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
曾經打算專門就一本書開一門細讀的討論課,課名叫“第一百零一遍”。什么書會讓我如此有興趣,都讀過“一百遍”了,還打算低首下心從頭讀一過?當然就只有孔子的《論語》了。在自己數(shù)十年的學術生涯中,還從未有過另一本書,能夠有這樣的閱讀效果,以至于每過一段時間,就忍不住要取來重讀一過,并且每次總能找到新鮮感。
盡管后來因為工作突然調動,并沒在清華園開成這門課,可這個計劃還是帶到了杭州,于是趁著周遭的疫情還是時緊時松,而大量藏書尚未能裝箱運來,就先用電腦里預裝的電子書,重啟了這次新的閱讀過程。
只是,一開始完全沒有意料到,自己竟又會情不自禁地想就這次家常便飯式的溫習再寫本書。事實上,受到了各種出土文獻的刺激,原本也只想借機整理一下,到底有哪些“子曰”才真正算是可靠的,從而對孔子的領會如何才不是可疑的?
這方面的緊迫問題意識,我在前幾年也曾經表露過:“為什么在車載斗量的傳世文獻中,諸子百家都有他們基本的立言資格, 可以對自己的著作施行冠名權,而享有《老子》《莊子》《墨子》《孟子》《荀子》《孫子》之類,乃至《韓非子》《鬼谷子》《鹖冠子》《公孫龍子》等等,卻偏偏在后世被人‘獨尊’的孔丘先生,反而沒有一本自己名下的《孔子》呢?”
這意味著,如果我們還愿意承認,正是孔子生前的那些言論,構成了最為重要的中國經典,在我看來,這種經典其實正處于潛在的危機之中。具體而言,如果一味這么去鼓勵“創(chuàng)新”,乃至于每次偶然挖出幾根竹簡來,不管其中的字跡多么模糊、意思多么含混,馬上就能引發(fā)新一輪的突發(fā)奇想,趕制出一批望文生義、只圖發(fā)表的“論文”來,那么,在這種毫無“聚斂”的、想入非非的詮釋活動中,中國文化固有的價值內核,也就快要跟著“發(fā)散”完畢了。
既然如此,我在前幾年也曾提出過,為了不讓孔子本人的言論,被“發(fā)表”的壓力徹底消解,我們或不妨模仿《莊子》一書的體例,在“內篇”“外篇”“雜篇”的框架下,也編出一部題為《孔子》的書來。當然我也知道,任何從事這種編選的眼光,其本身都脫不開編者自家的“心證”,因而也難免會有自身的過程性;可即使如此,就算總要去經歷“經典化”和“再經典化”,也總還可以在一定的階段,相對正常地保持“穩(wěn)定性”吧?
不待言,這又是個需要反復沉吟的任務,就像我愛打的那個比方,要把案板上夾著生面的面團,既用力又耐心地揉開和醒好。而在最終交出這部《孔子》之前,也只能姑且先在自家的電腦中,建立起一個作為初稿的文件夾。對我而言,這也是姑且先向自己交代一下,至少根據(jù)現(xiàn)階段的私下理解,到底有哪些“子曰”應是孔子講過,或者至少也應是他能說出的。當然由此也不言而喻,又肯定有些“語錄”會被我排除掉,既然它有違于孔子的總體思想。
什么是孔子的“總體思想”呢?至少在我自己的這間書房里,也就只好先指望本人的“心證”了。而這種“心證”說到底,還遇到了麻煩的“解釋學循環(huán)”,因為我也只能依據(jù)對于“樹木”的理解,再去判斷那片駁雜不一的“森林”。話說回來,既然這種不斷的解釋活動,又屬于循環(huán)往復的智力活動,將來也不排除又能反轉過來,再基于這片“森林”的總體狀貌,去判定某個“樹木”的具體年輪。
不管怎么說,這作為研讀出發(fā)點的“樹木”,只能是這本《論語》本身。也就是說,對于心存上述任務的我來講,也只有先讀透《論語》中的“子曰”,才能再基于貫穿此間的整體邏輯,去判斷其他材料中的相關記載,究竟是不是孔子說得出口或者做得出來的。
這本《論語》, 我之所以能讀過那么多遍,不過是因為《論語》也可讀得很快,只要你一旦碰到了某些難解之處,就馬上大致瀏覽一下什么“集注”,從中選出一個姑且“可從”的解釋。說白了,那也不過是基于現(xiàn)有的通行理解,再通過“文字游戲”般的訓詁手段,來加強一下這類的固有理解,不可能加添任何新穎的思想內容。
