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初音

傅菲

山中避雨

云沉在半空，像一塊黑膏藥。云一層疊一層。山塢如一口污濁的魚塘，云是遮在水面的爛荷葉。我站在八步嶺的石階上，看著云回旋。呼呼呼的強(qiáng)風(fēng)，從山壟里灌進(jìn)來，搖著崖石邊的胡椒樹。胡椒樹碗口粗，在一個月前，已落盡落葉，它脆脆的枝丫被風(fēng)吹得彈起來。零星的雨點(diǎn)灑下來，打在石階上啪啪作響，濺起灰塵。八步嶺處于楓林水庫和太平圣寺之間，有一百余級石階。石階繞著山彎口而上，再轉(zhuǎn)過一個狹窄的山坳，便是太平圣寺。

這是一個山形奇異的彎口，山壟兩邊的山巒在此收攏，如兩頭牛在斗架，犄角抵著犄角，門額沖撞著門額。右邊的兩座山巒互相擠壓，形成一道筲箕形山壟，山壟之上，是茂盛的灌木。左邊的山巒高且陡峭，崖石孤懸，松樹參天。雨從兩邊的山梁抖下來，噼里啪啦，雨聲瞬間籠罩了山谷。

暴雨突如其來，我拔腳往寺廟跑。雨太急切，雨線織起了巨大的網(wǎng)。網(wǎng)眼密集，蓋住了山野。跑出二十余米，右邊有一個內(nèi)凹的窄小山崖，可供兩個人縮身躲雨，我躬身躲了進(jìn)去。崖邊有一蓬苦竹，斜伸出來，遮住了石階。石階之下，是一個斷崖，溪澗飛落而下，水瀑飛濺，瀑聲轟隆隆，響徹山谷。我縮在凹崖下，幾根裸露的苦竹根須澗（方言，“澗”在此作動詞，和“淌”同詞義）下細(xì)流，汩汩汩，砸在石階上。八步嶺很快成了最狹窄的“河床”，雨水成溪。

炸碎的雨星子，從石階濺上來，打濕了我的皮鞋和褲腳。我把手機(jī)用塑料袋包起來，掖在腋窩下。倒流的崖水，很細(xì)心很溫和地滴下來，滴在我頭上。我只好把書頂在頭上，當(dāng)作臨時雨具。沿苦竹竿淌的雨水，被風(fēng)吹進(jìn)崖壁，倒流，成了我的“屋檐水”。

松樹被風(fēng)傾軋，樹冠卷成了一團(tuán)，似乎要騰空飛起，像水母浮在水下。滿山的松樹，翻卷著灰白油青的松毛針。它們?nèi)绱蠛Ｖ星Х偘l(fā)的帆船，迎浪而出。崖石邊，一棵水桶粗的松樹，卻顯得無動于衷，樹冠隨風(fēng)而動。它粗壯的樹丫如復(fù)雜有序的木梁，支撐著巨大的屋架。一棵巨松屹立著，形如一個圓柱形的垛。松冠墨綠色，暴雨之下，靜默如海。松是紅松，皮紅，外皮殼易皸裂，如旱田，溝壑縱橫交錯。松已種植了三十余年。山并不高，由南向北伸展的山梁被模糊糊的雨線抹去了山尖。山成了一座虛化的山。

嘩啦，一棵針葉枯黃的松樹，慢慢傾斜，倒了下去，把雨珠彈射出一圈雨花。風(fēng)吹不倒松樹，但能折斷有刀斧之傷的枯松。有盜伐松樹的人，不把樹砍倒，而是把樹根沿圈砍，深入木質(zhì)，留下一截木心。樹慢慢失去了水的供養(yǎng)，針葉靄黃，青黃，哀黃。在樹林里，枯松就像一個披麻吊喪的人。入秋之后，樹干變得很干燥，只待一場大風(fēng)，它就會如一堵墻一樣，轟然崩塌。

一棵有年數(shù)的樹，并不容易自然死亡，即使雷劈了，燒焦了半邊，可樹還是活的。雷劈的樹，不是攔腰劈，而是雷落在某一根大主干上，啪啪啪，打入地面。樹轟轟轟燒了起來，被劈的一半燒死了，像個骷髏。來年春，另一半萌發(fā)蓬勃的枝葉，沖天而起。地衣把樹身纏繞了起來，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長出蘑菇和木耳。這樣的樹再活一百年也沒問題，它一生所受的苦所受的難，已完全受完。它漫不經(jīng)心地活，與山川俱老。

