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觀察

風(fēng)所敘述的

風(fēng)所敘述的，也正是上帝要表達的。或者說，風(fēng)代表上帝發(fā)言。比如，春風(fēng)吹綠芽，秋風(fēng)枯百草，風(fēng)吹開生命又送走生命。她一直在替代上帝布道，為我們講述生命的故事。上帝讓生命在休養(yǎng)生息中往復(fù)輪回。風(fēng)以她信使的身份，一一為我們做簡潔敘述，曉諭意旨，傳遞預(yù)言或讖語。風(fēng)以上帝之手深情撫遍世間，讓萬物得以迎生送死，永不熄滅。上帝微言大義，風(fēng)也言簡意賅，但都直指事物本源。唯有我們，時常因事物簡單而將其忽略或者遺忘掉。

沒有人能記得吹向自己的第一縷風(fēng)。離開母腹，我們便接受了第一縷風(fēng)吹。風(fēng)吹過來，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覺察得到。上帝輕輕地、愛戀地撫摸了一下你的全身，這是上帝迎接你來到人間的美好儀式。然后，你才能接受萬物對新生命的祝福。這時候，你開始醒來，睜開眼睛看世界，好奇地打量著萬物。萬物早已生機勃勃。

風(fēng)中藏著太多的秘密。我們見慣了風(fēng)，但對其所知甚少。花粉的味道吸引了小蜜蜂，生命的種子在風(fēng)中秘密傳播。柳絮貼著地面往前漂移、滾動或者在半空飛舞，它們在尋找屬于自己的生命延續(xù)的機會。是誰家調(diào)皮的孩子不小心將糖塊掉地上了，細微的風(fēng)將糖的甜傳遞給小螞蟻。稻田路邊天增爺爺家的瓜地里的瓜的香甜在風(fēng)中飄散……青年河畔的這些場景為小孩子所熟悉，但是我們卻不明就里，也因此為我們忽略過。同樣，風(fēng)也為我們吹來諸多美好氣息，槐花的甜濃釅熱烈，榆錢清新淡雅，青草澀而微苦，玉米香醇厚……自然的氣息在風(fēng)里穿行，彌漫過整個小村子。倉促回首間，生命又一次郁郁蔥蔥。

有孤獨的靈魂在風(fēng)中聚聚散散。那些飄忽的面影越來越陳舊、模糊。有時候也如鬼魅的氣息在風(fēng)中游蕩。早上一片灰蒙蒙的，我還沒有睡醒，是父親把我喊醒的。父親有些怪異，慌里慌張的，我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他告訴我栓亭大伯喝藥死了，要我去扛靈幡。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院子里，一股淡淡的不好聞的味道讓我清醒過來。出大門由過道里向南，刺鼻味道越來越濃，是3911的味道。這時候我腦子里才想起栓亭大伯這個令我厭煩的光棍子。栓亭大伯是二爺爺?shù)膬鹤樱腋赣H的堂哥，因為家庭原因說不上媳婦。他孤僻、自卑，愛發(fā)脾氣，還時常與我這樣六七歲的小孩子斤斤計較。他遠離同齡人，在苦悶中扭曲著自己，最終陷入無法自拔。在那個風(fēng)中飄散著刺鼻農(nóng)藥味的早上，他以極端的方式向我們講述了他屈辱的心事。而后，家族里玉田爺爺（他因為一只眼不好也說不上媳婦。他和藹。小時候他領(lǐng)著我，給我講好聽的故事。他樂觀？）、愛玲姑（大院子的姑姑們中，她有些另類，不合群）、春祥叔（他家里窮，時常成為村子里另一些人的話題和捉弄對象）都先后走上了這條錐心的道路。風(fēng)帶走了他們孤獨的靈魂。風(fēng)將他們的氣息吹得凌亂、模糊，村子里一片不祥、動蕩。某天里，風(fēng)帶來一個遠鄉(xiāng)的神秘巫師，他以無所不知的特異功能揭開了我們家族里的這一傷疤。風(fēng)中刺鼻的農(nóng)藥味再一次在過道里來來回回彌漫開來，令我們陷入莫名的無邊惶惶之中。

也有戲謔的風(fēng)。某年長德叔去南北地的棉田里噴藥。天熱，噴了不一會兒藥覺得口渴，一想忘記帶水了?？吹綄γ鎸氥y老爺爺家地頭上有塑料壺子，里面盛著紅紅的水，他以為是紅小豆湯。寶銀老爺爺正在地的另一頭噴藥。長德叔提起塑料壺子，抬高嗓音招呼寶銀老爺爺，說喝點水。那邊是順風(fēng)，他一喊，寶銀老爺爺就聽見了。寶銀老爺爺連招呼帶比畫，高喊著說壺子里泡的呋喃丹不能喝。由于逆風(fēng)，長德叔聽不清，只能看手勢。長德叔誤解了寶銀老爺爺?shù)囊馑迹奔钡財Q開壺子蓋就舉起壺子仰脖咕咚咕咚地喝起來。寶銀爺爺那邊一看他竟然把呋喃丹藥當(dāng)水喝了，慌得丟掉噴霧器就向這邊急急地奔跑過來。這邊長德叔一喝就喝出不對勁了，但由于是仰著脖子往嘴里灌，無法一下子止住，等到反應(yīng)過來，也喝下去了不少。寶銀爺爺趕過來把長德叔扶上車子讓他在后面摟著他的腰去了鎮(zhèn)上的醫(yī)院，經(jīng)過一番折騰總算脫離了危險。后來大家都與他開玩笑，比如永慶爺爺說：“長德，那兩口比酒咋樣？”長德叔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嘿嘿地說：“怨頂風(fēng)，如果是順風(fēng)就沒事了?！边@風(fēng)有多不正經(jīng)，吹著吹著，就把長德叔的故事吹成了村子里沒有惡意的笑話。

