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技法指導之“聯(lián)想與想象”

王淦生

聯(lián)想與想象是記敘文寫作中的常規(guī)武器。在我們平時的寫作實踐中，審題、立意、構思和謀篇布局階段一般都會運用到聯(lián)想和想象。也就是說，聯(lián)想與想象幾乎貫穿于整個作文的全過程。在寫作過程中，聯(lián)想與想象又會以什么樣的面目出現(xiàn)？它們都有哪些類型？其運用效果如何？下面，我便借近幾年來出現(xiàn)的一些典型的高考、中考作文題，對聯(lián)想與想象的幾種常見類型作一個簡單的分析，并結合具體的考場作文片段，對其運用作適當說明。

聯(lián)想的四種類型

聯(lián)想大致分為相似聯(lián)想、相關聯(lián)想、對比聯(lián)想、因果聯(lián)想四種。

相似聯(lián)想

相似聯(lián)想是因事物外部特征或性質類似而由一事物想到另一事物，是形態(tài)或性質上存在某些相似之處的事物之間的聯(lián)想。下面這道作文題便用了相似聯(lián)想：

文人墨客以筆為舟，書寫了山水之路；莘莘學子以書為舟，遨游著知識海洋；航天英雄以夢為舟，創(chuàng)造出太空神話。舟是運行的依靠，是成長的階梯，是圓夢的翅膀。

請用“以? ? ? ?為舟”為題目寫一篇文章，可以發(fā)表見解，可以敘事，可以抒情。

題目里的“舟”，原是一種載人前行的工具。寫這篇作文，就必須運用相似聯(lián)想，由舟聯(lián)想到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那些能夠像舟一樣承載、支撐、引領著我們走向成功的事物。比如書籍、理想、運動……它們與“舟”有著相似之處。請看作文《以書為舟》中的片段：

如果人生是一片茫茫大海，書籍就是渡我越過大海抵達人生彼岸的一葉扁舟。

從小，爸爸媽媽就告訴我，那些有關品德修養(yǎng)方面的書籍，是人生之舟上的羅盤，會決定我們前進的方向；那些知識性讀物，是人生之舟上的引擎，是推進我們前進的力量；那些中外文學名著，是人生之舟上的精神食量，將會讓我們的精神豐盈和靈魂茁壯……

考生由“舟”聯(lián)想到了“書”，并將書本上學到的品德修養(yǎng)、文化知識、人生道理與舟上的羅盤、引擎、食糧相照應，將“以書為舟”這個主題表現(xiàn)得形象、生動而深刻。

相關聯(lián)想

相關聯(lián)想指的是由對某一事物的感知和回憶引起對與之相關的其他事物的聯(lián)想。如由“夜來風雨聲”想到“花落知多少”即為相關聯(lián)想。請看這道作文題：

唐詩曰：“一葉落知天下秋?！彼卧娫疲骸按荷珴M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p>

一葉飄零而知秋，一枝勃發(fā)而見春。尋常細微之物常常是大千世界的縮影，無限往往收藏于有限中。

請以“一枝一葉一世界”為話題，自擬標題寫一篇文章。詩歌除外，文體不限。

由“葉落”想到“秋至”、由“一枝勃發(fā)”想到“春色滿園”，均為相關聯(lián)想。這篇作文在審題時，除了運用相關聯(lián)想，理清“葉落”與“秋至”、“一枝勃發(fā)”與“春色滿園”之間的相關性，還要理解這道題中所引詩句的象征意義，明白這道題的真正意圖在于讓考生能以一滴水反射太陽的光輝，于細微處見世界。請看優(yōu)秀作文《一葉一世界》中的片段：

幾年前我初到這座城市，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車如流水馬如龍”，更領教了什么是“中國式過馬路”：面對洶涌而恣意的人流，汽笛雜亂卻毫無底氣，紅綠燈更是成了擺設……

如今再到這座城市，我看到了超越過去的繁華，更看到了城市的秩序。紅綠燈下，車流有序停行，錯落有致；行人或走或停，不疾不徐。在等紅燈的人群里，我聽到了一個稚嫩的童音：“爸爸，我們?yōu)槭裁匆Ｏ?？?/p>

