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不走的木床

司健安

早年間，在豫西的山區(qū)，有一個大財主叫申發(fā)財，他家世代經(jīng)商，富甲一方。然而，花無百日紅，申發(fā)財過六十大壽那一年，家里發(fā)生了不小的變故：大兒子經(jīng)商回來，路過蝎子嶺時遭了匪，不但錢財被土匪頭子杜歪嘴一搶而空，人也被打到斷氣。申發(fā)財為了給兒子報仇，在縣官那里沒少花錢。縣里也派兵征剿過幾次，奈何蝎子嶺山高路險，易守難攻，每次都失敗，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倒霉的事似乎并沒有消停。申發(fā)財?shù)男鹤映撩再€博，把自己名下的錢輸了個精光后，又一次次拿家里值錢的東西去換賭資，申發(fā)財為此十分氣惱。

話說申發(fā)財家里還珍藏有幾根金絲楠木，那是他大兒子斥巨資買回來，打算給他做一副棺材用的。當時盜匪橫行，偷墳掘墓的案件屢有發(fā)生，申發(fā)財盤算了半天，還是決定把楠木存放起來，留給子孫。不料想小兒子最近輸急了眼，偷偷打那幾根金絲楠木的主意。這下申發(fā)財可真上火了，想來想去，他決定把那些楠木做成家具。怕做成家具也有可能被渾小子偷去，申發(fā)財就給木匠提了個要求：做好的家具，必須得“偷不走”，否則拒付工錢。申發(fā)財給的工錢挺高，但方圓數(shù)十里的木匠師傅看過告示后，一個個都咧咧嘴，走了。后來，還是一個叫劉瘸子的木匠，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這個劉瘸子本不瘸，祖上幾輩都是獵人。有一次他在山里打獵時突然內(nèi)急，找了個背風的山坡蹲下方便。哪知道旁邊躥出一只野兔，撞倒了他擱在一旁的獵槍。槍走火了，鐵砂子彈射出，把劉瘸子的半邊屁股打得血肉模糊。傷好后，劉瘸子走路成了“地不平”，他一氣之下砸了獵槍，再不打獵。后來為了生活，他拜師學了木匠。沒想到他竟是做木匠活的奇才，一看就懂，一學就會，很快成了本地有名的木匠師傅。

劉瘸子帶著十幾個徒弟，干了兩年多，才把申發(fā)財這批活兒做好。其間，中原一帶發(fā)生了旱災(zāi)，糧食的價格一天比一天貴。偏偏劉瘸子帶的那十幾個徒弟，個個都是年輕力壯的大肚漢，一個比一個能吃。申發(fā)財不止一次地抱怨過，自己這單買賣算是虧大了。

不過，劉瘸子的木匠活兒做得確實漂亮。他按申發(fā)財?shù)囊?，做了一張滿雕頂子床，結(jié)構(gòu)精巧，雕工繁復(fù)。整個床由床體、床幃、床頂、床踏等數(shù)十個部分構(gòu)成，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馱轎。床頭的一面是兩把靠背椅，椅子中間有個茶幾。又因為這張床是申發(fā)財準備和小姨太享用的，在床的另一頭，他還讓劉瘸子做了一個梳妝臺。

劉瘸子借鑒拔步床的做法，把整張床和其他家具，都固定在一個用山榆木做成的、方方正正的木踏上面，形成了一個整體，體積像一座小房子。楠木本身就沉，加上那些厚實的山榆木腳踏，就更重了，十個人都抬不動。即便能抬動，也出不去屋門，一般的小賊當然偷不走。更稀奇的是，那么大的物件，那么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竟然全部是卯榫工藝，不見一根鐵釘，無論是做工還是樣式，都無可挑剔。

申發(fā)財看著心里直歡喜，但嘴上可沒打算說滿意。他站在腳踏上，這兒摸摸，那兒瞅瞅，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我要是想給床換個房間，該咋弄呢？”

劉瘸子得意地笑了，說：“申掌柜，這些都是活的，能拆開?。　闭f完，他走到椅子邊，輕輕一晃，就把椅子挪動到一旁。申發(fā)財大為驚奇，剛才他自己也試了，晃了半天，椅子可是紋絲不動的。劉瘸子不無得意地說：“不但這把椅子能拆開，床、茶幾、梳妝臺及腳踏等，都有機關(guān)，都能拆?！?/p>

申發(fā)財一聽，忙豎起大拇指：“劉師傅果然高明！那麻煩你把拆卸的手法教給我?！眲⑷匙拥靡獾匾恍Γ骸斑@個容易。您先付一半工錢，我就教您。然后，我再教您組合的技法，您驗收滿意后，把另一半工錢付清就好?！?/p>

