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安慶
哈貝馬斯在《現(xiàn)代性的哲學話語》中通過賦予黑格爾在現(xiàn)代哲學中的這一地位而為自己贏得了崇高名聲:“黑格爾不是歸屬于現(xiàn)代性時代的第一位哲學家,但他是第一位把現(xiàn)代性變成了他所思考的問題的哲學家?!弊鳛楹诟駹栭_啟的現(xiàn)代性的哲學話語的繼承者和守護者,哈貝馬斯雖然總是在康德和黑格爾之間搖擺,但他不是簡單地回到康德或回到黑格爾,而是在對現(xiàn)代社會理論的批判綜合中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展了康德和黑格爾的現(xiàn)代性哲學話語。在現(xiàn)代性遭遇最大危機,乃至全球化進程似乎日漸中斷、現(xiàn)代性的規(guī)范秩序日益瓦解的今天,我們重新探討哈貝馬斯關(guān)于黑格爾的論述,特別具有一種現(xiàn)實意義。
這組文章原本是余明鋒為同濟大學學報“紀念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出版200周年”專題而約,但最終余明鋒自己未能交稿,我的文章也未圍繞《法哲學原理》來寫,相反僅僅是對黑格爾倫理思想研究的一種“糾偏”。之所以需要“糾偏”,是因為人們至今不能透徹理解,為什么黑格爾不探討二級學科意義上的狹義倫理學。祁克果最先批評黑格爾無倫理學,顯然指的就是沒有這種倫理學。但黑格爾幾乎在所有著作中都在討論“倫理”或倫理生活的倫理性,怎么沒有倫理學呢?后來人們承認黑格爾有倫理學,幾乎又都是從“客觀精神”特別是“法哲學”中討論倫理和倫理生活的地方來重構(gòu)其“倫理思想”。這難道有什么不對而需要“糾偏”的呢?
我所謂“糾偏”,糾的就是不從“哲學”即脫離第一哲學來理解倫理學之偏??档卤緛砭褪欠浅V義地而不是像我們這樣狹義地理解倫理學,他首先是把“倫理學”作為與“物理學”(自然學)相對的概念,說:“古希臘哲學分成三門科學:物理學、倫理學和邏輯學,這個劃分與事物的本性相符合,無需做進一步改進了……”然后,在具體探討倫理學問題時,他強調(diào)“倫理形而上學”要“先行”,這都是為了打通倫理學與形而上學的關(guān)系。因為,“倫理學”探討“自由的因果性”,是以意志自由為前提的,但這種意志自由又不是主觀的任性,而是事物“應該”如此發(fā)生的規(guī)律,這樣的規(guī)律才具有絕對的應然性。只有在倫理形而上學中才有可能解決自由與必然的這個二律背反。
黑格爾在哲學的劃分上與康德“形式上”是一致的,按照其《哲學全書》的體系,哲學區(qū)分為邏輯學、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因此,對應于康德“倫理學”的,就是黑格爾的“精神哲學”。所以,如果我們要有一個與康德“大倫理學”(探討自由的因果性)相應的倫理學概念,那么就不能僅僅從黑格爾表面上討論“倫理”的地方去理解,也不能僅僅從“客觀精神”去理解,而要從整個哲學特別是“精神哲學”去把握。對黑格爾而言,只有“精神哲學”才是真正的自由哲學。而這是黑格爾哲學的根本意義。德國著名黑格爾專家克勞斯·費維克在前年出版的最新黑格爾思想傳記中說:“對于黑格爾而言,做哲學(philosophieren)就是學習自由地思想和自由地生活?!币虼耍鳛樽杂烧軐W的倫理學,就不是一個脫離第一哲學的二級學科,而是哲學本身。所以,黑格爾倫理學思想,如果不是從哲學本身,而是從哲學的任何一個部分中抽取出來的“倫理”觀念,都不可能是完整的。
于是,我首倡從黑格爾整個哲學體系來理解黑格爾倫理學,這樣才能完整地理解黑格爾的自由哲學即其倫理學。這是一種存在論上的自由:在“異在”中同時“在自身處安家”。通過闡釋這種自由,才能闡明“倫理性自由”在各種倫理生活的實體關(guān)系中“由自”主宰的存在論特征,由此闡明黑格爾的主觀精神、客觀精神和絕對精神都是倫理學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都是自由“演成”的一個存在論環(huán)節(jié)??档伦鳛椤爸饔^意志的法”(道德)也就指派到它本該所處的精神生活的合適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