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少明
(鐵道黨校黨建教研部,北京 100088)
作為中共黨史極重要的“劇作者”“劇中人”,一代偉人毛澤東最早力倡和最先“深耕”黨史研究。他日昃忘食,親自編纂了三大“黨書”(《六大以來》《六大以前》《兩條路線》)和《毛澤東選集》等重要文獻,奠定了中共黨史學科的堅實之基。他于《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1925年12月)、《實踐論》(1937年7月)、《矛盾論》(1937年8月)、《中國共產(chǎn)黨在民族戰(zhàn)爭中的地位》(1938年10月)、《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chǎn)黨》(1939年12月)、《改造我們的學習》(1941年5月)、《整頓黨的作風》(1942年2月)、《如何研究中共黨史》(1942年3月)等名篇中,“以馬列主義之矢,射黨史研究之的”,對中共黨史研究做出了重大歷史貢獻。
毛澤東最早概括中共黨史研究的對象,即中國共產(chǎn)黨產(chǎn)生、發(fā)展的整個客觀歷史過程。1942年3月30日,他在中央學習組作了《如何研究中共黨史》的著名報告,由此掀起全黨學習、研究、宣傳黨史的熱潮。他在報告中說:“我們是用整個黨的發(fā)展過程做我們研究的對象,進行客觀的研究,不是只研究哪一步,而是研究全部;不是研究個別細節(jié),而是研究路線和政策。”(1)《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99頁。這一詮釋涵蓋三重含義。一是對象的整體性,強調中共黨史研究的是中國共產(chǎn)黨發(fā)展的全過程,是“整個黨的歷史”。二是對象的重要性,聚焦“路線和政策”,并非瑣碎細節(jié)。三是對象的歷史性,把黨史視為闡述中國共產(chǎn)黨發(fā)展過程的縱向學科,把中共黨史當作一個動態(tài)的、開放的、發(fā)展的生成過程。這就把中共黨史歸入歷史學科,內嵌著大黨史、大歷史的意蘊。1943年3月16日,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說,中央要發(fā)力于歷史研究,主要是中國近百年歷史和中共黨史(2)《毛澤東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0頁。。
資政,即以黨史闡釋、“反觀”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既往黨的斗爭歷史乃今后革命實踐的基礎,過去的正反經(jīng)驗即今后的啟示和借鑒。毛澤東在編纂《六大以來》的過程中,極為嚴謹,逐篇審核1928年以來的黨的歷史文獻,深刻認識到土地革命戰(zhàn)爭中后期,王明、博古等人掌握中央領導權的四年間(1931年至1935年),黨內形成了一條較以往歷次“左”傾錯誤更完備、更“精致”的新的“左”傾路線,庶幾斷送了黨、紅軍和中國革命的前途命運。但對這條嚴重的錯誤路線,全黨特別是高中級干部缺乏全面正確深刻的認識,少數(shù)人甚至根本否認存在過這條“左”傾路線。毛澤東認為,在這種思想狀態(tài)籠罩下,不可能成功召開黨的七大。
育人,即以黨史激勵、喚醒和鼓舞黨員干部和群眾。毛澤東認為,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千難萬險,環(huán)境嚴酷,20年來既留下了許多優(yōu)良傳統(tǒng),又形成了不少正誤兼有的思想傳承與精神積淀……這些都使黨史在育人方面潛藏著巨大功用。毛澤東在《如何研究中共黨史》中指出:“現(xiàn)在大家在研究黨的歷史,這個研究是必須的……我們要研究哪些是過去的成功和勝利,哪些是失敗,前車之覆,后車之鑒?!?3)《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2頁。同時,歷史研究可以提高大家的人文素養(yǎng)。毛澤東說:古人講,“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4)《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3頁。。1961年,他指出:“我們是歷史主義者,給大家講講歷史,只有講歷史才能說服人?!?5)《毛澤東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76頁。
