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上的“蒙面”男孩

馬志國

這一天，我接待了一對父母的緊急預約來訪。落座后，愁苦不堪的父母對視了一眼，孩子母親便開始了急切的訴說：“我們兒子得了一種怪病，看了幾次醫(yī)生也沒有效果，您幫幫我們吧！”

見此情景，我一邊安撫這位母親，一邊遞去一杯水，說道：“不急，慢慢說，孩子出現(xiàn)了什么情況？”

孩子母親穩(wěn)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孩子正讀高二，初中的時候成績挺好的，可上了高中不久就出現(xiàn)了問題。記得是高一上學期，老師把我們請到學校，告訴我們說，孩子不能像別的同學那樣正常上課，時常把頭埋在課桌上。開始以為是睡覺，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睡覺。讓他不要趴在課桌上了，可是他也不能正常地看黑板，不能正常地聽老師講課，眼神總是怪怪的，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最近幾天，還總要用上衣把頭整個蒙住。這樣蒙面在課堂上太怪異了，不僅他自己不能正常聽課，也影響了同學們學習，影響了老師講課。我們一聽也懵了，孩子這是怎么啦？”

孩子父親焦急地接話道：“我們把孩子接回家，問孩子怎么回事，也沒問出個所以然。隨后我們也發(fā)現(xiàn)，孩子的確眼神怪怪的，而且不敢出門、不敢見人。我們只好帶孩子看醫(yī)生，醫(yī)生也沒有查出什么，說孩子可能是心理問題。中間我們也帶孩子去心理診所看過，幾次咨詢后，癥狀沒有明顯緩解。后來，我們就去醫(yī)院精神科。精神科醫(yī)生聽孩子說，感覺別人看穿了他的心事，還聽到別人在議論他，就診斷為精神分裂癥，住院治療近一個月。不過，孩子雖然情緒穩(wěn)定些了，可是癥狀并沒有多少好轉，眼神還是怪怪的，到學校還是不能正常上課，還會用衣服把頭蒙起來。為此，老師再次讓我們把孩子接回家。唉，真不知孩子這是得了什么怪?。俊?/p>

聽完兩人的述說，我問道：“孩子自己有什么反應呢？”

孩子父親告訴我：“雖然孩子沒有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不過，我們發(fā)現(xiàn)孩子在手機上加入好幾個群聊。那些群聊的名字叫什么的都有，好像都是關于怎樣調整心理的。我們的感覺是，孩子挺苦惱，也很想改變?？墒牵覀儾恢勒艺l來幫助孩子了。這次，是孩子老師推薦您，就讓我們先來介紹一下情況。如果您覺得合適，再讓孩子來見您?！?/p>

男孩的問題究竟是怎么回事，確實需要與男孩當面溝通。而且，從父母介紹的情況看，我感到男孩也很有求助愿望。于是，就安排了男孩盡快來訪。

果然，第二天男孩就由家長陪著來訪了。

初來乍到，男孩整個身子弓成了一只大蝦米的樣子，低著頭跟我打了招呼，直到坐穩(wěn)了，我才勉強看到，他眼鏡后面躲躲閃閃的眼神。我們做了很多初步交流，我對心理咨詢做了很多解釋，男孩才放松下來，在我的提示下勉強坐直了身子。可是，會話剛要進入正題，男孩的身子又彎下去了。

終于，男孩艱難地開口了：“我就是不敢看女的。”

男孩的一句話，讓我對他的問題根源有了初步判斷。我平靜地回應：“好，能這樣開口說自己的心事，很好。盡管放松，說說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我的平靜和鼓勵給了男孩勇氣：“高一的時候，我們的英語老師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她第一次走進教室，漂亮的裙子下面露出白皙的小腿，一下子吸引了我。可是，忽然我感覺老師好像發(fā)現(xiàn)了我的眼神，我一下子就不知道看哪里好了。就是從那次起，我總會有些怪怪的想法，好像別人會看穿自己的心思，好像別人會議論自己。此后，不管什么課，不管哪個老師，我都不敢正?？春诎?，不敢正?？蠢蠋熤v課了，有時候就埋頭趴在課桌上?？蛇€是害怕自己的眼神，害怕別人看到自己的眼神，所以就把上衣拽上來，拽過頭頂，把頭整個蒙起來趴在課桌上。大家都以為我是不好好聽課。其實，我是害怕自己怪怪的眼神。”

我繼續(xù)平靜地回應：“你說眼神怪怪的，是什么樣子呢？”

“我不敢看女的，有時候就會故意讓眼睛向上看。這樣不好受的時候，就選擇向下看，眼睛正好看著自己下身。就這樣，一遇到女的，不管是女同學還是女老師，我的眼睛不是向上翻著，就是盯住自己下身。唉，這讓我非常自卑，也沒心思學習了。”說到這里，男孩的身體弓得更彎了。

我回應說：“馬老師猜測，為了擺脫這個，你跟自己作了很多斗爭，是嗎？”

男孩似乎感到我能懂他，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是。我跟自己斗爭，我總想控制自己。可是，越斗爭，越控制，就越往上翻著眼，或越往下看，就越不敢正常聽課，就越會用衣服把頭蒙起來。這讓我非常痛苦，所以我就在手機上加了幾個群。有的說我是心魔作怪，要除心魔。您說，什么是心魔？我究竟是怎么了？”

