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山秦氏家訓與江南文化

⊙吳蘊慧 ［蘇州市職業(yè)大學吳文化傳承與創(chuàng)新研究中心，江蘇 蘇州 215104］

⊙許雨博 ［蘇州市職業(yè)大學管理學院，江蘇 蘇州 215104］

江南地區(qū)人才濟濟、群英薈萃，得益于江南長期以來崇文重教的傳統(tǒng)，得益于江南望族、世族家族文化的發(fā)展和繁榮。

名冠江南的錫山秦氏一族，“世為東南望族，盛于明清兩代，先后四百余年”，不僅在北宋時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詞人秦少游，其后代也是名人輩出。明清兩代，“錫山秦氏之盛，人第艷，稱其科第聯(lián)翩，子孫通顯”，成為名副其實的科舉世家，尤其是清朝乾隆辰、未兩科考試中探花，曾掛在秦氏宗祠上的對聯(lián)“辰未聯(lián)科雙鼎甲，高玄接武十詞林”，足以說明這一盛況。據(jù)統(tǒng)計，明清兩代，錫山秦氏一族就出了77 位舉人、34 位進士，有13 人點了翰林，入翰林院任職。秦氏子孫繁昌、科舉之盛，以至“榜發(fā)，必有掇巍科登上第者。而出為名臣為循吏，處為文學、為醇儒、為孝子梯弟，又歷歷可數(shù)”。錫山秦氏除了在科舉、仕途上建功立業(yè)，其后代在文學、理學、經(jīng)學、古文學等方面均有涉獵，著述頗多。

一、錫山秦氏發(fā)展脈絡

根據(jù)記載，錫山秦氏先祖可以追溯到堯舜禹時期，“秦之先祖，伯益佐禹治水有功，賜姓贏”，伯益治水有功賜嬴氏，為黃、秦、趙姓的始祖。“至漢之彭循以吏傳，唐之瓊以文治顯，后天寶之亂，有東海釣者，徙避高郵左廂里”，因此，分散在各地的秦氏子孫已無從考據(jù)。

錫山秦氏之始祖即北宋著名文學家、婉約派詞人代表、“蘇門四學士”之一的秦觀（1049—1100）。秦觀，字少游、太虛，號淮海居士，官至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館編修，曾仰慕蘇軾，“見蘇軾于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才”，又以詩見賞于王安石，被王安石譽為“清新似鮑、謝”。南宋朝廷追贈秦觀為“直龍圖閣學士”，后世稱之為“淮海公”。

秦觀之獨子秦湛，于宋政和中（另一說是紹興二年至紹興四年）擔任常州通判，定居常州（當時無錫是常州所管轄的地區(qū)），遂遷其父棺柩葬于無錫惠山。秦湛成為秦氏家族遷居常州的始祖。南宋末年，秦湛之十世孫秦惟禎，由常州武進入贅無錫，成為秦氏遷居無錫的始祖。元代末年，秦惟禎之孫秦彥和，從王野舟家遷至城中河北岸玄文里定居，“河上秦”的稱號據(jù)此而得。秦惟禎第七世孫秦金，于明朝成化年間，從胡棣張舍遷至城內(nèi)西水關定居，“西關秦”的稱號因此而來。明天順三年（1459），秦彥和之曾孫秦夔、秦孚同時中舉，成為錫山秦氏家族第一批舉人，開啟了家族四百多年的科舉之路。之后，“河上秦”的秦夔和“西關秦”的秦金又連捷進士，錫山秦氏家族由此而興盛。秦氏家族不斷壯大，在六箭河兩岸建造秦式住宅。明末清初，錫山秦氏成為當?shù)芈暶@赫的簪纓巨族。

二、錫山秦氏家訓傳承

作為江南名門望族的典型代表，錫山秦氏家族在漫長的歷史發(fā)展過程中不斷總結、沉淀下來的家風、家訓，不僅具有獨到的家族文化底色，更具有鮮明的江南地域文化特色。錫山秦氏江南世家大族的地位的維系，與其世孝崇德、讀書崇教、睦族崇宗的家訓密不可分。

（一）世孝崇德

錫山秦氏認為“祖宗雖遠至數(shù)百年，而子孫未絕者即其氣尤存，其靈尤在”，因此“子孫者首以養(yǎng)德為保墓之本”?！梆B(yǎng)德”即為錫山秦氏立身行事的準則，具體而言，“凡居錫者，自一世以至十百千萬世，其必人人篤倫理、厚恩義、敦詩書，紹其裘茂，揚前烈，祗服忠孝。以不克丕承為懼，則思之敬也。弗渝而芳之流也”。錫山秦氏世代所奉行的“養(yǎng)德”途徑可以歸為“孝友”和“忠孝”，也就是儒家所恪守的“友于兄弟，施于有政”的“孝”義。