然而,那些以往勉強“可從”的解釋,是否當真屬于孔子的原意呢?一旦把這個疑團揣到心里,而凡是再碰到“講不通”的地方,就不再強令自己去姑且跟從了,在這種較真的“軸勁兒”下,也就難免會像棋手那樣,陷入苦思冥想的“封盤長考”了。當然一旦到了這個時候,再讀起《論語》來也就不覺得順溜了,只怕即使花上一輩子精力,也不敢夸口能讀過它“一百遍”了。
不過這樣去做,竟也出現(xiàn)了出乎意料的好處,那就是在把眼看酸看膨了之后,經由意識的磕絆與羈留,突然又不無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還真有一些以往并未“讀懂”,而只是馬虎跟從過的句子,于今看來好像還是真能“讀懂”的;而且,即使這樣的句子為數(shù)并不很多,可一旦覺得自家確實“讀懂”了以后,也就顯出了它們長期被埋沒的精義,而豁然生出“別有洞天”的感覺。當然,由此又可釋然地想到,即使“經典化”本就有“固定化”的意思,“經典”本身也仍不會僵化,因為它總要活躍在人們的意識中,而這種意識只有在遷移中,才能顯現(xiàn)出自身蓬勃的生命力。
思考這類問題的另一層動因,要回溯到我在三十幾年前,初次去拜見李澤厚老師的時候。我在不同的地方都曾回憶過,就在那個“初次見面”的客套場合,應屬這輩子相當罕見的一次,只因為提及了孔子的一句話,便遭到了李老師的當頭斷喝。而那句話正是《論語》中的首章,也即“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自己那個時候,才剛剛完成了處女之作—收進“走向未來叢書”的《西方的丑學》,所以滿腦子都還是西方美學的問題,自然也更習慣西學的論述方式。正因為這樣,當我頭一次打開《論語》的時候,劈頭便看到了一句簡單的人生格言,遂覺得它實在沒什么“哲學”味道。沒曾想到,李老師卻大喝一聲打斷了我:“不對,那里邊有深刻的哲學!”回想起來,我本人的知識范圍或領域,所以能從單一的西方學術,拓展到兼顧中國學術,如果不是從他這聲“斷喝”起始的,也是從進入李老師的門墻開始的。而當時所以能有這種機緣,則又是因為他立下的奇特規(guī)則:入學前只需考試“西方美學史”,入學后卻要專攻“中國美學史”。據(jù)說這樣的規(guī)定,是源于他的一番獨特考慮:越是研究古老傳統(tǒng)的問題,就越需要新穎前衛(wèi)的方法。不無僥幸的是,不管他這種思路能不能成立,總歸都成就了我本人的治學,因為如果當時要測試“中國美學史”,就以我對于《論語》的那種理解,肯定是要“不得其門而入”的了。至于說,他當時所講的“深刻的哲學”,具體指什么樣的深奧內容,由于當時還未免有些“生分”,也就只有付諸默默猜想了。很有可能,《論語》中的那句“不亦樂乎”,對得上他所講的“樂感文化”?果不其然,等李老師后來移居美國,為了應付那邊的教學任務,又編寫出一本《論語今讀》來,也就坐實了我當時的猜想。一方面,他把《論語》第一章譯成了通俗簡易的現(xiàn)代白話:“學習而經常實踐,不是很愉快嗎?有朋友從遠方來相聚,不是很快樂嗎?沒有人了解自己,并不煩惱怨怒,這不才是君子嗎?”另一方面,卻又在有關這段話的札記中,進行了很有哲學意蘊的發(fā)揮:
作為論語首章,并不必具有深意。但由于首章突出的“悅”“樂”二字,似可借此簡略談論《今讀》的一個基本看法:與西方“罪感文化”、日本“恥感文化”(從Ryth Benedict 及某些日本學者說)相比較,以儒學為骨干的中國文化的特征或精神是“樂感文化”?!皹犯形幕钡年P鍵在于它的“一個世界”(即此世間)的設定,即不談論、不構想超越此世間的形上世界(哲學)或天堂地獄(宗教)。它具體呈現(xiàn)為“實用理性”(思維方式或理論習慣)和“情感本體”(以此為生活真諦或人生歸宿,或曰天地境界,即道德之上的準宗教體驗)。“樂感文化”“實用理性”乃華夏傳統(tǒng)的精神核心……本章開宗明義,概而言之:“學”者,學為人也。學為人而悅者,因人類即本體所在,認同本體,悅也。友朋來而樂,可見此本體乃群居而作個體獨存也。
