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改善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果與機制
——來自CLDS微觀數(shù)據的證據

蘇 靜， 周振芳， 肖 攀

(1.湖南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 長沙 410081；2.湖南醫(yī)藥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 湖南 懷化 418000；3.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商學院， 長沙 410205)

一、引言與綜述

隨著2020年底脫貧攻堅戰(zhàn)的全面收官，我國絕對貧困得到歷史性消除，相對貧困治理將成為未來貧困治理的重心。相對貧困更側重機會缺失、權利剝奪和不平等，具有相對性、多維性、動態(tài)性、長期性等特征。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快速發(fā)展，“富二代”“窮二代”“官二代”“農二代”乃至“拼爹”“蟻族”等現(xiàn)象層出不窮。大量針對近期中國現(xiàn)實的觀察和研究也顯示，貧富階層兩極分化以及階層固化現(xiàn)象愈發(fā)明顯(張明等，2016)[1]。階層固化不僅抑制社會生產力，窒息社會活力，而且將加劇社會不平等，刺激公眾社會公平焦慮，引發(fā)社會矛盾甚至社會沖突。如何促進階層流動，打破貧困階層固化，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是新時期相對貧困治理面臨的重大問題。教育作為一種文化資本，向來被認為是推進社會階層流動、阻隔貧困代際傳遞的有效工具(Becker &Tomes，1979；Bet-thauser，2017)[2-3]?，F(xiàn)代人力資本理論認為，教育是一種生產性投資行為，具有經濟價值與成本收益，這為貧困階層通過教育來實現(xiàn)階層跨越提供了理論依據。相比于富裕階層，貧困階層的子代在教育、健康、職業(yè)、社會資本和發(fā)展機會等方面都要相對弱勢，上述因素進一步影響其未來的收入，并大大提高了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可能性(張立冬，2013)[4]。來自美國(Corcoran，2001)[5]、芬蘭(Airio et al.，2004)[6]、英國(Blanden & Gibbons，2006)[7]、加納(Sam，2016)[8]以及OECD國家(D’Addio，2007)[9]的研究也證實，成長于貧困家庭的子代成年后貧困的概率遠遠高于非貧困家庭的子代。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家庭貧困限制了父母在子女成長時期購買更優(yōu)質教育資源(如安靜的學習環(huán)境、豐富的教育資料、多樣教育活動參與)的能力，這將對子代更順利地升學造成影響。而獲得高層次的教育是勞動力市場成功的重要決定因素(解堊，2021)[10]。家庭壓力模型和投資模型為上述原因提供了良好的理論解釋。

教育人力資本通過多種渠道對貧困代際傳遞產生阻隔作用。經濟學層面的研究認為教育主要通過提升貧困群體的收入或職業(yè)層級進而改善貧困的代際傳遞(Blanden & Machin，2004；孫三百，2012)[11-12]。Blanden et al.(2007)基于英國的樣本研究發(fā)現(xiàn)，教育變量分別解釋了父女(父子)樣本代際收入彈性變化的40%～50%(30%)[13]。段義德和郭叢斌(2021)研究發(fā)現(xiàn)高等教育對于促進農村相對貧困家庭子代通過職業(yè)層次躍升進而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效應非常顯著[14]。

社會學層面的研究認為，貧困代際傳遞的本質是一種社會地位的再生產(劉成軍，2018)[15]。而教育主要是通過提升貧困階層的社會地位(閆東東等，2020)[16]、降低社會排斥(Chantarat & Barrett，2012)[17]、增進社會資本(焦克源和陳晨，2020)[18]進而對貧困代際傳遞起到阻隔作用。教育改善貧困代際傳遞的另外一個突出因素就是緩解機會缺失或不平等(朱方明和李敬，2020)[19]，但鮮有相關學者就此展開系統(tǒng)研究。

綜上所述，通過教育改善貧困代際傳遞的可能性已經毋庸置疑。但遺憾的是，鮮有文獻在統(tǒng)一框架下對教育影響貧困代際傳遞的效果與機制進行全面考察，因而無法比較各種影響效應的大小以及影響渠道的相對重要性，從而難以為貧困代際傳遞問題提供充分指導。同時，減貧實踐中接受教育的主體存在父(代)子(代)關系，但是鮮有研究將父代、子代教育同時納入進行對比分析。本文將經濟、社會、健康等因素納入統(tǒng)一框架，基于職業(yè)階層流動的視角系統(tǒng)研究教育對相對貧困代際傳遞的影響效果與影響機制，重點回答以下問題：(1)父代教育即使在沒有為自身帶來顯著職業(yè)回報的情況下，是否能對子代階層跨越產生顯著影響？如果是，渠道是什么？是否存在異質性？(2)子代教育主要通過哪些機制與渠道促進自身實現(xiàn)階層跨越，進而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

