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泠杉
Liu LingShan
中國美術學院
China Academy of Art
自20世紀初第一座漢代壁畫墓—洛陽八里臺西漢墓出土以來,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參與到兩漢墓葬壁畫的相關研究。美術史學者大多圍繞著墓葬壁畫的畫像內容、題材、形式展開,這當然是面對視覺材料所需要觀察和闡釋的基本內容,但這些研究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壁畫與墓葬空間的割裂以及觀看邏輯的孤立,因此,我們應當重新重視學者巫鴻對墓葬研究的提議,關注墓葬原境中的空間性、時間性、物質性[1],還要對墓室中的圖像程式進行關聯(lián)邏輯的觀念解讀[2],以更加宏觀的視角串聯(lián)起墓葬中不同“藝術門類”的特點與互相之間的聯(lián)系。
本文的研究對象“色彩”當然不會脫離于墓室壁畫而存在,它扮演著將空間中不同內容的繪畫、器物相聯(lián)系的角色,同時反映出特殊的視覺觀念和生命信仰。然而,色彩在今天的墓葬研究領域卻未能引起足夠的重視:一座壁畫墓葬被考古發(fā)掘后,它的考古報告會對建筑形制、繪制技術、畫面題材和內容進行嚴謹?shù)胤治龊驮敱M地論述,色彩往往僅以“鮮艷”“明快”“清晰”等詞匯概括,并沒有得到細致的研究。因此,本文嘗試對不同時期的漢代墓葬進行色彩研究,兼論漢代墓葬色彩空間在視覺上產生的意義與啟示。
西漢初期,“第宅化”的墓室傾向從某種程度上為壁畫提供了施展的“舞臺”[3]。壁畫在等級較高者的墓葬中試驗性地先行出現(xiàn),并在西漢后期基本上整飭與定型[4]。西漢的墓室壁畫色彩構成有著以下的特點:
(1)禮制下的五色觀念
漢代的用色規(guī)范與天子為核心的統(tǒng)治集團緊密相關,“五德始終說”要求帝王必須具備五行中的一德,“五德”對應著五行中的五種顏色,因此天子需崇尚代表其“德”的一種顏色,譬如漢高祖劉邦認為自己接替了象征火德的周朝統(tǒng)治,因此漢朝屬于水德,對應著黑色為主要的顏色。一朝天子只有履行自己的“德行”,嚴格按照禮制規(guī)范的顏色行事,才能安穩(wěn)地在五行的次序運轉中形成歷史朝代的更迭。當然,漢代四百余年的歷史中曾數(shù)次改動過象征的德行,幾易崇尚的顏色,影響了不同的顏色風潮[5]。
在漢代,五色的地位要高于其他顏色,在五色中亦有細微的等級區(qū)分,因此五色規(guī)范也是統(tǒng)治者“明貴賤、辨等級”的政治手段。不同身份、地位的漢人需要遵循嚴格的禮制觀念使用“五色”,譬如紅色是五色中比較“尊貴”的顏色,武帝的宮殿和廟宇皆涂有朱色。西漢初期的兩座諸侯王級壁畫墓中也可以看見對于紅色的大量使用。但在年代稍晚的、級別不如諸侯王的洛陽地區(qū)西漢壁畫墓中則可以看見五色甚或五色之外的顏色都有一定量的使用。
(2)紅、黑色主調
紅、黑兩色作為生命主題繪畫的重要顏色,可能可以追溯自兩種顏色自遠古以來的象征傳統(tǒng),在楚文化的墓葬藝術中,這兩種顏色更是被充分地利用。戰(zhàn)國時期的曾侯乙墓內、外漆棺,均對紅、黑二色進行了集中的表現(xiàn),內棺(見圖1)表面以朱漆為底,其上以黑、黃兩色繪有糾纏的圖案,外棺(見圖2)表面則是以黑漆為底,上施朱彩,內外兩棺以黑、紅兩種底色相互呼應表現(xiàn)。西漢初期馬王堆墓漆棺(見圖3)則明顯延續(xù)了楚文化的用色觀念,漆棺從外至內分別為髹素黑色漆棺、黑底彩繪漆棺、朱底彩繪漆棺以及朱黑煙三色錦繡漆棺。
圖1 曾侯乙墓漆內棺
圖2 曾侯乙墓漆外棺
圖3 馬王堆西漢墓四重漆棺中的三具
