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提示翻譯與人物形象塑造
——以《天邊外》荒蕪譯本為例

⊙陳雨勤 王占斌［天津商業(yè)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天津 300134］

一、引言

戲劇作為在臺上表演的特殊文學(xué)讀本，它的復(fù)雜性體現(xiàn)在舞臺提示、臺詞與人物刻畫的關(guān)系上。其中，臺詞與人物刻畫的密切聯(lián)系引起了朱明勝的注意，他認為：“劇作家刻畫人物要以刻畫性格為重點，因此，占據(jù)了劇本絕大部分的臺詞不言而喻地成為人物刻畫的研究重心。且臺詞作為人物抒發(fā)心聲的主要方式和重要手段，其措辭必須具有性格化的特征?！边@句話也強調(diào)了劇本語言與人物刻畫的直接聯(lián)系。但在探究劇本價值時，除了語言表層含義外，臺詞中潛藏的深意也發(fā)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潛臺詞具有含蓄、發(fā)人深省的特征，是讀者深刻、全面地理解人物和主題的靈丹妙藥，可以幫助讀者分析人物的心理變化，反映其行為動機。李念哲和趙利也認為：“人物的潛臺詞可以幫助讀者去感受人物、理解情節(jié)，充分發(fā)揮其理解力和藝術(shù)鑒賞力。”隨著研究的深入，學(xué)者們發(fā)現(xiàn)，倘若一味依賴臺詞，讀者便無法以“旁觀者清”的視角全方位了解人物。因此，鐘毅堅持“話劇對人物的塑造，除了語言，人物的動作和表情也是非常重要的”。成莉莉指出：“舞臺動作的作用，比其他戲劇成分的作用更重要，丟掉語言、服裝、燈光、邊幕、劇場建筑，只留下演員以及精巧的動作，戲劇依然不失為戲??；演員的思想和動機，觀眾能夠從他的種種動作、手勢和面部表情里看出來?！币虼耍梢哉f舞臺提示作為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其的翻譯處理是否恰到好處直接影響著目的語讀者對人物形象的感知和理解。

二、奧尼爾戲劇人物與《天邊外》

美國戲劇作家尤金·奧尼爾以擅長寫悲劇著稱，除了《拉撒路笑了》之外，其戲劇中的悲劇人物幾乎都是一些處在社會底層的、真實的“小人物”。汪義群總結(jié)說，其中既有妓女、水手、醉漢、伙夫、農(nóng)民，也有推銷員、失業(yè)者、酒店老板、酒保等，他們都是些被生活所拋棄的人，渺小、可憐，沒有前途和地位。這些角色的成功塑造，以及對當時社會的真實映射證明了人物刻畫的重要意義。尤金·奧尼爾是一位關(guān)注現(xiàn)實的偉大劇作家，他注重從細節(jié)上刻畫人物，并坦言：“我不需要那些博人眼球的夸張情節(jié)，也不需要過分華麗的辭藻，我要的就是真實的人物?！薄短爝呁狻繁闶窃撟骷覙O其典型的代表劇之一，其中的人物真實、平凡，卻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shù)魅力，并且贏得了國內(nèi)戲劇研究人員的極大認可，成為中國深入奧尼爾戲劇翻譯研究過程中的又一重大事件?；谠搫”镜奈枧_提示，筆者將從其人物的容貌變化與舞臺布景設(shè)計兩個方面去體會角色的個性，探索人物內(nèi)心的思想感情。

三、《天邊外》中的舞臺提示漢譯與人物刻畫

戲劇以全力刻畫人物形象為目的，以舞臺提示作為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劇本中臺詞以外的所有說明性文字，叫作舞臺說明，也稱為舞臺提示。具體來說，其作用體現(xiàn)在對人物、時間、地點、布景、人物動作、表情、舞臺美術(shù)、音樂、上下場、開幕閉幕的說明?？梢哉f其中的每一個因素，都對人物形象的塑造發(fā)揮著獨特的作用。

（一）外貌描寫與人物形象認識

人物出場之時，映入眼簾的是細致的外貌刻畫。隨著情節(jié)和矛盾的發(fā)展，每個人物的內(nèi)心變化和性格特征更是直觀地體現(xiàn)在容貌上。在《天邊外》一劇中，矛盾主要圍繞著三個重要人物Robert、Ruth和Andrew展開，其中羅伯特和安朱是該悲劇中的兩個男主人公。

：He is a tall，slender young man of twenty-three.There is a touch of the poet about him expressed in his high forehead and wide，dark eyes.His features are delicate and refined，leaning to weakness in the mouth and chin.

