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到死一回（短篇小說）

劉正權(quán)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說吧，先聽哪一個？

陳武志把文件袋朝沙發(fā)扔去的同時，把自己屁股也扔在沙發(fā)上。

那就，先聽壞消息？吳朝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下，遲疑著給出回復(fù)。

先苦后甜，小時候娘教吳朝紅吃甘蔗時講過。

過日子跟吃甘蔗一樣，要么先甜后苦，要么先苦后甜。

那究竟先苦后甜好，還是先甜后苦好？娘的見識淺，買甘蔗討生活都忙不贏，哪有空琢磨這么深奧的話。

靠念書，吳朝紅在書中找到了答案。

先苦后甜，幸福指數(shù)越來越高；先甜后苦，眼前每一天都是最幸福的。

問題在于，生活總喜歡跟書本上的理論耍賴皮。

婚后，吳朝紅發(fā)現(xiàn)，她生活中的那根甘蔗都嚼了快一半，甜味還遲遲未出現(xiàn)。寡淡，是兩口子生活的真實寫照。

萬幸，他們還沒要孩子。

這讓吳朝紅多少還有選擇的底氣，實在不行了，老娘就轉(zhuǎn)個廠子做。之所以一直沒有付諸行動轉(zhuǎn)個廠子做，是因為老公陳武志。

陳武志在廠里坐辦公室，文職人員。說是文職，干的卻是出力活，好在不下車間，這讓陳武志能夠穿戴整齊，像一尾魚在廠領(lǐng)導(dǎo)身邊穿梭。

偶爾還能夠吐出一串泡泡，盡管沒人把他的話當(dāng)回事。

私人的工廠，坐辦公室的都是廠長的心腹，即便有點什么好事，也不會為外人道。

因了這，吳朝紅對陳武志的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的反響就不夠熱烈。

陳武志平時帶回的所謂的內(nèi)部消息，連擦邊球都不算，干嗎貢獻(xiàn)吆喝聲？

難得有點貨真價實的內(nèi)部消息，可以提升一下自己身為辦公室人員的優(yōu)越感，吳朝紅居然無動于衷。

怎么也得讓吳朝紅“有動于衷”一下。陳武志故意把腳抬起，使勁揉搓，腳都跑大了，為你們那點破工資。

等等，你說什么，工資？吳朝紅的反應(yīng)果然很熱烈，她一把抓起陳武志的文件袋，埋下頭去翻檢，好像自己工資就在里面。

瞧你那點出息！終于找到了居高臨下的感覺，陳武志不揉腳了，揉眼睛，是不是應(yīng)該對你老公刮目相看？

吳朝紅狠狠刮了陳武志一眼，少賣關(guān)子好不！

陳武志說，我不賣關(guān)子，賣架子，再說一遍，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一個？

先聽壞消息吧！吳朝紅不傻，好消息她已經(jīng)嗅出氣味來，廠里要發(fā)工資。半年了，廠里一直只發(fā)生活費。那點可憐的生活費，讓他們的生活真的費盡周折。

半年的工資，呵呵，吃了這么多年不甜不淡的甘蔗，猛一下嘴，意外啃到甜津津的一節(jié)，那滋味，豈一個甜字了得？

甜得膩人的時候，偶爾摻雜點苦就不為苦，甚至可以視為對生活的調(diào)劑。

只不過陳武志嘴里的那個壞消息，沒能成功調(diào)劑吳朝紅生活中剛嘗到的甜。相反，它給吳朝紅心尖上撒了一把胡椒面。

壞消息是這樣的，每人扣壓兩個月的工資，年后發(fā)，怕開年招不到工人。

吳朝紅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子暴出來，以往不是只壓一個月工資嗎？平白無故為啥多壓一個月？！

憑啥，你問我，我問誰，你以為我不想把工資全部領(lǐng)了用？沒在吳朝紅眼里享受到預(yù)期的尊崇，陳武志滿腹委屈。

委屈無效，兩口子過日子，尊崇當(dāng)不了飯吃，當(dāng)不了衣穿，好在陳武志會給自己寬慰，遲了日子還怕遲了錢？真是小女人見識。

錢只有在自己口袋里裝著才踏實，你大男人見識是吧，你不名一文走出去試試？

陳武志這時摸出兩張粉紅色的進(jìn)餐券邀功，老板特別關(guān)照我們辦公室文員，可以帶家屬去肥羊城吃一次涮羊肉，每位五十元的標(biāo)準(zhǔn)。