風(fēng)總會帶來一些不期而至的事物，它打亂我們塵世的生活。年三十晚上出門烤火，抬頭看天上美麗的煙花的時候，偶爾會看到孔明燈。夜空里，有點點由遠及近或由近及遠的慢慢飄移著的紅光，幾近掛在天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它在移動。孩子們仰著頭，發(fā)出一陣陣的驚呼?？就昊鹞覀兓氐郊抑姓f話，書堂書童哥倆來訪，說不知誰家放的孔明燈正落在門口的荒草上，如果不是正好過來串門看到，可能就起火了。還說這東西一旦放到天上，不知道會在什么地方飄落，如果落到大棚上就麻煩了，大棚上的塑料布一觸火就著，田里的大棚無人看管，一經(jīng)起火就是無法挽回的損失。想起以前看過類似的報道。這是風(fēng)也無法把握的人的游戲。表弟多年一直在田里弄大棚，在大棚里種菠菜、芹菜、西瓜等。他說最怕的是白天起風(fēng)，風(fēng)一大，大棚上的塑料布就容易被吹裂，吹裂開一點縫，順著風(fēng)，整個大棚的塑料布就會都被卷起。村子里好多戶人家的大棚都被風(fēng)吹裂了，只有等風(fēng)停下來再說。大風(fēng)來了，種大棚的就提心吊膽的。面對突如其來的大風(fēng)，根本沒辦法。冬天里，寒風(fēng)將大地剝奪得干凈，像災(zāi)難一樣，大地上凍僵的鳥兒直挺挺的，無處覓食奔跑的兔子慌不擇路地跑進村子里……風(fēng)中，有太多的事情為我們所不知，以災(zāi)難或者戲謔的形式。

風(fēng)吹散蒙在記憶上的塵埃。更多的是我們在風(fēng)中的表達。麥秋場上，我們在揚麥子。爺爺抬頭看看，風(fēng)不大，但也算有，抓起把麥子拋向半空看看風(fēng)向。揚著揚著，風(fēng)突然停了，麥糠就慢悠悠地直著落到揚好的麥堆上?；蛘呤切L(fēng)，改變了風(fēng)向，麥糠下雨一樣向我們刮過來，灌進脖領(lǐng)子里，癢癢的。有個試風(fēng)向的笑話。父親問傻兒子啥風(fēng)向，傻兒子說不知道。父親說拿個東西向天上一扔不就知道了。傻兒子拿起一塊磚頭向天上扔去，結(jié)果掉下來砸了自己的腳。我們拿著自制的轉(zhuǎn)轉(zhuǎn)機在風(fēng)中奔跑，轉(zhuǎn)轉(zhuǎn)機在風(fēng)中嘩嘩地轉(zhuǎn)起來。還有風(fēng)箏，起風(fēng)了，去田野上放風(fēng)箏。風(fēng)箏就是天上的鳥。我們扯著手中的線，就如跟著鳥在奔跑。風(fēng)箏上，載著我們上天的夢。做風(fēng)箏，用的就是報紙、塑料紙什么的，隨便找?guī)赘鶚渲?、木棍綁起來就成了。風(fēng)箏線都是一段一段的繩子頭接起來的，五顏六色的。城市里的孩子都是買的風(fēng)箏。風(fēng)箏線不小心被扯斷了，斷了線的風(fēng)箏自由了，但指不定會飄落哪里。民間有傳言，說風(fēng)箏落誰家誰家就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傳言不知起于何方。也許風(fēng)會把風(fēng)箏、傳言都吹落干凈。風(fēng)是天上的事情，為我們所無法知曉?！段饔斡洝防镉酗L(fēng)婆婆，她有風(fēng)袋，被孫悟空借來在鳳仙郡吹過面山。更早《風(fēng)俗通義》里說“風(fēng)師者箕星也?；黥P，能致風(fēng)氣，故稱箕伯。”《水經(jīng)注》稱飛廉以善于行走而為紂王效力，周武王擊敗了紂王，飛廉殉國自殺，天帝為他的忠誠感動，用石棺掩埋他，并使他成為風(fēng)神。在楚地則自古以鹿身雀頭的神秘怪獸飛廉為風(fēng)伯，漢以后飛廉與箕伯逐漸融合，并由民間人格化，形成了“白須老翁，左手持輪，右手執(zhí)箑，若扇輪狀”的固定塑像帽。飛廉是蚩尤的師弟。他的相貌奇特，長著鹿一樣的身體，布滿了豹子一樣的花紋。他的頭好像孔雀的頭，頭上的角崢嶸古怪，有一條蛇一樣的尾巴。他曾與蚩尤一起拜一真道人為師傅，在祁山修煉。修煉的時候，飛廉發(fā)現(xiàn)對面山上有塊大石，每遇風(fēng)雨來時便飛起如燕，等天放晴時，又安伏在原處，不由暗暗稱奇，于是留心觀察起來。有一天半夜里，只見這塊大石動了起來，轉(zhuǎn)眼變成一個形同布囊的無足活物，往地上深吸兩口氣，仰天噴出。頓時，狂風(fēng)驟發(fā)，飛沙走石，一切事物任它隨意把玩，似飛翔的燕子在大風(fēng)中飛旋。飛廉身手敏捷，一躍而上，將它逮住，這才知道它就是通五運氣侯，掌八風(fēng)消息的“風(fēng)母”。于是他從“風(fēng)母”這里學(xué)會了致風(fēng)、收風(fēng)的奇術(shù)。蚩尤和黃帝部落展開的那場惡戰(zhàn)，傳說蚩尤請來了風(fēng)伯、雨師施展法術(shù)，突然間風(fēng)雨大作，使黃帝部眾迷失了方向。黃帝布下出奇制勝的陣勢，又利用了風(fēng)后所制造的指南車，辨別了風(fēng)向，才把蚩尤打敗。被黃帝降伏后風(fēng)伯就乖乖地做了掌管風(fēng)的神靈。風(fēng)伯作為天帝出巡的先鋒，負責(zé)打掃路上的一切障礙。風(fēng)伯的主要職責(zé)，就是掌管八面來風(fēng)的消息，運通四時的節(jié)日氣候。風(fēng)為人間吹送來四時消息，我們按照風(fēng)吹的方向生生不息。