世孝崇德的家訓塑造了錫山秦氏家族忠厚淳樸、溫文爾雅、待人誠懇的家風。家族子弟注重德行而非事功，以忠君孝友、陶養(yǎng)身心、涵養(yǎng)德性作為個人修行的標準和追求。錫山秦氏后人秉承并踐行“孝友”“忠孝”的傳家之訓，留下了諸多孝行美德，先有秦旦、秦奭被稱為“雙孝”，后有秦開杰、秦鳳祥被稱為“后雙孝”。清乾隆十一年（1746），秦道然據(jù)自家“善父母為孝，善兄弟為友”的家訓，賦予寄暢園“雙孝”之名，寄暢園成為族人公議的祠園，亦稱孝園。乾隆皇帝對秦氏家族曾贊許有加：“異世一家能守業(yè)，猶傳鳳谷有行窩”，又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南巡駐蹕寄暢園時，御筆親題“孝友傳家”賜予秦氏。

在“孝”精神的涵養(yǎng)下，錫山秦氏家風清逸，家族睦遠。秦瀛在編修宗譜時寫道：“蓋吾秦氏之在無錫眾推巨族，不獨以科名相夸耀，亦以孝弟忠信，廉謹官閥家法相承，綿延以永于弗替?！卞a山秦氏把“孝”作為治家之本，忠君孝友，和睦族人，恪守祖訓，恒守先業(yè)。

（二）讀書崇教

錫山秦氏是江南具有代表性的文化世家，家訓教導子孫以讀書為業(yè)，“子孫認真讀書，大可立名立行，小可保身保家。各房兄弟子侄當努力讀書，教誨爾子，以繼先業(yè)，庶可為祖宗保全遺土，不然難矣”。家族后代均致力于“翰墨”“科舉”，并積極發(fā)展家族教育事業(yè)。秦震鈞致力于擴建書塾的規(guī)模；秦瀛捐八十畝田地打造書田；秦道然在振興家業(yè)之后，致力于普及族中子弟教育，并開設課堂為子弟答疑解惑；秦震鈞收集、修訂家族自宋至清的名人墨跡、書籍、書法若干，并整理成冊，以供子弟取用。義莊、家塾的廣泛建立，為錫山秦氏的家族教育提供了強有力的經(jīng)濟支持和制度保障，也體現(xiàn)了錫山秦氏家族崇學重教的傳統(tǒng)和對后世子孫教育的重視。

錫山秦氏還積極建設地方書院、學宮，為家族子弟參與學術交流、拓展學術視野創(chuàng)造有利條件，如秦賡彤、秦緗業(yè)曾積極恢復東林書院；秦松期修葺道南書院；乾隆年間，秦兆雷主持重建錫邑學宮等。

隨著科舉制度的衰落，錫山秦氏應時而變，讀書的目標不再局限于“翰墨”“科舉”，而是在保持家族文化底蘊的同時，注重經(jīng)世致用，注重文化轉型，實現(xiàn)個人價值。在家族這一教學理念的推動下，近代，錫山秦氏在政治、醫(yī)學、經(jīng)濟、文教等各個領域都涌現(xiàn)出了杰出的人才。

（三）睦族崇宗

錫山秦氏作為一個枝繁葉茂、支系龐大的世族大家，想要維持家族內(nèi)部的關系，加強家族的凝聚力，只有通過提升家族文化的影響力和家族精神的內(nèi)驅力。為了維持家族興旺，維系族內(nèi)血緣關系，維護家族世家、大族的地位，錫山秦氏始終不渝地推崇敬宗睦族的傳統(tǒng)，重宗法，尊宗祖，并通過祭祀先祖、修訂族譜、修建宗祠祖墓等途徑來達到睦族崇宗的目的。錫山秦氏家訓有語曰：“譜系者，宗法之一也……庶姓之崛起為大夫者又不立宗，宗不立，故收宗之法廢，往往相視如堡。人分不足以相統(tǒng)，恩不足以相固，誼不足以相連，親睦之意微矣。其名教右族尚有歷數(shù)百年而不替者，或其祖宗盛德余善有以基之，家法之防范稍得以維持其變，而族譜之書遂迄于今而不墜。”錫山秦氏認為，從明朝中期到清朝中后期的四百多年，家族的發(fā)跡離不開先祖的恩澤，“祖宗之勛德文章赫然著于史冊。今子姓日繁，科名相望”，因此，后世子孫必須要敬祖崇宗。