我看過一些老樹，死得特別痛苦。像一頭老牛一樣，被蒙上黑眼布，栓在香椿樹下，被斧頭敲死。我見過一棵香樟樹，沿圈剝了一米來高的樹皮，樹曬了半年，葉子慢慢黃了，可并不死，新葉出來了。裸露的木質(zhì)變成了深黃色，青苔長了出來。又被人用斧頭砍了半圈，香香的木屑引來很多螞蟻和其他昆蟲吃。但樹不會輕易死去，樹不會死得那么冤枉。但它最終成了冤魂。刀斧口被抹了一層水泥。水泥每一天都吸著樹的水分。樹徹底死了。樟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樟樹經(jīng)過了長達(dá)一年多的折磨，死出一副砍樹人希望的那個樣子，死得赤條條。

這還不是死得最殘忍的。有一種叫箍樹的殺樹法，更兇惡。用一個鐵箍，箍在樹的根部，像鐐銬一樣，鎖著它。箍把纖維壓縮成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木質(zhì)，樹在半年內(nèi)死去，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死，樹葉落盡了，樹也被曬干了。像上吊而死的人，呼吸被一根繩索終止。這樣的殺樹法，通常用在木荷、苦櫧等生命力極強(qiáng)的野樹上，它們的根系太發(fā)達(dá)，枝葉太婆娑，唯有終止它們的呼吸才能終結(jié)它們的生命。

被戕害的樹，暴雨作了最后一次了結(jié)。倒下的樹，放在山上陰干一年半載，被鋸成一截截，扛回家，鋸成了木板。

瀑從斷崖飛落。斷崖之下，我看不見。噴薄而出的樹冠，有海桐、冬青、含笑、麻栗。這是一條深溝，從來無人下去。樹冠在雨中擺動，如翩然起舞之人的裙擺。雨滴在我凹崖前，嗦嗦嗦。我張望著天，也張望著四周。整個山野只有我一個人?；蛘哒f，我一個人擁有了山野。我容納了山野。

兩頭牛沿石階而下，一前一后，甩著尾巴，“唵唵唵”，一路低沉地叫著。這是放養(yǎng)在太平山的牛，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雨從牛背澆下來，順著牛毛滴。牛毛一綹綹，雨水在牛的腹部兩側(cè)，形成了稀稀的雨簾。牛肥壯，后臀抖動。牛并不驚慌，似乎它們早已習(xí)慣了暴雨。

雨遮沒了山壟。山壟呈波浪形，兩邊斜斜的山體盡可能地把雨水裝了進(jìn)來。轟地一聲，我又聽到了一棵大樹倒下。我雙眼搜索著對面的山，只有松樹在呼應(yīng)著大風(fēng)。風(fēng)在叫。樹在叫。

風(fēng)從深溝里涌上來，刀一樣剃走了山櫻葉。我感到有些冷，雙手抱在腹部。我的臉上淌著水珠。我把衣領(lǐng)豎起來。幸好，我臨出門，穿上了防雨的長披風(fēng)。披風(fēng)的下擺開始滴水。石階上的雨水已匯集成了山溪，卷著爛樹葉、斷樹枝，往山下沖。

風(fēng)漸漸弱了，雨也漸漸下得零清，視野漸漸明朗。樹林安靜了。

水往低處流，人往山上跑。我起身往太平圣寺小跑而上。我的鞋子全濕了，灌了很多水。太平圣寺是一座荒廟，無僧人。廟有一個土房廟殿，廟后有一棟三家屋（三家屋是贛東的民居土屋）。廟里住有兩個外地人，均為四十多歲的男子。據(jù)說，這兩個人是舍棄了家業(yè)，在這里自種自吃，不聞世外之事。他們是外省人，我不認(rèn)識。我狼狽不堪地走進(jìn)三家屋，抖著滿是泥漿的褲腳，坐在廳堂矮椅子，依近火盆烤火，烘烤鞋子、褲腳和披風(fēng)。一個瘦高的男人熱情地泡上熱姜湯，問我：“要不要烤兩個紅薯吃？”另一個壯實(shí)的男人說：“地窖里藏了兩千多斤紅薯，還有幾塊地的紅薯沒挖上來?！蔽艺f：“謝謝了，我自己來烤紅薯吧，做這個事，我很喜歡?！蔽页读藘善蟀撞巳~，把紅薯包起來，埋在炭火下。