涮羊肉？每位五十？吳朝紅的口水漫了出來。肥羊城，她駐足了千百回的地方。

沒辦法，吳朝紅就這點出息，可以理解，誰不好一點口頭食呢？廠里半年沒發(fā)工資，吳朝紅都三月不知肉味了。

饞得狠時，不過是買一點鹵肉皮回來吃，如同臭雞蛋也是雞蛋，肉皮也是肉。再者說了，肉皮有美容功能，她是這么跟賣鹵菜的王大武說的。

一般鹵菜攤子是不賣鹵肉皮的，原因很簡單，沒利潤，也沒人買。早先工資照常發(fā)放時，陳武志喜歡在夏天喝兩杯啤酒，就著雞爪子或者蘭花豆。

吳朝紅去買雞爪子，看見王大武鹵菜攤上，一塊塊剔下來的肉皮白生生躺在案板上，忍不住多了句嘴，怎么不鹵了賣？

王大武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些肉皮，說，鹵了賣？還賣不出鹵海帶的價，再說，這玩意兒誰吃?。?/p>

聽說肉皮賣不出海帶價，吳朝紅心里一盤算，慫恿說，這你就外行了，肉皮能美容，鹵了肯定有人吃。

王大武咧開嘴巴笑，行啊，真能美容的話，我明早鹵了賣給你！

吳朝紅也咧開嘴巴笑，那你得說話算話，超過海帶價我不買。

第二天，王大武真的把當(dāng)天剔下來的肉皮給鹵得紅亮亮的，油光可鑒，切成條，拌了調(diào)味醬，以海帶價賣給了吳朝紅。

在吳朝紅夸大了鹵肉皮的美容功能后，那些海帶價的鹵肉皮居然打開了銷路，家境一般的人家，隔三差五買點肉皮改善生活，怎么說都是見了葷腥。

鹵肉皮的走俏，竟提高了王大武鹵菜攤的人氣。王大武的鹵菜攤品種很豐富，有牛肉，也有羊肉。但他從不賣給吳朝紅。

當(dāng)然，吳朝紅也沒買的意思。

王大武跟吳朝紅明說過，鹵菜攤上的牛羊肉，不管哪家的，都不要買。

不正宗？吳朝紅盯著王大武的眼睛問。

這個你別管，真想吃鹵牛羊肉，你提前告訴我，我專門為你鹵。王大武看著吳朝紅，說得很懇切，懇切得吳朝紅有段日子都不敢朝王大武攤位那走。

都是成年人，男女之間那點意思誰看不出，吳朝紅是安分守己的女人，平白無故承男人的情，她心里過不去。

涮羊肉，那可是比鹵羊肉要高級多了的吃法。切成薄片的羊后腿肉在滾燙的湯鍋中翻騰著，跳躍著，香氣撲鼻，只聞一聞味道，就垂涎欲滴。

民以食為天，食以味為先。

難怪王大武的鹵菜攤名叫“味為先”，他肯定曉得怎么給各種肉提味。

好不容易吃上一頓涮羊肉，不鮮到死都說不過去。這是吳朝紅的口頭語，什么事在她這最極致的狀態(tài)就是死?？旎钏懒?，難受死了，笑死了，哭死了……

鮮死了是個啥感覺，吳朝紅沒嘗試過。

陳武志把餐券放下，沖吳朝紅屁股擰了把，要不要慶賀一下？俗話說，飽暖思淫欲。慶賀是兩人的暗語。

就算沒有免費的涮羊肉餐券，陳武志也有理由慶賀一下。老板說得信誓旦旦的，馬上發(fā)工資，壓兩個月工資就壓吧，遲了日子還怕遲了錢？這是老板在會議室說的，說這話時老板還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武志一眼。

