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華津,紀 偉
(南京中醫(yī)藥大學附屬醫(yī)院,江蘇 南京 210023)
《傷寒雜病論》記載,小柴胡湯由柴胡(半斤)、黃芩、人參、炙甘草、生姜(各三兩)、大棗(十二枚)、半夏(半升)七味藥組成。小柴胡湯證主要由往來寒熱、胸脅苦滿、心煩喜嘔、默默不欲飲食,以及少陽病提綱證:口苦、咽干、目眩、脈弦構成,即“柴胡八大證”。其辨證雖然出自六經(jīng),亦屬八綱范疇,只要把握病證在六經(jīng)中陰陽、表里、寒熱、虛實的傳變規(guī)律,就可依據(jù)“但見一證便是,不必悉具”的辨證特點進行靈活加減應用。正如徐大椿[1]所言:“凡可通用之方,必有加減之法?!北狙芯繉臍獾纳党鋈胫锌偨Y病證在出表、入里以及邪正交爭于半表半里的變化特點,并結合具體疾病及現(xiàn)代研究,探討仲景加減之法的辨證應用,論述如下。
《傷寒論》第37條首提小柴胡湯:“太陽病,十日以去,脈浮細而嗜臥者,外已解也。設胸滿脅痛者,與小柴胡湯;脈但浮者,與麻黃湯。”此條文說明小柴胡湯方證的病位并不在表。從“浮細”脈象上看,在表正邪交爭逐漸衰退,而軀體癥狀并不是十分明顯,多出現(xiàn)為嗜臥等氣血虛耗不榮神明的表現(xiàn);若用汗、吐法,則津氣不足;誤下,則正衰邪進,故而采用和解法,攘外安內(nèi)。徐大椿[1]《醫(yī)學源流論》中“小柴胡之力,全在人參也”,正是此意。雖十日過經(jīng),若脈“但浮”而不弱,說明正氣充足,就可“與麻黃湯”等汗劑驅邪外出。另一方面,此條文提到“胸滿脅痛”,有別于其他體表肢體骨節(jié)疼痛的太陽病證候表現(xiàn)以及高熱腹實的陽明病證候表現(xiàn)。胸脅部,從縱向看處于三焦中上部,從橫向看又處于皮里膜外與臟腑的中外部,因而是三陽證匯聚的樞機病位。故小柴胡湯方是應用于病位在半表半里、病性屬陽證且虛實夾雜的方劑[2]。
傷寒六經(jīng)不出八綱辨證范疇。就小柴胡湯證具體病機而言,張仲景在《傷寒論》第97條中已經(jīng)做了詳細論述:“血弱氣盡,腠理開,邪氣因入,與正氣相搏,結于脅下。正邪分爭,往來寒熱,休作有時,嘿嘿不欲飲食,臟腑相連,其痛必下,邪高痛下,故使嘔也,小柴胡湯主之?!比绻麢C體正氣相對較充足,機體御邪能力尚存,疾病除了自然病程以外,機體多會以三陽證的形式出現(xiàn)。因太陽氣血虛弱才使邪氣乘機入少陽,繼而結于脅下正邪分爭。文中“邪氣因入”其所謂入于何地,又源于何處,答案不外乎表里相傳,屬氣之升降出入。表里本身就是一對陰陽,是作為八綱六經(jīng)中一組重要的病位概念[2],張仲景在書中并無專論,但在多處以“救表“和”救里”的論述表現(xiàn)出來,表述上有別于五臟表里關系,如第91條:“傷寒,醫(yī)下之,續(xù)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當救里;后身疼痛,清便自調(diào)者,急當救表,救里宜四逆湯,救表宜桂枝湯。”可以理解為胃腸道之里對應于肢體骨節(jié)之表[2]。故而,小柴胡湯所在少陽半表半里,在兩陽之間,既需要與太陽表共筑防線,又需要助陽明太陰里所化生精氣供給正氣。綜合條文,太陽衛(wèi)外不足,少陽病可由太陽傳入半表,虛實夾雜。方中柴胡、黃芩、半夏辛開苦降,泄熱祛邪,調(diào)理氣機;人參、甘草、生姜、大棗甘溫調(diào)補,顧護正氣。小柴胡湯兼顧三經(jīng),暢達三焦,扶正祛邪,體現(xiàn)了少陽調(diào)理樞機的特點。