風(fēng)止歇了。烏云又蓋了過來，天更加陰沉。兩道閃電從廟殿前的梓樹上掉下來，如死亡之魂在痛苦地扭動。閃電幽藍(lán)炫目的光在游走，彎來彎去，如一條攜帶著電光的金蛇?！斑青赅?，轟隆隆——”雷滾過了屋后的山尖。我身子震顫了一下。雷聲比我預(yù)想的更震人。我情不自禁地抬眼望著瓦屋頂。給我紅薯的那瘦高男人說：“冬雷來，第一次冬雷來了?！?/p>

“冬雷來了，油菜可以栽種了，冬筍也可以開挖了?！蔽艺f。

“冬雷把一部分種子震醒了。枇杷、柚子、核桃，它們的種子很快會發(fā)芽出來?！眽褜?shí)的男人說。

“你在這里生活，有幾年了？”我問。

“有兩年多了。很喜歡在這里種地?！?/p>

“種地，在哪里都一樣?！?/p>

“不一樣。這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山塢，說是寺廟，但沒有僧人也就沒有了香客。大多是來往歇腳的人。這樣的世界，很清靜?！?/p>

“一個人，是否獲得清靜，在于內(nèi)心，外在是其次的?！?/p>

“外在和內(nèi)在都是重要的。外在有外在的性情，內(nèi)在有內(nèi)在的性情，兩相呼應(yīng)，便是一種圓滿。”

我沒有再接話了。他是一個久居山野的人，我是一個久居樊籠的人。山野和樊籠，隔了一條叫作人世間的渡河。

“被人遺忘地活著，才能活出本我。”壯實(shí)的男人說。我抬眼看了看他，又望著屋外已經(jīng)到來的密密雨線。我說：“被人遺忘其實(shí)很容易，忘記別人才難，活在世上的人，哪可能會忘記別人呢？我們有家人，有愛過的人，有施恩于己的人，這些人都不可能忘記。”

我們沉默著。門正對面，是一座矮山梁。杉樹青青。雷聲又滾了一次，車輪碾壓在冰面上一樣。雷聲沉甸甸。雨密集地下，噠啦噠啦，屋檐水嘟嘟嘟，瀉出白線。天慢慢明朗——烏云最終潰散而去，如數(shù)化為冷雨。

黃濁的水在院子地流，順著斜坡而下，湯湯而去。風(fēng)衣沒有了水汽，摸起來，暖軟軟的。紅薯的香味從灰堆里冒出來，散了整間屋子。“慢火煨紅薯，大火煻狗毛?！边@是一句鄉(xiāng)間俚語。我用木枝把紅薯撥出火堆，撕開烤焦的白菜葉，吃了起來。

天色將晚。我看了一下手機(jī)，才四點(diǎn)十分。雨注的冬日，天暗得太快了。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我道了謝，下山了。我沒有問他們是哪里人，姓什么，有過什么樣的過往，為什么不遠(yuǎn)千里到山中來，居住在被遺棄的寺廟里。即使我問了，也沒有意義。需要被徹底遺忘的人，會是什么人？

匍匐在路上的牛筋草，一腳踩下去，飚射出水。我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八步嶺沒有水流了，碎屑狀的柴枝樹葉掛在路邊的灌木枝上?！鞍瞬綆X，為什么叫八步嶺呢？”我疑惑。石階陡峭，深深地斜下山腳，八步怎么走得完呢？之后，我問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地名的來歷。有一次，我無意中聽一個本地的堪輿師說，是太平圣寺建廟時，有一個僧人鑿石階，一個月鑿八級，鑿了一年，才鑿?fù)旯?。一個石階，一個踏步，故名八步嶺。建廟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先人化作了塵土，八步嶺留了下來，供人往來。這個說法，沒有什么依據(jù)。嶺呈內(nèi)“八”字形，我想可能是因地勢而得名。