在西漢的王室墓中,對紅、黑二色的運用“轉移”到了墻壁上。廣州象崗南越王墓在墓門(見圖4)、墓壁上殘存有朱底黑線云氣紋的痕跡;河南永城芒山柿園漢墓的墓主頭頂位置,有紅色為基調的仙界圖像(見圖5),圖像外圈繪有灰黑色裝飾帶。西漢后期繪制形象為主的壁畫墓形成了對紅、黑二色使用的基本方式,畫面一般先用墨線勾勒,再平鋪顏色,主要形象施紅色為多。從這些西漢壁畫墓對于紅、黑二色的“青睞”足以見得自遠古以來的色彩象征傳統(tǒng)和楚文化的用色習慣仍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
圖4 廣州象崗南越王墓墓門彩繪
圖5 柿園漢墓墓頂壁畫(墓室中現(xiàn)存為復原的臨摹品)
王莽的新朝時間較短(公元9-15年),但這一時期的墓葬過渡和滋衍出了影響東漢初期墓室壁畫的色彩配置,并為東漢后期壁畫的穩(wěn)定和革新提供了藍本。新莽至東漢時期的墓室壁畫在色彩構成上具有以下的特點:
(1)主正色,輔間色
五色理論中將青、赤、白、黑、黃視為正色,通過將正色混合則會得到紺、紅、縹、紫、流黃這幾種間色。在新莽至東漢時期的壁畫墓中延續(xù)了對五色的青睞,紅色一般作為神仙、瑞獸、天界對象的主要顏色;黑色則作為描畫形體、勾勒輪廓的主要色彩;白色多作底色和提亮之用;青色在墓室中一般也涵蓋藍色、綠色,在大面積鋪設的紅色塊中形成冷暖對比;黃色作為強烈的對比色,常用作裝飾和點綴,當然也存在例外的情況,如陜西旬邑百子村東漢壁畫墓中使用了大面積的黃色色塊構成畫面。
與西漢時期有所不同的是,新莽至東漢時期的墓室壁畫注重正色與間色的搭配使用,在偃師辛村新莽時期壁畫墓中(見圖6),“主正色,輔間色”的用色特性已有了成熟的表現(xiàn)。畫面由墨線勾勒同時鋪填正色的大色塊,在人物的衣服、神獸、祥瑞的羽毛等局部則以平涂、勾勒、渲染等多重技法疊加了出跳的間色—紫色。這一時期的墓葬中,間色并不作大面積使用,但可能在畫面的不同角落中皆有所顯現(xiàn)。
圖6 偃師辛村新莽時期壁畫
(2)設色有濃淡
濃淡在西方色彩學中可以被理解為明暗,“光影”便是通過表現(xiàn)明暗才形成的。在新莽至東漢時期壁畫中,設色的濃淡并不為了增加畫面的立體感,而是為了更為節(jié)制地使用顏色以表現(xiàn)形象。
以東漢后期的密縣打虎亭2號墓壁畫為例(見圖7),云霧的色彩通過直接涂染或線繪結合,深淺有度,形成了一定的明暗、層次關系,有些局部甚至因為累層的顏料形成了特殊的肌理效果。洛陽朱村壁畫墓的墓主人畫像更加精彩地展現(xiàn)了用色之“度”(見圖8),墓主夫婦的衣著設色整體且強烈,面部設色卻清淡而細微(見圖9),在色彩的濃淡對比之間,墓主形象顯得自然真實,但又極富藝術表現(xiàn)力。以上材料都反映了這一時期的壁畫對于色彩濃淡、輕重的控制力,顏色已經成為了畫面是否達到傳神寫照、隨類賦色的一種內在要素。
圖7 密縣打虎亭2號墓壁畫
圖8 洛陽朱村壁畫墓的墓主夫婦像 密縣打虎亭2號墓壁畫
圖9 洛陽朱村壁畫墓墓主畫像局部
就出土材料而言,西漢的墓室壁畫往往以線作為構形的主體,顏色雖也有平涂、勾勒、點染等變化,但大多未經細致的調和,因此畫面呈現(xiàn)出鮮艷的重彩,帶來強烈的視覺效果,這不僅與制作顏料的技術有關,還可能因為營建壁畫墓的行為大多壟斷在天子與諸侯手中,它們掌握著正色的“使用習慣”。
漢初之后經濟的發(fā)展以及對于死后魂魄還將安居于地下生活的想象,導致產生了富有“原創(chuàng)”精神、滿足死后“奢望”的墓室設計;加上盛行墓祭以及崇尚孝道,出現(xiàn)了大量以家族為單元、展示孝行的壁畫墓。出于信仰的鞭笞與維系家族關系的需求,東漢的墓葬壁畫往往既包含著虛構、幻想的內容,同時還展現(xiàn)墓主顯赫的身份或優(yōu)渥的生活,兩類內容交織出色彩豐富的復合性宏大場面。根據(jù)不同的內容中心,色彩不再是附庸于線條的畫面元素,而是成為了造型手段中重要的環(huán)節(jié)。正如東漢壁畫墓所顯現(xiàn)的,色彩的純粹性降低,而色相更為豐富,不同的顏色既區(qū)分又和諧地參與到敘事內容的鋪展,人物形象得到了更加細節(jié)化的刻畫和塑造。