二、數(shù)據、模型與變量

(一)數(shù)據來源

本文使用數(shù)據來自中山大學社會科學調查中心開展的“中國勞動力動態(tài)調查”(China Labor-force Dynamic Survey，CLDS)。CLDS 聚焦于中國勞動力的現(xiàn)狀與變遷，內容涵蓋教育、遷移、工作、健康、社會參與、經濟活動、基層組織等眾多議題。本文使用2016年CLDS調查數(shù)據，樣本覆蓋了除港澳臺、西藏、海南之外的29個省域，涉及401個社區(qū)/村居，14 000多個家庭和21 000多名勞動者個體。為了保證個體處于職業(yè)市場，本文刪除了子代大于60歲的樣本和子代小于18歲的樣本，同時剔除了關鍵變量缺失的樣本。CLDS問卷提供了父親、母親及勞動者個體的職業(yè)、工作單位與行業(yè)、單位類型等具體信息。根據研究需要，參照孫旭和雷曉璐(2018)[25]、解雨巷和解堊(2019)[26]的研究將CLDS中的個體職業(yè)編碼轉化為國內外學界普遍使用的EGP五分類，即職業(yè)階層從低到高依次為農民、半技術或無技術工人、工頭或技術工人、常規(guī)非體力工人、專業(yè)技術人員或管理人員，并依次賦值為1～5。由于職業(yè)反映了個體獲得收入的形式和多少，底層職業(yè)群體意味著較低的收入水平與較大的勞動強度，我們將1、2職業(yè)層級定義為相對貧困階層(1)根據相對貧困的概念，相對貧困主要指資源、機會、權利的相對剝奪，以及收入、福利、社會地位等的差距或者不平等。在我國，不同勞動者收入與福利水平以及社會地位的相對差距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勞動者所置身的單位性質與職業(yè)類型。本文的研究對象是初始狀態(tài)處于低職業(yè)階層的群體，并不包括初始狀態(tài)為中、高職業(yè)階層的群體。據此，低職業(yè)層級一定程度上就可以視為一種相對貧困狀態(tài)。此外，社會學層面的研究認為，貧困代際傳遞的本質是一種社會地位的再生產(劉成軍，2018)[15]，因此，采用低職業(yè)階層來衡量相對貧困階層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為了保證父代處于相對貧困階層，我們刪除父代職業(yè)層級為3～5的樣本，最終得到非平衡樣本11 560個，具有較好的代表性。

(二)模型設定

為了檢驗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影響，構建如下Probit模型進行實證分析：

Yi t=α+βfedui，t+φzedui，t+ηheali，t+ρworki，tγ+θsocii，t+κtetri，t+?Xi，t+ε

(1)

式(1)中，Y代表因變量，fedu、zedu分別代表父代教育和子代教育兩個核心解釋變量，heal、work、soci、tetr分別代表健康水平、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和技術培訓變量，X代表其他系列控制變量，ε為隨機擾動項。

(三)變量與指標

1.被解釋變量：階層代際傳遞采用職業(yè)階層代際跨越與職業(yè)階層代際繼承兩個指標來衡量。基于上述EGP五分類，將父親與母親的最高職業(yè)層級與子代職業(yè)層級進行比較，如果子代職業(yè)層級大于父代則定義為代際階層跨越，子代職業(yè)層級等于父代職業(yè)層級則定義為代際階層繼承。

2.核心解釋變量：教育為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采用父代教育和子代教育兩個指標衡量。其中，父代教育采用父親與母親的最高受教育程度衡量，兩者最高受教育程度為初中及以上設置為1，否則為0。子代教育采用子代個體受教育程度衡量。數(shù)據處理上，將子代受教育程度為高中及以上設置為1，否則為0。父代教育和子代教育采取不同的衡量標準，主要原因是“60后”～“90后”子代的父代，大多出生于1940-1970年期間，該時期的個體能夠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的現(xiàn)象并不多見。因此父代教育采用是否接受初中教育來衡量。

3.控制變量：從先賦性因素和后致性因素兩個層面控制可能影響階層代際流動的其他系列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兄弟姐妹個數(shù)、健康狀態(tài)、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術培訓、醫(yī)療保障、社會保障等。所有指標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如表1。

例4宜興窯紫砂梅花鹿原譯：This standing beige boccaro (zisha) deer is craning its neck and holding its head up.With the additions of painted fur and white spots,it is a realistic representation.