正因半表半里的病位特點,少陽病所出現(xiàn)的癥狀就比較多,如《傷寒論》第96條:“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或胸中煩而不嘔,或渴,或腹中痛,或脅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熱,或咳者,小柴胡湯主之。”氣有升降,亦有出入,結合六經(jīng)傳變特點,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邪與正爭有向上、向外的趨勢,可從半表出,如“往來寒熱”“喜嘔”等;二是邪正交爭半表半里郁熱氣結,如“胸脅苦滿”“脅下痞硬”“心煩”“胸中煩”“渴”“身有微熱”“小便不利”“咳”等;三是邪更進陷于半里,如“嘿嘿不欲飲食”“喜嘔”“或腹中痛”“腹痛而嘔”“心下悸”“熱入血室”等。所涉及的疾病種類多樣,文獻報道較多的主要有發(fā)熱與肺系疾病,以及消化、免疫、神經(jīng)系統(tǒng)、婦科、腎病等疾病。
柴胡在《中藥學》教材中屬解表藥[3],其性味辛、苦、微寒,能疏散退熱,可疏肝解郁。小柴胡湯中柴胡用量八兩,用量之大足以泄熱開郁散邪,兼顧三經(jīng)用量不宜過輕。小柴胡方證中最典型的發(fā)熱就是“往來寒熱”,作為小柴胡方證“但見一證便是”的四證之一,應用起來也是有前提的?!秱摗返?01條:“傷寒中風,有柴胡證,但見一證便是,不必悉具。凡柴胡湯病證而下之;若柴胡證不罷者,復與柴胡湯,必蒸蒸而振,卻復發(fā)熱汗出而解?!逼淝疤峋褪怯商柋碜C傳來。這與厥陰病篇熱厥交替大有不同,若盲目撤熱反致“除中”;若是“陽明中風”有潮熱亦可通過加減以和解之法治之。徐建虎等[4]通過文獻收集2 898例應用小柴胡的古代醫(yī)案,發(fā)現(xiàn)外感方面應用頻率最高,其中“往來寒熱”為主證的占17.29%,次于提綱證“口苦”( 35.82 %)?,F(xiàn)代研究發(fā)現(xiàn)柴胡可以解熱、抗炎、抗病毒、抑制炎性介質(zhì)釋放及滲出等[5],此為小柴胡湯辨證施治治療外感發(fā)熱的明確依據(jù)。不典型“往來寒熱”[6]患者,往往持續(xù)發(fā)熱不退,時低時高,需參考小柴胡湯證“口苦、咽干、目眩、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以及脈弦”,辨表里虛實,通過脈證合參,只要辨證得當,對于不明原因發(fā)熱及腫瘤引起的發(fā)熱可取得明顯的退熱效果[7-8]。在藥物加減方面,依據(jù)《傷寒論》第96條之加減法:“若不渴,外有微熱者,去人參,加桂枝三兩,溫覆微汗愈。”仿照原文大意,在津氣尚足時可與桂枝助汗,使邪氣從表而出。
《傷寒論》第230條:“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氣因和,身然汗出而解。”說明小柴胡湯證主因上焦結氣不通所致。因而,肺系疾病及頭面孔竅滲出疾病也可應用小柴胡湯。由于上焦氣結水停,聚水成痰。小柴胡湯證加減條文中“若咳者,去人參、大棗、生姜,加五味子半升、干姜二兩”,祛參棗防止壅滯,用五味子、干姜一收一散,溫化水飲,配合主方辛開苦降、調(diào)暢氣機,再根據(jù)具體寒熱虛實的不同進行加減。有研究采用小柴胡湯及加減治療感冒后咳嗽不愈、小兒夜間咳嗽、變應性鼻炎、咳嗽變異性哮喘、頑固性咳嗽等,效果顯著[9-13]。