雨來的時候

雨來的時候，風(fēng)還在。我與弟弟坐在地頭上，他異常興奮地與我說：“風(fēng)是雨頭！”我們僅僅知道這些，這也是不知從誰那里聽來的。很早一位哲學(xué)家說，自在的事物本身雖然就其自己而言是實在的，但對我們卻處于不可知的狀態(tài)。對于雨，我們就停留在對它的現(xiàn)象的知覺，除此，我們還能知道什么呢？風(fēng)刮得厲害。我與弟弟站在玉米地里不時仰起頭來看看天。父親也在前面抬頭望了望天，我看不見他的表情。爺爺依舊低著頭在勞作。我無法理解爺爺、父親對土地的熱愛。許多年后，弟弟還與我討論過這個話題。我在一些文字中說到農(nóng)民對土地的熱愛，他以自己的感受指出這是虛假的。爺爺、父親在我們的前面忙碌著，頭也無暇抬起來。爺爺為了一手指寬的地沿也會與人吵得不可開交；父親把除了吃飯、睡覺的時間都交給了土地。我們都在期盼一場雨。青年河里沒有水，父親心里很著急——地里的禾苗需要一場雨的滋潤。我與弟弟想的是雨天里可以去找小伙伴們玩耍。我們家里人多干活的少，地里的農(nóng)活忙不過來，我們一放暑假就被父親抓了壯丁。父親像個地主一樣把我們牢牢地捆綁在他的土地上。我們一邊心不在焉甚至厭煩地在地里忙活著，一邊羨慕地看著小伙伴們在地邊的大道上呼嘯著遠去或者走近。只有雨天我們才可以像小伙伴們那樣去恣意地玩耍。存祥爺爺在課堂上給我們朗讀《要下雨了》，這與他平時說話的語調(diào)不一樣，還會惟妙惟肖地給我們模仿小動物的樣子。燕子低飛、魚游水面、螞蟻搬家讓我們覺得新鮮、好奇，我產(chǎn)生了雨下來之前的激動，隨之隱隱感受到了雨的涼爽。他給我們構(gòu)筑的那點朦朧的詩意以及新鮮、好奇，都被我家田地里臟、累、重的農(nóng)活拆解得七零八碎。雨還遲遲下不來。大人們明顯地焦急起來，滿臉頹喪，嘆著氣，打聽青年河什么時候能來水。田地里的莊稼都耷拉著，蔫蔫的。整個小村子也開始焦躁，慌慌的，失去了精神。仰頭看天是鄉(xiāng)下人的本事。早看東南晚看西北，不怕初一陰就怕初二下……人們成天抬頭望天，但什么也看不到。晴空無云，大地干裂。村子里管事的神神秘秘地張羅行雨。大人擔(dān)著水桶，孩子拿著舀子，嘻哩哐啷地去十字街口集合，最后到村東邊的路口祈雨。儀式有點類似人死后送漿水的樣子，前面由兩人抬著水桶，另有一人拿著舀子舀水灑向空中，并喊著話。小村子鄙陋，很多事情斷了根基。沒有廟，行雨無非是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當(dāng)然，也擺放供品。生活饑饉，供品自然不會好到哪里去。雨神會知道我們內(nèi)心的虔誠。