山腳下，是一塊廢棄了三十余年的菜地，呈三角形。山胡椒樹有幾十棵，但不大，最粗的一棵也只有鋤頭柄粗。村人不識山胡椒的好處，長得略粗了，便砍下來，作扁豆扦。山胡椒樹直條?？沉擞职l(fā)枝。在霜降時節(jié)，我會來采山胡椒籽，麻白麻黑的顆粒，曬兩天太陽，碾碎，和辣椒一起做醬，加生姜，加大蒜。這是最好的辣醬了。野菊綴連成片，燦爛的金色給山野增添了許多鬧意。暴雨還沒摧殘它。或者說，暴雨對它無可奈何。它貼地而生，它正旺盛地開花。這是它最后一季花，它為此窮盡了力量。溪溝的蘆葦剩下枯澀的蘆稈，蘆衣被風(fēng)卷成了一團(tuán)。

過一個兔頭形的山彎，到了水庫壩頂。我望著向南的峽谷，暮靄低回。更遠(yuǎn)一些，便是村舍和開闊的田畈。壩底下，水在溪澗里轟轟地奔流。水急匆匆地離開山谷，流向饒北河，似乎寬闊的河流才是它的容身之所。除了水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即使有，也不是我耳朵可捕捉到的。山巒碧綠如洗，靜默如初。山尖露了出來，像拔地而起的竹筍。松樹一層挨一層，擠在山坡上，形成一道墨綠色斜面。勾畫出天際線的山脊起伏飽滿，如馬背。山腰飄著白嵐。

我在進(jìn)山口的時候，天毫無雨意，風(fēng)在刮著，刮出刀片割玻璃的聲音。其實(shí)，是我沒看到積雨云，積雨云躲在山梁背后。云被風(fēng)送來，也送來了暴雨。是的，憑我一雙肉眼，看不透天色。天色是反復(fù)無常的，天色沒有喜怒哀樂。站在水壩上，對著峽谷，我大喊一聲：這是哪里？

“這——是——哪——里——”回聲在久久回蕩，又不著痕跡地消失。似乎沒有人，在剛才喊過這一聲。

松鼠席坐而食

“嗖，嗖，嗖”，一條灰黑的影子從這株竹杪滑翔到另一株竹杪。竹杪沙沙沙，落下幾片枯白的葉子。被突然滑翔的影子驚了一下，我抬頭望著竹杪，找那條影子，除了茂密的竹葉，什么也沒看到。我繼續(xù)撿筍衣。（2017年冬）我請師傅給我釀了三百斤高粱燒，封缸那天，我問我爸：“用什么封缸好呢？是用紗布還是用棕衣？”用什么東西封缸口，決定了酒封存的品質(zhì)。我爸的酒齡過了七十年，他比我懂。我爸說：用筍殼葉封最好。筍殼葉即春筍自動脫落的筍衣。我提了一個扁籃，去竹林撿筍衣。

竹林在生子山。生子山是一座矮山岡，如豎起來的雞蛋。南邊山坡有一塊墳地，葬了多少個墳，也沒數(shù)過。半個山坡全是墳，地里的芋頭一般，密密集集。昌林的爸在生子山建了土房之后，覺得墳露在山邊，太難看了，又陰森恐怖，便在一塊茅草地里栽下了兩根毛竹。于是有了一片翠竹林。

這是我第一次進(jìn)這片竹林。竹子長起來之后，灌木和茅草也不長了，墳沒了草根涵養(yǎng)，雨水沖刷了泥土，墳塌陷了下去。我撿巴掌寬的棕色筍衣，塞進(jìn)扁籃里。我感覺到有東西在竹杪上動，竹葉沙沙響。我抬頭望望竹杪，沒看到動物。我繼續(xù)撿，竹杪還是在晃動。我搖了搖竹子，沒有鳥飛出來。冬天不會有蛇，也不是風(fēng)吹動，是什么在動著竹杪呢？過了好一會兒，竹杪沒了聲響。我從土坡往下跳，落在一塊番薯地上時，一條拖著長尾巴的影子，從竹杪上滑翔下來，落在低處的烏桕樹上。這突如其來的飛影，再次嚇了我一大跳。

烏桕樹落光了葉子，枝丫光溜溜，影子露出了真身——原來是一只松鼠，蹲在樹丫的杈口，蘆毛撣子一樣的尾巴高高翹起，體毛蓬松，腹部淡赤，背部枯松毛色，眼睛圓溜溜，俏皮地看著我。我露出了笑容——真是出人意料，在竹林里發(fā)現(xiàn)了紅腹松鼠。不要去想象一片樹林、一個荒灘、一處草坡、一口山塘、一截河流，會有什么動物和植物在生活。因?yàn)閯游镏参锏亩鄻有?，比人的想象還豐富。在較為普遍又偏僻的地方，我們進(jìn)入其中，往往會有“奇遇”。

