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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利理性:《吳子兵法》對傳統(tǒng)兵學的推進與貢獻
    ——兼論《吳子兵法》對《孫子兵法》的超越之處

    2021-12-02 20:13:06姚振文
    濱州學院學報 2021年5期
    關鍵詞:思想

    姚振文

    (濱州學院 孫子研究院,山東 濱州 256603)

    吳起(?—前381年),衛(wèi)國左氏(今山東定陶)人,戰(zhàn)國初年著名軍事家、政治家,司馬遷在《史記》中將其與孫武并列立傳,故后人多以“孫吳”并稱。吳起一生歷仕魯、魏、楚三國,通曉兵、法、儒三家思想,在政治上與軍事上均有極高的成就。

    吳起是繼孫武之后,既善于用兵同時又具有高深軍事理論的著名軍事家。然而,也許是《孫子兵法》(以下簡稱《孫子》)的光芒過于耀眼,以至于遮蔽了《吳子兵法》(以下簡稱《吳子》)在歷史上的價值和地位。在大多數(shù)人看來,《吳子》只是中國無數(shù)兵書中的一部,充其量是《武經(jīng)七書》中的一部經(jīng)典,它的思想理論是遠不能與《孫子》同日而語的。細而言之,《吳子》的成功之處只在于具體實踐層面的戰(zhàn)術思想,絕無像《孫子》那樣的深邃的哲理與理論。蘇洵嘗言:“且吳起與武,一體之人也,皆著書言兵,世稱之曰‘孫吳’。然而吳起之言兵也,輕法制,草略無所統(tǒng)紀,不若武之書詞約而意盡,天下之兵說皆歸其中。然吳起始用于魯,破齊,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復霸。而武之所為反如是,書之不足信也,固矣。”(《嘉祐集·權書·孫武》)蘇洵認為,吳起在理論方面不如孫子,但在實踐成就方面卻是大大超過孫子,他以此說明兵書的不可信。

    在筆者看來,僅僅以指導戰(zhàn)爭活動的實效性來概括吳子及其兵法的優(yōu)勢和價值,是遠遠不夠的?!秴亲印吩趹?zhàn)爭觀與治軍兩個重要層面的理論創(chuàng)建絕不亞于《孫子》,而在作戰(zhàn)指導層面,吳子的論述雖然不如孫子那樣系統(tǒng)而完善,但也有許多卓越見解和創(chuàng)新性的貢獻,在某些方面也能超越孫子的認知。這其中的原因在于,吳子所處的戰(zhàn)國時代,戰(zhàn)爭的規(guī)模、血腥及復雜程度已經(jīng)大不同于孫子所處的春秋時期,如果說孫子的戰(zhàn)爭觀念還有前人“禮儀用兵”殘留的浪漫成分,而在吳子的戰(zhàn)爭理念中,則是充分反映兵學本質(zhì)的功利理性完全占據(jù)了主導地位。這種功利理性是《吳子》一書的最大特色和價值,也是它推進傳統(tǒng)兵學進而超越《孫子》的地方。同時,我們要認識到,《吳子》一書是戰(zhàn)國時期詐力并行的社會風尚與吳子個人的智慧及強烈的功名欲望相融合的產(chǎn)物,因此,唯有以功利理性為核心,才能更好地審視它在中國兵學史上的地位和貢獻。

    一、《吳子》較《孫子》思想更為突出的功利理性特色

    有學者曾提出:“春秋兵學是先秦理性精神的主源頭?!盵1]這是因為戰(zhàn)爭活動最具有功利性(既可滿足物質(zhì)需求,也可滿足榮譽需求),也最容易促進人類對自身現(xiàn)實活動的反思。比如,孫子不僅強調(diào)重戰(zhàn)、慎戰(zhàn),而且公開倡導“兵以利動”“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zhàn)”。(《火攻篇》)同時,為了實現(xiàn)戰(zhàn)爭活動的最大效益,他又大膽提出了“兵者詭道”原則,使原本扭曲的戰(zhàn)爭活動得以反正。這些都是孫子開啟功利理性精神的集中體現(xiàn)。