終于，雨神為萬物送來了雨水。父親站在雨中長舒了口氣。爺爺依舊蹲在地里勞作著，仿佛這雨與他沒有關(guān)系。父親喊他回去，他好像沒有聽到。沉了好一大會兒，他才慢慢地站起身來。我與弟弟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我們淋著細雨往回走。無邊無際的青綠在不疾不徐的雨水中舒展開來。清新的氣息讓我們感覺變得輕便、空靈。我們也在細雨中與萬物一起生長。雨水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樹木來回搖擺著風(fēng)姿，莊稼一個勁地跳著舞。在最大膽的愛情的表白里，生命暗蓄著動蕩的美好情欲。情難自禁里透露出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成長。腐爛氣息里，嗅到了勃發(fā)，這是生命孕育的最后的掙扎。地下一次次地涌動、探試，終于破土而出。我與弟弟奔跑起來。雨水打在臉上、身上，我們恣意地跳躍著。萬物在雨中呼喚，成為雨的一部分。雨水蒙住了我們的眼睛，使我們只能看到事物融為一體的輪廓。為這輪廓所覆蓋的，應(yīng)該有如我們一樣的狂喜或者驚慌。莫名的期待中蘊含著害怕，總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死亡抑或新生。雨幕里，大地水蒙蒙的，飽滿一片。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雨水合上了天幕。這時候，有人聽到了雨水中的歌唱。

雨停不下來。地面的積水上泛起一個接一個的水泡。父親擔(dān)憂起來。屋里開始滴滴答答地漏雨。母親把大小水盆找出來放在漏雨的地方接雨水。要命的是，大爺爺住的南屋快撐不住了，萬一塌了把大爺爺大奶奶砸埋里面咋辦？父親領(lǐng)著我與弟弟冒雨把西屋空出來，讓他們搬進去。緊接著，大爺爺在樹林子里的豬圈也塌了，他把豬趕進院子里拴在石榴樹底下。拴豬的繩子不結(jié)實，豬也不老實，時常掙脫繩子亂跑、亂拱，把院子里弄得滿是泥濘。這個老頭赤著腳跟在豬后面滿院子里跑，我也極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雨水中總會有頹敗景象。村后的樹林子積滿了水，水里斜著被風(fēng)刮或雨打下的樹枝子，水面上漂著綠樹葉子，棗樹的、楊樹的、槐樹的，就這些吧。偶爾會看到有死了的、可憐的燕子、麻雀，我們的目光在它們的身上一掠而過，偶爾也會刺痛一顆柔弱的心。也會有丑陋的死老鼠……對此，我們都會躲過去，盡量不去走近或觸碰它們。死亡，畢竟屬于神秘。這是上帝的語言。上帝說話的時候，人不能插嘴。我們看到的這些小或大的過錯，都是我們莽撞的后果。事物抑或生命在雨中結(jié)束了，也或者說是另一種開始。

雨水多情。是雨水要帶走他們的。輩哥在雨水中安靜地躺下來。這個絡(luò)腮胡子的壯碩、寬厚男人是村子里百里挑一的好人。他的絡(luò)腮胡子以及壯碩給人一種安全與信任，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去親近。他上有奶奶、父母，下有一兒一女。雨水帶走他的時候他才三十來歲，屬于早逝。他得的是急病，先是感覺不舒服，然后沒多大一會兒就閉上了雙眼。雨水為他洗去塵世的勞苦，然后蒙住他望向那個傷心欲絕的家庭的眼睛把他帶走。雨水?dāng)⑹隽舜遄永锒鄶?shù)人的內(nèi)心。在雨水的描摹中，他哀榮備至。村子里很多人都陪著他家中悲痛欲絕的老小去送走他……希圣干娘的身子就浸泡在雨水里。希圣干娘死了。這個小腳老太太神神叨叨的，這是一個神嬤嬤應(yīng)有的樣子。這樣子讓我們對她若即若離。村子里有小孩被鬼神嚇著了，會喊她去叫魂或者收魂。她走路小心，怕踩了什么。她說話低低的，聲音剛好被對方聽到，當(dāng)然神也能聽到。她微微笑著的樣子又如菩薩。這些都是她虔誠修行的結(jié)果。小時候我與弟弟經(jīng)常嚇著，奶奶做主讓弟弟認(rèn)她做干娘，這樣給我們收魂也方便多了。這個干凈了一輩子的老太太最后窩囊了一年。她最后的一年里，行動不方便了，幾乎是臥病在炕，在屋里拉尿，也會拉尿在炕上，屋子里臭烘烘的，沒人愿意去看她，更沒人愿意去為她洗越來越輕的身子。她躺在那兒，等著我們送走她。地里積水嚴(yán)重，村子?xùn)|邊的墓地里也是這樣子，挖好的窩子里滿是水。雨一直不停，沒辦法，就把她的骨灰放在水里，然后填泥埋上。雨水代替上帝為她洗凈身子，讓她清清爽爽地睡去。因為干娘的身子早已經(jīng)火化，更多的是靈魂受洗。她也是哀榮備至。他們比我們更懂得活著的意義。

我們奔走在雨中。雨多義、繁復(fù)，我們體會雨的意味。幼時的伙伴冒雨而來。難得下雨的空閑，簡單弄兩個菜，在窗前三櫥桌一左一右坐下來。聽雨，品酒，說話。雨，時急時徐，下下停停。酒，小口小口地抿，品得悠長。話題，虛、實、古、今。亦有沉默下來聽雨。夜雨中的一切都浸了潮濕的味道，所有的內(nèi)容都被雨水沖洗，又都隨雨水逝去。雨水澆灌著不明朗的村史，讓我們更加混沌。村碑上記載的文字也在雨水中漫漶不清，而我們對那些文字的真實性表示懷疑。記載的文字也過于簡單。在村子里卻找不到歷史的蹤跡，比如村史、族譜。一京二衛(wèi)三小揉（音，村子本名小劉，現(xiàn)在改名為孫劉），在不堪回首的豪俠輝煌里，是眼下的沖和平淡。那時候桑落墅也不比我們村子。桑落墅是我少年時期見過的最為氣派的村子。我們理解為沒落。