放下扁籃，我又進(jìn)入竹林，察看地面。地面鋪了厚厚的灰白色竹葉。竹子從初秋至初春，舊葉脫色，變得焦黃，麻白，然后隨風(fēng)脫落，等春風(fēng)歡愉，換上青綠的新葉。我在竹葉上，看見了零零星星的動物體物，豌豆一般大，淺白淺黑，丸子狀。我撿了十幾粒體物，包在筍殼葉里，帶回家，灌入玻璃藥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紅腹松鼠的體物。

紅腹松鼠又稱赤腹松鼠，在我們鄭坊一帶，俗稱吊米老鼠、山吊鼠。在我的認(rèn)知里，以為紅腹松鼠只吃松仁、山毛櫸子、野板栗子、榛子、苦櫧子等堅果，其實(shí)，這是誤讀。鄉(xiāng)村孩子的認(rèn)知，有很大一部分受地域生活的影響，并形成固定的觀念。我的誤讀也因?yàn)槿绱?。后山原有大片松林，我們?nèi)ニ闪煮崴擅乘芍?，?dāng)柴火燒。松林里常見松鼠，咕嘟咕嘟咕嘟，趴在樹上叫。它坐在松枝上，掰松果，啃松仁吃。有一年，我去績溪中學(xué)參觀，松鼠在校園高大的樹上，精靈一樣跳來跳去，盡情戲嬉。我問門房工人：“松鼠一直生活在校園嗎？哪有那么多堅果給它吃呢？”工人答：“吃橘子，吃松仁，吃飯粒，吃花生，它吃的東西可多了。”我暗笑自己真傻，堅果不出產(chǎn)了，難道松鼠餓死不成？

我后院有一棵石榴樹，挨著墻邊生長。石榴樹很易栽，在亂石縫掏一個泥洞，苗根捂上土，踩結(jié)實(shí)，澆三次水，樹活了。石榴長得快，枝葉婆娑。我每年把橫枝砍掉，過半個月，莿節(jié)又簇發(fā)蓬勃新枝。橫枝越砍，掛果越多。石榴灌漿之后，皮霞紅色，看著就舒服。希臘詩人奧迪塞烏斯·埃利蒂斯（1911～1996年），是一個我十分贊賞的詩人，他寫過《瘋狂的石榴樹》（袁可嘉譯）。末尾一節(jié)，詩人是這樣寫的：

在四月初春的裙子和八月中旬的蟬聲中，

告訴我，那個歡跳的她，狂怒的她，誘人的她，

那驅(qū)逐一切惡意的黑色的，邪惡的陰影的人兒，

把暈頭轉(zhuǎn)向的鳥傾瀉在太陽胸脯上的人兒，

告訴我，在萬物的懷里，在讀者最深沉的夢鄉(xiāng)里，

展開翅膀的她，就是那瘋狂的石榴樹嗎？

種過石榴的人，會更深地領(lǐng)悟，作為修飾詞，沒有比“瘋狂”這個詞更精準(zhǔn)的了。八月石榴紅熟，清早坐在三樓的外陽臺，我拿一本書翻翻，是一件愜意的事。書還沒翻開，或我僅僅在享受涼風(fēng)吹送的時候，紅腹松鼠來了。它嗦嚕嚕地從雜貨間曬臺上溜過來，伸起前足，躍起身子，跳過臺階，落在石榴樹的樹杈上。它迅速在樹上溜一圈，吱吱吱，叫幾聲，坐在某一根枝條上，前足抱住滾圓的石榴，探出嘴巴，啃斷果蒂，抱在胸前。它好奇地翻轉(zhuǎn)著石榴，似乎在找一個下口的地方。

在太陽還沒上山之前，它便來到了院子啃石榴吃。它愛吃帶殼的果實(shí)。它來得太早，我還沒起床。我媽早起燒早餐，見了幾次紅腹松鼠吃石榴，告訴我說：“吊米老鼠太愛吃石榴了，每天早上來吃?！碧炻槁榱粒p鴣叫了，我悄無聲息地坐在陽臺，邊喝溫水邊翻書，等山上來客。它非常細(xì)心地啃石榴，臼齒磕得嘟嘟響。它鼻骨粗短，眶間寬，使得它整個臉型看起來是向內(nèi)收縮，門額向兩邊拉寬。吃石榴的時候，紅腹松鼠的嘴巴像兩塊齒輪，一張一合，勻速地啃，眉紋往上拉動。