錫山秦氏的“睦族”之舉主要體現(xiàn)在廣泛建立義莊、置辦族田，救恤難以維持生計的族人，為整個家族的共同發(fā)展提供了經(jīng)濟保障，“鰥寡孤獨廢疾待養(yǎng)者，由親及疏，以次恤”，“族中無告者，歲有支，月有給，婚喪具舉，應試有資，不至一族而分為秦越信矣”。乾隆辛未年（1751），秦蕙田提議“置義田以贍族”，但由于條件限制未能如愿。乾隆甲午年（1774），秦震鈞購置了一百多畝田地，倡導秦氏子弟參與捐贈，秦氏族人踴躍捐獻，田地很快達到了三百六十畝，后又陸續(xù)增加到近千畝田地。乾隆乙卯年（1795），秦震鈞在師古河旁邊捐贈了一所作為秦氏子弟讀書的莊屋，即秦氏書塾。該書塾與義莊一同建立，秦震鈞也在旁邊的石碑上刻定了數(shù)百條規(guī)章，規(guī)章清晰，易于理解。后來，秦儼設立義田輔助生活困難的族人數(shù)十年；秦泰鈞為發(fā)揚先祖秦蕙田“置義田以贍族”的愿望，向秦氏族人捐贈了近千畝的義田；秦芝清向族內(nèi)捐贈了數(shù)畝田地，幫助族內(nèi)難以維持生計的族人。

錫山秦氏通過修訂、編寫家譜宗譜來維持同宗譜系，通過族內(nèi)祭祀、敬拜先祖使后世子孫明確家族地位和責任擔當，通過義田、義莊等族產(chǎn)來支撐家族的生存，從而使這個綿延了上百年的家族始終能不忘初心、永葆活力。

三、錫山秦氏家訓的江南文化底色

錫山秦氏自遷錫始祖秦惟禎算起，在江南一帶繁衍生息了數(shù)百年，不僅孕育了底蘊深厚的家族文化，其家訓也彰顯出濃郁的江南文化底色。

（一）錫山秦氏家訓具有江南文化重讀崇教特質

重讀崇教的訓誡在錫山秦氏家訓中屢見不鮮，“保身保家不外安分守己，立名立行只在修德讀書”。跟諸多望族一樣，錫山秦氏教導子孫在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前，讀書是第一要義，“不讀書則不能明理，不明理則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道皆闕焉”，正是在這樣的詩書傳統(tǒng)的諄諄教導下，秦氏才能延續(xù)書香門第、文化世族的地位。讀書以博功名、書史以傳家學在家族內(nèi)也形成風氣，經(jīng)久不衰。

重讀崇文是江南文人士族的家風傳統(tǒng)，不僅使江南文化呈現(xiàn)出詩性雅化的特點，還使江南地區(qū)成為教育人才的高地。錫山秦氏家族的重讀傳統(tǒng)，既是江南崇文重教文化特質熏陶下的產(chǎn)物，同時也通過自身家族的繁榮和興盛，提升了江南文化的詩書氣質。

（二）錫山秦氏家訓具有江南文化聯(lián)宗續(xù)譜的特質

尊祖敬宗是維系、壯大家族的重要手段，尤其是家族發(fā)展到一定階段時，支脈旁逸，只有以敬宗睦族的方式進行維系，才能保證家族的生命力和凝聚力。秦煥在編寫《秦氏叢譚》曾寫道：“夫自一人而分至什百千萬人，由什千萬人而追本于一人，為之敘其尊卑，合其宴饗，恤其喪災，維其禮讓，熏涵漸漬而風俗成，本支同宗法之所系大矣?！卞a山秦氏正是通過不斷修訂家譜、祭祀先祖、認譜歸宗的方式來維持家族和睦的紐帶，是中國傳統(tǒng)宗法文化思想的體現(xiàn)。

江南地區(qū)的望族具有同宗守望的傳統(tǒng)，以血緣關系為紐帶、宗法禮儀為束縛來維系宗法家族的生存和發(fā)展。無獨有偶，享有“江南第一家”美譽的浙江浦江鄭氏家族，擁有十五世人同居長達三百多年的歷史，也正是通過具有濃郁的宗法色彩的《鄭氏規(guī)范》來維系和綿延的。

錫山秦氏崇德、崇教、崇宗的家訓，思想深邃，內(nèi)涵豐富，不僅是家族文化精神的體現(xiàn)，也是江南文化精神的影射。

①④⑤?? 秦毓鈞：《錫山秦氏文鈔》，詠烈堂印行1930年版，序四，第八卷，第八卷，第六卷，第七卷。

②???〔清〕秦煥：《秦氏叢譚》，手抄本，內(nèi)蒙古圖書館藏，第二卷。

③秦子卿編選校注：《錫山秦氏宗譜》，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1年版，第14頁。

⑥⑦〔元〕脫脫：《宋史·文苑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3112頁，第13113頁。

⑧⑨?〔清〕秦云錦：《先城集補·保墓條規(guī)》，刻本，乾隆六十年（1795）。

⑩? 秦子卿編選校注：《錫山秦氏宗譜》，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1年版，第34頁，第7頁。

? 〔清〕秦云錦：《先城集補·祖訓》，刻本，乾隆六十年（1795）。

? 〔清〕秦堯曦、秦賡彤：《錫山秦氏宗譜·序》，木活字本，同治十二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