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詩雯
【摘要】融媒體環(huán)境下,媒體對國家認同的建構可以通過轉播重大儀式實現(xiàn)。媒體轉播中,聲音符號可以起到展示信息、引導情感、建構意義的作用。本文以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電視直播為例,從話語、音響、音樂以及融合傳播等維度分析聲音符號對建構國家認同的作用。
【關鍵詞】聲音儀式 ?聲音符號 ?國家認同
【中圖分類號】G221 ? ? ?【文獻標識碼】A
2021年7月1日上午8時整,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以下簡稱慶祝大會)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習近平總書記在大會上莊嚴宣告,經過全黨全國各族人民持續(xù)奮斗,我們實現(xiàn)了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在中華大地上全面建成了小康社會,歷史性地解決了絕對貧困問題,正在意氣風發(fā)向著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強國的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邁進。此次慶祝大會在中國共產黨發(fā)展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政治意義,國際國內高度關注,主流媒體實況轉播,歷史記憶與未來展望交織,使得屏幕內外的受眾沉浸在共同的國家敘事中。
宏大敘事的電視儀式感染受眾,使國家認同內化于心,聲音符號的作用功不可沒。人會被聲音說服,容易將接受的聲音內化為主觀認知。
隨著當下媒體融合的進一步發(fā)展,媒體產品呈現(xiàn)出多種樣態(tài),聲音在傳播中尤其是主旋律電視文本創(chuàng)作中的作用愈加突出。以往對電視儀式的研究往往側重于視覺畫面和鏡頭語言敘事,少有專門分析聲音的重要性。本文試以慶祝大會電視直播為例,分析電視傳播中聲音符號的使用對國家認同建構的作用。
一、儀式現(xiàn)場:電視聲音文本的構成
電視聲音文本由語言符號(話語)和非語言符號(音樂、音響、無聲靜默)構成。①話語,指人物的話語信息,如慶祝大會直播中的解說、人物重要講話,可以起到指示信息、感染情緒的重要作用;音樂在慶祝大會直播中有兩處集中體現(xiàn),即背景音樂配合解說作為情感映襯以及慶祝大會開始前全場共唱經典主旋律歌曲的環(huán)節(jié);音響是現(xiàn)實世界自然存在意義的聲音形式,包括自然音響及社會音響,在慶祝大會直播中體現(xiàn)為現(xiàn)場同期聲及環(huán)境音。無聲靜默是聲音之間必要的停頓和間隔,在聲音的連接過渡中作為留白。
二、儀式傳播過程:多維融合,共張主題
語言、音響、音樂交錯出現(xiàn),融合有致,表達著回望歷史、禮贊中國共產黨的共同主題。
(一)語言——聲音形象:代表與被代表
話語符號是電視直播聲音符號的關鍵組成部分,本次慶祝大會的話語符號由解說和獻詞兩種話語模式組成。
1.解說員聲音形象:不卑不亢,端莊大氣
慶祝大會作為重大政治儀式具有象征性②,客觀要求流程安排和具體環(huán)節(jié)服務于象征意義的呈現(xiàn)。解說員以伴隨式視角向受眾闡釋儀式動作行為關聯(lián)意義,成為受眾與現(xiàn)場產生聯(lián)系的媒介。
慶祝大會的解說采用講解式話語樣式中的高雅莊重格調③,解說工作由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主播擔任。男聲發(fā)聲位置位于中聲區(qū),音色端正明亮,氣息平穩(wěn)、吐字有力;女聲音色圓潤優(yōu)美,音調相比男主播略高,解說時重音突出、情感真摯、語氣親切,具有較強的情緒感染力。
解說話語作為本場出現(xiàn)的第一個話語符號,奠定整場大會莊重歡慶的基調。解說詞文本補充畫面信息,引導受眾產生有機聯(lián)想,兼具美學功能與情感功能,兼顧指示性與意動功能④。語言有聲化表達比書面文字表達有更多的附加意義⑤,兩位解說員的聲音形象將國家層面的莊重大氣、鏗鏘有力與個人層面的真摯飽滿的情感有機統(tǒng)一,將作為宏大敘事的聲音表達人格化,搭建國家形象與個人感官的聽覺橋梁,是新時代中國國家形象的直觀展現(xiàn),清晰地表達了主流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內容。