陳武志立馬善解人意地笑了，意思是贊同老板的說法，不贊同能咋的，整個辦公室就他一個外人。

老板能不避開他說這個，證明沒把他當(dāng)外人，兩張肥羊城的涮羊肉餐券就是最強(qiáng)有力的證明。外人能享受這個待遇嗎？不能。

在王大武的鹵菜店里，吳朝紅從不拿自己當(dāng)外人，一般顧客只能在店門口的攤位前站著挑選鹵菜，吳朝紅則可以登堂入室。

可別小看這個登堂入室，鹵菜店的后室，說白了就是操作間，一般人不得入內(nèi)。哪家鹵菜店沒點絕活呢？王大武的“味為先”在這個南方小城是老字號。

很多人吃了他的鹵菜，都成了回頭客，他的鹵菜，尤其豬頭肉和蹄髈，色澤金黃，簡直配得上燦爛一詞，關(guān)鍵是那肉入口就化，香而不膩。

這世上香而不膩的東西太少。吳朝紅在王大武心中也是香而不膩的，因為吳朝紅有做女人的分寸。

吳朝紅這人心眼好，看見王大武攤位前擠滿人，就會自動站一邊，等人家買好了她再上前。又沒餓死鬼跟著，不急在一時半會兒的。事后，吳朝紅沖王大武這么解釋。

這是體諒人的表現(xiàn)。

吳朝紅嘴里這么說，手卻在別人挑剩下的鹵菜上翻揀，她不是真的嫌棄那些挑剩下的鹵菜，她是做個樣子，一般這個樣子做出來，王大武就會一臉內(nèi)疚，掃尾的菜了，你將就點吃，我將就點賣。

兩下里一將就，差不多半賣半送。

吳朝紅也好，陳武志也好，都不是在飯菜上能夠講究得起來的人。

有不將就的時候，那得是家里來了客人。他們這種人家，來客的概率很低。因為這個低，飯菜就得高上一回。逮到那種場合，吳朝紅依然會讓別的顧客先買，最后把頭俯在攤位上挑選，嘴里自言自語，這零碎，買回去待客不好看吧？

有客啊！王大武趕緊攔著吳朝紅，早點說，幸好我后面有存貨，留著自家人吃的。他一掀門簾，去了后面操作間。

吳朝紅聽到后面鍋爐蓋揭開的聲音，跟著是鹵水被攪動的回響，再要側(cè)耳去聽，鼻子已經(jīng)聞見香味了。王大武出來了，手里的托盤裝著亮晶晶的鹵肉，那顏色就不是燦爛了，是明艷。

切了裝盤，王大武不忘交代一句，以后你來買鹵肉，人多的話，自己到后面來拿，我給你留鹵水鍋里，多煮煮。

吳朝紅很奇怪，多煮煮，不怕太爛拈不起來？

這是實話，王大武攤子上的肉都煮得爛熟，外面看著筋道，入口稍微一咀嚼，就化了。

對吳朝紅的疑問，王大武不回答，只是笑，笑得很有深意。

吳朝紅不是個喜歡動腦子的人，再說了，她買鹵肉的機(jī)會并不多，一般情況下，她只買肉皮。饒是這樣，王大武還是給了她特別待遇，說給你留了兩塊肉皮在鹵水鍋里熬著呢。

為啥還熬著？不怕熬化了成肉膏？

王大武說，文火，熬不化，你回去趁熱吃，免得回鍋走一遍。

多貼心的話，別小看回鍋走一遍，費時費力不說，最主要的是費液化氣。貧賤夫妻，哪樣不得算計？

這邊鑼鼓剛敲響，就有人登場了。

咚咚咚的敲門聲很不識時務(wù)地敲斷了兩人心思。門開了，是吳朝紅的哥哥吳朝安。

吳朝紅的臉即刻就拉了下來，這臉是拉給陳武志看的。吳朝安不爭氣，但凡他登門，不是伸手要錢，就是張嘴要陳武志兩口子淘汰下來的東西。

窮家小戶，你說能淘汰下什么東西？陳武志有時還從廠里把辦公室淘汰的用品往家里捎，不明捎，說得冠冕堂皇的，等會兒下班，我把它丟廠外垃圾桶里去。這句話很符合他的身份，辦公室所有力氣活都是他在做。

