決，但現(xiàn)在應清楚表明，不平等條約所規(guī)定的所有特權，包括內(nèi)河和沿海航行權都應廢除?！?3)Sir J. Seymour to Sir A. Eden, November 13,1942,BDFA,Part 3,Series E, Vol.6,pp.68-69.由于沒有得到美國支持，英國還就英國人在華不動產(chǎn)等問題仍需與國民政府協(xié)商。經(jīng)過權衡，英國以暫時放棄沿海貿(mào)易與內(nèi)河航行權為籌碼，換取國民政府同意互相給予對方公民購置不動產(chǎn)等權利(4)王建朗：《英美戰(zhàn)時廢約政策之異同與協(xié)調(diào)》，《抗日戰(zhàn)爭研究》，2003年第3期。。1943年1月，中英、中美簽訂新約，英、美在中國沿海貿(mào)易與內(nèi)河航行權隨之廢除。

雖然放棄在華航運特權，但英國開始尋求新途徑以維護在華航運利益。1943年11月，英國外交大臣艾登(Robert Eden)會見國民政府代表王寵惠時，就戰(zhàn)后中英關系、恢復對華貿(mào)易與航運以及簽訂中英新商約等問題進行協(xié)商。當王提出希望英國提供5,000萬英鎊貸款時，艾登表示，英國在“戰(zhàn)后仍有義務向中國交付戰(zhàn)爭期間在英鎊區(qū)用貸款訂購的物資”，以“目前英國財政狀況困難，無法滿足新的貸款請求”予以拒絕(5)Foreign Office Minute, “Anglo-Chinese relations”, November 26,1943, FO371/35742/ F6618.。加之在其他問題上，中英之間尚存在差異，關于中英新商約以及恢復英國在華航運的談判未能開展。

1945年11月，行政院善后救濟總署與聯(lián)合國善后救濟總署簽訂《救濟問題基本協(xié)定》(6)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 第3編 外交)，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513頁。，交通與工礦設備、醫(yī)藥、衣物等援華物資開始運往中國。然而，中國航運業(yè)在日本侵華期間受到重創(chuàng)，面臨著恢復和重建的困境，無法承擔大量的物資運輸。為此，國民政府準備對外國輪船公司開放中國沿海港口，這就使謀求恢復在華航運利益的英國看到希望。1946年1月，英商太古、怡和輪船公司與國民政府簽訂航運協(xié)定，暫定期限為6個月，之后根據(jù)雙方意愿再決定是否延長。為接受大量援華物資，除先前開放上海港外，國民政府還準備開放南京、蕪湖、九江和漢口等長江口岸；同時規(guī)定，外國船舶需提前申請進港許可，登記后方可進入長江沿岸港口(7)Sir R. Stevenson to Sir G.V. Kitson, “Opening of 4 Yangtze ports to foreign shipping”, June 29, 1946, FO371/53582/ F10950.。但是，英國恢復在華航運利益的意圖并非順利，首先就面臨著其他外國輪船公司的競爭，如太古輪船公司獲悉，美國總統(tǒng)輪船公司以運輸援華物資為由，其商船已在長江航行，美國德士古石油公司的油輪開始在漢口卸載石油(8)Sir E.E. Hudson to Sir G.H. Cooke, July 5,1946,FO371/53582/ F11390.。