表1 指標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三、實證分析

(一)基準回歸

表2給出了教育對相對貧困階層群體代際階層流動的影響結果。第(1)(2)列基準回歸結果顯示，不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子代教育和父代教育對子代跨越貧困階層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子代具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或者父代具有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都將顯著增加子代跨越貧困階層的概率。就子代自身而言，接受了高中及以上教育的個體更容易跨越職業(yè)的代際效應，擺脫父母貧困階層限制，阻隔貧困代際傳遞。而沒有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的個體則很難跨越職業(yè)的代際效應。從父代教育的影響來看，相對于沒有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的父代，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的父代，其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可能性更大。意味著父代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即使在沒有給自身帶來良好職業(yè)回報的情況下，也能夠顯著促進子代跨越階層代際效應，擺脫相對貧困。而進一步計算第(2)列子代教育和父代教育回歸系數(shù)的OR值發(fā)現(xiàn)，自身學歷在高中及以上的子代，其跨越貧困階層代際效應的可能性要高出自身學歷為高中以下的子代44.56%。具有初中及以上學歷的父代，其促進子代跨越貧困階層的概率要高出文化程度在初中以下父代41.51%。子代自身教育對跨越貧困階層代際效應的影響顯著大于來自父代教育的影響。

為了檢驗第(1)(2)列結果的穩(wěn)健性，第(3)(4)列進一步報告了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繼承的影響結果。結果顯示，子代教育和父代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繼承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子代具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或者父代具有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都將顯著降低子代貧困階層繼承的概率，一定程度上緩解貧困階層固化現(xiàn)象。從控制變量來看，身體健康、參與技術培訓、社會資本良好、工作穩(wěn)定和享受醫(yī)療保障都顯著增加了子代階層跨越的概率，顯著降低了子代貧困階層繼承的概率。兄弟姐妹數(shù)增加顯著降低了子代階層跨越的概率，加劇了其貧困階層繼承的概率。表明生養(yǎng)子女多也是致使相對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一個重要因素。年齡的一次項、二次項對階層跨越的影響分別為正向、負向顯著，對階層繼承的影響正好與此相反。表明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概率隨著年齡的增長呈現(xiàn)先升后降的倒“U”形特征，階層繼承的概率隨著年齡的增長先降后升。此外，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相對貧困階層中男性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概率總體上大于女性，階層繼承的概率總體上小于女性。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二)異質性分析

考慮到教育對不同類型個體階層代際流動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從個體出生年代、城鄉(xiāng)和性別三個方面探討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傳遞影響的異質性。

1. 子代個體異質性

依據子代出生年份為“1960-1969年”“1970-1979年”“1980-1999年”，將樣本劃分為“60后”“70后”“80和90后”三組，以考察教育對不同年代貧困階層個體代際跨越和代際繼承的影響。表3結果顯示(2)限于篇幅，僅給出后續(xù)需要進一步探討的相關變量的估計結果，下同。，不論是“60后”“70后”還是“80后”“90后”，子代教育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應沒有表現(xiàn)出顯著差異性。個體具有高中及以上學歷都將顯著提升自身階層跨越的概率，顯著降低自身貧困階層繼承的概率。進一步比較可以發(fā)現(xiàn)，子代教育對階層跨越和階層繼承影響的回歸系數(shù)的絕對值“70后”要分別大于“60后”個體以及“80后”“90后”個體，表明高中及以上教育對“70后”個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阻隔效應要大于“80后”“90后”個體和“60后”個體。可能的原因是：“60后”個體青少年時期普遍經歷“文化大革命”十年內亂。“文革”期間，“讀書無用論”與“上山下鄉(xiāng)”盛行，廣大知識分子受到苛刻壓制甚至嚴厲打擊，大部分年輕人學業(yè)荒廢。這一定程度上影響教育改善貧困代際傳遞的效果，使得“60后”個體通過自身教育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果不及“70后”。另一方面，教育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應“80和90后”小于“70后”。這一結果可能與1986年國家義務教育法頒布實施以及1999年高等教育擴張政策有關。義務教育的普及以及大規(guī)模的教育擴張使得“80后”“90后”個體的教育回報率出現(xiàn)下降，緩解貧困的邊際效應也出現(xiàn)下降。從父代教育的影響來看，父代具有初中及以上學歷對“60后”以及“80后”“90后”子代階層跨越的促進效應明顯，對其貧困階層繼承的抑制效應也相當顯著；但對“70后”子代階層跨越和階層繼承的影響均不顯著。表明父代教育對阻隔“60后”以及“80后”“90后”子代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發(fā)揮了積極作用，對“70后”子代貧困代際傳遞的阻隔效應不顯著。原因可能是：“70后”個體的父代大多在1950-1959年出生，這個時期出生的個體在青少年時期大都經歷“文革”這一特殊歷史事件。導致父代教育對“70后”子代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影響表現(xiàn)出特殊性。

