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三夜》中的女性形象看樋口一葉的女性意識

郝怡然

一、前言

（一）研究目的和意義

樋口一葉所處的時代是日本由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轉(zhuǎn)變的時期。樋口一葉作品中的主人公大多數(shù)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女性，這與她本人的經(jīng)歷息息相關(guān)。通過研究樋口一葉獨特的女性視角，不僅可以發(fā)掘明治時期文明開化背后女性悲苦的命運，展現(xiàn)當時女性對社會的不滿，對自身命運的抗爭，還可以為研究近代女性意識覺醒提供寶貴的材料。

（二）研究現(xiàn)狀

鹽田良平的《樋口一葉研究》［1］一書通過對樋口一葉家族族譜以及相關(guān)任務的調(diào)查，表達了對樋口一葉生平的同情和成就的肯定；前田愛在其著作《樋口一葉的世界》［2］中對樋口一葉后期作品《暗夜》《濁流》《大年夜》等進行了研究，分析了樋口一葉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多面性。以上先行研究對樋口一葉作品的縱向?qū)Ρ容^多，對《十三夜》的重點分析尚有可以補充之處，且對樋口一葉小說以外的日記、書簡等未給予足夠的重視。

二、樋口一葉與《十三夜》

（一）樋口一葉的代表作及其特點

1892年，樋口一葉在《武藏野》雜志上發(fā)表了她的處女作《暗櫻》，由此開啟了她的文學道路。在這之后又相繼發(fā)表了《別霜》《青梅竹馬》《雪日》《暗夜》等作品，在這些前期作品中，樋口一葉善于運用細節(jié)描寫，展現(xiàn)女性形象從暗生情愫到經(jīng)歷愛戀的苦楚，挖掘情竇初開的少女朦朧的愛戀，描述愛而不得的無奈，雖置身于嚴酷的現(xiàn)實，卻抒發(fā)著人們對幸福生活向往的浪漫氣息，讀之寂寥蒼涼，如春夢一場，來去無痕，只在人們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記。

除了樋口一葉的小說，在閱讀樋口一葉日記的過程中，同樣可以感受到她作為女性的敏感和清醒。她也會和喜歡的人相談甚歡，走過御河邊看著雪花迎面撲來，“用披肩從頭巾上面把臉蒙得緊緊的，光露出眼睛來不時往外瞧”［3］就會心生歡喜的懵懂少女，卻在經(jīng)歷兩次背叛后看透世事無常，清醒地觀察著每一個人，在別人向自己展現(xiàn)善意時發(fā)出“親密，親密，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塵世中沒有虛偽，我是多么高興地接受他們這些話呀”［3］這樣的慨嘆。

（二）《十三夜》的突出特點及其重要性

受狹窄生活圈的限制，樋口一葉早期作品中女性形象多為沒落貴族的懷春少女，性格較為單一。《十三夜》不似前期作品《暗櫻》那樣理想化，是1893年（明治二十六年）樋口一葉搬到吉原妓館區(qū)后完成的作品，更多地涉及金錢、階級等社會因素，飽含著對淪落社會底層女性的深切同情，將自己女性的身份融入作品中，站在女性的視角上吶喊發(fā)聲，更具批判現(xiàn)實主義風格。作品中女主人公阿關(guān)不堪丈夫的一再侮辱提出離婚訴求，雖然最后還是委曲求全選擇妥協(xié)，但依然可以看作女性自我意識初步覺醒的標志，因而具有重要研究價值。

三、《十三夜》中的女性形象

（一）阿關(guān)的女性形象

1.阿關(guān)作為女兒的女性形象

故事的開始，阿關(guān)在娘家門口躊躇許久，進門父母便說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用我多嘴，今后也會好好服侍原田先生的吧。亥之不會說話，見了原田先生連打個招呼嘴都不利索，所以有勞你替我們傳達謝意，拜托他們多關(guān)照我們亥之的前途?！保?］在父親眼里，女兒雖是親生，但更像是用來交換的商品，沒有人關(guān)注她的境況。當阿關(guān)坦白自己受到丈夫的冷暴力，希望父母同意自己離婚時，父親腦中一瞬間存在的血緣關(guān)系終是敗給了家族名譽。雖然心疼女兒命苦，但還是不愿放棄這條對他來說代價最小的捷徑。

作為女兒的阿關(guān)迫于父母之命，還是選擇了妥協(xié)和順從?！皬拇艘院?，就當作阿關(guān)已經(jīng)死了，只有靈魂守護著孩子，抱著這種想法的話，丈夫那點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哪怕是一百年也忍得下去。爹的用心良苦女兒謹記在心，以后我也不會給爹娘添麻煩了，你們放心吧！”［4］可以說父親的說辭比丈夫原田勇的羞辱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進了阿關(guān)的心。

樋口一葉的日記中也記錄過相似的感想，她說：“我已經(jīng)對塵世失去了希望，留此一身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是不忍拋棄母親，有時和地下的塵芥為伍，贍養(yǎng)著老母親和不懂世故的妹妹。我想犧牲自己，把命運作為賭注，從事投機生意?！保?］在樋口一葉的人生中，他早就已經(jīng)無所謂世間的一切，認為“榮華富貴都不過是一場夢罷了”，只是作為女兒身不由己，她永遠不可能為自己而活，只得做個金錢買賣，任自己漂浮在塵世間。