英國恢復在華航運利益的企圖還遭到中國航運界的抵制。上海中國航運協(xié)會就國民政府同意外國輪船公司運輸援華物資、允許外國商船在中國沿海和內(nèi)河航行的做法提出強烈抗議，認為1943年就已經(jīng)廢除外國輪船在華沿海貿(mào)易和內(nèi)河航行權，現(xiàn)重新開放中國沿海貿(mào)易和內(nèi)河航行，勢必對中國航運業(yè)造成沖擊。行政院不得已撤回政府先前開放南京、漢口、蕪湖和九江等口岸的決定，停止與怡和、太古等英國輪船公司的運輸協(xié)定(9)Sir J.C. Hutchison to Sir R. Stevenson, “Foreign Shipping in China, inland and coastal: withdrawal of privileges reported”, July 13, 1946, FO371/53582/ F11484.。中國航運協(xié)會還與行政院達成協(xié)議，由中國輪船公司參與運輸部分援華物資(10)Sir J.C. Hutchison to Sir G. Labouchere, “ Subcharter Agreement between CNRRA and the Shipowners Association of Shanghai”, December 31,1947,FO371/63274/ F1094.。英國對此表示不滿，繼續(xù)向國民政府施加壓力。英國輪船公司借助在上海、天津等沿海港口的大量碼頭設施、航運特權，維持航運利益的存在(11)Foreign Office Minute, “ Discussion of China Shipping Problems”, August 9, 1946, FO371/53582/ F11552.。

1946年8月，英國交通部派出米爾博恩(P.E. Millbourn)擔任英國駐華大使館航運事務參贊，就英國在華沿海貿(mào)易和內(nèi)河航行權問題與宋子文會談(12)Sir R.C. Money to Sir G.V.Kitson,“Brief for Special M.O.T. Representative Attached H.M.G. Embassy in China”, August 24, 1946, FO371/53583/ F12496.。宋子文表示，“若是恢復行政院善后救濟總署與英國輪船公司的運輸協(xié)定，會使國民政府處于尷尬境地；目前在中國沿海地區(qū)仍有英國航運的空間。”(13)Sir R. Stevenson to Sir M.E. Bevin, “ Record of Conversation with Dr. Soon on September 3rd”, September 5, 1946, FO371/53583/ F13596.雖然英國輪船公司沒能恢復在華內(nèi)河航行權，但在沿海的航運貿(mào)易得到逐步恢復。1946年頭9個月，香港與上海及其他中國沿海港口有大量航運往來，如絲綢、羊毛制品、棉織品、化學藥品、鋼鐵、機械設備等物資進出口貿(mào)物，大部分由太古、怡和輪船公司負責運輸(14)China Association Minute, “Extracts from United Kingdom Trade Returns”, November 22,1946, FO371/53584/ F16861.。

與此同時，英國謀求能盡快與國民政府進行新商約談判，但均被后者以還都為由拒絕。1946年5月，獲悉國民政府與美國開始新商約談判，英國向國民政府提交《中英居留航海條約》的英方草案，范圍包括貿(mào)易、航運等內(nèi)容，共計32條，有效期為10年(15)Memorandum by Foreign Office, “The Draft Treaty of Establishment and Navigation”, May 22, 1946, FO371/53658/ F7113.。6月初，國民政府與英國商討相關事宜，但在航運方面存在諸多分歧，英方提出的第21條第(1)款，締約一方船舶可進入另一方船舶進入的所有港口，國民政府外交部表示此款會招致國內(nèi)航運業(yè)強烈反對；第(2)款，締約雙方承諾，一方享有締約國船舶所享有的同等權利，和第(3)款，締約一方準許進口或出口可以合法進、出口的所有商品，國民政府外交部以“外國船舶因受沿海貿(mào)易與內(nèi)河航運限制，不能在本國境內(nèi)所有港口進入，待遇亦不能相同”予以拒絕(16)《中英航海條約及居留案》(1946年7月6日)，(臺北)“國史館”藏外交部檔案，014-020200-0039。。加之雙方在其他問題上也存在分歧，中英新商約談判被擱置。11月4日，中美簽訂《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條約》，包括航運和貿(mào)易在內(nèi)的美國在華利益得到“法律”保護(17)“The Ambassador in China (Stuart)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October 25, FRUS,1946.Vol.10, pp.1251-1252.。12月底，國民政府才向英國提交中方的《中英友好通商航海條約草案》。但是，雙方圍繞航運、貿(mào)易、最惠國待遇等問題仍存在相當大的分歧，國民政府外交部不同意英方提出的特殊待遇要求(18)Sir R.C. Money to Sir G.V. Kitson,“Meeting of Discussion the Draft Treaty of Establishment and Navigation with China”, January 14, 1947, FO371/63279/ F753.。1947年初，由于《中美商約》已經(jīng)引起國內(nèi)民眾強烈不滿，忙于內(nèi)戰(zhàn)的國民政府已再無精力與英國進行新商約談判，英國謀求以法律形式維護英國在華航運利益的企圖遭遇挫敗。

