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消暑：日本人的吃喝玩樂

劉平

抱返溪谷。

6月的梅雨季過后，日本進(jìn)入真正意義上的夏天，暴曬、高溫、高濕。日語里有個詞專門用來形容日本的夏天——“蒸し暑い”，意思是“渾身黏糊糊、像蒸籠一樣熱”，即我們常說的“桑拿天”。在這種熱得喘不過氣的天氣里，日本人想出了許多避暑降溫的有趣活動。

先從吃開始說起吧。流水素面被稱為“夏的風(fēng)物詩”，據(jù)說日本人光想起來，就已感受到那一份涼意了。在縱向劈成兩半的竹子里加入流動的涼水，從上端放進(jìn)煮好的細(xì)細(xì)面條，待其流到自己面前時，迅速用筷子撈起，蘸蘸手里端著的湯料，囫圇吞下，從嘴里到胃里都是一串涼爽。撈面的過程略有緊張感，筷子的寬度沒掌握好或者下手的速度慢了些，面條就順著水流走了。吃面的同時讓人降暑，還帶有一點小趣味，讓素面成了日本人夏天必吃的食物之一。

有些有小孩的家庭，還會買來玩具版的流水素面套裝，在家搭出一套類似于游樂場“激流勇進(jìn)”那樣的設(shè)備，不過乘坐其中的是素面。開關(guān)一打開，涼水流動起來，素面自上而下，小朋友們?yōu)榱藫屆婺强墒侨褙炞。?/p>

有的餐廳也會在夏天提供流水素面服務(wù)。長長的竹子好幾條，每位食客只許撈自己專屬的那條水道。每人只有“10筷子”的面量，手快有手慢無，最后能吃到嘴里多少，全憑自己下筷子的精準(zhǔn)度了。

另一個夏日必吃的食物是刨冰。每年7月25日（讀音與日語中“夏冰”相近）被日本刨冰協(xié)會定為了刨冰日，日本人對刨冰的喜愛及重視由此可見一斑。刨冰的歷史很悠久，在平安時代，清少納言《枕草子》就記載了“削冰”這事：“在削下來的冰里放入甜葛，然后放入金屬制的鋺中。”不過，在沒有冰箱也沒有制冰器的古時，夏天的冰非常貴重。要在冬天把天然的冰切下來放入山洞深處保存，夏天再把冰運出來。運輸過程中，冰塊越化越小，等到達(dá)目的地后，用小刀把小冰塊削成冰渣再食用。如此大動干戈的過程，平民老百姓自然消費不起，只有天皇和達(dá)官貴族才能體驗這夏日里的奢侈。

1862年，有人在橫濱的馬車道旁邊開了家店，把箱館、諏訪湖的冰運來，現(xiàn)場賣起了“刨冰”。盡管一開始被很多人懷疑對腸胃不好，但是架不住夏日的酷暑，到最后竟然排隊兩小時都不一定買得到了。這就是日本歷史上的第一家刨冰店。

到了現(xiàn)代，刨冰已不再只滿足降暑、涼爽這些簡單需求，日本人對冰的口感、口味也有了極致的要求?！熬d綿冰”口感要綿軟、細(xì)膩;“雪花冰”要有像雪花那樣一片一片的感覺。日本人最喜歡暄乎乎的口感，于是對刨冰也有這種追求?？瓷先ヒ淮筵绫?，實際上松松軟軟，勺子一碰就有可能倒下來，放入嘴里更是“倏——”地一下消失掉。口味也從最基礎(chǔ)的水果味，進(jìn)化到了加煉乳、巧克力醬、抹茶粉、生奶油等等。

知名的刨冰店仍舊要排一兩個小時的隊才能進(jìn)去，在酷暑中可說是“得道”前的修行。但是一旦進(jìn)了門，落了座，點上一款自己的心頭好，接下來那可就是純純粹粹的享受了。用小勺輕輕地在小冰山的邊緣盛起一勺放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奶香與果味的完美融合，既沒有很甜，也沒有互相掣制。接下來就是涼爽的感覺，很清爽很涼快，完全感覺不到冰的存在，但卻又實實在在地覺得涼快。之后一勺一勺又一勺，渾身的燥熱就這樣被徹徹底底帶走了。

夏日里，水上樂園也是一大好去處。我小時候在北京也沒少去，長大了就沒再去過。但是，日本卻仿佛走了完全相反的路線，雖然去玩的小朋友還是有很多，可不帶孩子的大人們也是滿坑滿谷。年輕的小情侶們，更是喜歡到水上樂園來約會。20歲出頭的年輕人，女孩子們各個身穿可愛型比基尼，臉上化著典型的日系妝容，圓圓的橘色腮紅，水靈靈的粉色嘴唇，頭發(fā)完美地盤在腦后。男孩子們靦腆熱情地笑著，搶著拿過充氣槍，給救生圈充起氣來，渾身散發(fā)著“臟活累活讓我來”的青春氣息。

大型漂流池里，水道為二三十米寬的環(huán)形，幾百米長，朝一個方向做了帶流速的水流。幾百人擠在里面，好不熱鬧。一個救生圈里可以躺一個人，圈外還可以趴一個人，在夏日的陽光下，感受著水流帶來的涼意，甚是舒暢。小情侶們經(jīng)常兩人一起擠在圈里面，雖然不太能漂起來，但誰又在乎那些呢，此刻甜蜜的愛情勝過一切。小朋友們可不會輕易滿足于普通的救生圈，他們或騎“大白鵝”，或趴“綠海龜”，偶遇到彼此還要來回打上幾輪，看誰能把誰推到水里去。就算老實一些的，也要弄個充氣貝殼躺著，滿足一下自己“海的女兒”的小夢想。