他是個高高的、細長的青年人，二十三歲。飽滿的前額和大而黑的眼睛帶有一種詩人的神氣。他的容貌清秀文雅，嘴和下巴的線條顯出他意志薄弱。

該容貌描寫發(fā)生在幕啟時?？傮w來說，荒蕪的譯文長度與原文接近，重要詞匯也是忠實于原文的，但他將“l(fā)eaning to weakness in the mouth and chin”譯為“嘴和下巴的線條顯出他意志薄弱”，筆者認為該譯文太過于直白和絕對，沒有給讀者留出足夠的揣摩余地。“l(fā)eaning to”的原意為“almost”，可以翻譯為“接近，馬上就要”，因此奧尼爾并沒有直接說羅伯特看上去很文弱，而是想表達“他的嘴和下巴幾乎顯出幾分虛弱的神色”。以此在讀者的腦海中留下了“羅伯特可能不是那么健壯”的印象，為后來介紹他體弱多病的一生做了鋪墊；再者，根據(jù)劇本的主題，人物羅伯特雖然受命運的摧殘和痛苦情感的折磨，但他的意志是堅強的，即使病入膏肓，也沒有放棄希望，拼盡最后一口力氣實現(xiàn)了到達天邊外的夢想。王占斌認為（2020：18）：“奧尼爾的《天邊外》隱含著積極的生態(tài)倫理意識，冷酷的現(xiàn)實和命運束縛著羅伯特的自由，他的生活定格在與命運的斗爭中?！笨梢娫摲g并不符合此劇的主題。因此，譯者在處理人物外貌譯文時更著眼于細節(jié)，忠實于原劇作家的表達意圖和戲劇表現(xiàn)特點，否則將導(dǎo)致讀者對人物塑造的錯誤解讀。

He is twenty-seven years old，an opposite type to Robert—husky，sun-bronzed，handsome in a largefeatured，manly fashion—a son of the soil，intelligent in a shrewd way，but with nothing of the intellectual about him.

他二十七歲，跟羅伯特相反，是又一種類型的人——粗壯、古銅色，有一種魁梧的男性美——一個農(nóng)家的孩子，聰明能干，但是沒有一點文采。

奧尼爾緊接著介紹了羅伯特的哥哥安朱，并用破折號強調(diào)了兩兄弟容貌的顯著不同，以引導(dǎo)讀者對比兩人的外部形象特征。羅伯特和安朱雖是親兄弟，但兩人的外貌特征相差甚遠。為突出該對比，荒蕪在翻譯時，簡練且有重點。大到篇幅小到標點符號，譯者都一一進行了還原，使得該段譯文近乎完美地展現(xiàn)了安朱這個人物的特色?！按謮选薄肮陪~色”和“魁梧”三個重點詞的準確應(yīng)用，生動地展現(xiàn)了安朱這一健壯且勤勞能干的農(nóng)家男性形象。但美中不足的是，譯者并沒有翻譯出“l(fā)arge-featured”這一重要詞匯。奧尼爾在描寫羅伯特的面部特征時，對他的額頭、眼睛、嘴和下巴進行了特寫，展現(xiàn)出羅伯特的詩人氣質(zhì)；作為羅伯特的反襯，奧尼爾用“l(fā)arge-featured”一詞概括出了安朱的五官大且突出的健壯形象特點?；氖彶]有對這一重要詞匯做出準確處理，無法給目的語讀者帶來強烈的感官沖擊，可見，譯者對外貌詞匯的精準翻譯對掌握人物形象具有很強的指導(dǎo)意義。

總之，容貌是了解人物的窗戶，是最直觀、最直白地反映人物形象的方式。閱讀劇本容貌描寫通常是了解人物的第一步。因此，對于劇作家和譯者來說，刻畫鮮活人物形象是建立在準確的外貌描寫之上的，兩者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

（二）布景變換與人物個性描繪

《天邊外》共有三幕，每一幕都各有室內(nèi)和室外一場。室外的場景與主要人物羅伯特的夢想相關(guān)聯(lián)，室內(nèi)的場景描繪的是人物所存在的現(xiàn)實世界。該部分將以三幕中的室內(nèi)布景語言為重點，探究劇作家的布景設(shè)計和變換，進而體會其作用與人物個性之間的關(guān)系。

Everything in the room is clean，well-kept，and in its exact place，yet there is no suggestion of primness about the whole.Rather the atmosphere is one of the orderly comfort of a simple，hard-earned prosperity，enjoyed and maintained by the family as a unit.