2.獻詞團聲音形象:朝氣蓬勃,充滿希望
獻詞團以致敬者的身份獻詞,在聲音形象和呈現(xiàn)形式的選擇上,中國青年的共性精神風貌借獻詞團的呈現(xiàn)得以彰顯。
共青團員和少先隊員獻詞陣容由兩男兩女四位領誦員和千人獻詞方陣組成。兩位少先隊員領誦的聲線幼態(tài)、童聲未褪,承擔文稿中抒情程度較重的部分,兩位共青團員領誦員一男一女,女中音大氣甜美,男中音陽剛清朗,在聽感上相互配合,承擔文稿中說理、回顧歷史的部分,給人以“共和國的青年人充滿希望”的正向期待,意在展示社會主義建設和中國共產黨的后備力量。
在聲音呈現(xiàn)形式上,通過男性與女性交錯朗誦、領誦與獻詞團交互發(fā)言的聽感安排,形成個體與群體呼應的“被代表感”,喚起受眾的自我認同。文本選擇現(xiàn)代詩的文體,選取有代表性的歷史事件作為符號意象,通過展示中國共產黨不同時期的追求探索,喚醒群體在歷史通識教育中構建的民族記憶,并許下“請黨放心,強國有我”的青春誓言,借此“將對過去和現(xiàn)在的描述,延伸到對未來的展望和憧憬”⑥,形成對中國共產黨的認同與民族記憶不可分的共同體。
(二)音響——同期聲:視聽結合,三層作用
在電視直播聲音符號中,音響直接體現(xiàn)聲音環(huán)境的意義,對于受眾對被傳播內容的感知極為重要。慶祝大會直播中的音響符號起到三個層次的作用。
1.對環(huán)境的記錄與“復原”
音響符號對環(huán)境的復原,不是單純還原現(xiàn)場所有的聽覺信息,而是通過對聽覺信息的重新編輯與展示,產生場內場外時空共在感,使在電視或網(wǎng)絡端收看直播的受眾如臨其境,達到自然、客觀、真實的效果。如升旗儀式時的奏唱國歌、慶祝大會現(xiàn)場群眾的集體歡呼,這些聲音本身就是慶祝儀式程序的一部分。必要的記錄和“復原”使受眾可以完整感受慶祝大會的流程,是有效傳播的保證。
2.對主題的輔助與深化
具有高度濃縮性的聲音符號是連接歷史與當下的中介,儀式安排的文化意義借助聲音得到外現(xiàn)。受眾接受聲音刺激時感受到聲音背后文化意義的感召,從聽見聲音的當下來到文化意義上的情感空間,在情感的交融中產生個人融于共同體的沖動。例如:國旗護衛(wèi)隊采用“齊步、正步、齊步”各 100 步的形式,從人民英雄紀念碑走向國旗桿,向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獻禮。電視直播時特意放大了國旗護衛(wèi)隊腳步的音效,除了220人如一人的踏步聲展示的軍容嚴整之外,“腳步”作為文化意象是歷史進程的代稱,通過穩(wěn)健、鏗鏘有力的腳步聲得到外化,受眾可以聯(lián)想到中國共產黨也是這樣一路走來,走過百年,借環(huán)境聲音串聯(lián)歷史與現(xiàn)實,喚醒集體記憶,實現(xiàn)情感的內在轉化和國家認同。
3.對受眾的感染與共在
聽覺信息呈現(xiàn)出強烈的現(xiàn)場感,在給受眾身臨其境體驗的同時喚醒其同屬共同體的正向認同。如領導人宣布典禮開始時,在廣場上空環(huán)繞的余音、殲20飛過天空時的轟鳴聲。借助聲音的渲染和想象,受眾在強烈的情感共鳴中將個體融入中華民族共同體整體,實現(xiàn)了更廣范圍意義上的民族認同。
(三)音樂——主旋律歌曲:集體記憶的喚醒
儀式是一種象征行為,一切符號的設置都為了呈現(xiàn)被象征的對象。音樂是其中較為特殊的一種象征符號?!扒楦性诿浇閭鞑ブ?,經常被傳播者當作一種表現(xiàn)性工具來使用,以此創(chuàng)造更好的傳播效果,更好地實現(xiàn)傳播意圖”。⑦中國共產黨一向注重使用音樂形式宣傳黨的思想、激勵革命熱情、凝聚革命力量,百年黨史也為我們留下一批傳唱度、辨識度極高的經典主旋律歌曲。音樂通過感性的方式喚起人的記憶,符號凝聚著歷史記憶與民族認同,對主旋律音樂符號的識別亦是民族認同建構的過程。