少陽證在半表半里,出于半表則兼見表證以及上焦陽證,進于半里多兼里證及下焦陽證,與邪氣交爭半表半里癥狀繁多。因此不難理解小柴胡湯證及加減方適用于廣泛的疾病譜。近年來,小柴胡湯對免疫系統(tǒng)的影響作用也備受關注。小柴胡湯在自身免疫性疾病中的免疫調(diào)節(jié)作用充分體現(xiàn)了其和解少陽的特點。小柴胡湯證的其中一項鮮明特點是“正邪分爭,往來寒熱,休作有時”,這與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部分腫瘤的特點相似。周真[14]研究小柴胡湯對健康人或動物中與腫瘤壞死因子、干擾素、細胞白介素相關的作用,其結果表明小柴胡湯對上述因子的作用是正向促進,其原因可能是人參、大棗、甘草在小柴胡湯中發(fā)揮了重要的免疫調(diào)節(jié)作用[15]。故而,可以因此理解“小柴胡之力,全在人參”的含義——即突出正氣及后天之本對機體及病程的積極影響。與之類似,曹峰等[16]研究發(fā)現(xiàn),小柴胡湯可降低脂多糖誘導發(fā)熱大鼠的體溫和血清中細胞白介素-1β、細胞白介素-6、腫瘤壞死因子-α濃度,并與柴胡計量呈現(xiàn)一定的正相關。小柴胡湯本身在具有糖皮質(zhì)激素樣作用的同時,可上調(diào)糖皮質(zhì)激素受體,使糖皮質(zhì)激素增效[17],有助于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減停激素,降低小柴胡湯的不良反應發(fā)生率[18]。目前,小柴胡湯已被廣泛應用于類風濕關節(jié)炎、干燥綜合征、強直性脊柱炎、系統(tǒng)性紅斑狼瘡、硬皮病等的辨證論治中[6]。
肝屬木,主調(diào)暢氣機,心火主神志,肝氣不舒則氣滯,肝體陰而用陽,母病及子且因“母能令子虛”,故而神志多為“郁郁微煩”,或因正邪交爭氣血虛而“脈浮細而嗜臥”;軀體上除了累及所生之心火又能影響所克之脾土,故而出現(xiàn)“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等“郁證”的癥狀。同時,少陽樞機不利、氣機不暢也可影響經(jīng)絡的運行,肝經(jīng)至巔頂而膽經(jīng)絡兩旁,相應部位可出現(xiàn)不同病理性癥狀。小柴胡臨床上可辨證用于少陽內(nèi)寄相火或外邪侵入,致使心膽不寧所導致的失眠[19]。小柴胡湯善開肝膽之郁,故能推動氣機而使六腑通暢、五臟安和、陰陽平衡而神安,其加減多用于焦慮、抑郁、癔病等的治療[20]。這可能是因為小柴胡湯可升高5-羥色胺、降低谷氨酰胺,從而調(diào)節(jié)腦內(nèi)多種神經(jīng)遞質(zhì)的紊亂[21]。此外,小柴胡的加減合方還可用于偏頭痛、三叉神經(jīng)痛、中風后抑郁等[22-23],其具體藥物應用法則為:“若胸中煩而不嘔者,去半夏人參,加栝蔞實一枚?!毙齑蟠恢^之“不嘔不必用半夏,煩不可用人參,栝蔞實除胸痹,此小陷胸之法”。加減精妙,體現(xiàn)了經(jīng)方藥簡力專之妙。
前文提到,機體少陽樞機不利,導致上焦氣結、中焦脾不升、胃不降、胃氣不和,腹中氣滯。小柴胡湯證條文:“若腹中痛者,去黃芩,加芍藥三兩。”在《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中,柴胡“治心腹胃腸中氣結,飲食積聚寒熱邪氣,推陳致新”,配合加量的芍藥“治邪氣腹痛,除血痹破堅積,寒熱,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氣”,祛邪行氣,緩急止痛,推陳致新,恢復脾胃升降氣機[24]??杀孀C用于治療糖尿病胃輕癱、胃食管反流病、慢性膽囊炎、腸易激綜合征、消化性潰瘍、慢性萎縮性胃炎、老年性便秘等[24-29]。另外,小柴胡湯原文加減提到“若渴,去半夏,加人參,合前成四兩半,栝蔞根四兩”,半夏消痰飲,渴故不用,重用人參、栝蔞根生津止渴。小柴胡湯調(diào)三焦,行津氣以治渴,多以咽干而渴、口干苦、脅肋隱痛、心煩、脈弦等為主證,辨治消渴,治療糖尿病[30]。
