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袋大米

任黎明

小聰最近迷上了一個女主播，名叫嬌嬌，二十來歲，白凈漂亮，像只小兔子。嬌嬌每晚直播，沒啥才藝，只會撒嬌。小聰就是喜歡看，心甘情愿給她刷禮物。工資剛到手幾天，不知不覺就都刷光了。

這次，小聰又提前“月光”了，他給母親打電話要錢，母親在電話那頭為難地說：“你先找同事借點。我這幾天正忙田頭的事，過幾天忙完了，我從鄉(xiāng)下來一趟，給你送點錢和吃的?！?/p>

小聰硬著頭皮找同事借了八百塊錢，他決定，在下月發(fā)工資前，再也不去看嬌嬌直播了。哪知到了晚上，小聰就收到嬌嬌發(fā)來的私信：“聰聰哥，快來直播間救嬌嬌！別忘了咱倆還是老鄉(xiāng)呢！”小聰忘了自己的決定，趕緊進(jìn)到嬌嬌的直播間，只見她正跟一個叫阿彪的男主播連麥準(zhǔn)備PK，看哪一方收到的粉絲打賞更多。阿彪特別張狂，說：“嬌嬌如果輸了，就得上我家?guī)臀沂盏咀?！?/p>

PK開始，嬌嬌撲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嗲聲嗲氣地讓大家無論如何都要幫她。最后三十秒時，嬌嬌的打賞數(shù)額又落后了，小聰把剩下的幾百塊錢一股腦兒買了禮物，一下子全刷了。就在他點出“送禮物”鍵的前一秒，PK結(jié)束了，嬌嬌以微弱的分?jǐn)?shù)輸給了阿彪。小聰懊惱得直捶腦袋，怪自己手慢。

阿彪得意揚揚，讓嬌嬌周六去他家割稻子，嬌嬌不服，說那天中午十二點要跟阿彪在稻田里再來一場PK，央求大家到時來看，希望大家能幫她扳回一局。

小聰責(zé)怪自己沒能“救”嬌嬌，惦記著這場PK賽。他等著母親進(jìn)城送錢，可周五了，母親也沒進(jìn)城。小聰想：母親只用現(xiàn)金，不會轉(zhuǎn)賬，我干脆回家一趟吧。

周六，小聰坐長途車回到了鄉(xiāng)下的家，母親卻不在。小聰看嬌嬌要開播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村頭開小賣部的大奎家打聽母親的去向。大奎告訴他：“你媽在田里搶收稻子呢！”小聰一看來不及了，就跟大奎說：“叔，能不能轉(zhuǎn)三千塊錢給我？等會兒我媽回來，我就還你?！倍际青l(xiāng)里鄉(xiāng)親，大奎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

小聰看時間到了，蹲在村頭大樹下打開手機(jī)，進(jìn)了嬌嬌的直播間。她戴著遮陽帽，穿著防曬衣，嬌滴滴地叫苦。很快，直播間上線人數(shù)多了起來。阿彪遞給嬌嬌一把鐮刀，兇巴巴地逼她割稻子。嬌嬌可憐兮兮地下了田，剛抬腿，就倒在了田里，壓倒了一大片稻子。

阿彪在一旁拍手大笑，嬌嬌哭喊道：“大哥們，幫幫我！”這次如果嬌嬌輸了，她還要給阿彪洗腳。嬌嬌委屈地向粉絲喊話：“如果幫我贏了阿彪，我會給本場刷禮物最多的‘榜一大哥’寄一袋自己親手收割、晾曬、脫粒的新米！”

小聰本就要替嬌嬌出頭，一聽她要送大米，心里更激動了。他用借來的三千塊錢，買了直播間最貴的“嘉年華”，送給了她。嬌嬌看見“嘉年華”，扔了鐮刀，激動得喊起來：“感謝聰聰哥！愛你喲！”直播間一大批粉絲也在屏幕上刷“感謝聰聰哥”，小聰?shù)玫搅藰O大的滿足，心都酥了。

嬌嬌贏了，小聰也沖上了榜一，他用私信把地址發(fā)給嬌嬌，嬌嬌卻匆匆下播了。

小聰意猶未盡地放下手機(jī)，去田里找母親。一到田邊，就看見母親正跟一群人爭執(zhí)著什么。小聰趕緊跑了過去，問是怎么回事。

母親的對面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又黑又壯，女的濃妝艷抹，她橫眉豎眼，一臉怒氣地對小聰說：“我花錢買了她這塊田的稻子，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關(guān)她啥事？小伙子，你媽太不講理了！”