“看到紅綠燈了嗎，寶貝？紅燈必須停下，綠燈才能通行?！?/p>

……

一葉知秋。在小小的紅綠燈前，我讀出了一座城市的文明。

在這個片段中，考生便運用了相關聯(lián)想，由紅綠燈下的交通狀況聯(lián)想到了城市的文明和秩序；同時運用了對比的手法，將城市前后的文明狀況作對比，突出了城市的進步。

對比聯(lián)想

對比聯(lián)想是指對于性質或特點相反的事物的聯(lián)想。兩種事物在性質、大小、外觀等方面存在相反的特點，人們接觸一事物時會想到另一事物。請看作文題：

防疫，拉開了人們身的距離；抗疫，又密切了人們心的聯(lián)系。

請以“疫情中的距離與聯(lián)系”為主題，寫一篇文章。詩歌除外，文體不限。

由“身的距離”想到“心的聯(lián)系”，便屬于對比聯(lián)想。在抗疫活動中，為了安全，大家努力保持著“身的距離”，但這絲毫不妨礙大家“心的聯(lián)系”，甚至“身離你越遠，心離你越近”。而這正是中國抗擊疫情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請看作文《遠和近》中的片段：

在公共場合，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米的“安全距離”；在餐廳，我們之間總要隔著一個座位；在上課時，我們之間更是會隔著“可望而不可即”的銀屏……

其實我知道，這些都不是距離——今天“身的距離”都是為了明天的“健康團聚”。今天與你相隔，正是為了彼此的健康與安寧。身雖離你很遠，心卻離你更近！

在這個片段中，考生重點描述了抗疫中人們“身的距離”，又深刻分析了這種距離中體現(xiàn)的“心的貼近”，這便屬于對比聯(lián)想。通過身與心的距離的對比，突顯文章主題。

因果聯(lián)想

因果聯(lián)想是由一種事物的經(jīng)驗聯(lián)想到另一種與它有因果聯(lián)系的事物，兩種事物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因果關聯(lián)。請看下面這道作文題，其中就運用了因果聯(lián)想。

有句話說得好：“哪里有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p>

對這句話你有什么樣的感受？請結合你的思考、認識和聯(lián)想寫一篇作文。

由“歲月靜好”聯(lián)想到“負重前行”，就是一種因果聯(lián)想?！皻q月靜好”是果，“負重前行”是因。因為有無數(shù)奉獻者在各自崗位上的默默付出，才有了大眾美好安寧的生活——這正是這篇作文所要表現(xiàn)的主旨。下面是優(yōu)秀作文《除夕夜，邊關情》中的一個片段：

除夕之夜。祖孫三代歡聚一堂，先吃團圓飯，再看聯(lián)歡會，最后發(fā)紅包……雖說氣氛還和往年一樣，溫馨、熱鬧、歡快，但大家心里都多了一層思念——去年暑期，哥哥大學畢業(yè)志愿參軍到了雪域高原。今年，他第一次“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離家在外過年，而且除夕夜的上半夜，他還要站崗執(zhí)勤！

所以，在收看聯(lián)歡晚會的電視機旁邊，我特意放置了我的筆記本，因為哥哥說了，等他零點換崗之后要和全家人視頻拜年。所以與其說大家在守歲，等待新年的到來，不如說是一家人都是在等待著數(shù)千公里之外的哥哥在電腦屏幕上出現(xiàn)！

這個作文片段中，運用了因果聯(lián)想——億萬華夏兒女能夠在除夕夜合家團聚，共享天倫之樂，正是因為有子弟兵在邊疆站崗放哨，“負重前行”！描寫角度巧妙，主旨突出。

想象的兩種類型

想象有不少的分類標準，通?？煞譃樵僭煜胂蠛蛣?chuàng)造想象兩類。

再造想象

再造想象是根據(jù)言語的描述或圖樣的示意，在人腦中形成相應的新形象的過程。例如讀完一本小說，頭腦中浮現(xiàn)出主人翁的音容笑貌，這就屬于再造想象。

創(chuàng)造想象

創(chuàng)造想象是在創(chuàng)造活動中，根據(jù)一定的目的、任務，在頭腦中獨立創(chuàng)造出新形象的過程。比如你獨立構思一部敘事作品，其中的人物、故事便屬創(chuàng)造想象。