說起村子里的一些傳奇人物，自然少不了我家三爺爺。關(guān)于他的事跡多是村子里的老頭們說的，我們這個年齡的都沒見過他。他新婚不久便莫名其妙地離家出走參軍去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我們家，或者說再也沒有踏上過青年河畔的土地。傳言他參軍幾年后與師長的女兒結(jié)婚了。某年行軍路過離青年河三四十里遠的清河，他想回家來看看，夜里偷偷打馬回家，沒出去多遠就被新三奶奶追上，說是也要跟著回家看看。他怕家中的三奶奶還在，萬一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不好收場，便又搪塞一番折回部隊。玉柱爺爺，這個一根腿的白凈老頭，沒事的時候就坐在他家北屋前邊的樹林子里的躺椅上聽收音機或者看書。躺椅的邊上放著好看的雙拐。更多的時候他被外面的人接來接去。村子里沒人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在孩子們眼中，他身上有著迷人的光彩，也和藹，但只有我與弟弟才去他身邊玩，也被他指使著，當(dāng)然他也會給我們一點小小的獎賞，比如一粒誘人的糖塊。他是一個神一樣的存在。

一些靈異的事情。說起村子里由青年河通向東北方向的支脈。某年村子里來了?？绰橐孪嗟漠惾恕Ｋ床废戎南嘈g(shù)讓村子里每家每戶都對他信服有加。偶爾路過我們過道，只是輕輕掃了一眼就指出胡同不好，常有正當(dāng)年的人夭亡。事實確實如此。問有何辦法。他輕描淡語地說，在村東挖一條南北溝便可破解。村子里哪會為一個胡同挖一條南北大溝？他竟然笑而不語。幾年后，說是村子里的地澆水不方便，就從青年河引了一條南北溝。村子里大多的土地都在東北方向。我們驚嘆他何以知曉幾年后的事情。他于兩天后的早上毫無征兆地不辭而別，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憶及小時候的事情，少不了看電影。說起聊齋電影《小翠》，開場雨夜的駭人場景看的時候都揪著心?！稘撚啊防镆灿羞@樣的場景。夜里坐在村南邊空場的墳頭上玩耍，沒人害怕，但村東邊的公墓就沒人敢去。夜里過青年河去偷瓜，也去村北偷老雨的瓜。去學(xué)校邊上的樹林子烤消息（蟬）。雨中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場麥子剛剛碾好，大雨就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即將到家的麥子被雨水沖走。一九九〇年的連綿大雨，把村子包圍了。地里的玉米、棉花整日泡在水里……這是夜談的梳理，當(dāng)時說話無邏輯、無規(guī)律，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突然說起，又突然停下。長久的沉默里，相對而坐，看似想事情，又像是在聽雨。屋檐上的雨滴落下。雨滴下落慢得幾近靜止。在下落中，夜亦被拉長。

云雷的魅力

相較于雨，云、雷、閃電更像天上的事物，有著神秘、不可捉摸的魅力。我們一直敬畏天上的事物。大多的時候，天上的云都在，一抬頭就能望見，只是我們都不太注意。忙碌的鄉(xiāng)下人只有在思念雨的時候才會抬頭看天。更多的時候，云朵在安靜、悠游中飄著。我們互不相干，它在天上飄它們的，我們在地上做我們的事情。我們只關(guān)心大地上的事物。大地上有太多有趣、無趣的事情，這是我們放不下的牽掛。有黃河以南某工業(yè)小城的朋友過來游玩，仰頭看天，對同伴驚呼：“哇，快看，藍天白云！”接著舉起相機一陣狂拍。去年接北京客人過來考察，他們在車上也有這樣類似的表達。我覺得他們有點大驚小怪，半是玩笑地說：“盡管看，不花錢?！彼{藍的天上白云飄。云朵是天上應(yīng)有的事物，就如大地上的河流、樹木、人群。大多的時候，它們在天上慢慢地飄著，我們早已經(jīng)司空見慣，沒有什么概念。云卷云舒是天上的事情，一如我們塵世間的煙火俗事。少時有閑暇，夜晚看云追月。夜空皎靜，云是云，月是月，云月在天相逐相離。月出云，月入云；云追月，云離月；月破殘云。這只是少年往事。安靜、清涼里，內(nèi)心一片透明。夜空下，渺小如我者似小小月盤，為云所遮蔽。少年故事，自是無法窮盡。雨快要來的時候，我們才好像有了閑暇，把低得太久的頭仰起來，看雨是不是快要來了。誰知道哪塊云彩上有雨，盡管村子里的大人常這樣，但是他們看看天上的云層，就知道雨馬上就要來了。干旱無雨的時候，爺爺這個暴脾氣的老頭幾乎天天抬著頭。天上一絲云彩也沒有，青年河里也沒有水。他暴躁地跺著腳。我說了一句不知從哪里學(xué)來的臟話：“狗日的日頭！”他回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嚇得我好幾天不敢去看他。直到看見云彩上來了，他滿臉的陰云才會消失殆盡。鄰居連云大爺是個急脾氣，但有時候又像一個婦人一樣和藹。我喜歡聽他說話。他經(jīng)常來我家串門，與父親說今憶古，都是村子里的人和事情。這個絡(luò)腮胡子的漢子就是生于一個陰云連連的日子，云彩一天天不散，地里的莊稼幾乎絕產(chǎn)了，家里又添丁，心煩意亂的父親給他取名連云。迎接他的是雨水泡蔫了的禾苗。在他出生十二天后，云彩散去，村子里終于看到了好像走失多日的太陽。一出生就注定了一輩子的勞碌。不止是他，這也是大多數(shù)莊稼人的命。畢竟，有時候我們也還是喜歡云的。仰躺在草地上，偶爾會有那么一小會兒，看著天上的云朵，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當(dāng)然都是純凈的，也是簡潔的，猶如那也是云朵的心事。云朵是個可愛、漂亮的孩子，也懂事，村子里的人都喜歡她。名字是母親取的。母親是十里八鄉(xiāng)出名的大美人。不知何故嫁給了老實甚至還有點窩囊的秋成。秋成很疼愛她。她永遠蹙著眉毛，如天上散不開的陰云。這個美麗的女人是村子里的秘密，沒人能說得清她的身世。小孩子們向大人們問起這個女人，大人們都躲躲閃閃的。云朵隨了母親，是個美人胚子。秋成看著女兒，總是樂呵呵的。女人對秋成總是不冷不熱。有了云朵，女人的臉上才稍稍有點云開霧散的跡象。云朵與我們一般大，我們?nèi)フ以贫渫?，那女人不冷不熱地告訴我們不要找云朵。云朵十三四歲的時候，突然在村子里消失了。秋成一夜急白了頭。女人也瘋癲了，逢人就念叨：“我的云朵是仙女，我的云朵飄到天上去了。”