在本次慶祝大會中共安排7首歌曲,以慶祝大會上合唱的順序排列,分別是:反映共產黨帶領人民革命的《唱支山歌給黨聽》、傳唱于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團結就是力量》《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傳唱于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社會主義好》《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我們走在大路上》以及創(chuàng)作于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新的天地》。7首歌曲的內容以時間順序描繪歷史場景,分別回應“革命、建設、改革”的歷史階段以及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完成的“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歷史任務。在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的共同歷史追憶中重申中國共產黨之于中國發(fā)展的重大歷史意義,通過特定歷史符號的藝術展示,以感性敘事串聯(lián)已有的理性歷史認知,形成情感共融的“儀式場”,深化集體記憶,讓國家認同借音樂得以喚醒。
(四)融合聲音呈現(xiàn):聲音符號的交融
在慶祝大會電視直播中,聲音符號對人情感的影響并非單一,無論是“解說話語+環(huán)境聲”提供給人的信息理解,還是“解說話語+墊樂”帶給人的情感沖擊,聲音符號都在重疊交融中起作用。除了聲音符號本身的組合,有聲與無聲之間的節(jié)奏安排也作用重大。例如:在慶祝大會儀式上,靜默和奏唱國歌共同構成了慶典中每一個公民政治符號的感受內化過程。在主要流程開始之前,廣場上群眾需要保持靜默,停止個人行動,將個人歸于整體,以無聲狀態(tài)參與莊重氣氛的塑造。升旗儀式開始后,國歌作為國家象征符號打破靜默,喚起群眾以國家公民身份參與對國家符號的禮贊,國家認同在國歌奏放中被反復確認、加深。話語、音樂、音響、無聲靜默環(huán)節(jié)相連,彼此交融,共同打造沉浸于國家主體宏大敘事的“在場感”。
三、儀式聲音的傳播效果
(一)聲音符號對國家認同的滿足
1.作為政治符號的聲音:對公民政治身份的重申
在中國自古的文化傳統(tǒng)中就強調聲音的政治意義,如《樂記》中提到的“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受眾接受聲音符號時轉碼的過程涉及政治認同的內化,這與聽覺的想象性有關。眼睛只是作為旁觀者接受外界刺激,而耳朵參與其中。人可以通過閉眼等行為自然實現(xiàn)對視線的控制,卻很難自然把耳朵從聲音環(huán)境中抽離出來。同時,對聲音符號的理解與接收具有多義性,每個人都會把音樂符號帶給自己的刺激與內心的心理期待相結合,使聲音內化為心理機制的一部分。
在這一機理影響下,儀式慶典通過聲音符號將儀式環(huán)節(jié)與國家形象掛鉤,把儀式音樂莊嚴宏大的聲音形象與國家主體的政治形象相對應,使沐浴在儀式音樂氣氛下的人們受到國家形象宏大敘事的感召,自然而然生發(fā)對國家主體的認同,令公民個體意識到自己對政治主體的歸屬感,實現(xiàn)對政治身份的重申,從而加固認同。
2.作為文化符號的聲音:對公民文化身份的喚醒
民族國家既是“政治—法律”共同體,也是“歷史—文化”共同體。⑧民族國家的存續(xù)發(fā)展,有賴于公民共屬一體的文化心理。國家認同感的形成,需要成員之間的集體記憶來維系。
聽覺對于文化建構具有先天優(yōu)勢,在中國關乎中國共產黨的集體記憶具有豐富的聲音資源。創(chuàng)作于革命時期、反映革命歷程的“紅歌”與主旋律音樂,都具有時代標志性及很高的傳唱度。這些音樂的存在是對歷史延續(xù)性的承載:唱著這歌的人曾從那個遙遠的歷史時期走來,身處不同時空的人曾共唱同一首歌、分享著歌曲中的同樣情感。除卻聲音的記憶喚起功能,這些帶有鮮明民族特色的音樂本就包含動人的藝術力量。在經歷了集體靜默之后,人的感官知覺已對外界刺激極為敏感,此時響起的音樂帶給人的藝術感染力與集體記憶相結合,更能創(chuàng)造出強烈的情緒沖擊力量,觸發(fā)心里的情緒調動機制。
3.作為情感符號的聲音:對共同體歸屬感的潛在號召
在展示國家形象的大型儀式活動中集體性獻詞、宣言呼號的流程,為個人融入集體提供心理建設。聲音可以使外部因素轉化為人的內部感覺,無需理性分析就可以產生能動性的趨向。在宣誓儀式中,集體的聲音與個人的聲音相結合,集體的聲音對個人有極強的感召力。個人會無意識地選擇融入集體,共同沐浴在一個休戚與共的強大的命運共同體中。
(二)電視儀式中聲音符號的作用
1.信息補充