    然而,春秋時代的軍禮傳統(tǒng)與貴族文化又使得孫子具有一定的浪漫主義氣質(zhì)。他雖然承認戰(zhàn)爭的殘酷性和復雜性,但同時又認為智謀可以化解一切困難和危險,《形篇》所謂“故其戰(zhàn)勝不忒”,《地形篇》所謂“動而不迷,舉而不窮”,《謀攻篇》更有所謂“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全勝境界。有學者曾指出:“與克勞塞維茨相比,孫子的戰(zhàn)略主張表現(xiàn)出一種古典的優(yōu)雅風度:在他那里,戰(zhàn)爭的主要內(nèi)容是智謀,是理智的謀劃與準備,是多種戰(zhàn)略原則的藝術性運用……在頗大程度上,孫子兵法很難讓人感覺到戰(zhàn)爭的暴力本性和其中的血腥、激情、仇恨和恐懼?!盵2]

    另外,孫子有著名的知勝思想,其在《謀攻篇》有言:“知彼知己,百戰(zhàn)不殆”,后在《地形篇》又談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然而,孫子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隱含著一個悖論:我方“知彼知己”就能夠“百戰(zhàn)不殆”,那么對方也做到“知彼知己”的話,最后誰贏得了戰(zhàn)爭呢?很顯然,這是智者的自信排斥了現(xiàn)實的理性,或言孫子對戰(zhàn)爭行為的活力對抗本質(zhì)還缺乏深刻的體驗和把握,這大概與春秋時期的戰(zhàn)爭比較溫和、戰(zhàn)場形勢也沒有那么復雜有關系。

    然而,到吳子所在的戰(zhàn)國時期,戰(zhàn)爭的規(guī)模、殘酷和復雜程度已經(jīng)大大超過了孫子的時代,動輒幾十萬人參戰(zhàn),決策者稍有不慎即有可能是覆軍殺將、國破家亡。所以,吳子較之孫子對戰(zhàn)爭問題有著更為理性的認識:“凡兵戰(zhàn)之場,立尸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其善將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燒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受敵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于狐疑?!?《吳子·治兵》)

    更何況吳子在性格上具有強烈的追求功名的欲望。他為了求仕可以散盡家財,為了學業(yè)可以母喪不歸,為了被信任和重用可以殺妻求將,在道德層面留下罵名。然而,正是由于吳起這種強烈追求功名的欲望,使其能夠理性對待戰(zhàn)爭問題,并始終以戰(zhàn)爭勝利或事業(yè)成功為根本目標,不為任何感情或道德所束縛,這是其功利理性的根本基礎。

    當然,更能夠體現(xiàn)吳子功利理性精神的還是他兵書中的兵學思想和觀點。論者比較《吳子》和《孫子》的差異,往往是強調(diào)前者注重戰(zhàn)術,后者注重戰(zhàn)略和哲理;前者以實效性見長,后者以理論性居優(yōu)。這雖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并不全面。實事求是地講,在兵學理論的建樹方面,《吳子》在許多內(nèi)容方面是超越《孫子》的。

    比如,在戰(zhàn)爭觀問題上,《吳子·圖國》談道:“明主鑒茲,必內(nèi)修文德,外治武備。故當敵而不進,無逮于義矣;僵尸而哀之,無逮于仁矣?!边@與孫子的戰(zhàn)爭觀一樣,都是強調(diào)重戰(zhàn)和慎戰(zhàn),然而吳起從文武關系的高度立論這一問題,并從仁義視角痛批非戰(zhàn)的觀念,這無疑是更為理性、成熟的戰(zhàn)爭觀念。