建黨,即以黨史指導和加強黨的建設。一部中共黨史同時也是黨自身發(fā)展、壯大的歷史。毛澤東用黨史研究的理論來指導現(xiàn)實中的黨的建設,這在他1939年10月發(fā)表的《〈共產(chǎn)黨人〉發(fā)刊詞》里得以充分體現(xiàn)和多方面展開。在該文中,他基于黨史視角認真總結了18年來黨的建設的正反經(jīng)驗,詳細分析了黨的建設的三個歷史發(fā)展階段,深刻探討了黨的建設的基本規(guī)律和奮斗目標,科學闡述了黨的建設同黨的政治路線的密切聯(lián)系,特別是系統(tǒng)總結了在處理黨的建設同統(tǒng)一戰(zhàn)線和武裝斗爭的辯證關系問題上的歷史經(jīng)驗。
中共黨史研究就要對黨的奮斗史進行分析,考辨正誤,思想交鋒,集思廣益,如此一來,民主精神得以大力彰顯。毛澤東說:分析亦為批評,“對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歷史加以分析,這是自我批評;對別人進行分析,就是批評別人?!?6)《毛澤東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54頁。研究黨史,分析、總結黨的歷史經(jīng)驗,是為了達到“既弄清思想又團結同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而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是達到這一目的最佳途徑,同時,能有力有效地促進黨內民主。
毛澤東指出,中共黨史研究須將“黨在歷史上所走的路搞清楚”,但并非糾結于“針頭線腦”,而是主要研究那些根本性的,且密切聯(lián)系現(xiàn)實的實際問題。中共黨史比一般歷史學科更具緊貼現(xiàn)實的特點,其研究的客體,深度關涉中國社會現(xiàn)實。毛澤東認為,當時中共黨史研究的急迫之事是“要把黨的路線政策的歷史發(fā)展搞清楚”,著力鉆研與社會政治生活密切相關的黨的路線政策演變史。
毛澤東一貫強調要將理論、歷史、現(xiàn)狀“三結合”,要重視黨史研究的實踐性。1930年5月,他在《反對本本主義》一文中諄諄告誡,“你對于那個問題不能解決嗎?那末,你就去調查那個問題的現(xiàn)狀和它的歷史吧!你完完全全調查明白了,你對那個問題就有解決的辦法了”(7)《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0頁。。1938年10月,毛澤東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提出:“指導一個偉大的革命運動的政黨,如果沒有革命理論,沒有歷史知識,沒有對于實際運動的深刻的了解,要取得勝利是不可能的?!?8)《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33頁。
中共黨史研究須基于史實、史料的科學分析,而不能以現(xiàn)實需要任性“剪輯”歷史。盡管具有特殊屬性,但中共黨史仍屬“史”,掌握和運用真實的、豐富的歷史資料,乃開展研究的最重要前提。要研究好中共黨史,必須充分占有第一手材料。整風運動期間,廣大黨員干部學習和研究黨史如火如荼,毛澤東適時強調,中共黨史研究應注重其“史”之學科屬性,發(fā)揚學術精神,即具體分析過去的大量史料,準確描述客觀的歷史事實。
鑒于當時黨內存在的各種忽視研究國內問題的現(xiàn)象,毛澤東主張要以我為主,他為我用,指出:“研究中共黨史,應該以中國做中心,把屁股坐在中國身上。世界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我們也必須研究,但是要和研究中共黨史的關系弄清楚……我們研究中國,就要拿中國做中心,要坐在中國的身上研究世界的東西。我們有些同志有一個毛病,就是一切以外國為中心,作留聲機,機械地生吞活剝地把外國的東西搬到中國來……”(9)《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7頁。
關于中共黨史的分期,毛澤東在《如何研究中共黨史》中明確指出,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歷史發(fā)展過程中,呈現(xiàn)出幾個性質不同而又彼此聯(lián)系的階段。按照發(fā)展的歷史脈絡,他按時間為序將中共黨史分為三個階段:大革命時期、內戰(zhàn)時期、抗日戰(zhàn)爭時期。同時,為了不割斷歷史發(fā)展的聯(lián)系,他又提出,研究中共黨史還應追溯到革命的準備階段和醞釀時期。可見,毛澤東的這個分期標準符合中共黨史發(fā)展的內在邏輯,反映了不同歷史階段中國革命的主要內容,為后來科學劃分黨的歷史時期提供了經(jīng)典范例。