比如，吳朝紅眼下給吳朝安接水的飲水機(jī)，就是陳武志辦公室淘汰下來的，還是那種老式的只能燒熱水的飲水機(jī)，加自來水燒。

吳朝紅給了吳朝安冷面孔，陳武志就得給吳朝安熱臉蛋。人家兄妹從一個娘肚子爬出來的，冷又能冷到哪里去？

陳武志親熱地拍一拍身邊的沙發(fā)，這里坐，這里坐。

吳朝安大大咧咧坐下來，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吃了嗎？我還餓著！

吳朝紅說你有事說事，吃沒吃不都一樣？

誰說吃沒吃都一樣，餓著肚子的吳朝安來勁了，妹妹你怎么在門縫里看哥哥？

吳朝紅沒好氣，那我找個放大鏡看你？

吳朝安架起二郎腿，妹妹你還真得找個放大鏡看我。

話說得底氣十足，吳朝紅不得不認(rèn)真看了眼哥哥，一看就看出點眉目，哥哥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裝革履。

一個送純凈水討生活的人穿西服，不倫不類啊。

不倫不類這話是嫂子安桂華的原話。四年前侄兒吳向東考取大學(xué)，吳朝安非得買一身西服，說送兒子上大學(xué)臉面上好看，被安桂華當(dāng)著吳朝紅的面打了臉。

西服到底穿上了，吳朝紅出的錢。姑嫂向來有嫌隙，不就是一套西服嗎？

買了，卻沒派上用場，吳向東上大學(xué)自己去的，不要任何人送他。

吳朝紅很喜歡這個侄子，兩人年齡才相差六歲。那套西服，嚴(yán)格說，吳朝紅是想假哥哥之手給侄兒吳向東的。

孰料吳朝安不自覺，自己留著壓了箱底。

到底在辦公室混，察言觀色是陳武志的強(qiáng)項，見大舅子今時不同往日，馬上笑瞇瞇地沖吳朝安遞過去一根煙，假模假樣沖吳朝紅發(fā)脾氣，有這樣的待客之道嗎？何況還是嫡親的哥哥。

這話不但吳朝安聽著受用，吳朝紅也蠻受用。

吳朝紅就軟下語氣，說吧，又有什么事？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吳朝安把煙喂進(jìn)嘴里。

我哪個都不想聽！吳朝紅心說你倒是蠻會順桿子爬。

肯定先聽好消息啊！從跟吳朝紅結(jié)婚以來，陳武志就沒從吳朝安嘴里聽見一句好消息，自然選擇好消息聽。

好消息就是，吳朝安看一眼妹妹，再看一眼陳武志，停頓片刻，慢吞吞地說，吳向東考上公務(wù)員了！

啊，向東這么爭氣！吳朝紅眼睛一亮，好侄子，沒讓她這個姑姑白疼。

這么好的消息，就算有什么壞消息，都但說無妨了！吳朝紅就對吳朝安說，瞧你那嘚瑟樣，一看就是肚子里裝不下四兩豬油的主。

我抗議！陳武志在一邊擠著眼睛賣乖，肚子里存不了四兩豬油的是我，啥時又變成哥哥了？

就是，吳朝安擺起哥哥的譜，妹妹你這話說的，考上公務(wù)員，那可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一條血路。

等等，血路？吳朝紅何等敏銳，馬上從哥哥的話里嗅出暗藏的氣息，你那個壞消息不會跟向東考上公務(wù)員有關(guān)吧？

當(dāng)然有關(guān)！吳朝安說，考上是考上了，能不能錄取是另一碼事。

這話什么意思？吳朝紅警覺起來。

向東說了，得準(zhǔn)備一筆錢，把這事夯實。

陳武志心里明鏡似的，壞消息不言而喻，缺錢。

吳朝安是來借錢的，虧他這個哥哥張得開嘴，自己妹妹妹夫結(jié)婚幾年都沒敢生孩子，不就是因為錢絆著腳，不敢把懷孕列入計劃嗎？

吳朝紅心尖哆嗦了一下，哥哥這是確信自己會借錢給他。

我們半年沒發(fā)工資了！吳朝紅不想成為刀俎上的魚肉任哥哥宰割。

半年不發(fā)，那是因為沒到年底，年底肯定要發(fā)的！吳朝安大手一揮，胸有成竹地說。

陳武志不吭聲，抱著膀子看兄妹唱隔壁戲。

錢肯定會借，但陳武志要等吳家兄妹求自己。吳朝安也好，吳朝紅也好，求人得有個求人的態(tài)度。

吳朝安果然不跟妹妹爭論發(fā)工資的事了，回敬給陳武志一根煙，妹夫你發(fā)句話，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聽你的信。這一招有點狠，把陳武志堵到死胡同沒了退路。