隨著《中美商約》的簽訂，美國輪船公司在中國航運貿(mào)易中所占比重不斷提高。據(jù)英國貿(mào)易部統(tǒng)計，1946年1～11月，在沿海航運進出中國港口的船舶中，美國約占12%，英國約占10%，中國約占70%；1～10月，在遠洋航運進出中國港口的船舶中，美國約占43%，英國約占28%，中國約占8%(19)Board of Trade Minutes, “Report of the United Kingdom Trade Mission to China, October-December,1946”, March 8, 1947, FO371/63304/ F3584.。鑒于此，英國向美國尋求幫助以維護英國在華航運利益。1948年1月底，英國駐美大使館參贊赫伯特·葛拉維(Hubert Graves)就英國在華航運事務與美國國務院遠東司司長巴特沃斯(Walton W. Butterworth)協(xié)商。葛拉維表示，“英國商船只有在少數(shù)情況下可以在中國沿?？诎稄氖潞竭\，中國輪船公司幾乎壟斷沿海和內(nèi)河航運；英國輪船公司在中國港口有著優(yōu)良的設備和港口設施，以及可用于內(nèi)河航運與沿海貿(mào)易的船舶；對外國輪船開放南京和漢口等港口，中國與外國輪船公司會同樣受益?！卑吞匚炙拐J為，美國政府對幫助英國恢復長江航運沒有特別興趣，主要關注國民政府的出口貿(mào)易和中國航運業(yè)無法滿足目前的航運需要(20)Sir H.A. Graves to Sir A.L. Scott, “British shipping in China”, February 10,1948, FO371/69559/ F2498.。巴特沃斯的表態(tài)令葛拉維倍感失望，但英國交通部堅持認為，當前是爭取美國幫助的恰當時機，對外開放內(nèi)河航運也將大大減少中國對美國航運的依賴(21)Sir A.L. Scott to Sir H.A. Graves, February 24,1948, FO371/69559/ F2498.。

3月初，由于運輸援華物資需要，國民政府再次準備開放漢口、南京兩個長江口岸。太古、怡和公司就此詢問英國交通部和外交部，是否可以派商船進入長江口岸(22)Sir R.C. Money to Sir A.L. Scott, “Question of the re-opening of Chinese inland waterways to foreign shipping: approach by the Ministry of Transport to there ocean companies asking whether they are prepared to send a ship up the Yantze”, July 12, 1948, FO371/69560/ F9735.。英國交通部駐遠東航運事務代表艾倫(D.F. Allen)認為，“雖然有美國、加拿大商船在長江航行，但并沒有得到國民政府的正式委托聲明；美國援華物資的航運計劃由華盛頓制定，如果英國輪船公司想?yún)⑴c援華物資運輸，特別是參與到長江航運，應該與美國協(xié)商?！?23)Sir D.F. Allen to Sir W.P. Ormond, “Foreign Shipping on the Yangtze”, November 8,1948, FO371/69561/ F16597.英國駐華大使施諦文(Ralph Stevenson)向負責美國援華物資計劃的主管羅杰·拉帕姆(Roger Lapham)尋求幫助。羅杰·拉帕姆表示，“盡管有消息聲稱要開放長江航運以滿足援華物資的運輸，但目前中國政府(即，國民政府)不會達成原則上開放長江航運的協(xié)議?！?24)Sir D.F. Allen to Sir W.P. Ormond, “Foreign Shipping on the Yangtze”, November 8,1948,FO371/69561/ F16597.面對美國不愿就英國在華航運問題提供幫助的困境，英國外交部只得建議英國輪船公司不要貿(mào)然進入到中國內(nèi)河航運，否則有可能產(chǎn)生一些無法預料的后果。