雷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們再次被驚醒。雷聲，低沉而深遠，似走近又如離去，有著生命最初誕生的跡象，又有著生命最終告別的征兆，亦是對生命的召喚與引領(lǐng)。它也驚醒經(jīng)冬而惰下來的我們的身體，以及諸多沉睡在黑暗、溫暖中的地下的小獸。生命再次睜開眼睛，帶著羞澀與驚慌開始在大地上跑來跑去，尋找去年遺留的蹤跡、氣息。其實，驚蟄本身的含義，就是和雷有關(guān)。西漢戴德《大戴禮記·夏小正》：“正月啟蟄，言發(fā)蟄也。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因為打雷，把蟄蟲都驚動出來了，所以叫作“驚蟄”。沒過多久，雷聲里已經(jīng)間夾了閃電。初聽，掛啦一聲，我們也跟著顫抖。震天、駭人的回響充滿天空，然后在窗前遠去。閃電在不遠處劃過，驟然而至的亮白讓漆黑的夜更多了神秘，抑或恐懼。電閃雷鳴更像是神對我們的訓(xùn)誡。青年河畔吵架罵人，會詛咒說：“小心被掛啦劈了！”雷電被我們叫作打掛啦。也或者罵人：“遭雷劈的！”小孩子們罵誓（自己立惡毒的誓言），會說：“如果我不怎樣怎樣，就會天打五雷轟。”雨夜的電閃雷鳴里，我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擔(dān)心有火球破窗而入。曾聽伙伴們說某村里有人家半夜被打掛啦引來的火球破窗而入。鄰村有壯漢在坡上干活，突降大雨，并伴以電閃雷鳴。壯漢被閃電擊中，當(dāng)場死亡，全身焦黑。聽人議論，說壯漢在家不孝，鄰里不睦，還時常在村里滋事。有人說是老天終于看見了。聽意思是因果報應(yīng)。人管不了了，老天自然要嚴(yán)懲。說者言之鑿鑿，我也信以為真。但我又想，也許是亡者背負了太多。聽常增大爺說，李元霸怕打雷。我們小孩子知道李元霸是隋唐第一條好漢，面如病鬼，骨瘦如柴，使一對鐵錘，四百斤一個，一對共重八百斤，紫金山一戰(zhàn)，匹馬雙錘面對一百八十五萬軍隊，兩柄鐵錘如拍蒼蠅般，將一百八十五萬軍隊殺得只剩六十五萬。村子里東北上的地里有棵一摟粗的大樹，突遭雷擊，被從中間劈開，樹又怎能作惡？荒野上，也許它在替某些人贖罪、受難。我總相信，雷、閃是上天之言，沒有人不害怕雷霆之怒，抑或表現(xiàn)為某種敬畏。想象在閃電中透過窗玻璃閃過一張蒼白的臉，像極了聊齋中的某些場景，有美麗的狐仙翩翩而至面前。忽然又變成青面獠牙的惡鬼伸出枯爪搭在你的雙肩，這是我們在電閃雷鳴的夜里害怕時自我驚擾的想象。封神中有能變出雙翅的雷震子，后來我想，姜子牙封神后他也許就專司打雷了。西游記中有雷公電母，想來這是兩口子，夫唱婦隨，雷公打雷，電母放閃電。據(jù)資料記載：雷公電母之職，原來是管理雷電。但是自先秦兩漢起，民眾就賦予雷電以懲惡揚善的意義。《史記》的《殷本紀(jì)》稱“武乙無道，暴雷震死”。王充《論衡》的《雷虛》篇稱“盛夏之時，雷電迅疾，擊折樹木，壞敗室屋，時犯殺人”，“其犯殺人也，謂之陰過，飲食人以不潔凈，天怒擊而殺之。隆隆之聲，天怒之音，若人之響噓矣”。其雷電都具有代天行道、懲罰陰過的意思。原來，我們的詛咒與罵誓也是有出處的。正與野一直含混不清地撕撕扯扯著，就如一母同胞的哥倆，后來的變化乃是因緣際會。罵誓就像是我們在代上天自懲。小孩子說話不過腦子，說過了也就忘記了，罵誓也如游戲。我們對打雷、閃電的害怕是出自本能的，也是莫名的。上天的力量神秘、巨大而無邊。有這樣的大力量，我們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我們才會有那么一個瞬間謙虛下來，彎下自以為高傲的身子。當(dāng)在學(xué)校里的自然課上老師為我們揭示了打雷、閃電的真相的時候，我們并不因為知曉真相而失去了對許多現(xiàn)象最初的感覺。這最初的感覺比真相更重要，它們已經(jīng)深深根植于我們內(nèi)心，牢固不可剔除。有時候，真相不止枯燥，亦與我們的內(nèi)心相去甚遠。我更相信內(nèi)心的真實。