有時來一只，有時來兩只，最多時來過五只。豐盛的早餐，足夠它付出美好的辰光?？幸粋€石榴，紅腹松鼠得花費(fèi)一個多小時。

石榴太多了，壓翻了枝條。樹丫橫過了廚房的屋頂，還有一部分橫出了圍墻。我粗粗清點(diǎn)了一下，果熟時，約有一百三十多個石榴。我大哥看到紅腹松鼠吃石榴，便說，石榴不要摘了，留給它們吃吧。一樹的石榴，一直掛在樹上，一日少一個或幾個，到了立冬時節(jié)，樹葉一片不剩，枝丫上還零星掛著石榴。石榴出現(xiàn)了斑斑點(diǎn)點(diǎn)，成了麻灰色。紅腹松鼠再也不來了。

院子離山邊，差不多有兩百米。石榴樹在柚子樹、棗樹、枇杷樹中間，但石榴散發(fā)糖的氣味，躲不過紅腹松鼠的鼻子。它的嗅覺太靈敏。有很多動物，有著驚人的嗅覺，如北極熊、鬣狗、狼、烏鴉、蛇、蜜蜂、螞蟻等。鮮血、腐肉、糖分、魚腥，深深地吸引著不同類型的動物。

在盆地，紅腹松鼠分布非常廣泛，可以說，有樹的地方，就有紅腹松鼠。它是樹棲動物。在竹林，在灌木林，在杉木林，在馬尾松林，在油茶林，都可以見到它的身影。即使在河邊的楓楊林，也有人見到它在樹上跳躍。

竹林下，有五戶人家和楓林小學(xué)。做手工面條的老松是其中一戶。他以做手工面為生。面是土面，品相粗糙，價格便宜。但面好吃。面下鍋焯水三分鐘，面即軟，勁道也不錯。我吃的面，大多出自他的手。他老婆是蘭溪人，是村里最勤勞的婦人，開一臺三輪電動車?yán)涃u，還種一家人的吃食。老鼠愛吃面，讓老松煩死。他買來老鼠籠，籠鉤上吊一顆花生，捕捉老鼠。關(guān)了幾次老鼠，老鼠不再上鉤了，除非換個籠子?；ㄉ患t腹松鼠吃了。紅腹松鼠關(guān)在籠子里，卻不驚慌，前足撐在籠鐵絲網(wǎng)上，卷尾巴搭在背上，好奇地看著來提籠的人。

關(guān)一次，老松放一次。老松對著紅腹松鼠說，你怎么這樣笨乎乎的呢，關(guān)了還要來吃，太貪吃了。紅腹松鼠哪會聽他的話呢？吱吱吱，叫幾聲，跑了。

老松跟我說這件事，我笑噴了。我不知道是紅腹松鼠笨乎乎還是老松笨乎乎。紅腹松鼠與人親近。聽了老松這樣說，我也去買老鼠籠，勾一顆花生，放在竹林里。我每天上午去收一次籠，連續(xù)去了五天，也沒見到一只紅腹松鼠關(guān)在籠子里，山鼠倒抓了一只。山鼠“咯咯咯”，剛硬的牙齒咬著鐵絲，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

正權(quán)也住在竹林下。我問他，吊米老鼠去過你家嗎？他睜大了眼睛，望著我，說：那個東西太聰明了，不是一般的聰明。他家三樓有一扇窗戶，依山而開，沒有安裝窗玻璃，也不住人，日常放一些零散的吃食，如蘋果、橘子、柚子、梨、椪柑等鮮果，也放花生、核桃、松仁、荔枝、桂圓等干果。吃食放在一個大圓匾里，誰吃誰拿。住在山邊頭幾年，吃食沒人吃，也變少了，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見地上有很多和老鼠屎一樣的污物。該死的老鼠，上樓偷吃了。他關(guān)了房門。可吃食還是變少了，污物又有了。他想不明白是哪種動物進(jìn)來偷食。一次，他在三樓另一個房間收拾東西，看見紅腹松鼠從竹杪上飛（滑翔）進(jìn)了窗戶。飛過十米遠(yuǎn)，紅腹松鼠穩(wěn)穩(wěn)地落在圓匾上，像一根梭鏢一樣，射進(jìn)來。正權(quán)說，它要吃就吃吧，那個房間空著，管它們怎么鬧。據(jù)生子山的一個婦人說，她還看過松鼠舔松汁吃。松樹受了刀傷，刀口會流松脂，汁液非常緩慢地往下淌，風(fēng)干后凝結(jié)如琥珀。松汁芳香四溢，松鼠坐在樹丫上貪婪地舔舐。聽了她這么說，我去山上找松汁嘗，微甜但澀。