小柴胡湯對于肝病如肝炎、肝纖維化及黃疸等也有顯著作用。小柴胡湯加減條文提到:“若脅下痞硬,去大棗,加牡蠣四兩?!薄渡褶r(nóng)本草經(jīng)》言:“柴胡味苦平,主心腹,治心腹胃腸中氣結,飲食積聚寒熱邪氣,推陳致新。”配牡蠣則疏肝養(yǎng)陰、軟堅散結。江山等[31]研究小柴胡湯對肝纖維化大鼠的抗肝纖維化作用,發(fā)現(xiàn)小柴胡湯能升高大鼠白介素-2水平,降低白介素-6水平,減輕肝損傷,從而干預肝纖維化。曾奕瑋等[32]對小柴胡湯聯(lián)合核苷類藥物治療乙型肝炎肝纖維化的臨床療效進行了薈萃分析,結果顯示該聯(lián)合用藥對抗肝纖維化有益。小柴胡湯還可以通過下調(diào) JAK2-STAT3通路的表達,治療大鼠肝纖維化[33]。孫嫵弋等[34]開展了對中藥和天然藥物治療肝纖維化的研究,結果顯示,小柴胡湯具有抑制肝炎病毒復制的作用,從病因上可以阻斷病毒性肝炎的發(fā)病過程;小柴胡湯同時具有保護和促進肝細胞再生的作用,以及抗炎作用,并可作用于T細胞和巨噬細胞參與免疫調(diào)節(jié);可用于病毒性肝炎、肝纖維化、慢性乙型肝炎合并慢性膽系疾病等以脅下痞硬、默默不欲飲食為主要表現(xiàn)的疾病[35]。國外小柴胡湯說明書提及不得與干擾素聯(lián)用的禁忌[36],認為聯(lián)用可能會增加肺間質(zhì)病變風險,盡管概率很低,但不能忽視。在減輕肝功能損傷方面,小柴胡湯可促進肝內(nèi)合成與代謝,增強肝細胞對有害因素的抵抗能力[37]。近年來的網(wǎng)絡藥理學研究[38]顯示,小柴胡湯可能是通過調(diào)控細胞增殖、細胞凋亡、調(diào)控炎癥因子的表達從而發(fā)揮保肝作用。
婦人中風往來寒熱或者傷寒發(fā)熱,經(jīng)水適來,正當“血弱氣盡,腠理開”,因而“邪氣因入”導致“熱入血室”,此乃乘虛而入,屬順勢而為,仍可予小柴胡湯和解,不可發(fā)汗誤治亡津液。小柴胡湯辨證用于行經(jīng)發(fā)熱、感冒、頭疼、焦慮抑郁以及更年期綜合征等都有較好療效?!督饏T要略》提及“產(chǎn)婦喜汗出者,亡陰血虛,陽氣獨盛,故當汗出,陰陽乃復。大便堅,嘔不能食,小柴胡湯主之”,因而在肝血虧虛、陽氣偏亢的狀態(tài)下依然可以辨證施治使用小柴胡湯,而不拘泥于后世“柴胡截肝陰”的說法[39]?!盁崛胙?,其血必結”,對于外感引起的腎系疾病也可看作“熱入血室”乘虛而入的表現(xiàn)?!饵S帝內(nèi)經(jīng)》有“胃者腎之關”之說,慢性腎炎患者脾土不能制腎水,水飲浸滯脾土,脾不升清、腎不攝精則有蛋白尿,胃氣不降故見嘔吐,腎失氣化則少尿,“熱入血室”正邪交爭而發(fā)熱。對于腎病嘔而發(fā)熱可結合《傷寒論》第379條“嘔而發(fā)熱者,小柴胡湯主之”以及“若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黃芩,加茯苓四兩”等條文辨證論治加減處方,主暢三焦氣機,攻補兼施。丁世永等[40]將小柴胡湯辨證應用于慢性腎小球腎炎,臨床研究結果顯示,小柴胡湯可以通過調(diào)節(jié)慢性腎小球腎炎少陽病患者機體免疫紊亂而改善炎癥,如調(diào)節(jié)Th1/Th2細胞平衡、Th17細胞功能等。其他方面如男科、耳鼻喉科等的疾病亦可根據(jù)辨證異病同治。
綜上所述,小柴胡湯的應用出自傷寒六經(jīng),未出八綱辨證,實則兼顧三焦、涉及五臟?;谏訇柌“氡戆肜锏奶厥獠∥?,疾病在傳變過程中可由正氣之盛衰與病邪之深淺產(chǎn)生出表、入里以及交爭與半表半里等不同的病證狀態(tài)。同時,結合發(fā)病時機體可有合病與并病的特點,由此衍生出了小柴胡湯及其加減所治療的疾病譜呈現(xiàn)出多樣性的特點,體現(xiàn)了中醫(yī)整體觀念、辨證論治、異病同治的特點及優(yōu)勢,也體現(xiàn)出“和法”作為經(jīng)典治療方法的獨特優(yōu)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