在寫作實踐中，再造想象和創(chuàng)造想象很多時候是很難截然分開的，很多的創(chuàng)造想象也會借助再造想象得以實現(xiàn)。我們來看一道作文題：

生態(tài)文明建設關乎中華民族的永續(xù)發(fā)展，優(yōu)美生態(tài)環(huán)境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期盼。

請你展開想象，以“綠水青山圖”為題，寫一篇記敘文，形象生動地展現(xiàn)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圖景。

這道作文題已經(jīng)規(guī)定好了題目，并且提出“展開想象”的要求，內容要求是展現(xiàn)優(yōu)美的生態(tài)環(huán)境。這樣的“綠水青山圖”，一定是考生頭腦中所儲存的既往經(jīng)歷過、觀賞過、閱讀過的實景、圖片或文字當中最美好的景象，以及考生所憧憬的虛擬景象，兩方面經(jīng)過取舍和糅合，亦即經(jīng)過“再造”與“創(chuàng)造”相結合而形成的美好畫面。所以，這樣的想象必然是再造想象和創(chuàng)造想象的交融。下面我們就來欣賞優(yōu)秀作文《綠水青山圖》中的一個片段：

“鳳翱翔于九仞兮，非梧不棲?！边@條街邊種滿了梧桐，當?shù)厝朔Q之為“棲鳳街”。棲鳳街實際上是一個開放的公園。每到夏天的傍晚，落日熔金， 梧桐樹下便陸陸續(xù)續(xù)聚集了納涼聊天的人們。老人手搖著蒲扇，談著家長里短；棋手們一會兒屏息凝神思索，一會兒激烈爭吵；孩子們三五成群，在樹下追逐嬉鬧，戀人們沿著街道漫步，走出了甜蜜的憧憬與美好的期待……

考生截取了一幅公園夕照圖，以一種天人合一的融洽展現(xiàn)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場景。人們熱愛自然、珍惜自然，自然亦以無限的愛回饋人類。天人合一，世間至美！

借助一些典型考題，展示聯(lián)想與想象在作文中的運用，目的是讓各位同學明了聯(lián)想與想象的分類及其具體運用，從而使大家能在寫作中得心應手地使用聯(lián)想與想象，讓我們的作文內容更豐富，藝術形象更豐滿，人物性格更鮮明，情節(jié)更生動感人，倍增藝術魅力。

聯(lián)想與想象之片段集錦

聯(lián)想與想象是我們作文審題、立意、構思時打開思路的重要方式或具體手段。下面，我們選擇一些跟聯(lián)想與想象相關的名作片段呈現(xiàn)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在閱讀、分析這些素材的時候有所啟發(fā)、有所獲益，以至于能夠在自己的習作中有所借鑒、模仿甚至直接運用。我會對每則素材作簡明扼要的分析解讀，指出其運用方法及其好處，供你在寫作時參考。

荔枝蜜（節(jié)選）

我的心不禁一顫：多可愛的小生靈??！對人無所求，給人的卻是極好的東西。蜜蜂是在釀蜜，又是在釀造生活；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人類釀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卻又多么高尚啊！

透過荔枝樹林，我沉吟地望著遠遠的田野，那兒正有農民立在水田里，辛辛勤勤地分秧插秧。他們正用勞力建設自己的生活，實際也是在釀蜜——為自己，為別人，也為后世子孫釀造著生活的蜜。

這天夜里，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只小蜜蜂……釀造著未來……

（摘自楊朔《荔枝蜜》）

【片段簡析】

這是散文家楊朔《荔枝蜜》的結尾部分。這段文字先是運用抒情的表達方式和比擬的手法，贊美了蜜蜂無私奉獻、自我犧牲的精神；接著又運用相似聯(lián)想的手法，由物及人，由蜜蜂的勤勞無私聯(lián)想到農民的無私奉獻，自然而熨帖；最后作者又運用想象的手法，“夢見自己變成一只小蜜蜂”，表達了自己希望向蜜蜂學習、為人類釀造美好未來的強烈愿望。