    再如,關于作戰(zhàn)指導理論的問題,孫子的相關論述十分豐富,但核心的內(nèi)容無非兩個方面,一是“知彼知己”,二是“避實擊虛”,前者是戰(zhàn)爭認知問題,后者是戰(zhàn)爭行動問題。而我們看《吳子·料敵》一篇的詳細內(nèi)容,無疑是緊緊抓住了這兩個問題進行論述,正所謂“用兵必須審敵虛實而趨其危?!焙唵蔚囊痪湓?,既是對知勝思想的高度認同,也是對避實擊虛理論的極力推崇。為了論證這一觀點,吳子從戰(zhàn)場實踐的角度,列舉了遇到敵軍時“擊之勿疑”的八種情況、“避之勿疑”的六種情況及“急擊勿疑”的十三種情況。更值得注意的是,吳子強調(diào)擊虛過程中的關鍵是“知將”和“因變”,并逐步將“知勝”的范圍擴展至士兵、地形、天時和整個軍隊的情況,深刻體現(xiàn)了戰(zhàn)爭謀略的多變性特點?!胺矐?zhàn)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因形用權,則不勞而功舉。其將愚而信人,可詐而誘;貪而忽名,可貨而賂;輕變無謀,可勞而困;上富而驕,下貧而怨,可離而間;進退多疑,其眾無依,可震而走;士輕其將而有歸志,塞易開險,可邀而取。”

    筆者的理解是,《孫子》對作戰(zhàn)理論的論述固然提煉出了最基本的原則,也形成了豐富的內(nèi)容體系。但《吳子》在某些方面的論述似乎更能直擊要害,更具有操作性和實效性,但同時又不失理論性。這是其功利理性的又一突出表現(xiàn)。

    在治軍方面,吳子也有不同于孫子的真知灼見。如對于將帥的基本素質(zhì),孫子曾提出“智、信、仁、勇、嚴”的五條標準,并為后世所廣泛認同。但吳子也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夫總文武者,軍之將也。兼剛?cè)嵴撸乱?。凡人論將,常觀于勇,勇之于將,乃數(shù)分之一爾。”(《吳子·論將》)在這里,“文武兼?zhèn)洹笔侨寮业睦砟?,“剛?cè)嵯酀笔堑兰业闹鲝?,而對“勇”的特別論述又深刻體現(xiàn)了兵家的尚智意識,這是兵、儒、道三家思想融合基礎上的將帥觀。為了突出將帥素養(yǎng)的實踐性、理智性要求,吳起還特別論述了“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理者,治眾如治寡。備者,出門如見敵。果者,臨敵不懷生。戒者,雖克如始戰(zhàn)。約者,法令省而不煩?!?《吳子·論將》)

    在軍隊管理方面,吳起同樣是立足于兵家功利理性的視角,提出了許多超越《孫子》的觀念和理論。比如,他的訓練士兵的方法是特別實際而有效的,“故用兵之法:教戎為先。一人學戰(zhàn),教成十人;十人學戰(zhàn),教成百人;百人學戰(zhàn),教成千人;千人學戰(zhàn),教成萬人;萬人學戰(zhàn),教成三軍?!?《吳子·治兵》)

    更值得注意的是,吳子還提出了簡募精良、量才專用的思想?!懊裼心懹職饬φ?,聚為一卒。樂以進戰(zhàn)效力,以顯其忠勇者,聚為一卒。能踰高超遠、輕足善走者,聚為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見功于上者,聚為一卒。棄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為一卒?!?《吳子·圖國》)如此選用的好處是,使士兵各盡專能,發(fā)揮優(yōu)勢,成為“軍之練銳”,進而做到“內(nèi)出可以決圍,外入可以屠城矣。”這說明,吳起已經(jīng)具有培養(yǎng)特種部隊的先進意識,其比孫子的選鋒用銳思想更為全面、深刻。而且,在此基礎上,他又依據(jù)“人情之理”提出訓練“死士”的主張?!敖袷挂凰蕾\伏于曠野,千人追之,莫不梟視狼顧。何者?忌其暴起而害己。是以一人投命,足懼千夫。今臣以五萬之眾,而為一死賊,率以討之,固難敵矣。”(《吳子·勵士》)

    吳子對軍之“練銳”與“死士”問題特別重視,說明他對實際戰(zhàn)爭實踐中兩軍的博弈之道有著深刻的體驗和認識。在兩軍對壘的戰(zhàn)場上,雙方各有自己的進攻與防守策略,也各有自己的防御體系。一方若想通過進攻而取勝,最關鍵的是要通過“選鋒用銳”,攻陷對方防御中的樞紐與核心,進而突破(或撕破)對方整個的防御體系。