無可諱言,隨著閱讀與思考的深入,我后來也對“學而時習之”一語,得出了不大一樣的見解。比如在新近殺青的《德教釋疑》中,我就基于此前提出的觀點,指出了“正由于儒學原本就是‘認識本位’的,而并不是‘倫理本位’的,它才會如此地凸顯出這個‘學’字;也就是說,從先秦儒學的角度來看,無論‘道德’或‘仁心’有多么要緊,其本身都并不足以構成‘本體’或‘本源’”。而“一旦缺乏這第一步的理解,我們也就無法充分地領會,為什么《論語》在開頭第一句,就要講‘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從而以‘好學’和‘悅學’之心,為整個這本書都定下了調子。所以,就像孔子自述的那樣,‘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我們基于他本人的立場,會發(fā)現(xiàn)唯有這種殷勤‘勸學’的精神,才是須臾不可少離、必須終身持守的,否則也就談不上‘朝聞道,夕死可矣’了”。
雖則說,相對于李老師那種“情感主義”的解釋,我這種更趨“理性主義”的解釋,并沒有構成什么正面的對撞,可終究還是會在相形之下,自然暴露出他那種處理的“虛化”。但即便如此,也頂多只屬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而已,畢竟李老師主要還是一位美學家。所以,真正讓我尚覺得不夠滿足,或應當有所改進的地方,還在于李老師的上述行文,似乎在孔子的原初文本與他本人“天馬行空”的發(fā)揮之間,缺乏一種生發(fā)于固有文本的、字斟句酌的過渡。而由此也就啟示了我,最好還是能既全力以赴又扎實沉穩(wěn)地,以不惜“封盤長考”的耐心和定力,一次只去盯緊《論語》中的某一章,把其間“深刻的哲學”自然地接引出來。唯其如此,才不致讓如此簡約的“解釋”和復雜的“發(fā)揮”,好像是脫節(jié)成了“兩張皮”;才更足以讓讀者信服:這里所講的還屬于孔子的思想,而非只是解釋者自己的思想。
不過,就算總還有些“未盡人意”之處,畢竟李老師這句“深刻的哲學”,雖說他本人怕是記不住了,卻還是深深印到了我的心底。從這個意義上說,即使后來再去發(fā)揮他、更正他,自己也還是在某種程度上,在起用著“李門”的獨有家法。這意味著,盡管孔子所留下的那些話語,的確在形態(tài)上呈現(xiàn)為“只言片語”,可一旦從“哲學”的系統(tǒng)視角來省察,以往圍繞《論語》的那諸家解說,就都顯出過于零散、隨意的毛病了。甚至于,即使后世那些很顯厚重的“集注”,也不過是“打包”了這些“零碎”,很難從那里讀出孔子思想的全貌。
由此也就想起了一個比喻:即使如“獅子搏兔”,畢竟也需用足了全力,方能顯出自身的“好看”,顯出渾身上下的“精氣神”來。那么,再把這個比方挪到這里,也就要求在一旦哪句話上“卡殼”了,就不惜拿出“封盤長考”的毅力來,既不滿足于僅僅從字面上再覺得哪種解釋是“可從”的,也不愿讓意識油然地往下“溜號”,總想去連綴其他讀懂了的句子,捎帶著便以為也讀懂了這一句,而無論如何,就只咬緊牙關地盯緊了這一句,去琢磨還有可能的余味沒有。事實上,這種對于“嚴守字面”的堅持,也是源于另一種方法的悔悟,因為在自己晚近獲得的省覺中,已是越來越清晰地痛感到,正由于孔子只是相對零散地留下了這些個“片言只語”,而后儒則是相對集中地撰寫出了一卷卷“長篇大論”,才在后世造成了理解的障礙,使人們往往要在后儒的過濾下,來有所隔膜地領會孔子本身,于是也便很難再原汁原味地領教到“先秦理性主義”的精神了。