申發(fā)財點點頭，當場就把一半銀子遞到劉瘸子手中。隨后，他把屋里的人都趕了出去，關(guān)上房門。眾人只聽得屋里“咔咔嚓嚓”了好一陣，隨后，申發(fā)財和劉瘸子走了出來。劉瘸子說：“申掌柜，請您把剩下的工錢付清吧！好久沒回家，兄弟們早就著急了。”他怎么也沒想到，申發(fā)財“嘿嘿”一笑，道：“咱們當初說得清清楚楚，這套家具要是有人能偷走，我可是不付工錢的。現(xiàn)在沒有經(jīng)過驗證，怎么能證明天底下沒人能偷走呢？”

這不是耍無賴嗎？劉瘸子氣急了，當著眾人的面，他大聲說道：“申掌柜，現(xiàn)在天底下知道拆裝這套家具的人，就您和我。您要是用這個借口克扣工錢，可不成！”

申發(fā)財不緊不慢地說道：“萬一哪天你喝多了，把秘訣告訴別人了呢？”劉瘸子氣得面紅耳赤：“我劉瘸子這輩子就沒做過對不起東家的事！”申發(fā)財說：“這套家具著實貴重，我不得不小心?。∵@樣吧，我給你寫個憑證，剩下的工錢當押金，十年之后，要是沒有賊能偷走，我連本帶利一起付清?！?/p>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申發(fā)財都這把歲數(shù)了，能不能活滿十年都沒個準！他小兒子又是個敗家子，誰知道十年后，他們家能不能付得起剩下的錢？劉瘸子看著是一百個不情愿，可丑話、好話都說盡，申發(fā)財就是不給錢。劉瘸子一幫人沒辦法，只好拿著一半的工錢，離開了申府。

劉瘸子吞不下這口氣，他沒回家，而是直接到縣城告狀去了。只可惜縣官曾收了申發(fā)財不少銀子，卻沒幫他抓到土匪頭子杜歪嘴，所以一直欠著人情呢！現(xiàn)在有人來告申發(fā)財?shù)臓?，縣官自然得“網(wǎng)開一面”。就這樣，縣官一口斷定劉瘸子誣告，打了他二十板子，把人攆走了。

劉瘸子闖蕩豫西幾十年，哪里受過這種氣??！他當年也是僅憑一把短刀，就殺過兩頭成年老狼的血性漢子。一氣之下，屁股上的傷還沒好，他就上了蝎子嶺，投奔杜歪嘴，當土匪去了。

再說那土匪頭子杜歪嘴，他早聽說申發(fā)財找人做了一張了不得的金絲楠木大床。如今又聽劉瘸子說，那床不但式樣氣派，做工精巧，而且材質(zhì)上佳，冬暖夏涼，躺在上面別提多愜意了。杜歪嘴聽得心癢，就對劉瘸子說：“你當真能把那一屋子家什拆了，再裝回去，裝得跟原先一模一樣？”劉瘸子點頭回道：“自不在話下??！”

“好！”杜歪嘴大手一拍，趁月黑風高，立馬帶人馬殺進申府，把那一套家具全部搶上了蝎子嶺。

看著那張巧奪天工的寶貝大床，杜歪嘴樂得大嘴都咧到耳根子后了。他下令大擺酒席，全山慶賀。當夜，奇事發(fā)生了。喝醉的杜歪嘴，踉踉蹌蹌地倒在那張金絲楠木床上。哪知他猛地一翻身，觸發(fā)了機關(guān)，成千上萬的鋼針，從那些雕飾精美的床頂和床柱中噴射而出，把杜歪嘴扎成了一條毛毛蟲，當場斃命。隨后，山上又突然燃起大火，一大撥官軍趁亂殺進匪窟，迅速剿滅了這群盤踞了數(shù)十年的頑匪。山上為何突然起火？放火的正是劉瘸子。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話說劉瘸子當年打獵受了重傷，是申發(fā)財恰巧路過，費心費力地把他送去救治……那以后，兩人便成了生死之交。劉瘸子是獵戶出身，擺弄機關(guān)、射殺獵物是他的拿手好戲。他見官軍幾次剿匪不成，申發(fā)財一直無法替兒子報仇，便和申發(fā)財商議了這個計策。

蝎子嶺上的土匪被剿后，周圍百姓無不拍手稱贊。那張金絲楠木大床，后來又被拉回了申府，安放在原來的房間內(nèi)。

從此，申發(fā)財睡在這張偷不走的木床上，每一覺都睡得很踏實。

（發(fā)稿編輯：丁嫻瑤）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