露霜凝重

我也更愿意服從內(nèi)心的真實。這并非一個浪漫主義者的自白，而是對天象、物候的忠實，以及對之由衷的敬畏。比如露、霜、雪，我更愿意從簡單的表象去看它們在寬博自然里的豐厚、繁復(fù)的展示。所有簡單的表象都是真實的，都服從自然的定律。它們的每一次到來，多是驚喜、憂愁伴生，有災(zāi)難，亦有福祉。我們總是很容易就忘記傷痛，并期待美好。

露水，青年河畔的人們又叫露濕。晨露，美好，清涼。清晨，我們?nèi)ネ嗄旰幽?。河床的小路為青草覆蓋。草葉上的露珠打濕褲腿，布鞋早已濕透。露珠圓潤，晶亮剔透，在草葉上似沾非沾?？粗鼡u搖欲墜的樣子，擔(dān)心一不小心就從草葉墜落塵埃。露珠，夜的精華，上天降落人間的赤子，與孩童的我們別無二致，簡單，快樂。父親把我們牢牢地拴在他的棉田里。早上去棉田擗棉杈子，盡管衣服上罩了塑料布，露水還是把衣服都弄得濕漉漉的。露水如珍珠。露水，鄉(xiāng)下又叫無根水，聽說可以做藥引子。百度搜索露，有釋文：又稱天酒，是指夜晚或清晨近地面的水汽遇冷凝結(jié)成的水珠?！奥墩?，陽氣盛而所散也。色濃者為甘露，凝如脂，美如飴，一名膏露，一名天酒”，古人認(rèn)為露水是天上之水，歷代帝王均講究取用露水而飲或烹茶，以求益壽延年。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記載“百草頭上秋露，未晞時收取，愈百疾，止消渴，令人身輕不饑，悅澤；百花頭上露，令人好顏色；柏葉上露，菖蒲上露，并能明目；韭葉上露，去白癜風(fēng)”，清代趙學(xué)敏《本草綱目拾遺》中記載“荷葉上露，有明目，下水臌氣脹，利胸膈，寬中解暑”，由此可見露水可以入藥，而根據(jù)凝露棲息的植株，由于吸收不同植株的花葉所含的營養(yǎng)，其性隨物變，而有相應(yīng)植株的性味和功效。露水四季均有，以秋季為多，推薦愛美的你，在秋季采集荷葉上的晨露，收集后可用陶罐封閉好，深埋地下則不會變質(zhì)。由于露水干凈、清新、香醇、甘甜，可以像乾隆皇帝一樣烹茶，也可作為化妝時的美容養(yǎng)顏的佳品，不僅內(nèi)調(diào)脾胃、舒肝理氣，還可外調(diào)肌膚、濡養(yǎng)腠理，天然、方便，是不可多得的養(yǎng)生良品。近年喜好茶。初喜鐵觀音，品之覺其鮮而沖，以年盛故；后喜龍井，嗅之有綿綿古意，品后更覺樸正，以年齒增長之故?；剜l(xiāng)下，父親說接了雨水，遂沖鐵觀音，鮮、沖之意更甚。他告訴我說露水最好。微明之晨，偶爾可見有采集露水的人，把水盆放葉子下面，輕輕拍打葉子，邊可收集到無根水。露無塵。有蟬飲露。露美好，陳季方曾以受甘露浸沾的泰阿之桂贊美他的父親陳寔的功德。承露，名日曬夜露法，中國古老的釀造技法。夜露浸潤里的茶、醬油、中藥，愈加純正、厚實、濃郁。沒有丁點修飾，純粹的自然味道。祛邪扶正，承露之后以之逼出我們身體里的邪，讓我們回歸正本。村子里擁軍做醬菜，他家院子里的大缸里的黃豆經(jīng)受日曬夜露，然后制成醬油。每到節(jié)日都會給我家送他釀造的醬油。它散發(fā)出的香猶如夢幻引領(lǐng)著我穿梭過時間容器，往回走向醇厚、中正。祖先的智慧，綿綿不絕，無處不在。是古色古香，是樸正典雅，猶如我們在承露。