表3 子代個體異質性影響

2. 城鄉(xiāng)異質性

教育對相對貧困代際傳遞的影響可能因我國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差異而存在差異。表4給出了農村和城市地區(qū)子代教育和父代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影響結果。從子代教育的影響來看，農村家庭和城市家庭子代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將顯著提升代際階層跨越的概率，顯著降低貧困代際繼承的概率。意味著不論是城市還是農村，子代通過自身教育擺脫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應都非常顯著。進一步比較城鄉(xiāng)子代教育的回歸系數(shù)可以發(fā)現(xiàn)，城市地區(qū)子代教育回歸系數(shù)的絕對值要大于農村地區(qū)，表明相對農村而言，城市地區(qū)的子代更容易通過自身教育跨越階層的代際效應，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從父代教育的影響來看，父代教育對貧困代際傳遞的影響表現(xiàn)出顯著的城鄉(xiāng)差異。城市地區(qū)父代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對促進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具有顯著作用，有利于緩解城市相對貧困。農村地區(qū)父代教育對子代階層跨越的作用不顯著。事實上，如果不是通過自身教育改變命運，農村地區(qū)相對貧困家庭的子代在初始職業(yè)選擇時并不占有優(yōu)勢，職業(yè)階層向上流動的可能性較小。父代教育對子代職業(yè)階層代際傳遞的改善效應不明顯。這也一定程度上表明農村地區(qū)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相對城市地區(qū)而言更加嚴重，農村地區(qū)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現(xiàn)象更為普遍。

3. 性別異質性

進一步考察教育影響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性別差異。表5顯示，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子代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都將顯著提升階層跨越的概率，顯著降低貧困階層繼承的概率，有利于改善貧困階層代際傳遞。進一步比較回歸系數(shù)的絕對值可以發(fā)現(xiàn)，女性子代教育的系數(shù)均顯著大于男性。表明相對而言，女性個體通過自身教育擺脫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應要顯著大于男性。從父代教育的影響來看，父代教育對男性子代階層跨越以及階層繼承的影響不顯著，對女性子代的影響均在1%的統(tǒng)計水平上顯著。表明父代接受初中及以上教育將顯著提升女性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概率，降低女性子代貧困繼承的概率。但是父代教育對男性子代跨越階層的代際效應并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底層職業(yè)的相對貧困群體中男女兩性工作行業(yè)存在明顯差異，男性大多務農或者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而女性更多的是進入第三產業(yè)，這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女性的職業(yè)地位。

表4 城鄉(xiāng)異質性影響

表5 性別異質性影響

(三)內生性檢驗

上文的實證分析表明，父代教育、子代教育顯著改善了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然而，這一結論仍面臨著挑戰(zhàn)。在探究教育與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關系時，無法回避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解決上述問題的常規(guī)方法是工具變量法。為此，我們進一步進行工具變量Probit(IV-Probit)回歸估計。按照未上過學、小學/私塾、初中、技校/中專、普通高中/職業(yè)高中、大專、本科、碩士、博士依次賦值為1～9，代表不同的受教育程度。采用排除個體自身的社區(qū)/村莊個體平均受教育程度作為教育的有效工具變量(楊克文等，2019)[27]。工具變量檢驗結果顯示，兩個工具變量對子代受教育水平和父代受教育水平的影響在5%的統(tǒng)計水平上顯著，滿足“相關性”條件；且兩個工具變量與方程誤差項均不相關，滿足“外生性”條件。限于篇幅，IV Probit估計僅給出教育對貧困階層跨越的影響結果(表6、表7)。表6第(1)列基準回歸的IV估計結果顯示，引入工具變量后，父代教育、子代教育對貧困階層跨越的影響均為正，且都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與表2第(2)列的估計結果一致。表明教育確實顯著增加了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的概率。表6第(2)～(4)列IV估計結果顯示，父代教育的估計系數(shù)除“70后”不顯著外，其余都正向顯著；子代教育的估計系數(shù)都正向顯著。與表3第(1)(3)(5)列的估計結果具有一致性。進一步驗證了表3結果的穩(wěn)健性，即“60后”和“80后”“90后”父代教育促進貧困階層實現(xiàn)代際跨越的效應要顯著大于“70后”。而子代教育阻隔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應在“60后”“70后”以及“80后”“90后”中沒有顯著差異。

