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布羅代爾

汪 榮 祖

一

二

布羅代尓心目中的世界經濟中心，極盡富盛與享樂之能事，包括高收入與高消費，最先進的科技，充分的經濟近代性，先后見諸威尼斯、阿姆斯特丹、倫敦和紐約。中心地區(qū)、次要地區(qū)、邊遠地區(qū)之間，自有不同程度的經濟差距。荷蘭作為歐洲的世界經濟中心于17 世紀的中葉，已經進入資本主義時代，但是遠離此一中心的邊遠地區(qū)，仍處于農奴或奴隸時代。然而這不同層次的經濟給了資本主義生命力，邊遠的底層支持次要的中層，次要的中層支持中心，而中心又為中、底層所依賴。換言之，資本主義需要不平等，也必須制造不平等；資本主義若無廉價勞工，便無法成長。民族市場與民族經濟是由國家組成統(tǒng)一而和諧的經濟空間，最初發(fā)生在英國。英國幅員較小，只有倫敦一個中心，使英國整個市場可備倫敦之需，并不受隔海的外國資本家所干擾，比較容易保護民族市場。英國民族市場的形成還歸功于境內便捷的交通，以及地區(qū)間稅收的取消，而當時的荷蘭與法國都還沒有這些條件，巴黎直到18 世紀之初才成為法國市場的經濟中心。英國在經濟上的崛起，結束了以港口為中心的世界經濟，所以倫敦取代阿姆斯特丹并非重復過去以一個港都取代另一個港都。英國的優(yōu)勢使她能夠克服困難，征服了全世界的經濟，其獨霸之勢一直延續(xù)到1914 年歐戰(zhàn)的爆發(fā)為止。

工業(yè)革命的成功來之不易，英國的工業(yè)革命給予島國另一優(yōu)勢，中國宋代的煉煤冶鐵就沒有導致潛在的工業(yè)革命。布羅代爾認為工業(yè)革命最先在英國成功，主要來自市場經濟的活躍與實力，因資本主義若無強大的經濟基礎就難以成長。英國工業(yè)革命的成功歸功于主宰全球經濟的能耐，這種能耐一方面由內部長期累積而來，另一方面則由剝削境外各地而來，不免加深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之間的鴻溝和沖突。依布羅代爾之見，今日的資本主義雖已大大的擴張，但在本質上并沒有完全改變，資本主義仍然是全球性的，利用國際資源與商機，仍然倚賴利潤獨占，仍然扎根在物質生活與和諧的市場經濟兩個層次之上。布羅代爾贊成列寧所說，資本主義是商品發(fā)展到的最高層次，千萬個大企業(yè)獨領風騷，數(shù)百萬小企業(yè)不成氣候，但他不贊成列寧所說今日之資本主義仍然在壟斷出口資本。布氏認為資本主義永遠想要壟斷，想要商品與資本不斷流通，資本與信貸乃是控制外國市場最有效的辦法，所以出口資本自12世紀以來已是常事，無法壟斷。中國學者注意到資本主義在中國萌芽的問題，晚近更多從事中國物質生活史的研究，[1]最新之作可看劉曉藝：《衣食行：醒世姻緣傳中的明代物質生活》，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年。布羅代爾這本大書，對中國史家而言，絕對有參考的價值。

三

從宏觀看布羅代爾的史學，他的學術成果從1956 年到1985 年自重視歷史地理到經濟結構，到世界經濟概念，再省思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成為一個學派的巨人，獨領法國史學界風騷垂30 年，開社會科學研究之先聲，建構長時間的“結構史學”（structural history）。他的境界具有寬廣的時間與空間，創(chuàng)立了史學園地內的“布羅代爾境界”（Moude Braudelien）。他主編《安娜學報》，繼任為高等研究院第六組的組長，創(chuàng)建了“人文學科中心”（Maison des Sciences de L’Homme），推廣安娜學派的治史風格，并贏得國際聲譽，建立了一個史學王國，以便與各社會科學合作研究。他領導的學派一本通盤研究的初衷，借重社會科學的各類成果，提出史學問題，再以實驗分析方法尋求答案，最令人矚目。因為重視大眾群體而非帝王將相，所以特重社會經濟史，亦因而使大量檔案得到系統(tǒng)的整理與運用。他的學派為處理大宗史料，采用量化或計量方法，以建立較為客觀與科學的歷史。這一學派強調對個別文化與社會的結構（structure）及其波動（conjuncture）和運作，做仔細的解析或比較，因而被稱為結構派。結構觀念雖借自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但布氏的結構概念與克氏不盡相同。布氏的結構基本上仍是敘事體，未脫歷史書寫的傳統(tǒng)，惟不再作資鑒或直線式的記事本末，因其目的在解決問題而非僅敘事；重視人與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時空的辨證關系，又把史地融合在一起，講究“訊息與交流”（communication and exchange），像道路、交通、商務、錢幣、銀行、船舶、海洋等都可形成交流網式的結構。布羅代爾藉社會科學之力重建新史學，甚至使史學取得社會科學的主導地位；[4]見Dosse，New History in France，p.87.不過，他謙稱只是追隨先賢費勃與布勞克的蹤跡。他培養(yǎng)不少新一代的學者，他退休之后，后繼者崛起，聞名于世的有賴高夫（Le Goff）、拉杜立（E. Ladurie）、費樓（Marc Ferro）、范樂（Paul Valery）等人。他們研究的范疇更加擴大，從計量歷史、區(qū)域史進而開拓童年史、婦女史、家庭史、身體史等領域，海峽兩岸的中國史家也有人相隨做這些議題的研究。當然也有人要突破安娜學派的禁忌，回頭研究政治史或事件史，但已非舊有的政治史，更偏重政治文化史，如果說這種發(fā)展是在挑戰(zhàn)布羅代爾，毋寧說是學術領域的更上層樓，布羅代爾未必不樂觀其成。

安娜學派巨子布羅代爾的影響無遠弗及，不僅在西歐與美國，而且在東歐與蘇聯(lián)，都受到激蕩，各國的年輕學子絡繹于途，負笈巴黎，向大師問學。中國歷史學者亦多有望風向慕者。其盛也，絕非幸致，乃半世紀開拓與發(fā)展之功。其開創(chuàng)者與各代領導人，既學有專長又各具組織才能與清晰的研究目標，再持之以恒，卒有今日之大成，而布羅代尓承上啟下，導安娜學派成為史學大國，厥功至偉。

2021 年1 月17 日于臺灣新北林口大未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