毛澤東指出,研究中共黨史要用“古今中外法”“也就是歷史主義的方法”?!拔覀冄芯奎h史,必須是科學的,不是主觀主義。研究黨史上的錯誤,不應該只恨幾個人。如果只恨幾個人,那就是把歷史看成是少數(shù)人創(chuàng)造的。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不是主觀主義,應該找出歷史事件的實質和它的客觀原因。只看客觀原因夠不夠呢?不夠的,還必須看到領導者的作用,那是有很大作用的。但是領導人物也是客觀的存在,搞‘左’了,搞‘右’了,或者犯了什么錯誤,都是有客觀原因的,找到客觀原因才能解釋。”(10)《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6-407頁。歷史主義方法包括以下三方面:第一,“古今法”,即必須用歷史的眼光來考量一切歷史事件、歷史問題、歷史人物等,將它們置于當時的具體環(huán)境和時代背景之中來思考。第二,“中外法”,即在審視問題時,既要站在自己的視角弄清內部的實情,也要放眼于四周,考察外部世界的具體情況,洞悉己方與彼方、我黨與他黨、中國與外國雙方面的具體情況。第三,“古今中外法”,即運用歷史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原理,將研究對象放于歷史時空中,以縱向的、橫向的視角同時全面地來考察和探究,探賾索隱,從多角度、多層次、多方位去認識和析論研究對象。
第一,辯證考察。在考察所有歷史對象時,都須恪守一分為二、全面剖析的根本原則,從正面與反面、積極與消極、前進與落后、主動與被動、動機與效果等一系列的兩個方面去條分縷析,辯證地看待問題。第二,刨根問底。注重對歷史現(xiàn)象、歷史問題的深度考察和持續(xù)“掘進”,探本溯源,竭力尋找隱藏在一切歷史現(xiàn)象之后的動力緣由、內在規(guī)律、歷史本質。
毛澤東的階級分析法主要有兩層含義:第一,階級立場和階級視角。在考察歷史問題時,不能盲人摸象、不著邊際地去考察,而應堅持用馬克思主義的階級立場和階級視角去看問題,弄清不同的社會階級、階層之間的現(xiàn)實狀況、經(jīng)濟境遇、利益矛盾及其本質異同。第二,科學分析法。在看待和考察歷史問題、歷史對象的過程中,要基于階級分析法,堅持科學的態(tài)度,全面準確地剖析所研究的問題和對象,從多角度、多層次去分析和解讀。
毛澤東認為,要以客觀史實和歷史文獻為遵循,還歷史以本真面相。必須做好以下兩方面工作:第一,立足史料。必須全面占有大量真實而詳盡的歷史材料,一切從歷史材料出發(fā),通過大量的收集與整理,盡最大可能為還原歷史提供條件、做足準備,讓材料說話。第二,實事求是。黨史研究中,必須要尊重客觀史實,重視資料,一切從歷史文獻出發(fā),并通過對它們的分析和研究,洗盡鉛華,從中探究出歷史問題、歷史現(xiàn)象的內在本質和深層規(guī)律,從而更真實、更科學地“回歸”歷史的原樣。
系統(tǒng)分析法的要義在于從研究的光怪陸離的對象和問題的錯綜復雜的聯(lián)系中,去準確理解和縝密思考其本源性、規(guī)律性。在毛澤東的歷史視野中,中國社會、中國革命常被作為一個系統(tǒng)整體來把握和闡釋。比如,在論及當時的社會和革命時,毛澤東指出:“蘇東坡用‘八面受敵’法研究歷史,用‘八面受敵’法研究宋朝,也是對的。今天我們研究中國社會,也要用個‘四面受敵’法,把它分成政治的、經(jīng)濟的、文化的、軍事的四個部分來研究,得出中國革命的結論?!?11)《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3頁。
毛澤東認為,“史”和“論”以及史論結合,有兩重含義。第一,“史”是指歷史事實,“論”是指研究歷史的指導理論,黨史研究要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方法為指導,進行扎扎實實研究。第二,“史”是指歷史資料,“論”是指研究歷史得出的結論,要堅持論從史出,必須竭力占有資料,在深入研究的基礎上作出實事求是的評價。
毛澤東強調,在進行歷史研究時,既要重視史料的收集和引用,又要重視對史料的分析和綜合,做好論證,在此基礎上形成論點和結論,從而實現(xiàn)邏輯與歷史的一致。1960年年初,他在讀蘇聯(lián)《政治經(jīng)濟學教科書》(社會主義部分)時講:“馬克思主義要求邏輯和歷史相一致。思想是客觀存在的反映。邏輯是從歷史中來的,而書中堆滿材料,不分析,沒有邏輯,看不出規(guī)律,不好。但是沒有材料也不好,那就使人只看見邏輯,看不見歷史,而且這種邏輯,只是主觀主義的邏輯?!?12)彭厚文:《毛澤東與歷史研究》,人民網(wǎng)-中國共產(chǎn)黨新聞網(wǎng),2014-04-14。
毛澤東認為,個別與一般要處理好關系,比如,通史研究要建基于斷代史研究,二者是辯證統(tǒng)一關系。他說:“研究歷史的人,如果不研究個別社會、個別時代的歷史是不能寫出好的通史來的,研究個別社會就是要找出個別社會的特殊規(guī)律,把個別社會的特殊規(guī)律研究清楚了,社會普遍的規(guī)律就容易認識了。要從研究許多特殊中間看出一般來,特殊規(guī)律搞不清楚,一般規(guī)律是搞不清楚的?!?13)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