二、英國對解放區(qū)的航運政策和解放區(qū)的應對

1948年底，中國人民解放戰(zhàn)爭不斷取得勝利。面對中國局勢的變化，英國開始調(diào)整對華航運政策。12月8日，英國外交部助理次官德寧(M.E. Dening)向英國內(nèi)閣提交備忘錄，認為“中共控制全中國后，可能會影響到英國在華商業(yè)資產(chǎn)和投資、中英貿(mào)易、航運、香港經(jīng)濟以及英國在東南亞的利益。”“至少在新政府認為自己有能力進行有效管理之前，利用現(xiàn)有設施(作為轉(zhuǎn)運港的香港、外國航運、外國保險公司和商業(yè)機構)維持貿(mào)易平衡至關重要?！薄澳壳爸泄矊ν鈬喆具€沒有明確的政策，但中共需要從事沿海和內(nèi)河航運的船舶?！薄叭绻泄苍试S英國船舶在其控制地區(qū)從事航運，會使英國在中國沿海航運中受益；若中共可以開放上海港和長江航運，英國輪船公司在華沿海與遠洋航運貿(mào)易的情形會比目前好?！?25)Foreign Office Minute, “The implication on British policy and interests in the Far East of a Communist domination of China,” December 8,1948, FO371/69546/ F17564.12月底，英國外交部遠東司司長斯卡萊特(Peter W. Scarlett)向英國內(nèi)閣提交題為“共產(chǎn)主義中國支配下的中國經(jīng)濟缺陷和英國利益的地位”的備忘錄。斯卡萊特分析了新中國將面臨的諸多經(jīng)濟困難，如，“交通是共產(chǎn)主義中國的主要經(jīng)濟缺陷。公路和鐵路處于中斷和修復之中，無論是沿海航運還是海洋航運，中共將依靠外國航運。因此，外國輪船公司應迫使中共在航運問題上做出讓步。”(26)Foreign Office Minute, Proposal “to consider in consultation with friendly powers whether the economic weakness of Communist-dominated China might not offer an opportunity to secure reasonable treatment for British interests”, December 14,1948, FO371/75864/ F1717.

1949年2月，英國交通部助理次官莫尼(R.C. Money)向英國內(nèi)閣提交“中國貿(mào)易中的英國航運利益”的備忘錄，強調(diào)盡快恢復英國在華航運的重要性，“戰(zhàn)后英國在中國貿(mào)易和航運業(yè)中的地位并未恢復，英國輪船公司占有中國港口的20%～40%碼頭貨倉和港口設施。英國在中國的主要投資集中在上海，太古、怡和等英國輪船公司又占到上海航運的主要部分?！?27)Sir R.C. Money to Sir P.D. Coates, “The value of China Trade to British Shipping”, February 10, 1949, FO371/75864/ F2240.“中共想要繼續(xù)發(fā)展航運貿(mào)易，將面臨兩種選擇：要么雇傭懸掛外國國旗的船舶，要么貨物無法運輸；如果中共與國民政府都有意愿，外國輪船公司可以與雙方開展航運。”(28)Sir N.R. Ormond Sir P. W. Scarlett, “Comments by Ministry of Transport on paper on the economic weaknesses of a Communist-dominated China and the position of British interests”, February 14, 1949, FO371/75864/ F3040.從上述備忘錄中不難看出，在中國有著巨大航運利益的英國已經(jīng)開始考慮如何維護新中國建立后的英國在華航運利益。