水道彎彎曲曲，中間還設(shè)有類似“瀑布群”的小小“關(guān)卡”。漂到這里的時候，所有人一片哀號，任那水柱噼里啪啦、劈頭蓋臉砸下來。我喜歡躺在救生圈里，面朝天空閉著眼睛，任憑水流把我?guī)У饺魏蔚胤?。說來奇怪，明明是人擠人的水道，閉上眼卻感覺不到擁擠了。偶爾被小朋友們潑到水，閉著眼睛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快，權(quán)當(dāng)是天上下了點小雨，心情格外放松。

大自然里的河川和峽谷，也是深受日本人喜歡的“玩水”之處。日本有很多山脈，山上的水流下來就變成了河。河流或大或小，深淺不一，去河邊玩水、泛舟、漂流是日本人非常熟悉的戶外休閑活動。山谷里的水，就算在酷暑天，也清涼透徹。讓水花潑灑在身上，感受小船的搖晃;坐著“水滑梯”，從小懸崖一沖而下;或者直接躺在淺灘處，讓涼意遍布全身。

疫情前的那個夏天，我們跑去利根川最上游的區(qū)域、群馬縣的水上地區(qū)漂流。水上是地名，這里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認(rèn)證為生態(tài)公園。雖然利根川是條“時常泛濫的河”，但進(jìn)入7月以后，水流開始變緩，水質(zhì)清澈，就算是小孩子和老年人也能享受漂流的樂趣。

現(xiàn)場有很多橡皮艇，被我們稱呼為小哥哥的工作人員們，把顧客“幾人一組”分配好，帶著登上橡皮艇，火速出發(fā)。水勢平緩的地方，我們跟著小哥哥的口號“一二一二”劃著槳，槳板在碧綠的水面攪起一片片水花。待到水流略急的河段，小哥哥一聲令下，我們趕快把槳收到身前，任水流帶我們勇猛向前。隨著翻滾的白色浪花，橡皮艇在水面跌宕起伏，落下的瞬間激起大大的水花，給艇上所有人來一場“激情之雨”。有的地方小艇會擦著巖石而過，還有些地方小艇會直直撞到巖石上。船頭被撞歪后，竟然順著水流直接墜落下去，我們都發(fā)出尖叫聲，掌船的小哥哥卻“哈哈哈”大笑著。受他感染，我們也開始期待起這種“急墜”的體驗，不停讓他帶我們?nèi)ヒ恍昂猛妗钡牡胤?。于是整條河里其他的船都好好地走著“陽關(guān)道”，只有我們一個勁兒跑去體驗巖石間的“獨木橋”。人艇合一，在浪里沖鋒陷陣，好不暢快！

在群馬縣水上地區(qū)的利根川漂流。

在東京六本木知名的刨冰店Yelo吃刨冰。

漂流結(jié)束后，我們又在旁邊的小河里進(jìn)行了肉身版“水中懸崖速降”。這次更直接，沒有橡皮艇，乘著到腳腕的河水，從巖石間的小懸崖直接滑下去，感覺自己就是峽谷間的小瀑布！不管是頭朝下，還是腳朝下，帶隊的小哥哥都先做好示范。盡管我們都是一副“啊？……這樣也行？”“我好害怕”的態(tài)度，但一個個真下去了，又全都是意猶未盡，恨不得趁還有時間，從旁邊爬回去，再來一次。幾番折騰下來，哪還有什么暑氣？身心都已經(jīng)舒暢得要上天了。

當(dāng)然，最后一定要提的夏日休閑，是大海。日本是一個島國，海濱、沙灘到處都是。就算不是夏天，海邊也經(jīng)常有不少人，看海、趕海。夏日里，海邊更是日本人必去的地方，不在大海里滾上幾滾，仿佛這個夏天就不完整一樣。到這里為止，一切聽上去都比較正常。然而，不走尋常路的日本人，竟然夏日海邊的固定項目之一是——BBQ！這種在酷暑中毫無遮擋的沙灘上暴曬著進(jìn)行燒烤的行為，究竟是怎么想出來的？是對熱進(jìn)行“以毒攻毒”嗎？去了海邊好多次，我都只能懷著敬佩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年輕小伙們圍站在火爐旁吃幾塊肉后就大喊著“熱死了！熱死了！”，撲進(jìn)大海的懷抱。

這次，我終于在日本類似“百度知道”的平臺“Yahoo知惠袋”上找到了答案。提問者雖然知道到了夏天就要去海邊BBQ，但他也不明白為什么這么熱還要專門去燒烤。網(wǎng)友們大多也有著同樣的困惑，直到有位達(dá)人出來解了惑：“盡管夏天熱得喉嚨都痛，盡管BBQ的準(zhǔn)備工作煩得要死，盡管光點火就讓人渾身大汗，盡管這些一點兒都不美好不時髦，烤出來的肉也不怎么好吃，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喝超好喝的啤酒！烤肉和啤酒是絕配！一切都是為了能‘咕咚咕咚’大口喝啤酒！”看到這，我哈哈大笑了起來，是啊，誰又能拒絕這么好的大口喝啤酒的理由呢？夏日短暫，講究“一期一會”的日本人，連夏天要結(jié)束時那種依依不舍的心情都能寫出好多首歌來，在這短暫夏日為了痛飲啤酒而搞出海邊BBQ，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去吧！夏日短暫，生命短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痛快而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