聽雨（節(jié)選）

我為什么今天聽雨竟也興高采烈呢？這里并沒有多少雅味，我在這里完全是一個“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麥子，是那遼闊原野上的青青的麥苗。我出生在鄉(xiāng)下，雖然6歲就離開，談不上干什么農活，但是我拾過麥子，撿過豆子，割過青草，劈過高粱葉。我血管里流淌的是農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畢生對農民和農村懷著深厚的感情。農民最高的希望是多打糧食。天一旱，就威脅著莊稼的成長。即使我長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自謂焦急之情，絕不下于農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聽天氣預報，時時觀察天上的云氣。憂心如焚，徒喚奈何。在夢中也看到的是細雨蒙蒙。

今天早晨，我的夢竟實現(xiàn)了。我坐在這長寬不過幾尺的陽臺上，聽到頭頂上的雨聲，不禁神馳千里，心曠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麥田里，每一個葉片都仿佛張開了小嘴，盡情吮吸著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來有點黃萎的，現(xiàn)在變青了；本來是青的，現(xiàn)在更青了。宇宙間憑空添了一片溫馨，一片祥和。

（摘自季羨林《聽雨》）

【片段簡析】

這是著名學者季羨林先生晚年創(chuàng)作的散文《聽雨》中的片段。作者先寫清晨聽雨的“興高采烈”，再通過聯(lián)想交代興高采烈的原因。其原因有二：一是作為農家孩子的“喜雨”情結，風調雨順為糧食豐收奠定基礎，自然令人欣喜；二是由頭頂上的雨聲聯(lián)想到了千里沃野麥苗正盡情吮吸雨滴，長勢喜人，心頭倍感溫馨。這段聯(lián)想，穿越時空，別有韻味。

在樹的年輪中生長的樂器（節(jié)選）

在許多樂器的身體中，找得到一棵樹的魂魄。只是不同的樂器，往往滲透著樹在不同生命時段或不同部位的某種特質，彰顯出各異的面目。

二胡是一株大樹緊緊抓握著泥土的根部。二胡奏出的聲音，悲愴也好，蒼勁也罷，哪怕偶爾歡娛一闋，都會帶著泥土的顏色與氣息。那歡娛也透著蒼涼。二胡的弓只一起，戛然一聲，便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往內收緊，收成一枚致密的核，被二胡的氣場渾然包裹、束縛。卻又仿佛隨時會脹裂開來，一腔情緒迸瀉而出，澎湃成汪洋。

笛子是一尾游動在樹腔中的氣，有時躥上梢頭，只輕靈地一點；有時蕩氣回腸，從樹根直貫云霄。琵琶如莖，精血充沛，剛健有力，是累世風雨也彈撥不斷的結實與鏗鏘。纖指急弦，狂風暴雨，仍穩(wěn)佇如故，不輸金石。小提琴是樹的枝干，鋪蔓回環(huán)，細可撐天，密可載云。繁花點點，葉稠如幕，陽光在每一處可照耀到的地方，朝著不同的方向閃閃發(fā)光。

箏是一片春天新發(fā)的葉子。是葉子恰好滾動的露珠，露珠上閃爍的光芒；是葉子在溫潤春日里時常承接的一場密雨，雨線上不小心折散的月光。

鋼琴是春夏之交滿樹的花苞次第綻放，干凈、明澈而又激情的天籟彼此銜綴。

簫是深秋落霜的樹，遍體薄透清越的白，凌凌如月下劍光的寒，滿身清肅之氣。簫，離一株樹的冬天，大概只有咫尺。

獨弦的馬頭琴，是一株躺下來說話的樹。一株緘默了千年的參天大樹就藏在馬頭琴里對我們開口說話。那音色、那節(jié)奏、那氣息斂放的方式，那喑啞、低回、連綿、蒼茫、悠長的顫音，那歷歷在目、無邊無際的滄海桑田，那潮起潮落、風起草涌的苦難與欣喜，那生命無處不在的脆弱與堅強、隱忍與抗爭……除了緘口，聆聽，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由陶土、獸骨制成的塤，也許不曾摻雜一絲木質，但絕對找得到樹的一縷精魂。塤是從遠古吹來的一陣風，腳不停步，吹過無數(shù)棵樹的葉子、花朵和果實，撼動樹的枝、粗樸的軀干和隱藏在泥土中的根，挾帶走漫漫黃沙、樹的精魂和時間的碎礫，從遠古呼嘯而至。