表6 工具變量檢驗(一)

表7第(1)(2)列IV估計結果顯示，農村地區(qū)子代教育對階層跨越的影響正向顯著，父代教育的影響不顯著；城市地區(qū)父代教育和子代教育的影響均正向顯著。與表4第(1)(3)列的估計結果一致。表明父代教育對階層跨越的影響確實存在顯著的城鄉(xiāng)差異。表7第(3)(4)列IV估計結果顯示，子代教育對不同性別個體階層跨越的影響都正向顯著，父代教育對男性子代階層跨越的影響正向不顯著，對女性子代的影響正向顯著。與表5第(1)(3)列估計結果一致。

表7 工具變量檢驗(二)

(四)穩(wěn)健性檢驗

上文模型估計中，我們直接將父代教育、子代教育平行引入一個方程中，可能會因為相互干擾而出現(xiàn)偏誤問題。為此，進一步對此進行穩(wěn)健性檢驗，將父代教育、子代教育單獨納入模型進行再估計，如表8和表9所示，限于篇幅，僅給出教育對階層跨越的影響結果。對比可知，表8中核心解釋變量子代教育、父代教育的估計系數(shù)在方向、顯著性以及相對大小方面與表2第(2)列以及表3第(1)(3)(5)列的結果保持一致，驗證了表2和表3結果的穩(wěn)健性。表9中核心解釋變量子代教育、父代教育的估計系數(shù)在方向、顯著性以及相對大小方面與表4第(1)(3)列以及表5第(1)(3)列的結果保持一致，驗證了表4和表5結果的穩(wěn)健性。

表8 穩(wěn)健性檢驗(一)

表9 穩(wěn)健性檢驗(二)

(五)機制解釋

上述分析佐證了教育促進貧困階層代際跨越、阻隔貧困代際傳遞的積極作用。那么，教育促進代際階層跨越可能的作用途徑或機制是什么？父代教育、子代教育促進貧困階層代際跨越的機制與渠道是否存在差異？為此，接下來進一步考察教育影響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機制與渠道。已有研究指出，教育人力資本具有較好的就業(yè)回報(邵敏和武鵬，2019)[28]和社會資本回報(蘇靜等，2019)[29]，教育能夠通過增加就業(yè)選擇機會和社會資本積累進而緩解貧困已經得到學界的普遍認同(張明等，2016[1]；林相森和李湉湉，2019[30])。但是關于教育是否能夠通過健康和技能培訓進而影響貧困代際傳遞的研究還相對薄弱。教育的健康效應還沒有達成一致性結論。從技術培訓來看，教育水平較高的勞動力參與技能培訓的概率更高，即具有“擇優(yōu)效應”(單婧和江達明，2020)[31]。特別是對處于低職業(yè)階層家庭而言，教育水平相對較高的子代，參加技能培訓的可能性越大，進而獲得更好職業(yè)的概率也越大，即實現(xiàn)職業(yè)階層跨越的概率越大。那么，接下來依次檢驗教育是否能夠通過促進子代個體健康水平、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積累以及技術培訓機會獲得進而對貧困階層代際流動產生影響。表2～表5表明，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能培訓都有利于顯著提升子代階層跨越的概率。根據機制檢驗的思路，下一步只需要檢驗教育是否對個體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能培訓具有顯著影響。因此，我們分別以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能培訓為因變量，以教育為自變量進行回歸，結果如表10所示。第1行結果顯示，子代教育對自身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術培訓的影響均在1%的統(tǒng)計水平上正向顯著，表明子代教育顯著提升了自身健康水平和就業(yè)穩(wěn)定性，促進了自身社會資本積累、增加了接受技術培訓的機會。因此，提升健康水平、增加就業(yè)穩(wěn)定性、積累社會資本、獲得技術培訓機會獲得都是子代教育改善自身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重要渠道。第2行報告了父代教育的影響結果。可以發(fā)現(xiàn)，父代教育對子代健康、子代就業(yè)穩(wěn)定性、子代社會資本和子代教育的影響均正向顯著，對技術培訓的影響不顯著。表明父代教育能夠提升子代教育水平和健康水平、增加子代就業(yè)穩(wěn)定性、促進子代社會資本積累。因此，教育代際傳遞、提升健康水平、增加就業(yè)穩(wěn)定性和社會資本都是父代教育改善子代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重要機制與渠道。