1949年初，天津港、秦皇島港等港口相繼回到人民懷抱，華北人民政府加緊恢復港口航運事務工作，設立華北航務局，統(tǒng)一華北各內(nèi)河航政和航運工作(29)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央檔案館：《中華人民共和國經(jīng)濟檔案資料選編(交通通訊卷)1949-1952》，北京：中國物資出版社，1996年版，第775頁。。但是，解放區(qū)的沿海航運恢復尚需時日。憑借在華北沿海港口的航運優(yōu)勢，英國外交部電令英國駐北平、天津領事館，與華北人民政府和天津市軍管會接觸，希望恢復上海與天津的航運貿(mào)易。1月19日，中共中央通過關于外交工作的指示，明確指出：被國民黨政府所承認的資本主義國家大使館、公使館、領事館及其所屬的外交機關和外交人員，在人民共和國和這些國家建立正式外交關系以前，我們一概不承認，只視其為普通外國僑民(30)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集》第18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2年版，第44-49頁。。這使得英國試圖與中共建立官方聯(lián)系以恢復航運的希望落空。

與此同時，太古、怡和等英國輪船公司開始著手恢復與華北解放區(qū)的航運聯(lián)系。1949年2月初，太古輪船公司商船“湖南號”到達塘沽港。由于未遵守港口相關規(guī)定，如不得懸掛所屬國國旗，“湖南號”未能進港(31)Sir Urguhart to Sir R.C. Money,“ Flying of national flags in Communist waters”, March 19,1949, FO371/75918/ F4140.。這讓太古輪船公司感到不安，請求英國政府予以幫助。英國外交部、交通部和海軍部經(jīng)協(xié)商認為，“雖然英國商船不懸掛國旗而進入目的地港口裝卸貨物存有危險，但英國政府不反對英國輪船公司遵守共產(chǎn)主義中國港口的有關規(guī)定，具體由輪船公司自己決定是否愿意接受此項規(guī)定；若出現(xiàn)危險，輪船公司需要自己承擔?！?32)Sir P.W. Scarlett to Sir R. Stevenson, “Flying of national flag by British ships in Chinese Communist waters”, March 19, 1949, FO371/75918/ F3385.原本希望得到英國政府幫助的太古輪船公司頗感無奈，不得已遵守解放區(qū)港口的規(guī)定。3月30日，先前被拒絕進港的“湖南號”再次從香港到達并進入塘沽港(33)Sir J. Masson to Sir P.W. Scarlett, “Arrival at Tientsin of the Hunan”, March 30,1949, FO371/75918/ F4772.。此后，英國輪船公司與華北解放區(qū)港口的航運相繼恢復。

需要強調(diào)的是，英國輪船公司恢復與解放區(qū)的航運是在遵守解放區(qū)港口航運規(guī)定的前提下才得以實現(xiàn)。早在1947年2月1日，中共中央發(fā)表聲明，不承認國民黨政府簽訂的一切賣國協(xié)定，其中就包括國民黨政府與外國締結的關于通商、航海、航空及其他經(jīng)濟、法律特權條約(34)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集》第16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2年版，第401頁。。中共中央堅持在平等互利和尊重中國主權的前提下發(fā)展對外貿(mào)易，英國謀求恢復在華內(nèi)河和沿海航運特權的目標并未實現(xiàn)。同時，中共中央著手積極恢復上海與華北解放區(qū)的南北航運。2月初，上海中國輪船業(yè)聯(lián)合會致電華北人民政府，要求恢復南北航運，得到華北人民政府的積極響應(35)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年譜》(下)，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457頁。。經(jīng)過雙方努力，南北航運得以實現(xiàn)，不僅解決南北物資的往來運輸，也有效牽制英國輪船公司憑借自身在華航運優(yōu)勢、謀求壟斷解放區(qū)沿海航運的企圖。