    在戰(zhàn)爭實踐中,吳起正是以上述思想為基礎,創(chuàng)建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魏武卒。《荀子·議兵篇》云:“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焙苊黠@,這樣的裝備和速度都是在挑戰(zhàn)人的極限。問題是如何保證他們自覺主動地戰(zhàn)斗呢?“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shù)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币簿褪钦f,國家既要賜給他們田宅,又要免除他們的徭役,即使年老力衰之時,他們的福利也要保留??梢?,吳子是基于對人性的把握而構建他的建軍思想,這顯然又是建立在功利理性的基礎之上。

    分析至此,我們就能夠明白吳起何以能取得顯赫的戰(zhàn)功,締造不敗的神話。前389年,秦惠公出兵五十萬攻打魏國的陰晉。吳起親率五萬魏武卒,外加戰(zhàn)車五百輛、騎兵三千大敗秦軍。另外,《吳子·圖國》中也記載了吳起在魏國的顯赫功績:“與諸侯大戰(zhàn)七十六,全勝六十四,余則鈞解。辟土四面,拓地千里,皆起之功也?!?/p>

    二、吳起對儒家仁德的重視亦是其功利理性的突出表現(xiàn)

    《史記·太史公自序》云:“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悲夫!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nèi)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卑喙淘凇稘h書·刑法志》中亦談道:“彼孫、吳者,上勢利而貴變詐;施于暴亂昏嫚之國,君臣有間,上下離心,政謀不良,故可變而詐也?!?/p>

    在上述兩個史料中,司馬遷與班固都是從儒家道德倫理的視角,對吳起提出批判和指責的。事實上,吳起的功利理性并不排斥儒家的仁德觀念,相反,它恰恰是吳起功利理性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

    吳起接受過良好的儒家教育。他在離家游學之初,師從曾參之子曾申,后又從子夏受業(yè),系統(tǒng)學習了儒家經(jīng)典。值得注意的是,我們不能因為其母喪不歸、被逐儒門就懷疑其深刻的儒家教育背景,也不能因為其殺妻求將之道德惡行而認定其拋棄儒學。吳起初到魏國之時,就在總結歷史經(jīng)驗教訓的基礎上,向魏文侯提出了“內(nèi)修文德,外治武備”的基本國策。這是吳起政治觀點和軍事思想的核心內(nèi)容,也是其治國理念之兵儒融合的深刻體現(xiàn)。

    在戰(zhàn)爭原因和戰(zhàn)爭性質(zhì)問題上,吳起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孫武的缺陷,他已經(jīng)注意到了戰(zhàn)爭發(fā)生的根源及正義與非正義的問題。所謂“禁暴救亂曰義,恃眾以伐曰強,因怒興師曰剛,棄禮貪利曰暴,國亂人疲,舉事動眾曰逆?!?《吳子·圖國》)在這五種戰(zhàn)爭中,只有“義兵”是正義的戰(zhàn)爭,而其他幾種都是非正義的戰(zhàn)爭,而吳子是最推崇義兵的,他與孟子、荀子一樣,都強調(diào)“義兵至上”的戰(zhàn)爭觀念,并與儒家之道、禮、仁等觀念結合在一起?!秴亲印D國》有言:“若行不合道,舉不合義,而處大居貴,患必及之。是以圣人綏之以道,理之以義,動之以禮,撫之以仁?!?/p>

    在戰(zhàn)爭制勝因素的問題上,《孫子》提出了“道勝”的概念,什么是“道”呢?孫子解釋為“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而《吳子》則具體明確地提出了道、義、禮、仁“四德”的概念。而且,當魏武侯問及戰(zhàn)爭制勝的基本條件時,吳起回答說:“君能使賢者居上,不肖者處下,則陳已定矣。民安其田宅,親其有司,則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鄰國,則戰(zhàn)已勝矣?!?《吳子·圖國》)

    基于戰(zhàn)爭的暴力性和破壞性,孫子有著名的全勝思想,所謂“百戰(zhàn)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謀攻篇》)而吳子在《圖國》篇中明確指出:“然戰(zhàn)勝易,守勝難。故曰,天下戰(zhàn)國,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是以數(shù)勝得天下者稀,以亡者眾。”這樣的論述較之孫子的主張,應該是更為深刻,更能促進人們對戰(zhàn)爭問題的反思。