表10 機制分析結果

四、結論與啟示

本文基于職業(yè)階層流動視角，采用CLDS微觀數(shù)據和Probit模型研究了教育影響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果及其異質性，并從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和技術培訓等多重視角對這種影響進行機制性解釋。得出如下結論：(1)子代教育和父代教育均有利于顯著提升子代階層跨越的概率，顯著降低子代階層繼承的概率。(2)子代教育改善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效果存在差異。個體通過自身教育實現(xiàn)代際階層跨越的效應“70后”要顯著大于“60后”以及“80后”“90后”；城市個體要顯著大于農村個體；女性個體要顯著大于男性個體。(3)父代教育對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影響表現(xiàn)出顯著異質性。從個體差異來看，父代教育能夠顯著促進“60后”以及“80后”“90后”個體實現(xiàn)階層跨越，但對“70后”個體階層跨越的影響不顯著。從城鄉(xiāng)差異看，城市地區(qū)貧困階層中，父代教育將有利于促進子代實現(xiàn)代際階層跨越，而父代教育促進農村地區(qū)子代階層跨越的效果不顯著。從性別差異看，父代教育對于促進女性子代階層跨越以及抑制階層繼承的作用顯著，對男性子代的影響均不顯著。(4)子代教育通過增加就業(yè)穩(wěn)定性、提升健康水平、促進社會資本積累和獲得非正規(guī)教育培訓機會等渠道促進自身實現(xiàn)代際階層跨越，改善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父代教育主要通過教育代際傳遞、提升子代健康水平和社會資本進而促進子代實現(xiàn)階層跨越，降低貧困階層代際傳遞。因此，健康、就業(yè)穩(wěn)定性、社會資本、技術培訓機會都是教育改善相對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機制與渠道。

上述結論具有重要的政策啟示。為了充分發(fā)揮教育改善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的積極效應，宏觀層面應根據新發(fā)展階段反貧困面臨的新形勢盡快出臺以解決相對貧困為重點的教育扶貧頂層設計和行動規(guī)劃。微觀層面的教育扶貧應以扶志、扶智、扶技為核心，加快形成相對貧困人口自主發(fā)展的動機激發(fā)、能力提升機制。具體而言，應促進相對貧困家庭未成年子女教育的發(fā)展，多維度、多渠道地幫助相對貧困家庭采取針對子女教育投資與教育發(fā)展的風險應對行動，加強教育貧困的源頭治理，探索設立專門針對相對貧困家庭的助學計劃項目，為此類家庭未成年子女提供必要的教育投資保障、健康營養(yǎng)和心理疏導服務，提高其子女教育文化水平，縮小不同階層家庭子代教育機會和教育獲得差異，緩解貧困階層的代際傳遞。有必要繼續(xù)探索減輕相對貧困家庭子女教育負擔的政府成本分擔模式和分擔比例，實現(xiàn)對相對貧困家庭學生財政資助的深度識貧、精準幫貧。鑒于相對貧困家庭子女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對其阻斷貧困階層代際傳遞發(fā)揮了顯著的積極作用，這為進一步普及高中教育提供了積極證據。政府層面需要進一步加大對相對貧困群體的教育公共投入，可以嘗試免費普及高中教育，將我國義務教育年限由9年提高至12年。個體層面，提高相對貧困群體對教育的認識，克服貧困家庭個體自身意識、精神狀態(tài)、人生態(tài)度、文化“軟環(huán)境”等方面主觀因素制約，增強教育減貧的主觀能動性，也是教育扶貧的重要一環(huán)。社會層面，從擴大相對貧困家庭繼續(xù)教育培訓面、增加就業(yè)機會、加強健康干預、促進賦權、培育社會資本、降低社會排斥等方面來形成持續(xù)性的減貧內生動力，形成相對貧困群體的社會保護，都是改善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舉措。鑒于教育對不同群體貧困代際傳遞的影響存在異質性，因此，要針對不同年齡階段、不同地區(qū)、不同性別貧困群體的特點，制定針對性的教育扶貧措施，構建多層次的教育扶貧體系，切斷相對貧困產生的鏈條，從根本上阻斷貧困代際傳遞，促進社會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