紅腹松鼠吃了我?guī)啄甑氖?，我卻不知道它的窩在哪里。我決心去找它的窩。我穿上高筒雨鞋（防蛇），找了一根竹棍，上竹林去了。樹棲動物的窩，必在樹上。竹林一帶的山坡，范圍約半個平方公里，除了毛竹，還有高大的喬木：一棵紫葉李樹、七棵黃松、四棵泡桐、兩棵香樟、三棵香椿、一棵烏桕、兩棵板栗樹。主要灌木有橘子樹和油茶樹，各有百余棵。每一棵毛竹，和高大喬木，我都仔細(xì)察看。我主要是檢查樹上是否有樹洞，和樹上的鳥巢或其他動物巢穴。紅腹松鼠筑窩一般會占用大的鳥巢，或自己在大樹丫上搭窩棲身。大的樹洞，也是它理想的居所。松鼠還有一個非常特別的習(xí)性：抓樹皮筑巢穴。樹干上的某一個部位，樹皮被抓得稀爛，纖維被撕扯，那么松鼠自己營建的巢穴，一定在附近的某一棵樹上。

在山坡察看了半天，我作了記錄：毛竹林，發(fā)現(xiàn)了三個酒碗大的鳥窩，鳥窩以干草絲、羽毛、布條為營巢材料；菜地邊的一棵松樹有一塊長條樹皮被抓爛；小學(xué)右側(cè)的泡桐有一個柴枝搭建的大鳥窩；一個從野墳長出來的香椿樹上，有一個柴枝搭建的大鳥窩；烏桕樹有兩個小鳥窩；竹林背后的一棵香樟樹有一個洞口有碗大的樹洞。樹洞很淺，也無草屑，不像有動物在里面安家，即使有，也只是蛇了。小鳥窩不會成為紅腹松鼠的巢穴，太小，容不下它的身子。那兩個大鳥窩，很可能是紅腹松鼠的窩了。一個大鳥窩，睡三至四只紅腹松鼠，還是寬松的。察看之后，我確定松樹側(cè)邊的一棵油茶樹上以松樹皮、樹枝、枯草營建的巢穴，是紅腹松鼠的窩。

紅腹松鼠是群體性活動的動物，愛嬉鬧，覓食時才有可能單獨(dú)活動。第二天早上，我早早站在小學(xué)側(cè)邊的烏桕樹下，看泡桐樹上的喜鵲窩，等了半個來小時，紅腹松鼠從鳥窩里溜下身子，順著樹干往下跑，一共跑出三只，往橘子林溜去。

生子山有比較大的紅腹松鼠群體，不可能只有一個窩。其他巢穴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我想，可能在山上石崖了。在無高大樹木的地方，紅腹松鼠選擇在高處石崖，利用石縫或石洞作為巢穴。這種筑窩的習(xí)性，和巖鷹、灰烏鶇、草鸮，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紅腹松鼠還會利用啄木鳥、布谷等鳥類棄用在樹洞里的巢穴作為自己的臥榻。這一片山坡，不會有啄木鳥和布谷，因?yàn)槲以谖迥曛畠?nèi)，沒聽過它們的叫聲。

松子、毛栗子、柏樹子、核桃、青岡子、榛子、榆樹子、黃櫨子等，都是紅腹松鼠愛吃的食物。生子山有松樹和山毛櫸。山塢有很多山毛櫸。我翻過茅草濃密的山梁，在油茶樹林之下的山邊，山毛櫸一蓬蓬地長。此時正是堅果成熟時，皮黃肉脆。我坐在一棵高大的泡桐樹下抽煙。我只需要等待。等了一下午，什么也沒等到。