    吳子還提出了著名的“在德不在險”的著名論點。《戰(zhàn)國策·魏策一》有載:“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險也,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國,左天門之陰,而右天溪之陽,廬、睪在其北,伊、洛出其南。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湯伐之。殷紂之國,左孟門,而右漳、釜,前帶河,后被山。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p>

    從這段話的基本內(nèi)容看,吳起意在用“三苗氏、夏桀、商紂王不修德政而國破身亡”的歷史教訓,以告誡魏武侯要廣修善政。西漢之楊雄曾因此高度評價吳起說:“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則太公何以加諸!”[3]366

    總之,吳起在他的著作中,無論是論及治國之總綱還是談論用兵之要領,均能襲用儒家“仁”“義”“禮”“德”等儒家學說的重要范疇,以闡釋自己的思想主張。事實上,在其治軍用兵實踐中,吳起也能從內(nèi)心深處認同并肯定儒家思想對戰(zhàn)爭的指導作用,并能主動而自覺地將兵家思想與儒家思想融為一體。古人也因此認識到了《吳子》與《孫子》在這方面的差異:“起之書幾乎正,武之書一乎奇。起之書尚禮儀、明教訓,或有得于《司馬法》者;武則一切戰(zhàn)國馳騁戰(zhàn)爭也,謀逞詐之行耳?!盵4]68“《吳子》之正,《孫子》之奇,兵法盡在是矣?!盵5]16也正因如此,黃樸民曾得出這樣的結論:“《吳子》一書,在某種意義上可視為中國歷史上‘兵儒合流’文化現(xiàn)象的濫觴?!盵6]

    值得強調(diào)的是,吳起在軍事領域?qū)θ寮覍W說的認知和應用,較之孔、孟、荀的軍事思想觀念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就孔、孟、荀而言,仁德是其思想理論(包括軍事思想)的核心與根基。而且從孔子至孟子,其仁德觀念始終是建立在政治理想層面,荀子雖然比較現(xiàn)實,但實際上也是將仁德的觀念凌駕于現(xiàn)實之上。然而,吳起的仁德思想?yún)s是與戰(zhàn)爭功利密切結合,是建立在功利理性的基礎之上。這也是兵儒兩家在戰(zhàn)爭思想領域最大的區(qū)別所在??梢耘e一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的案例予以深入分析。“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zhàn)不旋踵,遂死于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p>

    在這個案例中,吳起與士卒同甘苦的典型事跡確實令人感動,然而士兵母親大哭的反常舉動也令人不能不深刻反思這一問題。在筆者看來,吳起對儒家仁德的重視,根本的原因是因為他看到了義兵觀念在聚集民眾、凝聚民心、提高戰(zhàn)力方面的突出作用,故而其功利性目的應該占主導地位,這符合他具有強烈建功立業(yè)欲望的性格特征,亦是其功利理性的突出表現(xiàn)。如前所述,司馬遷曾指責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事實上,吳起所言與所行的背離是由當時政治軍事活動的復雜性所決定的,它恰恰是吳起本人功利理性的集中體現(xiàn)。

    三、吳起“以法治軍”及法家思想觀念更集中體現(xiàn)了功利理性

    中國自古就有“以法治軍”的傳統(tǒng)。孫武“演兵斬美姬”的故事充分證明了其內(nèi)心“以法治軍”的觀念。他在《計篇》中將“法”視為廟算分析的“五事”之一,并在《形篇》中特別強調(diào)說:“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正?!绷硗?,孫子對軍法闡釋最直接的乃是《軍爭篇》的一段文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民之耳目也,民既專一,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p>

    然而,在筆者看來,如果比較《孫子》中的“人治”與“法治”的話,孫子應該是更重視“人治”。因為在孫子的觀念里,“將”的作用應該是遠大于“法”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孫子著述兵書的一個重要目的在于求仕,他要向吳王展示自己的為將才能,并要特別強調(diào)將帥在戰(zhàn)爭中的關鍵作用。所以,讀《孫子》會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即孫子在論述中時時會指向有關將帥的問題,這幾乎體現(xiàn)于十三篇的所有篇章之中。