室內(nèi)的一切東西都整潔，放得恰是地方，沒有一點拘謹?shù)母杏X。全家有一種安閑、舒適、樸直的氣氛，那是大家通力合作，從勤勞中共同得來的。

該場景描繪了梅約一家人相當舒適的生活環(huán)境。通過對比原文與譯文，筆者發(fā)現(xiàn)兩處有爭議的地方，第一處是對yet的省譯，第二處是對hard-earned的翻譯。首先，該譯者并沒有把yet翻譯出來，但這個詞對該場布景的描述很重要。奧尼爾用簡潔準確的語言描繪出這個家庭的整體經(jīng)濟和生活狀況。室內(nèi)所有東西都被整理得干凈整齊，物品也都準確地放在了本應(yīng)該被放在的地方。看到這里，本應(yīng)該給讀者帶來古板、束縛感覺的陳設(shè)卻沒有給人拘謹?shù)母惺?，這是令人非常意外的。因此，奧尼爾使用“yet”來表達含驚訝之意的轉(zhuǎn)折?？偨Y(jié)起來“yet”在這里有兩點作用：一是引起讀者對該句的注意，二是使對比更加突出。因此，該詞是不應(yīng)該被省略不譯的?！癶ard-earned”的詞典解釋為“earned or achieved after a lot of effort”，意思是“辛苦掙來的，來之不易的”，但該譯者輕描淡寫地譯為“從勤勞中共同得來的 ”，用詞雖不夠貼切，卻直接反映了人物勤勞能干的特點。

Little significant details give evidence of carelessness，of inefficiency，of an industry gone to seed.The chairs appear shabby...wear an aspect of despondent exhaustion.

從意味深長的瑣事上表明粗枝大葉、沒有效率和懶懶散散。椅子因為沒有油漆顯得破舊；桌布……使得沒有生命的東西也帶有一副沒精打采、精疲力竭的樣子。

這一部分出現(xiàn)在第二幕的室內(nèi)場景描寫中。與例3中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梅約一家的生活衰敗了。一方面因為露斯的錯誤選擇，她接受了羅伯特的愛意，并央求他不要去遠航，使得體弱的羅伯特被囚禁在農(nóng)場的牢籠里；他雖渴望大海般的自由和灑脫，但還是為露斯而放棄了同叔叔的航行和抵達天邊外的夢想。另一方面，安朱無法忍受所愛之人與弟弟結(jié)婚，堅持要離開他深愛的土地和農(nóng)場，違背自己的農(nóng)民本性去航海。在該場景中，安朱已離家多年，羅伯特和露斯也有了體弱的女兒。羅伯特沒有了安朱和父親的幫助，家庭的經(jīng)濟狀況每況愈下。通過對比原文和譯文，筆者發(fā)現(xiàn)兩處不夠準確的地方。第一，在“Little significant details” 這個表達中，譯者漏譯了“l(fā)ittle”，這樣的處理不夠準確。因為基于后面的語境，奧尼爾列舉的是椅子、桌布、小孩子的玩偶等一些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物，但這些零碎的事物共同為讀者勾勒出了人物生存的真實環(huán)境，因此是非常重要的細節(jié)?；氖彽淖g本中沒有給予該詞足夠的重視。第二，譯者把“gone to seed”處理為懶懶散散，但其英文解釋為“If a person or place goes or runs to seed，their physical appearance becomes worse because no one cares for them”，因此，此處翻譯為“頹廢”更能突顯出農(nóng)場的反差，映射出人物與所處的環(huán)境的矛盾。

通過對比相繼兩場的室內(nèi)布景變化，不難看出，農(nóng)場的災(zāi)難歸咎于人物違背本性的選擇。通過這樣的布景設(shè)計變化，處在一定環(huán)境中的人物的真實個性特征被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因此，室內(nèi)布景的設(shè)計與人物個性的挖掘密不可分。

四、結(jié)語

在戲劇翻譯這個跨文化傳播行為中，譯者要游刃有余地將人物的身份、性格、命運等特征通過外在的衣著、表情、相貌特征和場景變換等進行準確的揭示或鋪墊，這是對雙語能力一個巨大挑戰(zhàn)。通過分析荒蕪對《天邊外》劇本中的舞臺提示翻譯的處理，可以看出劇中人物的刻畫時刻指引著舞臺提示的翻譯方向，舞臺提示的翻譯也突顯著人物刻畫的魅力，升華著主題。在舞臺提示的細節(jié)上，譯者通過重視外貌語言描寫、布景變換設(shè)計等方面的努力，讓讀者更直觀地理解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和人物性格特點，最終使舞臺提示翻譯在劇本人物刻畫和戲劇表演中發(fā)揮更大的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