就這么“一口咬定”地讀下來,另一重不無驚異的發(fā)現(xiàn)則是,即使又如此認真地“啃了一過”,竟還是沒能從《論語》中發(fā)現(xiàn),孔子本人當年“說錯”了什么,只見到后人曾經“理解錯”了什么。這種令人折服的情況,或是因為到了弟子們編集時,孔子的思想已經相當成熟了,而他們也正好就依據(jù)這種成熟的思想,再對老師的言論進行了篩選與精編。如果不是這樣,考慮到孔子也早已明白說過,“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那就總會呈現(xiàn)出“試錯”和“追求”的過程,那才會是一部“思想傳記”的魅力所在。由此看來,我們在這方面最大的、難以彌補的遺憾,還是因為受到存世材料的限制,而缺乏足夠詳實的孔子“思想傳記”
至于我自己,同他這種幾乎“生而知之”的情況相比,正如前述的那聲“斷喝”所意味的,充其量也不過是“知錯便改”“為學日益”罷了。即使不說少年時代的“十有五而失于學”,也不說青年時期的那次心智轉折,就只說磕磕絆絆地走到了現(xiàn)在,既然已不可能“起孔子而問之”了,也只能費盡心機去琢磨他的語句。可在另一方面,至少是根據(jù)我眼下的理解,盡管只是散見于“片言只語”之中,然而由此所表達的孔子思想,倒是相當綿密地融為了一體,并不允許后人只拿它做“文字游戲”,隨便朝什么方向發(fā)揮。既然如此,我們也就只有再換一種辦法,從以往不得其解的某些個“枝杈”,去嘗試分析整個“樹木”的生長方向,乃至摸索巡繹整個“森林”的總體生態(tài)。
或許,也只是在這個意義上,總還能有信心再講一句,不管具體在某一個字句上,自己這一回到底“想對”了沒有,可終歸也只有這樣的解讀方式,才足以讓我們更完整地回復到孔子,乃至于,又能在帶著由此得到的學術成果,把孔子接引到現(xiàn)代的思想世界來。
不言而喻,自己從這次重讀中獲得的發(fā)現(xiàn),也不可能全都寫到這里來,而只能從中選出犖犖大者,特別是選出能撐起整體結構,從而獨當一面地專辟出一章的。
在這中間,首先涉及這樣一些“子曰”,雖說以往單純從字面上解釋,看上去也沒有多少問題,比如孔子所講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以及“知其不可而為之”,還有“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乃至“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然而,一旦從李老師的標準來要求,就仍嫌理解得僅僅流于表層了。也就是說,盡管孔子的這幾句“寥寥數(shù)語”,到后世已屬于“膾炙人口”的了,可是在這些雋永的語句背后,究竟?jié)摬刂裁础吧羁痰恼軐W”,又足以帶來何種“人生的道理”,仍不能僅僅拘于字面的解讀,否則就很難還原孔子的風神了。其實以我一直以來的猜想,黑格爾所以會把孔子貶低為“只是一個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里一點也沒有思辨的哲學”,恐怕其中很大的一種造因,還是因為他本身并不懂中文,也就只能從柏應理之流那里,讀到這類字面上的膚淺解釋。
此外,當然也還有另外一些“子曰”,比如“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又如“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再如“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乃至“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確實就如在前文中講過的,恐怕一開始就連字面都未曾讀通,而大體上,只是先由前人去望文生義,又由后人來以訛傳訛??上攵?,唯有與此相應的那些章節(jié),才會構成這本新書的主要側重,否則我也不會特別就此發(fā)筆了。于是又不在話下,這也將構成最為吃重的章節(jié),因為我必須為此多費一些筆墨,先從字面的意思著手辨析,然后再去窺測其中的“精義”。