身為大老爺們兒，陳武志總不好承認(rèn)自己當(dāng)不了家，哪怕平時他確實當(dāng)不了家。吳朝紅選擇了沉默，把家大大方方送給陳武志來當(dāng)。

陳武志知道吳朝紅的想法，錢肯定得借，但從自己手里借出去和從吳朝紅手里借出去，大有區(qū)別。搞不好自己還會被吳朝紅罵個狗血淋頭，你不是會當(dāng)家嗎？有本事借出去，就有本事要回來！

向東那事還缺多少錢？陳武志不著急表態(tài)，轉(zhuǎn)頭問吳朝安。

幾，幾千元吧！吳朝安怔了下，遲疑著說。

吳朝紅眼珠子一轉(zhuǎn)，明白了哥哥的伎倆，肯定是吳向東已經(jīng)被錄取了，哥哥找借口討紅包來的。

這種事，不在紅白喜事之列，不好光明正大收禮。

陳武志嘻嘻笑了，吐出煙圈，多的沒有，千兒八百我們肯定幫襯得上，但得緩幾天，工資還沒到手，到手了讓朝紅給向東送過去，保證不誤事。

吳朝安被陳武志這幾句云遮霧繞的話弄得如墮五里霧中。

不會是推諉吧，緩幾天工資就一定能到手？但這會兒，總不好翻人家口袋，看里面有沒有錢。

吳朝安眼睛四處打量，家里有沒有錢糧，看日常生活就知道。

吳朝安沒看出所以然，懊惱之余把煙頭往煙灰缸里使勁一彈，煙頭在煙灰缸里蹦起來，有火星濺落在旁邊的兩張粉紅色紙條上。吳朝紅嚇了一跳，趕緊拿在手里，嘴里嘀咕著，好險，好險。

什么好險？吳朝安不以為然地說，少一驚一乍的。

兩張涮羊肉的進(jìn)餐券，能抵一百塊錢用呢！吳朝紅舉起來，對著明亮處查看了一下，見沒損壞，剛要收起，手里突然空了。

定睛看，兩張進(jìn)餐券正在吳朝安手中獵獵飛舞著，讓人疑心他舉的不是兩張一指寬的薄紙條，而是兩面討伐的大旗。果不其然，吳朝安討伐的話噴薄而出，工資沒到手就吃上涮羊肉，工資到手那不得吃上龍肉？

涮羊肉我們可吃不起，老板送的。陳武志趕忙苦笑著解釋。

老板有那么好心？吳朝安冷笑，這解釋未免太牽強(qiáng)了，老板跟你們無親無故的就曉得請你們吃涮羊肉，你們還不如黑心的資本家，都不請你們侄子吃頓涮羊肉？

吳朝紅剛要說我們都半年沒吃過肉了，吳朝安及時搶了話頭，你侄子為考公務(wù)員，三月不知肉味了，就當(dāng)你們請客。

陳武志不說話，吳朝紅找不出話說，兩口子眼睜睜看著吳朝安拿著兩張涮羊肉餐券揚(yáng)長而去。

平日里，這個家是吳朝紅說了算，包括兩人興致上來，慶賀慶賀，都得看吳朝紅臉色。吳朝安的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讓陳武志的好心情徹底遁了形。