    比較而言,吳子則是更旗幟鮮明地倡導“以法治軍”的地位和作用。

    在《吳子·治兵》中,當武侯問及“兵何以為勝”的根本問題時,吳起明確回答道:“以治為勝”,又問:“不在眾寡?”,吳起則有了以下深刻的邏輯分析:“若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進,雖有百萬,何益于用?所謂治者,居則有禮,動則有威,進不可當,退不可追,前卻有節(jié),左右應麾,雖絕成陳,雖散成行?!?《吳子·治兵》)

    在《吳子·應變》中,武侯又問及一個實戰(zhàn)中的問題:“我軍突遇強敵,士兵慌亂怎么辦?”吳起仍然是立足于軍法以破解困境。他說:“凡戰(zhàn)之法,晝以旌旗幡麾為節(jié),夜以金鼓笳笛為節(jié)。摩左而左,摩右而右。鼓之則進,金之則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從今者誅。三軍服威,士卒用命,則戰(zhàn)無強敵,攻無堅陳矣?!睆倪@段文字中,我們已經(jīng)感覺到了《吳子》重法的“殺氣”。

    在《吳子·勵士》中,更有這樣一段主旨鮮明的文字:“先戰(zhàn)一日,吳起令三軍曰:‘諸吏士當從受敵。車騎與徒,若車不得車,騎不得騎,徒不得徒,雖破軍皆無功。故戰(zhàn)之日,其令不煩而威震天下?!边@明確闡釋了戰(zhàn)爭中“軍令第一、服從至上”的基本原則,此種觀念還可以從《尉繚子·武議》中得到佐證?!皡瞧鹋c秦戰(zhàn),未合,一夫不勝其勇,前獲雙首而還,吳起立斬之。軍吏諫曰:‘此材士也,不可斬?!鹪?‘材則是也,非吾令也,斬之?!?/p>

    細讀《吳子》,會發(fā)現(xiàn)類似上述“嚴明軍紀”“以法治軍”的文字隨處可見。比如,“上令既廢,以居則亂,以戰(zhàn)則敗”“進有重賞,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吳子·治兵》),“不從令者誅。三軍服威,士卒用命,則戰(zhàn)無強敵,攻無堅陣矣”(《吳子·應變》);“耳威于聲,不可不清。目威于色,不可不明。心威于刑,不可不嚴?!薄皩⒅?,莫不從移。將之所指,莫不前死矣”(《吳子·論將》)。

    當然,吳子也不是視“法”為唯一的制勝因素。在《吳子·勵士》中,武侯問到這樣一個問題:“嚴刑明賞,足以勝乎?”吳起的回答是:“嚴明之事,臣不能悉。雖然,非所恃也。夫發(fā)號布令而人樂聞,興師動眾而人樂戰(zhàn),交兵接刃而人樂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笨梢姡瑓亲硬⒉徽J為“嚴刑明罰”是治軍的唯一手段,關鍵是要順應人類趨利避害的本性,讓士兵自覺主動地“樂聞”“樂戰(zhàn)”“樂死”(更符合功利理性)。如何做到這一點呢?實施最高層次的精神獎勵?!秴亲印钍俊酚醒裕骸坝谑俏浜钤O坐廟廷,為三行饗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減;無功坐后行,肴席無重器。饗畢而出,又頒賜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廟門外,亦以功為差。有死事之家,歲使使者勞賜其父母,著不忘于心?!?/p>

    總之,《吳子》中對“以法治軍”的提倡和推崇,是其功利理性的一個更集中的體現(xiàn)。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吳子作為著名兵家的同時,還是當時杰出的改革家和法家,這種身份更容易使他將當時的時代精神和法家思想觀念灌輸?shù)奖业乃枷肜碚撝?,進而為功利理性精神提供更多有益的思想成分。