三、英國在華航運業(yè)的萎縮及原因

上海解放后，為解決上海經(jīng)濟恢復所需物資，上海市軍管會鼓勵私人輪船公司和外國輪船公司參與航運，從華北解放區(qū)及其他地區(qū)運送煤炭、燃油、橡膠等物資供應上海。6月1日，上海軍管會決定開放上海港，明確規(guī)定：只準商用及民用船舶自由往來，外國軍艦不得進出(36)《今日起開放長江、浦江航運》，《解放日報》，1949年6月1日第1版。。6月14日，上海市軍管會頒布《對外籍輪船進出管理辦法》，其中第(3)款：凡進出本港之外籍輪船，不論進出口，每次均須經(jīng)軍管會批準；第(4)款：凡懸掛外國旗號之輪船進入本港后，如貿(mào)易處認為有事實上之需要，等經(jīng)批準，由此裝運客貨，至中國另一港口(37)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央檔案館：《中華人民共和國經(jīng)濟檔案資料選編(交通通訊卷)1949-1952》，第799頁?！渡虾Ｊ熊娛鹿苤莆瘑T會財政經(jīng)濟接管委員會航運/貿(mào)易處對外籍輪船進出管理暫行辦法》，《解放日報》，1949年6月15日第1版。對比之前華北解放區(qū)港口規(guī)定外國商船不得懸掛所屬國國旗進港的要求，已經(jīng)發(fā)生變化。1950年4月，中央人民政府交通部下發(fā)《關于外輪入港懸旗辦法的通知》，明確指出：“照國際慣例，懸掛各輪所屬國國旗，并無損我國主權。”詳見，同上，第799-800頁。。上海港重新開放后，英商太古輪船公司相繼派出“福州號”“北海號”前往上海(38)《外輪只顧生意經(jīng) 紛自各地開赴上海》，《中央日報》(湖南)，1949年6月20日第2版。，怡和等其他外國輪船公司紛紛效仿。

然而，英國恢復在華航運的美夢被國民黨打碎。6月15日，為切斷上海與外界的貿(mào)易聯(lián)系，破壞上海恢復經(jīng)濟的努力，國民黨決定對解放區(qū)沿海港口實施封鎖(39)《封閉共區(qū)海口》，《中央日報》(昆明)，1949年6月18日第2版。。6月21日、22日，國民黨空軍對剛進入上海港的太古輪船公司商船“安契塞斯號”實施兩次轟炸(40)詳見吳泉成：《一九四九年“安契塞斯”號事件經(jīng)緯》，《中共黨史研究》，2018年第10期。。事件發(fā)生后，英國外交大臣貝文(Ernest Bevin)向國民黨表示強烈抗議，聲明國民黨的封鎖無效，要求國民黨停止轟炸和承擔全部責任，賠償商船的一切損失(41)Sir M.E. Bevin to Sir R. Stevenson, June 22,1949, FO371/ 75921/ F8952;《貝文昨接見鄭天錫 對英輪事件親送抗議書》，《中央日報》(湖南)，1949年6月23日第2版。。國民黨對英國的抗議視若罔聞，派出軍艦加緊海上封鎖，對進出上海港的英國及其他外國商船造成嚴重影響，如外國商船進港：6月份9艘，7月份1艘，8月份2艘；外國商船出港，6月份7艘，7月份3艘，8月份1艘(42)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央檔案館：《中華人民共和國經(jīng)濟檔案資料選編(交通通訊卷)1949-1952》，第741頁。。1950年初到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前，國民黨不斷加強海上封鎖，英國多艘商船相繼遭到扣押或被驅(qū)離(43)Foreign Office Minute, “Ships detained by Nationalist during last 6 months”,24th July,1950, FO371/83435/ F1261/316.。