吳朝紅曉得男人心事，軟了腔調(diào)安撫，工資不是馬上要發(fā)了嗎，到時咱們狠下心，吃他個天翻地覆。

涮羊肉沒了，到嘴邊的食呢！陳武志語氣悻悻地抱怨。

這不是還有一道食在嘴邊嗎？吳朝紅一屁股坐在陳武志大腿上，撒嬌說，晚上我讓你好好慶賀，想怎么慶賀就怎么慶賀。

難得拿捏一回吳朝紅，陳武志才不會輕易就范，慶賀，你當(dāng)我身體吃得消？

有什么吃不消的，不就一頓涮羊肉嗎？明晚我給你補(bǔ)一頓鹵羊肉。

這才是吳朝紅過日子的高明之處。涮羊肉吃不成，可以退而求其次，鹵羊肉也是羊肉，自己買了回來做，怎么都比餐館便宜。

你說的??！見目的達(dá)到，陳武志馬上喜笑顏開。

第二天下班后，吳朝紅接到陳武志的電話，鹵羊肉啊，別忘了！

可吳朝紅那會兒都已經(jīng)回到家中，她真忘了這個茬。

對吳朝紅的許諾，王大武也是當(dāng)真的，要鹵羊肉啊，那你得多等個半小時。

吳朝紅說，你攤位上有現(xiàn)成的鹵羊肉，干嗎要我等半小時？

王大武擠眼，沒聽說好飯不怕晚啊。

吳朝紅說，我是不怕晚，可我家那位性子急。

王大武言語上就帶著揶揄，能多急，又不是做那個事，箭在弦上。

吳朝紅臊紅了臉，局促不安地進(jìn)了店門，坐下。她猜想，王大武所謂的好飯不怕晚不過是故弄玄虛，借機(jī)跟她多說會兒話，找由頭揩油。

卻沒見人家有揩油的跡象。王大武身子一扭進(jìn)了后面操作間，就聽到漏勺在鹵水鍋里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接著簾子掀開，王大武撈了塊鹵羊肉出來，對著燈光，也對著吳朝紅說，你看，我說還差一把火吧，就半小時，準(zhǔn)爛。

吳朝紅看不出差一把火還是兩把火，但她聞得見羊肉香。

這不是熟了嗎？香氣撲鼻。

還沒爛！王大武很堅定地說完，又進(jìn)了操作間，只聽咕咚一聲響，羊肉再次進(jìn)了鹵水鍋。

時間剛好是飯點，鹵菜攤生意不錯。

吳朝紅坐在店門口，被來來往往目光探詢得不好意思起來。顧客中有她認(rèn)識的愛說笑的女人，一邊討價還價，一邊不忘調(diào)侃，王大武你行啊，啥時換了老板娘？

王大武樂呵呵地看一眼吳朝紅，笑而不答。

市井人家，能圖的不外乎嘴巴上的一點快活，沒人較真，要較這種真，日子就沒法過。吳朝紅是女人，不較真不等于不吭聲，嘴皮子一翻，舌頭利落地接上話，買那么多肉還堵不住你的嘴巴！

夾雜在兩個女人的唇槍舌劍中，王大武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陳武志那邊卻等不及了，他再次摸出手機(jī)，按下重?fù)苕I，等手機(jī)剛好響三聲，迅速掐斷。

兩人商量過，重要的事情響三聲不掛，那就必須接；打通了，不超過三聲響就掐掉，是催對方回家。

能省的話費，必須省，把錢浪費在說話上，不值當(dāng)。

一見陳武志的催促電話，吳朝紅急了，身子從凳子上彈起來，一溜煙鉆進(jìn)后面操作間，算得上輕車熟路。鹵水鍋邊，是一個大案板，雜亂無章地擺著各種鹵料，吳朝紅能認(rèn)識的有八角葵、茴香、陳皮等一些家常佐料，不認(rèn)識的居多。

案板下面有個抽屜半開著，應(yīng)該裝的是比較重要的東西，莫不是傳說中的秘方？一念及此，吳朝紅忍不住湊過去看，里面有一個小塑料袋，裝著白色的粉末。

吳朝紅想起來了，有天早上她進(jìn)操作間——那是她唯一一次清早進(jìn)操作間，無巧不巧看見王大武正往鹵水鍋里倒這種調(diào)料。

看見吳朝紅進(jìn)去，王大武的手很不自然地往后縮了下，順勢用屁股把開了一半的抽屜頂上。

肯定是鹵羊肉的秘方。

這個男人，嘴巴上說得貼心貼肺的，要給我特殊待遇，其實還留了一手。

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

帶著這股怨氣，吳朝紅悄悄順走了抽屜里的一包白色粉末。

有了秘方，羊肉爛不爛不重要，香才重要。就算不是爛熟，憑陳武志和吳朝紅的牙口，照樣能吃得酣暢淋漓。

你別說，還真的吃得酣暢淋漓。

平時滿足口舌之欲的機(jī)會不多，偶爾的一頓牙祭，讓陳武志吃出了龍肝鳳膽的感覺。他一邊嘬著牙花子，一邊對吳朝紅感慨地說，在自家吃頓鹵羊肉都這么滋潤，要是在肥羊城吃頓涮羊肉，嘖嘖，給個皇帝都不換。