漢代墓室壁畫不僅僅作為內容傳遞的載體,還通過與墓葬建筑的結合,形成連貫的“色象”“敘事”空間。
西漢的壁畫在色彩的運用上更多是為了“隨色象類,曲得其情”,對施色正確與否的判斷源自對“象”的認知系統(tǒng),在西漢尤其是武帝時代,“象”的畫像表現(xiàn)是為了達到降神的目的。因此,西漢墓室的壁畫在用色方面注重象征色的運用,更多地表現(xiàn)了“所知”,而非“所見”。
到了東漢,墓室空間對于死者生前庭院的“模擬”變得更加具體,壁畫中產生了與墓主人相關的內容,如盛大的出行車馬儀衛(wèi)、簇擁著端坐于幔帳中或車中的墓主?!澳M”的藝術觀念一旦被開放,壁畫中的想象部分就會向現(xiàn)世轉移,即便原與升仙題材不可分離的天象圖仍然存在,但象征天空的色彩被預示王朝命運的祥瑞所填充,墓室空間更合理地成為了寄托期望和尊敬的物質載體,這樣的轉變可能觸發(fā)了東漢壁畫匠人對于顏色“真實性”的思考,更為真實、貼合形體、講究濃淡的色彩基本“覆蓋”了楚文化影響下的“浮色”,伴隨敘事性圖像的泛濫,色彩的空間從虛幻的浪漫主義轉向了理性的現(xiàn)實主義[6]。
西漢至東漢的四百余年中,墓葬空間經歷了私人化至公共化的轉變,形成了以家族作為共謀群體,同時符合時代、社會賦予思想、藝術、文化內涵的綜合藝術空間。
色彩是最直接地關系到“接收”主體在空間中的“感知”與“體驗”的視覺要素。雖然僅從現(xiàn)有的出土材料中,我們很難總結出一套放之四海皆準的墓室空間色彩規(guī)律,但卻可以在完整的墓室材料個例中看到色彩作為壁畫基調所形成的視覺氛圍。色彩作為圖像和觀念之間的聯(lián)結介質,成全了觀念到視覺的和諧轉換,它與同樣作為聯(lián)結介質的建筑形制、繪畫技法或者造物工藝等一樣重要。
陜西靖邊渠樹壕東漢壁畫墓(見圖10)或許可以加深我們對于色彩如何塑造空間的認識。墓葬的券頂繪有大面積的星象圖和仙游人物圖(見圖11),圖像以青色作底,線條用五色中與青色相對的白色勾勒,日月、星宿、乘坐云車或神獸的仙人平布于“空中”,形成仙界場面。這片繪制仙界圖像的券頂建筑之下有著四面墻壁,四壁繪有不同內容的獨立圖像單元,包括車馬出行圖、宴飲圖、山巒圖、莊園圖等模擬現(xiàn)實生活的場面。然而,將不同單元、題材和內容各異的畫面相調和的正是從天象圖蔓延至人間的青色,通過“鋪天蓋地”的青色,那些跳躍的朱、赭、白、紫以及相類的藍、綠等豐富色彩都統(tǒng)一進了以天象為主體的“世界”中,在壁畫圖像的層面,色彩模糊了天上景致與人間景象的邊界;在墓室空間的層面,色彩突破了現(xiàn)實建筑空間與虛構世界的界框,建構了超越人間物象的視覺審美。
圖10 陜西靖邊縣楊橋畔東漢壁畫墓(圖片來自陜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fā)掘簡報)
圖11 陜西靖邊縣楊橋畔東漢壁畫墓星象圖(圖片來自陜西靖邊縣楊橋畔渠樹壕東漢壁畫墓發(fā)掘簡報)
本文的最后,筆者希望重新強調“當代語境”對于墓葬色彩空間研究的意義與啟示。
實際上,今天我們所看見的大多數(shù)墓葬都是考古發(fā)掘后的展示結果,墓葬從原本封閉的空間轉換為開放的空間,早已很難完全還原到當時的禮儀環(huán)境以及信仰語境。明確這樣的前提,我們才能認識到對于壁畫題材的研究,也許忽視了墓葬作為“幽室”的原境,放大了從壁畫上獲得的“內容”。當然,對壁畫內容的識別仍然重要,墓葬壁畫在色彩上形成的整體空間氛圍和視覺力量也同樣重要。
當代語境下再看漢代墓室的色彩空間,疊加著墓葬視覺材料的再生內涵,它可能啟發(fā)著我們對于氛圍美學抑或視覺、空間的再思考,在現(xiàn)實層面可能影響著博物館在未來對于墓葬、遺址的展示或者當代藝術中空間審美的嶄新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