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mex
“喂,等你返回人世,解除了長途跋涉的疲勞。請記住我,我就是那個皮婭,錫耶納養(yǎng)育了我,而馬雷馬卻把我毀掉,那個以前曾取出他的寶石戒指并給我戴上的人,對此應(yīng)當知曉?!?/p>
夏且正在跑道上練習腿部力量,教練要求他們連續(xù)做200個下蹲,手要舉起來背在腦后。實際上他們剛剛跑完1000米,此時接著做力量訓練讓人感到格外吃力。
劉教練吹著口哨在后面喊:“動起來,動起來!還想不想?yún)⒓幼闱蚵?lián)賽了?想不想拿名次?”
一排十二個人憋著氣大聲說:“想!”這口氣一松下去,腿立馬疼了起來。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滾落下去,很快沒入橡膠跑道,但是身體中的汗水還在不斷揮發(fā)。
江洋做到158個做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剛一觸地,就聽見劉教練一聲暴喝:“起來!”江洋抱著腿:“哎喲哎喲,教練,我這腿抽筋了!”教練走過來,扶著他的腿用力一捏。江洋大叫了一聲:“教練,輕……輕點,我這痛死了?!彼佳郯櫝梢粓F,似乎是一秒也不能忍受。教練問:“怎么樣?要不要去醫(yī)務(wù)室?”江洋輕聲吸氣:“哎喲,我痛得動不了了。”
這時夏且已經(jīng)做完兩百個,背心都已經(jīng)濕得可以滴出水來。他做了幾下拉伸,說:“教練,我來吧?!彼紫律碜?,拉著江洋的腿,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幫他疏通經(jīng)絡(luò)。江洋痛到不能言語,看樣子是真的抽筋了。
夏且手上用力,問:“具體是哪個地方?”江洋哆嗦著說:“就這條腿,腿肚子下面?!毕那乙D(zhuǎn)過去趴在地上,又順著他的腿肚子用力。江洋道:“哎喲,真是痛死我了?,F(xiàn)在好點了,謝謝你啊哥們兒?!毕那覇枺骸澳闶遣皇桥懿街皼]有熱身,當時看什么呢?”江洋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還說呢,這不看你那妞嘛?!?/p>
“……”
“我看你小子好不容易鐵樹開花,也就幫你上點心唄。她似乎和另外兩人十分要好,成天膩在一起,和連體嬰似的。哎,你說這女孩子真有意思啊,上廁所都要一塊兒。一個進去了,另外兩個就在外邊等著?!?/p>
夏且淡淡地說:“你好好訓練你的吧,別成天到處亂看。”
江洋梗著脖子叫喚:“我這是為了誰啊我!”小腿碰到地上,不知道又是哪里扭到了,他“哎喲”一聲,疼得臉發(fā)皺。
“連戰(zhàn)那小子,你就這么便宜他了?”
夏且看他一眼:“你覺得應(yīng)該怎么樣?”
江洋笑嘻嘻建議:“我覺得我們應(yīng)該把他一棍子打暈了,用麻布袋子套了,第二天掛到旗桿上去?!?/p>
夏且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留下一個背影:“我去洗澡了?!?/p>
江洋蹦起來,一瘸一拐的:“哎,等我一起??!”夏且說:“洗澡都一起,你可真是變態(tài)?!苯髿獾媚樁纪崃耍骸澳氵@混蛋,睚眥必報也不能對著兄弟來啊?!?/p>
洗過澡,夏且坐在花園的長椅上閉目養(yǎng)神。花園里開滿了杜鵑花,紫紅色、白色、粉色的連成一片,像一團團輕云。陽光從樹葉的間隙中傾瀉下來,皮膚感受得到些許溫度,很舒服。頭頂是一棵香樟樹,散發(fā)著特有的木質(zhì)香氣。
下課鈴響了,身后那棟教學樓響起了許多急促的腳步聲。一群女生嘰嘰喳喳地從旁邊走過,其中一個大嗓門說:“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菜,希望有紅燒肉?!?/p>
他收回伸直的雙腿,睜開眼,看見三個女生從面前走過,目不斜視地經(jīng)過了他。短發(fā)女生站在中間,一手挽著一個,三人仿佛一堵沒有被涂抹均勻的墻,胖的胖、瘦的瘦,高矮也不一樣。她烏黑的短發(fā)柔軟地覆在校服后襟上,隨著走路輕輕晃動著,仿佛最深沉的夜色,吸收了一切光源。這時身邊突然坐下來一個人,是江洋:“我們也去吃飯吧,餓死了?!表樦难凵窨慈?,江洋了然:“回神了?背影都能把你看呆?”他絲毫沒有被戳穿的狼狽,站起身來,說:“走吧?!?/p>
今天沒有紅燒肉,只有土豆泥。不過他也挺喜歡。
那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說有笑。不過主要是那個叫青云的在說,她只是偶爾微笑。那笑容仿佛春天漾開的湖水,輕柔溫和,有時臉頰上會浮現(xiàn)出一個小酒窩。聽說有酒窩的人都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顧,在他們出生的時候,神親吻了他們的臉頰。起初他對母親說的這個故事嗤之以鼻,覺得那完全是母親為了表達對自己的酒窩的喜愛而編出來的。但是現(xiàn)在,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那么甜美的笑容,確實值得去守護。
吃完飯,他看到她和另外兩個女生道別,獨自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江洋問他:“中午去打球嗎?”