縱觀整個咨詢會話過程，完全看不出男孩有什么精神障礙，更看不出有什么精神分裂癥。因為，沒有哪個精神病患者，能這樣主動求助，能這樣正常順利地交流。

為了進一步診斷，我們進行了意象對話。所謂意象對話，就是用想象中的意象進行交流，來進行心理診斷和治療。人想象中的形象，往往具有象征意義，這種想象中有象征意義的形象，就是所謂的意象。意象可以反映人的意識中或潛意識中的心理活動。意象對話，就像兩個人用象征的語言進行交流。意象對話的操作，就是雙方閉上眼睛，在心理咨詢師的引導下，求詢者進入想象的情境，然后雙方通過意象進行交流。

通過意象對話看，男孩的心理狀況也是比較正常的，只是表現(xiàn)出了一些心理壓力，而這種心理壓力與性有關。因為男孩的意向中，出現(xiàn)了帶有性象征意義的內容。比如，女性的形象，如流水、水中的魚等。

綜合所有信息可以判斷，男孩身上出現(xiàn)的種種怪異的表現(xiàn)，從心理根源上說，并非精神病的癥狀所致，而是青春期性困擾造成的心理壓力所致。

男孩正值青春期，隨著性生理的發(fā)育，性心理開始覺醒，開始有了種種的性體驗，如性吸引、性反應、性幻想等等。由于性心理的覺醒，自然會對兩性關系更加敏感，更容易引發(fā)對異性的關注。于是，年輕女教師以及其他女性，就構成了對男孩的一種強烈吸引，吸引著男孩的關注。這原本是人之常情。但是，剛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對自己的性體驗，特別是對自己關注異性的性心理活動，不能坦然接納，反而帶有強烈的自我否定、自我貶損、自我排斥、自我壓抑，認為自己不好，是自己不對，是自己不健康，甚至覺得自己邪惡。至于男孩總覺得別人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覺得別人議論自己，這其實是一種心理投射，就是把自我否定、自我貶損的想法投射到了別人身上，認為別人在這樣看自己。

就是這樣，一面是吸引，一面是排斥；一面是向往，一面是壓抑。這樣由性心理引發(fā)的兩種相互對抗的心理沖突，就構成了強烈的性心理壓力。

性心理壓力不能得到緩解，就會導致強迫癥狀。男孩怪怪的眼神，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就是一種強迫癥狀。怎樣應對強迫癥狀呢？對抗和斗爭，是人們通常自發(fā)采取的對策?？墒?，強迫癥狀往往是越對抗越強烈。男孩正是這樣，對抗和斗爭的結果，讓強迫癥狀越來越重，讓他越來越痛苦。于是，男孩痛苦到無計可施了，只好無奈地用衣服把頭蒙起來，讓心靈得到暫時的安寧，暫時免于眼神怪怪的痛苦?？墒牵@樣一來，在別人看來就更成了不可思議的怪病了。

溝通至此，男孩流淚了，稍稍直起了腰：“謝謝您懂我?？墒牵疫€有希望嗎？”

我們第一次握手：“你能主動求助，是想改變自己的。而且，你剛才終于直起了腰，這就是希望所在。只要我們共同努力，就一定會找到辦法的?！?/p>

男孩的腰挺得更直了，眼睛也有了光彩，原來這是個高大且精神的男孩。

我們先就青春期性心理現(xiàn)象做了較多討論。男孩逐漸領會，自己曾經(jīng)有過的種種性體驗，如性吸引、性反應、性幻想等等，對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來說，都是身心發(fā)育的正常表現(xiàn)，都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

這樣的人之常情為什么讓男孩陷入痛苦之中呢？關鍵就在于前面說的他對自己的性心理反應的控制和斗爭。在心理學上有一個逆定律，意思是說，人的心理活動常常是，越想控制它，它越要出現(xiàn)，越是和它斗爭，它越表現(xiàn)強烈，反而更揮之不去了。這跟物理學上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道理差不多，所以男孩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對自己的性體驗，包括看異性的眼神，不再憂慮，不再自責，更不要再千方百計地控制，而應學會坦然接受、順其自然。

溝通至此，男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再次挺直了腰：“我知道了，順其自然。”

再次來訪的時候，男孩家長告訴我，男孩新?lián)Q的班主任，由于不了解先前的情況，最近給他們打來電話說，男孩和女生在一起說說笑笑，還跟女生有單獨在外面散步的情況，讓他們當心男孩是不是有早戀傾向。所幸男孩家長很有智慧：一面理解老師的心意，表示要配合老師做好工作，不讓孩子過早地陷入戀情的旋渦；一面又有些釋然，因為他們結合日常觀察，從中看到了男孩不敢看女性的心病正在化解，而且也不再像過去那樣萎靡不振，生活學習也比過去積極多了。

果然，再次見面時，男孩與之前判若兩人。我們交流的時候，男孩坐直了身子，臉上有了陽光，開心地告訴我：“順其自然真好，在教室里上課，我再也不用衣服蒙頭了。因為我不再怕看女的了，和女同學在一起也不感覺眼神怪怪的了。對了，我和女同學在一起，老師以為是早戀，其實我就是為了鍛煉自己，讓自己學會順其自然?！?/p>

跨越了性心理障礙，讓男孩重新喚起了學習和生活的積極性。隨后，男孩又特意和我討論了學習的問題。于是，就學習方法、學習策略和學習目標等學習心理問題，我們做了詳細的討論。男孩信心倍增，說一定還會讓我聽到好消息。臨別，男孩起身致謝，我們第二次握手。我這時候發(fā)現(xiàn)，男孩的個子更顯高大了。

（作者系應用心理學研究員，曾任職于天津市寶坻區(qū)第一中學心理健康中心）

（編輯 文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