國民黨的封鎖直接沖擊了英國在上海的航運利益和商業(yè)利益。怡和公司經(jīng)理凱西克聯(lián)合太古公司向英國政府求助，建議英國政府盡其所能使中國港口可以重新開放。凱西克強調(diào)，“封鎖對共產(chǎn)主義中國的軍事影響微不足道，保持上海開放是防止共產(chǎn)主義中國對所有西方國家關上大門的唯一希望。上海英商強烈要求英國政府盡一切力量打破封鎖，這不僅是要挽救英國在中國的剩余利益，還因為保持中國大門敞開，相比較蘇聯(lián)，證明西方國家可以向中國提供更多的物資供應?！?44)Sir Urguhart to Sir P.W. Scarlett, “British Commercial Interests in Shanghai: Message from the British Chamber of Commerce Shanghai to the China Association”, August 10, 1949, FO371/75866/ F11894.為保證英國商船安全和在華英商利益，英國希望美國對國民黨施加壓力。美國國務院表示，國民黨封鎖并不合法；若英國政府請求派出救濟船只和撤走僑民，美國可以提供幫助(45)Sir F. Millar to Sir F.S. Tomlinson, “China Blockade: United States views regarding relief supplies for Shanghai and evacuation”, August 1, 1949, FO371/75904/ F11338.。面對美國的漠視，無能為力的英國政府只能告知英商中華協(xié)會，沒有美國的配合，政府不可能采取任何可以打破封鎖的行動(46)Foreign Office Minute, July 29,1949, FO371/75866/ F11497.。上海港以及附近港口的對外航運近乎停滯，英國輪船公司不得已轉(zhuǎn)向華北地區(qū)。

對于英國在華航運而言，如果說國民黨封鎖是冰山一角，那么美國的對華貿(mào)易禁運則是雪上加霜。自2月份以來，美國醞釀對華貿(mào)易。但是，美英在對華貿(mào)易禁運問題上分歧不斷，如英國不同意美國提出在香港實施對華貿(mào)易出口管制，擔心此舉會使香港的轉(zhuǎn)運貿(mào)易轉(zhuǎn)移到東亞其他港口，導致香港貿(mào)易中心地位遭到嚴重沖擊(47)“The Ambassador in London (Douglas)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June 24, FRUS,1949, Vol.09, pp.861-863.。港英政府也極力反對，港英總督葛量洪表示，“目前英國供應部剛與開灤煤礦簽訂8,000噸煤炭購買合同，太古輪船公司已經(jīng)與華北解放區(qū)建立航運聯(lián)系并簽訂了貿(mào)易合同；一旦貿(mào)易合同被破壞，共產(chǎn)主義中國可能會追究責任?！?48)Colonial Office Communicated, July 15,1949, FO371/75855/9657.即使如此，美國開始強行限制部分英國對華物資的供應，6月下旬，美國國務院要求英伊石油公司只能和解放區(qū)簽訂以月或季度的短期石油供應合同。(49)Sir O. Franks to P.W. Scarlett, June 24,1949, FO371/75932/9714.

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后，美國立即宣布對朝鮮實施全面貿(mào)易管制。7月4日，英國決定禁止從英國和香港向朝鮮出口任何物資。6天后，英國又擴大對中國的出口管制范圍，禁止從香港、新加坡向中國大陸出口石油等戰(zhàn)略物資。1950年12月，美國決定對香港實施貿(mào)易管制，并要求英國實施完全的對華貿(mào)易禁運，包括完全中斷香港與中國大陸的貿(mào)易(50)Sir O. Franks to Sir A.L. Scott, December 7,1950, FO371/83370/FC1121/152.。據(jù)統(tǒng)計，受英、美對華貿(mào)易禁運影響，中國與英國的進出口貿(mào)易總額不斷下降，從1950年的7351萬美元，下降到1952年的2581萬美元。其中，中國從英國的進口貿(mào)易，從1950年的4091萬美元下降到1952年的1366萬美元；中國向英國的出口貿(mào)易，從1950年的3260萬美元下降到1952年的1215萬美元(51)《中國經(jīng)濟年鑒》1982年，VIII，第43頁。。加之在美國的縱容下，國民黨加強對新中國的海上封鎖，作為英國對華進出口貿(mào)易的主要運輸方式，英國與中國上海、華北和華南等港口的航運處于不斷萎縮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