山毛櫸多，應(yīng)該有松鼠。我連續(xù)去，去一次，至少等兩小時。第四天下午，在油桐樹下，等了一個多小時，一只環(huán)頸雉從一棵棕樹下轉(zhuǎn)過來，在山毛櫸落葉堆里，撒開腳扒食。樹葉下，有一小堆堅果，那是黃燦燦的山毛櫸子。一只紅腹松鼠從山毛櫸底下鉆出來，翹起尾巴，豎著耳朵，發(fā)出“吱吱吱”的警告聲，勇猛地?fù)湎颦h(huán)頸雉。環(huán)頸雉“咯咯咯”叫著，跑進(jìn)了山蕨叢里。這是紅腹松鼠藏“冬糧”的地方，它的“冬糧”誰也不能動。松鼠愛藏糧，會選擇不同類型的食物，分別藏在樹上、地下。紅腹松鼠把獼猴桃、八月炸、野山柿等易腐爛的漿果，藏在樹皮縫隙或卡在樹丫風(fēng)干，而把毛栗子、核桃、松果、山楂等藏在地下。它刨淺坑藏食物，用茅草遮一下。它圍著淺坑走一圈，想想，覺得藏得不是個好地方，又刨食物出來，選另一個地方刨淺坑，遮上雜草枯葉，四處張望幾眼，悄悄溜走。

山塢里，有十三棵高大的泡桐。我數(shù)了數(shù)，泡桐樹上有三個大鳥巢。紅腹松鼠不會浪費(fèi)這些鳥巢。

二〇一八年夏天，我媽買來八只小雞、兩只小鴨，放在后院養(yǎng)。有一天早上，我媽看見地上有凌亂的小雞毛，連忙打開雞籠，清點(diǎn)小雞仔，少了兩只。籠門用一塊磚壓了，磚沒倒，小雞仔怎么會少了呢？我媽提起雞籠，發(fā)現(xiàn)籠舍后面的竹篾被搗破了。“該死的黃鼠狼，誰還有這么大膽，干偷雞賊的事？”我爸說。我爸把雞籠靠在墻邊，用木板蓋在籠頂，壓了四個磚塊，拍拍手，說：“看你這個偷雞賊，還有什么辦法偷吃?！?/p>

過了半個月，小雞仔又少了兩只。我媽心疼，說：“養(yǎng)兩只雞就這么難，抱兩只大公鵝來養(yǎng)，防偷雞賊?！币恢基Z一百塊，我爸付錢給賣鵝人，還嘀咕：“雞沒吃上，花去了半年的酒錢。”第七天晚上，半夜了，鵝“嘎嘎嘎”叫了起來，我爸拉開燈，來不及穿鞋子，跑到院子里，看見兩只大公鵝在啄食一條松鼠。大公鵝的嘴巴如剁刀，噼噼啪啪，一陣狂啄。松鼠“吱吱吱吱”叫，滾在地上，扭動身子，溜身跑，可松鼠尾巴被鵝掌死死踩著不放。鵝啄了十幾分鐘，大松鼠的頭被啄爛了，血肉模糊。我爸拿著火鉗夾著滴血的松鼠，對著松鼠說：“老兄啊，哪知道是你來偷食呢？知道是你吃雞仔，我就不養(yǎng)大鵝公了?！?/p>

我看過松鼠偷捕雛鳥。有一次在坪上，我去挖藠頭，看著紅腹松鼠快速爬上構(gòu)樹，趁親鳥外出覓食，它叼著一只幼樹鵲，飛快逃離，偷捕過程不足半分鐘。它一跳一縱，上了棕樹，坐在敞篷形樹頂，抱著幼鳥啃食，滿嘴絨毛。

其實(shí)，紅腹松鼠與人親近。它不畏懼人。人追趕它，它翹起刨花一樣的長尾巴，拱著身子跑；人停下腳步，它也停下腳步，回過身子，瞪著烏黑黑的眼睛，對人笑，嘴角的須毛張起來，露出兩顆白牙。笸籮擱在曬臺上曬花生，它坐在笸籮邊，尾巴垂下曬臺，很細(xì)心地剝花生吃，像寺廟里的小沙彌。

院子里，石榴樹結(jié)果兩個多月了，有雞蛋大，再過兩個月，石榴灌漿了，少女臉頰一樣紅撲撲的果皮，令人垂涎，也令紅腹松鼠垂涎。那個時候，它會天天來到樹上，卷著尾巴，坐下來，慢慢品嘗，像一個斯文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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