2.阿關(guān)作為妻子的女性形象

從原田家可以為齋藤家?guī)淼膬?yōu)渥條件和母親懊悔的話語中可以看出，兩個原生家庭可以說是門不當戶不對，原田勇一時興起的“閃婚”之舉必然給不幸的婚后生活埋下了種子。作為妻子的阿關(guān)受盡丈夫的折辱，甚至認為“男人好色是天經(jīng)地義的”，并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一味地迎合也不可能修復已有的裂痕，反而會使自己更加卑微。由于固有的階級差異，二人的受教育程度和生活水平不盡相同，阿關(guān)與貴婦的交往困難，與丈夫難有共同話題，夫妻二人也漸行漸遠。生下孩子之后，阿關(guān)的妻子地位一落千丈，只被視為孩子的奶媽。

3.阿關(guān)作為自己的女性形象

當剝?nèi)ヅ畠?、母親、妻子的外衣時，阿關(guān)作為女性形象也應當被正視。

在《十三夜》中，只有初戀的阿關(guān)是作為她自己活著的，她會幻想和心愛之人錄之助的美好生活：“在從十二歲到十七歲的時光里，每當兩人見面時我都私下忖量著：將來我要坐在他鋪子的哪個地方，一面讀報，一面招待顧客?！保?］但是從她不抗爭地嫁給原田勇開始，夢幻的泡影便被戳破，阿關(guān)也只能深陷現(xiàn)實的泥淖難以掙脫了。

這場愛戀是阿關(guān)一生粉紅色的夢，在被父母拒絕回夫家的路上再次遇到錄之助，仿佛是命運的捉弄，是小女孩的最后一根火柴，當錄之助說罷，“拉著空車轉(zhuǎn)身過去。一個是向東，一個是向南，路旁的楊柳在月影下無力地搖曳著，上了漆的木屐的聲音顯得特別凄涼。從此，一個在村田家開的小店的二樓上，一個在原田公館的深院里，他們只有在悲哀中追憶往事”。終究是黃粱一夢，無濟于事。

少女情懷總是春，在樋口一葉的日記中，似乎能窺到一絲她難以割舍的愛戀。雖然曾經(jīng)被半井桃水傷害過與他斷絕來往，也下定決心“以世人所不能想象的純潔友情跟他為友，一直到死”，卻總在有意無意中思慕他，從而勾起許多煩惱苦悶，只能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夢，盡管我這樣愛慕他，人世能有多久呢？這是自尋煩惱，是自己溺在迷惘的深淵中”?；蛟S那場無關(guān)金錢、階級、名利，只關(guān)乎自己喜愛的初戀就是每個女孩子心中永遠明亮的白月光。

（二）阿關(guān)母親的女性形象

文中除了阿關(guān)，還有一個女性形象，便是阿關(guān)的母親。

阿關(guān)的母親在聽了女兒的哭訴后，對原田勇的做法感到憤憤不平，說這親事本就是原田家來求的，當初說得好聽，“家中父母都不是嫌貧愛富之人，只要喜歡，門戶禮法之類的都不用擔心”，現(xiàn)在“辱罵我的女兒什么都不會，真是無恥啊”，心疼地對女兒說：“你別害怕，不要遷就他。雖然我們家窮，但是你爹娘還活著呢！雖然你兄弟年紀小，但也是你兄弟！你干脆別在那個家受苦了，回來吧！”對比畏畏縮縮、瞻前顧后的父親，此刻母親作為一名女性，是唯一一個能設身處地為阿關(guān)考慮的人。

然而女性的地位始終是卑微的，母親雖然氣憤卻沒有話語權(quán)，在父權(quán)壓制下只能與女兒抱頭痛哭，發(fā)出“我的女兒怎么這么慘”的哀號。在這個家里，無論是父權(quán)還是夫權(quán)，都將女性壓得喘不過氣。

四、樋口一葉的女性意識

女性意識即女性的自我意識，是女性對自我角色、地位等問題的認識，是女性作為人的價值的體驗和醒悟。［5］樋口一葉的女性意識不僅逐步展現(xiàn)在她隱忍掙扎的生活經(jīng)歷中，還流露在她的文學作品中。

（一）《十三夜》中的女性意識

從阿關(guān)離家這一情節(jié)可以看出，生活在底層的女性也逐漸有了自我作為“人”的意識，開始思考并渴望自由、平等。在家長制、賢妻良母等思想重壓下，作出離婚的決定是極具反抗精神的。但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下，無論底層女性如何努力，終究無法擺脫生活的壓力和道德的束縛，以至于女性覺醒后仍無路可走。因此，明治時期的女性雖然對男女平等意識有了初步覺醒，但仍不得不生活在不幸的現(xiàn)實中；女性意識初步覺醒，但獨立的女性意識尚未完成。