塤一路走來的歷程太漫長了，風中匯聚起太多聲音，以至——如七彩光譜會合成透明的光線——我們只聽見純凈單調、起起伏伏、無休無止的嗚鳴。在這原樸無華的聲音里，我們情不自禁靜斂心息，就像目盲的人那樣伸出心靈的雙手，摸索著試圖將碎礫縫合，將殘缺還原，讓精魂回到每一棵樹的身體之中，將每一粒黃沙歸還給早已消失的土壤……可是我們知道，永遠回不去的，是和塤一道呼嘯而來的時間。

塤，聽著就像一場大夢了。淚不知何時，已浸熱雙眼。

（摘自王蕓《在樹的年輪中生長的樂器》）

【片段簡析】

這是散文家王蕓《在樹的年輪中生長的樂器》的部分章節(jié)。音樂是一種聽覺形象，很難以文字的形式體現(xiàn)，所以作者便將各種樂器的音響效果與這些樂器的母體——樹聯(lián)系在一起，借助聯(lián)想與想象，把聽覺形象轉換成了一種視覺形象，在大膽的聯(lián)想與想象中，將每一種樂音都轉換成了觸手可及的具體畫面，讓讀者更容易領悟各種樂器的特色及精髓。

狗這一輩子（節(jié)選）

一條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厲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太解人意了均不行。總之，稍一馬虎便會被人燉了肉剝了皮。狗本是看家守院的，更多時候卻連自己都看守不住。

活到一把子年紀，狗命便相對安全了，倒不是狗活出了什么經(jīng)驗。盡管一條老狗的見識肯定會讓一個走遍天下的人吃驚。但是狗卻不會像人，年輕時咬出點名氣，老了便可坐享其成。狗一老，再無人謀它脫毛的皮，更無人敢問津它多病的肉體，這時的狗很像一位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世界已拿它沒有辦法，只好撒手，交給時間和命。

一條熬出來的狗，熬到拴它的鐵鏈朽了，不掙而斷。養(yǎng)它的主人也入暮年，明知這條狗再走不到哪里，就隨它去吧。狗搖搖晃晃走出院門，四下里望望，是不是以前的村莊已看不清楚。狗在早年撿到過一根干骨頭的沙溝梁轉轉，在早年戀過一條母狗的亂草灘轉轉，遇到早年咬過的人，遠遠避開，一副內疚的樣子。其實人早好了傷疤忘了疼。有頭腦的人大都不跟狗計較，有句俗話：狗咬你你還能去咬狗嗎？與狗相咬，除了啃一嘴狗毛你又能占到啥便宜。被狗咬過的人，大都把仇記恨在主人身上，而主人又一古腦把責任全推到狗身上。一條狗隨時都必須準備著承受一切。

在鄉(xiāng)下，家家門口拴一條狗，目的很明確：把門。人的門被狗把持，仿佛狗的家。來人并非找狗，卻先要與狗較量一陣，等到終于見了主人，來時的心境已落了大半，想好的話語也嚇得忘掉大半。狗的影子始終在眼前竄悠，答問間時聞狗吠，令來人驚魂不定。主人則可以從容不迫，坐察其來意。這叫未與人來先與狗往。

一條稱職的好狗，不得與其他任何一個外人混熟。在它的狗眼里，除主人之外的任何面孔都必須是陌生的、危險的。更不得與鄰居家的狗相往來，更不可藕斷絲連，弄出感情，那樣狗主人會嫉妒。人養(yǎng)了狗，狗就必須把所有愛和忠誠奉獻給人，而不應該給另一條狗。

狗這一輩子像夢一樣飄忽，沒人知道狗是帶著什么使命來到人世。

（摘自劉亮程《狗這一輩子》）

【片段簡析】

這是作家劉亮程散文《狗這一輩子》的部分章節(jié)。作者以人的想象，從狗的角度追溯了狗這一輩子的滄桑經(jīng)歷和是是非非。沒有人真正知道狗的內心，所以這篇文章多是作者對狗的“擬人化”的聯(lián)想和想象。而這樣的文字大多都是在借狗的命運，訴說人生哲理。其實說穿了，狗不過是一種“人格化”的形象，是某一類人的代表。明是言狗，實在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