他回:“不去?!?/p>
江洋感到疑惑:“那你干嗎?回宿舍睡覺???”
他說:“我去圖書館?!?/p>
江洋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他:“你是不是發(fā)燒了?”
世界上他最討厭的東西,除了英語,還有語文。長篇累牘,咬文嚼字,撲朔迷離。
長長的回旋樓梯上,她墊著練習冊坐著。陽光從百葉窗投射進來,形成非常好看的光影,形狀像極了她校服裙上的褶皺。她隱匿在灰色的光線里,托著腮兀自出神,墨黑的發(fā)依附在耳側(cè),皮膚光潔。她左手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長方形表盤、棕色皮帶的表,與白色的校服襯衫很搭,看起來知性優(yōu)雅。16歲少女的知性優(yōu)雅,不突兀,反倒很可愛。
十二點半,圖書管理員出來開門。她站起來,拿起墊在地上的練習手冊拍了拍,等擁擠的人群都走進去了,才慢慢挪著步子進去。她選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坐著,背后是一大排書架。她放了包起身,走到書架后面去了。
夏且從面前的書架上隨手拿了一本書,大紅色絲絨封面,觸手柔軟,像是人的皮膚。封面的名字是《神曲》,翻開第一卷:地獄。
書里說,地獄散發(fā)著惡臭,一圈一圈擁擠著鬼魂。第一圈是暴力犯,由于暴力可以施予三種人,一種是施予他人,一種是施予自己,另一種則是施予上帝,所以這個圈又分為三環(huán)。殺人越貨都在第一環(huán) ;破壞自己的財產(chǎn)和健康,自甘投入黑暗的世界,拒絕太陽底下的快樂的都在第二環(huán) ;第三環(huán)的人屬于污蔑上帝,否定上帝存在的人。在最狹小的圈里,聚集著對愛情、友情、信任的背叛者。在陽世,他們忘掉愛情,背叛友情,玷污信任,所以要擁擠在最狹小的圈子里,和撒旦一起承受永恒之苦的折磨。
連著一個月,他每天中午都去圖書館。那么厚的書,他從《地獄》《煉獄》一直看到了《天堂》,一字一字地看了下去。
她從晚自習室提前離開的晚上,他正好從教師辦公室出來??吹剿持鴷谌胍股?,他竟不由自主抬腳跟了上去。他遠遠地跟著,有一瞬間幾乎以為她要發(fā)現(xiàn)自己了,因為她的步伐突然加快了,都要在小巷子里跑起來。出了小巷子,居民院子里的狗叫了起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也在黑暗中站著。她繼續(xù)往前走了。經(jīng)過那條狗的時候,他瞪了它一眼,那條狗倒是很有眼力見,只敢在喉嚨里低聲嗚咽,四條腿慢慢地往后退了。他跟著她來到一家網(wǎng)吧,網(wǎng)吧的燈箱壞了,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一閃一閃的。她抬頭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辨認網(wǎng)吧的名字。他遠遠地看到“天涯網(wǎng)吧”幾個斑駁、脫落了油漆的紅色大字,輕笑一聲:“寫得可夠丑的?!?/p>
網(wǎng)吧里光線昏暗,她似乎是在找人,找了一圈停在一個披散著長發(fā)的女生旁邊。那女生正在玩游戲,敲鍵盤的手法很流暢。她站了許久,那個女孩一直在打游戲,沒有看她。某個片刻,那玩游戲的女生突然大笑,仿佛不可抑制般,一頭長發(fā)在背后起起落落。然后她就出去了,腳步很快,比來的時候更快。她過了馬路,進了烈士公園。
烈士公園墓碑的后面站著五個人:一個壯漢,手臂上有青褐色的文身;三個黃毛,瘦得像猴子;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他想,他見過這個人,就在學校二樓的樓梯口。這個人和她打招呼的時候,她立馬就過去了,臉上帶著笑,然后他們就一起下樓去了。他的心比這墓地更加死寂,仿佛一塊海綿被扔進海水里,墨色的海水不斷地侵襲上來,他拒絕不了,只覺得沉重,不停地下墜。安靜地,沒有希望地。隨便沉到哪里,他反正不關(guān)心。他看著那人拉起她的手跑起來,兩人步伐急促,呼吸聲仿佛就在耳旁。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他。他一個人站在黑暗里。
三個黃毛追出來,被他一人一腳踹倒。那肌肉男捂著下巴問 :“兄弟,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打人?難道你和他們是一伙的?”
他冷笑一聲:“因為你們今天倒霉?!?/p>
不過是一個瞬間,他已經(jīng)從天堂的花園掉落到地獄,第一圈的暴力,第二圈的自殘,他都犯了,應(yīng)該直接被判入最狹窄的那層和撒旦站在一起了吧。愛情是什么?他有點不信了。他沒有酒窩,不是被上天眷顧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得到,卻只能看著她從眼前走過,慢慢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黑暗里。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