母親也很生氣，她掏出一沓錢塞給女人，說：“莊稼人見不得糟蹋糧食，我不賣了行不？快走！”

女人“哼”了一聲，說：“不賣就不賣！”她牽起黑大漢，說：“阿彪，咱們?nèi)バ『舆?，我給你洗腳，田里臟死了?！?/p>

男人眉開眼笑地答道：“嬌嬌，辛苦你啦！”

小聰被雷擊了一般，站在那里動彈不得。這兩個人，是阿彪和嬌嬌？不可能！這阿彪倒有幾分像，嬌嬌卻判若兩人，至少也得四十多歲，臉上畫得跟妖精似的。

小聰心里直發(fā)顫，他不敢相信，鬼使神差地叫住了那兩個男女：“你們剛才在田里干嗎？”

女人白了小聰一眼，拿出手機(jī)晃了晃，說：“我們在工作，直播割稻子！”說完，女人揚長而去。

小聰顧不上和“嬌嬌”說話了，他趕緊去問母親，到底怎么回事。母親說，前幾天，這一男一女來村里看稻田，說是想買一塊熟了的田自己收割。母親的稻子是村里最早成熟的，她想，小聰急需用錢，就賣了一小塊田給他們。今天，這倆人帶了幾個工作人員，用圍板把那塊田圍了一圈，不讓村民靠近。母親好奇，趴在圍板縫隙處，見他倆在田里架起兩部手機(jī)，對著手機(jī)又喊又叫，一副要干仗的樣子。母親想上前勸架，卻被工作人員拉住了，工作人員說他倆是夫妻，這只是在演戲。

小聰腦子“嗡嗡”作響?；氐郊遥赣H知道小聰在大奎家借了錢，趕緊拿出三千塊現(xiàn)金遞給小聰，讓他快給大奎送去。

小聰來到小賣部，見嬌嬌和阿彪坐在那里休息。阿彪喝著可樂，嬌嬌吃著冰棍，倆人有說有笑。小聰硬著頭皮走過去找大奎還錢。

嬌嬌斜了一眼小聰，走到大奎跟前：“叔，你家有新米賣不？”

大奎說：“我家只有陳米，新米還得再等等?！?/p>

嬌嬌滿不在乎地說：“沒事，陳米也行，反正城里人也認(rèn)不出。我給你個地址，你幫我寄一袋大米過去！”

嬌嬌說完，把錢和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放在柜臺上。

小聰上前拿過紙條，看到上面寫著自己在城里的地址電話，臉上像火在燒。小聰再也忍不下這口氣了，走到嬌嬌面前，說：“騙子，這米不用買了，我不要了?！?/p>

嬌嬌先是詫異，接著，她明白了怎么回事，沖著小聰說：“原來你就是‘榜一大哥’呀！本來以為你是城里的有錢人，沒想到你是鄉(xiāng)下的窮鬼，到底誰騙誰呀？”

小聰氣憤地說：“我要去網(wǎng)站投訴你，欺詐觀眾！”

嬌嬌“切”了一聲，說：“哪個主播不開美顏？你去投訴，誰會理你？還不是你心甘情愿給我刷禮物，我可沒逼過你?！苯又瑡蓩衫^阿彪，說：“咱們走，別和這小子廢話了?！眱扇俗闲∞I車，揚長而去。

小聰怏怏地回到家。母親正提著一個袋子，從里間出來對小聰說：“小聰，這是今年的新米，也是村里第一批新米。我正等著別人來收，一定能賣個好價錢。你記得一定要帶回城里吃啊！”說完，又叮囑道，“午飯做好了，你快吃，我還得下田，繼續(xù)搶收稻子！”

頂著火辣辣的太陽，母親蹣跚著走了。小聰想著那兩袋大米，一袋是主播嬌嬌準(zhǔn)備給自己的陳米，一袋是母親為自己裝的新米，心里五味雜陳。自己最應(yīng)該心疼的，不是母親嗎？他去心疼那個嬌嬌干啥？小聰吃不下飯，他拾起一把鐮刀，追著母親走了出去。

（發(fā)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