瞧你，瞧你，肚子里還真的裝不下四兩豬油，你說的啊，給個皇帝都不換！吳朝紅起身，從廚房里摸出那個裝白色粉末的小袋，看見沒，王大武鹵菜的秘方。

王大武鹵菜秘方你怎么有？陳武志滿臉狐疑看著吳朝紅。

我偷偷順來的！吳朝紅一吐舌頭，他才不舍得送人。

可惜沒羊肉下火鍋，不然可以多喝一杯酒！望著那包秘方，陳武志有點意猶未盡。

電熱鍋里的湯湯水水翻滾著。吳朝紅也覺得意猶未盡，要不，我再去買點新鮮羊肉回來？

真買？陳武志有點不信，你會對我這么好？

吳朝紅確實不會對陳武志這么好，可鮮到死的涮羊肉就那么飛了，怎么都得給陳武志一個說法。吳朝紅就拿眼珠子白了陳武志一眼，我?guī)讜r對你不好？

陳武志咂摸一下舌頭，還真是，吳朝紅對自己和這個家從來都沒有過二心。

吳朝紅陪著陳武志喝了一罐啤酒，她的酒量不大，借著酒勁，起身，說，等著，我馬上去買羊肉，今天咱們鮮到死一回！

嗯，鮮到死一回！陳武志醉醺醺地舉著空酒杯，隔著玻璃看吳朝紅手里的秘方，尋思著，鮮到死是個什么滋味？

肯定在這個秘方里，要不要先嘗個鮮？

鮮到死的滋味，吳朝紅到底沒嘗到。

她買了羊肉興沖沖趕回家，發(fā)現(xiàn)陳武志癱軟地趴在桌子上，口水橫流。[]

瞧你這點出息，吳朝紅推了陳武志一下，把手里的肉高高舉起，看見沒，羊后腿上的肉，涮火鍋再好不過，再把王大武的鹵菜秘方放進(jìn)去提味，保證讓你鮮到死！

被吳朝紅推了一下的陳武志從桌子上栽了下來，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吳朝紅這下看清楚了，陳武志嘴巴邊流的哪是什么口水，分明是嘔吐物和大量分泌的唾液。

羊肉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跟著反彈起來的，是吳朝紅的嚎叫。

手術(shù)室的門在關(guān)閉了四個小時后，終于打開了一條縫。陳武志的家屬呢？醫(yī)生在門口喊。

在呢，在呢！吳朝紅惶急地把一雙失神的眼睛撲上去，我家陳武志咋樣了？喝點酒咋還七竅流血了呢？

進(jìn)手術(shù)室前，臉色發(fā)黑的陳武志開始七竅流血。

醫(yī)生看著吳朝紅，猶豫了下，這樣吧，先說一個好消息……

吳朝紅眼巴巴地看著醫(yī)生。

好消息就是，經(jīng)過搶救，陳武志生命體征已經(jīng)回到身上。

生命體征回到身上？吳朝紅對這么專業(yè)的術(shù)語不大明白。

就是你老公被我們搶救過來了！醫(yī)生解釋。

人都被搶救過來了，怎么還有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真的有，當(dāng)天本地新聞網(wǎng)站上，陳武志食物中毒導(dǎo)致身體生理機(jī)能被破壞的新聞事件被置了頂。

標(biāo)題很醒目：《蘸這個吃火鍋，男人出現(xiàn)中毒后遺癥，生不如死》。

吳朝紅從王大武鹵菜店順走的那包秘方，是一種叫做亞硝酸鈉的化學(xué)添加劑。但凡做熟食的人都知道，亞硝酸鈉不僅可以加快煮肉速度，還可以提味，讓變質(zhì)的肉顏色變得光鮮。

但很少人知道，長期食用添加了亞硝酸鈉的食品會對身體造成嚴(yán)重的影響。超劑量食用，則會致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