樋口一葉通過細膩的筆觸，讓我們看到底層女性在黑暗冰冷的現(xiàn)實面前的孤苦無奈，無力抗爭。她通過文學作品勇敢地發(fā)出要求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呼聲，為后世女性文學樹立了鮮明的榜樣，起到了引領(lǐng)時代的作用。

（二）樋口一葉日記中女性意識的覺醒

樋口一葉的女性意識因何覺醒，或許可以從她的日記中窺到一絲蹤跡。

“在度日艱難這一點上，不論是從事寫作或者搞生意都是一樣，今后要走的道路一定是崎嶇不平，我們不在乎世人的褒貶，只朝著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前進，倒下了，就再站起來?！保?］

“我也知道，即使想干一番事業(yè)，女子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的，可是我不是茍且偷安的人。一個稍有人心的人，如果集中一切意念、不顧生死地按照天地的法則活動的話，不管這個人是大丈夫或是大笨蛋，男子或者是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6］

“在訪問我的人們之中，十之八九只是喜歡對方是個婦女，為了好奇而來的。他們注意到的只在于作者是婦女這一點，覺得滿有意思，因此所寫的評論沒有什么價值，作品有缺點也看不見，有優(yōu)點也不能具體地提出來，一味稱贊‘一葉寫得好，寫得妙，別說其他的女作家，連男作家都遠遠比不上她的本領(lǐng)’，難道除了寫得好、寫得妙以外就沒有其他的話了嗎？看不見缺點嗎？真是太奇怪了?！保?］

在女性尚未獲得完全解放的明治初期，樋口一葉已經(jīng)堅定地站在女性的立場，諷刺社會的不公，她認為無論男女都應該是自由且平等的，于是將受封建壓迫的底層女性追求自由幸福的生存現(xiàn)狀寫進文學作品中，在男性主導的文壇里發(fā)出了女性的呼聲。

（三）樋口一葉女性意識的局限

《十三夜》中，阿關(guān)的女性意識雖有一定程度的覺醒，但由于并不徹底，最終為了家族回到丈夫身邊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樋口一葉的日記中也常有對世態(tài)炎涼的慨嘆，對人情反復無常的嘲諷和勇闖“塵世中的獨木橋”的勇氣與決心，她確實是那個時代反抗封建女性社會的最強音，是日本近代女性啟蒙第一人，但由于樋口一葉本人仍接受日本古典文學和儒家道德教育，性格上稍顯軟弱，又受宿命論影響，她深切感受到了作為一個女戶主在男權(quán)制度下處世的苦難，卻無力打破現(xiàn)有的秩序，止步于感慨塵世無常，反抗力稍顯不足，沒有深究這背后資本主義社會的層層剝削。

五、結(jié)語

通過以上女性形象可以看出，樋口一葉作為日本最初的職業(yè)女性作家，敏銳地感受到了婦女在當時男權(quán)社會所受到的精神壓迫和身心摧殘，對女性社會家庭生活的實態(tài)投以熱切的目光，體現(xiàn)了她女性意識的覺醒和進步的女性觀。但因為傳統(tǒng)思想的浸透和自身經(jīng)濟不獨立等因素，她又不得不屈服于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無力沖破封建勢力的牢籠。

樋口一葉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命運悲慘，注定無法令人露出笑靨，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有以下幾點：其一，明治維新使日本社會邁出了近代化的第一步，但由于并不徹底，社會風氣雖向近代化轉(zhuǎn)變，傳統(tǒng)男尊女卑思想和封建家長制影響根深蒂固，囿于封建道德標準的牽制束縛與資本主義的雙重壓迫，女性為家庭和睦求全做出自我犧牲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女性尋求獨立之路道阻且長。其二，樋口一葉出生于一個傳統(tǒng)的封建家庭，在父親和兄長亡故后承擔起家庭的重任，其間被結(jié)婚對象單方面解除婚約、多次被迫搬家的不幸經(jīng)歷，使作為女性的樋口一葉再一次感受到社會的尖銳和生活的艱辛，也正是她的經(jīng)歷培養(yǎng)了她獨特的文學視角，使筆下的人物多生幾分哀婉的氛圍。其三，樋口一葉的世界觀是在自學的日本古典文學的滋養(yǎng)下形成的，受近代思想新風影響較少，這使她一生矛盾、彷徨，苦苦尋覓出路而不得，所以其作品中更多表現(xiàn)出的是女性對于社會不公待遇的隱忍、對生活的勇氣，和不得不屈服于強大的社會洪流。

隨著近代文明的進一步深化，啟蒙思想終于感染到女性階層，掌握知識技能逐漸成為優(yōu)秀女性的必要條件。在男權(quán)文化籠罩的天空下，人們已經(jīng)習慣了長久以來占統(tǒng)治地位的男性話語霸權(quán)，女性話語的缺失亦主動或被動地為人們所習慣。正是因為有樋口一葉這樣敢于逆時代潮流而上的女性文藝創(chuàng)作者，用文字或影像去記錄女性的生存困境，以細膩敏感的女性視角進行話語表達，才讓更多人關(guān)注到女性的命運，發(fā)出女性的聲音，不斷建構(gòu)著女性意識和男女平權(quán)的理想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