    吳子所處的戰(zhàn)國時期,法家作為主流學派已經(jīng)登上歷史舞臺,它和兵家都代表了當時生機勃勃的新興勢力,都充滿著進取、剛健、自信、戰(zhàn)斗的精神,都要為新的社會秩序開辟道路。更重要的是,兵家以現(xiàn)實功利為其主要的價值追求,而法家在這一方面比兵家還要現(xiàn)實和理性,所謂“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管子·禁藏》);“故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韓非子·備內(nèi)》);“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韓非子·奸劫弒臣》)。以至于有學者論言:“韓非把一切都浸入冷冰冰的利害關系的計量中,把社會的一切秩序、價值、關系,人們一切行為、思想、觀念以至情感本身,都還原為歸結為冷酷的個人利害。”[7]就此而言,法家思想比之兵家思想更代表了戰(zhàn)國時期崇尚進取和詐力的時代精神,也可以說法家在價值觀的層面為兵家提供了一個功利主義的文化土壤。

    吳起在功利理性方面超越孫子的優(yōu)勢,正在于他既是杰出的兵家,同時又是法家的杰出代表,并在當時的改革變法大潮中做出突出貢獻。吳起在魏國擔任西河郡守之時,就能修明政治,取信于民,并在軍事上實行募兵制。而吳起在楚國的變革成就,更是轟轟烈烈?!妒酚洝げ虧闪袀鳌分杏性疲骸皡瞧馂槌苛T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壹楚國之俗,南攻楊越,北并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狈饿乱嘣u論說:“吳起事悼王,使死不害公,讒不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行義不圖毀譽,必有伯主強國,不辭禍兇?!?《戰(zhàn)國策·蔡澤見逐于趙》)

    《呂氏春秋·慎小篇》還記載了吳起立信的一段故事,這個故事不僅證明了吳起的法家作風,而且說明商鞅之“徙木示信”大概是效仿吳起?!皡瞧鹬挝骱?,欲諭其信于民,夜置表于南門之外,令于邑中曰:‘有人能僨表者,仕之長大夫?!裣嘀^曰:‘此必不信?!幸蝗嗽?‘試往僨表,不得賞而已,何傷?’往僨表,來謁吳起,起仕之長大夫。自是之后,民信起之賞罰?!?/p>

    總之,吳起的法家身份和法家觀念,使兵家思想與法家思想在現(xiàn)實功利層面達到了最深層次的精神契合,這也使得《吳子》一書更集中體現(xiàn)了兵家的功利理性精神。

    四、結論

    吳起與孫子在中國兵學理論方面的貢獻應該是各有千秋。孫子以樸素的唯物論和辯證法為哲理基礎,以兵者詭道理論為核心,以全勝為最高境界,構建了中國兵學史上第一個比較完整的兵學思想體系,其首建之功自當榮享“兵圣”之盛譽。吳起作為孫子之后繼起的著名軍事理論家(兵家亞圣),在戰(zhàn)爭觀和治軍層面的思想主張應該是不亞于孫子,而吳起獨特的身份使《吳子》在兵儒、兵法融合方面的成就自然也不遜于《孫子》。更值得注意的是,先秦兵家的功利理性精神是先秦哲學思想的重要源頭之一,吳子身處崇尚功利的戰(zhàn)國時代,加之他的個人智慧及過強的名利欲望,故其在功利理性層面的執(zhí)著追求,不僅推動了傳統(tǒng)兵學的發(fā)展,也在這一層面大大超越了《孫子》思想。

    從中國兵學發(fā)展的歷史長河來看,古人(尤其是儒家文人)之所以有所忽略或貶視吳子的思想成就(事實上也影響了今人),大概與其“母喪不歸”及“殺妻求將”的道德劣行有關。吳起是在戰(zhàn)國時代兼并與統(tǒng)一的血雨腥風中涌現(xiàn)出的歷史人物,吳起道德人生的失敗固然是其追求個人功名的偏執(zhí)性格所致,但更主要的是與當時戰(zhàn)亂條件下私欲充斥的時代精神和社會風尚有關。因而,我們應該從兵學或兵家的獨特視角(而非儒家的道德視角),重新認識吳子及其兵書的歷史地位和作用,而功利理性恰恰是最能體現(xiàn)兵家思想本質(zhì)的重要標志之一。事實上,孫子之所以被譽為兵圣,不也是因為其能夠從功利理性出發(fā),創(chuàng)新提出了“兵者詭道”的戰(zhàn)爭指導規(guī)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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