解說員通過話語符號闡釋畫面的意義,對視覺信息加以補充、使之明晰;在獻詞環(huán)節(jié)中,獻詞團通過合誦話語表達群體的認同,表現(xiàn)了情感與身份信息;同期聲的現(xiàn)場環(huán)境音通過還原現(xiàn)場昭示環(huán)境的存在,傳達了儀式現(xiàn)場的信息。在電視直播展現(xiàn)環(huán)節(jié)中,畫面與聲音共同提供信息,有助于受眾理解、加強觀感。
2.情感引導
聲音符號有超越“記錄”與“再現(xiàn)”的功能,超越時空距離直達受眾心靈深處,擁有無意識的感染作用⑨。相對于接受視覺符號信息時尚存的自主選擇性,人更容易在無意識中被聲音所“說服”。參與政治儀式的聲音符號,可以參與共同體情感認同塑造,起到潛移默化的說服作用。
3.共同場建構
儀式象征意義的發(fā)揮需要借助儀式場的構建,使受眾感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聲音是建構儀式象征場的重要因素。在慶祝大會現(xiàn)場,當下的時空具有特殊性:特殊的時間符號——2021年7月1日,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引領聽眾撫今追昔,產生對歷史時刻的心理關聯(lián);天安門廣場是特殊的空間符號,不僅是國家形象的象征和代表,更是營造共同歷史記憶的中介。借助建黨百年的完整歷史尺度,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年以來所有的事件在這里交疊上演、重新“發(fā)生”。
聲音對信息的提示,引導受眾產生積極的心理聯(lián)系,聲音的情感功能使受眾更易融入共同的情感抒發(fā)場。在集體記憶與現(xiàn)場氣氛的渲染中,即使是觀看電視直播而沒有來到現(xiàn)場,其聲音營造出的強烈現(xiàn)場感依然具有“重返現(xiàn)場”的形塑功能,將現(xiàn)實空間和虛擬空間交融,將儀式帶來的情感沖擊內化為國家認同的一部分。
(三)媒體融合時代聲音傳播的意義
媒體融合時代,可供受眾選擇的媒體產品得到了極大的豐富,呈現(xiàn)形式也愈加多元。在視覺文化占主導的當今,無論是大屏端的節(jié)目還是移動端的短視頻,多以豐富的畫面帶給受眾感官愉悅。受眾在光影變幻的沖擊下獲得愉悅,獲得充斥感官的豐富信息。當電視直播重大儀式畫面不具有飽和的信息沖擊力、對受眾的直接刺激不夠時,長期接受高飽和視覺刺激的受眾較難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儀式中,這時就需要聲音符號來補位。
在視聽感官、聲畫敘事的相互配合中,畫面借助聲音充分闡釋信息,聲音與畫面配合,直達受眾內心。聲音補充信息、渲染情緒、描述意義,使儀式在傳播中與受眾產生有機聯(lián)系,儀式的象征意義被最大化感知。在融媒體時代,主旋律的傳播方式也要與時俱進創(chuàng)新。在國家重大儀式的電視直播中,如何達到傳播價值最大化?重新審視主旋律宣傳中的聲音表達,也許會帶給我們思考的方向。
注釋
①孟偉、梅瓊林:《論廣播非語言符號系統(tǒng)的傳播價值》,《中國廣播電視學刊》,2011年第12期。
②冉雅璇、衛(wèi)海英、李清、雷超:《心理學視角下的人類儀式:一種意義深遠的重復動作》,《心理科學進展》,2018年第1期。
③張頌:《播音創(chuàng)作基礎》,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 2011年版,第12頁。
④孟偉:《廣播傳播學》,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9~31頁。
⑤孟偉:《聲音傳播——多媒介傳播時代的廣播聽覺文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4頁。
⑥殷冬水:《論國家認同的四個維度》,《南京社會科學》,2016年第5期。
⑦張詩逸、陳瑞娟:《<見字如面>中的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基于“儀式觀”的視角》,《戲劇之家》,2019年第27期。
⑧吳玉軍:《論國家認同的基本內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5年第1期。
⑨劉濤、朱思敏:《融合新聞的聲音“景觀”及其敘事語言》,《新聞與寫作》,2020年第12期。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
(本文編輯:劉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