寒露來時，露水凝重?；悸匝恃锥嗄辏恐链藭r節(jié)，咽部總覺癢而有異物，咳亦不盡意。幾經(jīng)調(diào)理，微有效果，但不能復(fù)原至從前。父母初給我的身體是康朗、潔凈的，此際已如沙漏，正適宜殘荷聽雨，愈加不堪，抬頭望見大雁南飛，聲聲驚厲。美好清涼遠去，凋敝凄冷已至。萬物做著最后的生命賭注。村后坑塘里的殘荷讓坑塘更顯荒涼，唯有種藕人每天優(yōu)哉游哉地去坑塘邊賞殘荷?？此撇粍勇暽?，實則內(nèi)心滿心喜悅。他在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收獲。凋敝里藏著的收獲讓大地沉實、豐厚。大雁飛走的時候，幾乎帶走了所有的鳥。土著麻雀有些瘋狂起來。它們呼呼啦啦地起飛、落下，成了青年河畔半空里或者樹枝間的王者。好景不長，無心的麻雀即將迎來真正的凋敝與寒冷。它們簡單得好像不長記性，記不住這年年如一的考驗。在不久的日子里的大地上偶爾看到的它們被凍僵身子，恰到好處地印證了這一點。

白露為霜。想起《詩經(jīng)》里這一句話，便感覺到身體猛然一緊，瞬間里泛出微微寒意。霜，這時間里冷酷的殺手。霜來了，倉促之間大地變了顏色。霜，雨與相在一起，有雨打在面相上，怎能不冷？面相又怎能不起皺？早上起來，推開房門，先是一股寒意撲面，接著看到院子里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意識猛醒：“哦，下霜雪了！”我們把霜叫作霜雪。院子里石榴樹上殘留的黃葉上、青年河南坡上地瓜地里墨綠的地瓜葉上、菜園里茄棵上掛著的圓潤的茄子上、村里村外的樹上也都罩了一層薄薄的白。白融消去，綠葉變黑，圓潤變皺。霜凍百草枯，生命噤聲微息。大地寂寥、消瘦了下來，開始休眠。萬物進入肅殺，生命里的冬天從霜打的茄子開始。父親喊上我與弟弟去屋后面的樹林子里挖地窖，準(zhǔn)備把從青年河南收回的地瓜都儲進去。爺爺去東邊的墓地里燒紙問安。天將冷，他給先人們送去寒衣。也偶有例外。比如經(jīng)霜的白菜會特別飽滿青翠，味鮮爽脆。村子里寶銀爺爺家院子前面的樹林子有一棵柏樹，霜后唯有它依然青綠。當(dāng)然，秋菊展顏怒放，楓葉正紅遍山野。葡萄、柿子上一層霜白，吃起來涼而甜。冬瓜上也覆蓋著一層霜白，我一直以為這是冬瓜熟了應(yīng)該有的樣子。就如在不經(jīng)意間，總會有奇跡在不遠處等待著。我們也會把地瓜放外面的窗臺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吃，也是涼而脆。畢竟，柿子、葡萄不是尋常人家有的事物。抬頭看窗玻璃上，有漂亮的霜花。用手指輕輕摸上去，涼涼的，然后按著手指使勁推一下，手指肚上一層冰沫。不嫌臟，把手指伸向嘴邊，伸出舌頭去舔那涼涼的。霜雪不久，開始有霰冰出現(xiàn)，我們又叫泛撲啦子。隱約聽到有細小的噼里啪啦聲，孩子們驚呼：“泛撲啦子！”與父親坐著馬車去給大姨家送木頭，走到半路下起了泛撲啦子。天有些冷了，小泛撲啦子打到臉上有點微微的疼。地面上一會兒就發(fā)白了。坐在馬車上，看著馬蹄一下一下地踩上去，擔(dān)心它一不小心就會打滑，突然站立不穩(wěn)跪下來。父親看出了我的害怕，讓我坐好后他從馬車上跳下來，走到前面去牽著馬走。父親與馬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泛撲啦子上試探著往前走?？粗赣H寬厚的背影，我坐在車上瞬間安靜下來。在我眼里，好像他無所不能……去年初冬，正下著泛撲啦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猛然想起了這一往事。時光多么殘酷，在慢慢地剝蝕著他，讓他在不經(jīng)意間衰老下去。老得我都敢欺負他了，開始不聽他的話，開始頂撞他，甚至為一些以為他好的名義的事情去大聲斥責(zé)他。而他，為我做每一件事情，都是默默的，就像那是他應(yīng)該做的，就像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三十多年前的泛撲啦子再次打在我臉上，冷、微微地疼，還有對那個老頭的歉疚，以及對他的蒼老下來的身體的隱隱的憂慮。

我不再去敘述雪。大雪時候，村子里有人看到帶著傷痛的、面目全非的云朵回來了。這個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這些年經(jīng)歷了什么？我們都替她保守秘密。讓大雪覆蓋她的傷痛，滌凈那些非人的屈辱。父母也不在了，大雪能伴可憐的云朵多久？大雪里，躲著一個有著云朵一樣的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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