列入了提綱的這些章節(jié),有些是我在社科院攻讀博士時,就已經想到并寫入了學位論文中的,有些則是我調到北大教書以后,特地為此撰寫過專題論文的,還有些是我在清華研究國學時,已在相關著作中順便發(fā)揮過的,而更多的,卻是我又在這一輪閱讀中集中想到的。由此算來,圍繞這些問題的綿延思緒,前前后后、斷斷續(xù)續(xù),也已長達三十多年的時間了。在這個意義上,對于孔子的閱讀已經伴隨了自己大半生。
時至今日,就算我的生命時長已并不比孔子的享年短多少了,而且還在自己的治學生涯中,要不斷重啟對于《論語》的閱讀,這位先師對我仍屬于“一個謎”。他不僅遠比前此的思想者成熟,竟也遠比此后的思想者成熟,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此外,我前面已表達過這種困惑:由于我們讀到的《論語》文本,顯然已屬于孔子成熟思想的精選,所以從中也完全看不到:他的思想有著怎樣的蛻變與發(fā)展?事實上,在孔子生活的那個時代,還不興特意去著書立說,因此,只通過弟子輯錄的這些“片言只語”,也就實在讓后人很難去企及他。在我看來,所謂“孔子死后,儒分為八”的現(xiàn)象,恰恰反映了這種跟從上的困難。要是連這些有幸簇擁過他的那些高足,由于也只是這么一句一句地聽著,都會發(fā)出“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的贊嘆,只因為各自性分的不同,而有了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的區(qū)別,也就難怪那些并未能親炙教誨的再傳弟子,即使是像孟子和荀子這般杰出的后學,更會沿著他們各自的理解歧義,而分化成“孟氏之儒”和“孫氏之儒”了。
可不管怎么說,反而正是這個特別的原因,提醒了我們在開讀《論語》的時候,就不能只用訓詁考據(jù)的辦法,僅僅滿足于對哪句話的“就事論事”,那就肯定要淪為“買櫝還珠”了。在我看來,孔子的生命是最為“立體化”的,也就是說,無論碰到什么具體的事情,也不管那境遇是順是逆,他都能順口講出“至理名言”來,足見其同時生活在多個層面上;也正因為這樣,即使他在外在事功上失利了,也照樣能把它當成道義的參驗,以至于就他的內在體悟而言,也照樣可以得到輝煌的成功。事實上,即使放到“軸心時代”的廣闊語境中,去進行“四大圣哲”之間的平行對比,他所隨口講出的這些人生至理,都不光表現(xiàn)為毫不遜色,而且很可能是更勝一籌的。既然如此,我們對他這種“立體化”的人生,也就更要低首下心地去體會,那中間到底會有多少重的含義,當然也包括李老師所說的哲學含義。
就我個人而言,之所以愿意讀“一百零一遍”,當然是因為在全部的文明歷史中,如果還有一個人讓我終生佩服,那就只有這位偉大的孔子了。正由于他在“立體化”的人生中,只以其短暫的存在和有限的經歷,就典范性地思考了人生問題,從而留下一種“人生解決方案”,讓后人能循此而安身立命,他在古往今來的歷史中,都屬于最“無愧人生”的那一位。在這個意義上,簡直可以說,這種足以進入“永恒”的人,絕不是單為這“一世”而活的。而我本人作為孔子的思想后裔,無論怎么去有所發(fā)明乃至多所發(fā)明,總歸也都是沿著他的思想路線而行。
附記:我的《孔子十章》一書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原本寫明了是要“獻給李澤厚教授”的。惜乎如今已是人神兩隔,再也無緣讓他看到此書了?,F(xiàn)在先發(fā)表此文,作為對于業(yè)師的深切懷想??杉幢闳绱?,正如我在此文中說明的,這本書仍在沿用著“李門”家法,因而在這個意義上,他那種畢生探求學理的精神,通過一代代薪火相傳,就屬于不死的、永垂后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