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燕尾蝶》構建的殘酷美學

摘要：日本巖井俊二導演的《燕尾蝶》濃縮了大時代背景下的多種人物角色，電影通過敘事結構及視聽語言多層次表達人物自身蘊含的情感。以純情浪漫著稱的巖井俊二在《燕尾蝶》中融入大量殘酷現(xiàn)實成分，將現(xiàn)實的殘酷性與故事的虛構性結合起來，使影片充滿當代寓言性卻又不游離于現(xiàn)實。

關鍵詞：《燕尾蝶》;電影;殘酷美學;巖井俊二

中圖分類號：J905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文章編號：1004-9436（2021）17-0-03

0 引言

《燕尾蝶》講述了在虛構背景下的日本經(jīng)濟鼎盛時期，在一個名為“元都”的虛擬出來的地方，一名叫雅佳的元都少女與幾個“元盜”之間的故事。巖井俊二在《燕尾蝶》中一改往日純情路線，將故事的敘事結構及人物不斷解構重組，不停重塑與切換對比，使該影片形成了特有的殘酷美學風格。導演通過對“元空間”的塑造，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在日本社會高度發(fā)達的惡果——社會賽博朋克化。在資本主義高度發(fā)達的賽博朋克式“元空間”內(nèi)的日本社群人類面臨生存困境與精神信仰困境。

《燕尾蝶》是一部具有隱喻意義的當代寓言式電影。影片中的角色看似遙遠但真實存在的狀況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本文以雅佳為主角，介紹了她離開“青空”前后的對比，并通過闡述《燕尾蝶》的結構、敘事方式、表現(xiàn)手法、影視畫面、語言特色及亮點橋段，分析《燕尾蝶》構建的殘酷美學。

1 蛹

電影的殘酷美學由唯美的電影畫面及人物命運的悲慘所形成的強烈反差構成，影片《燕尾蝶》通過極強烈的對比反差，將殘酷美學做到了極致。影片開始，雄渾的交響樂響起，幾個女人因為雅佳母親的去世哭得極其夸張，警察離開后，她們毫不猶豫地把雅佳趕出住所并瓜分了雅佳母親的遺產(chǎn)。

少女雅佳猶如一只純白的蛹，在母親去世后，她輾轉幾次來到了胸前文著一只蝴蝶的妓女古力果的身邊。古力果最開始打算將她賣到夜總會，離開夜總會時，卻撞見那些人互相注射毒品，因此動了惻隱之心，帶著雅佳飛快地逃離了妓院，這時影片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歌曲My Way，隨后古力果認了雅佳當妹妹。一日，雅佳問起古力果胸前的蝴蝶文身，古力果說之所以文身是因為自己是游民，沒有身份，就算死了也只是一具沒有人認領的尸體[1]。

事實上古力果最初是劉梁魁的妹妹，小時候不小心與哥哥劉梁魁走散，胸前的蝴蝶是支撐她在迷茫的現(xiàn)實中走下去的希望。雅佳感嘆古力果蝴蝶文身的精美，古力果卻在雅佳胸前畫了一只毛毛蟲，這時給了一個特寫鏡頭，為影片埋下了伏筆，從這里開始，觀影者可以感受到雅佳在慢慢成長。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古力果帶雅佳去了一個叫作“青空”的汽修廢品回收站，雅佳逐漸和古力果、飛鴻、朗等人熟悉起來。

電影中的元都是一個荒蕪混亂、求財?shù)牡胤?，有人曾說：“只有弱小會幫助弱小?！毖偶言谶@里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元都人口中的“元盜”。他們像漂浮的浮萍，無根可依，在“青空”互相依偎，自由地唱歌、忘我地跳舞。

夜?jié)u深，《燕尾蝶》用溫柔抒情的方式悄然勾勒出令人痛心的故事。迫于生計，他們只能從事見不得人的勾當，靠招搖撞騙過活，古力果為了生計當了妓女。在一次接客時，客人不小心被古力果房間的音響線絆倒，客人順著線延伸的方向找到了雅佳的房間，此時背景音樂與古力果音響中的音樂合為一體，背景音樂愈來愈大，電影情節(jié)隨著音樂進入高潮——嫖客對雅佳施行強暴，古力果奮力與之搏斗并向阿龍呼救，不料阿龍誤殺了嫖客。在處理嫖客尸首的過程中，朗憑借自己敏銳的洞察力，發(fā)現(xiàn)死者腹中似乎有異物，于是便將手伸入死者腹中取出異物，沒想到竟是一盤名叫My Way的磁帶，這不禁引起了大家的不解與好奇。鏡頭此時給了尸體面部特寫——男人滿臉是血，一動不動。整個畫面充滿了血腥感。在鏡頭畫面展現(xiàn)的暴力美學的極力渲染下，人性惡的一面得到了體現(xiàn)，視覺感官上的血腥畫面與人性的惡挑戰(zhàn)著觀眾的心理承受能力。與此同時，鏡頭前的朗沒有任何表情，這與觀眾看到此情此景產(chǎn)生的恐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極強烈的反差正好印證了《燕尾蝶》構建的殘酷美學。觀眾的思緒自由地穿梭在電影構建的現(xiàn)實與事實的非現(xiàn)實之間，在品味電影藝術性的過程中，深刻思考社會的得與失。

電影中冷酷面對生死的朗，恰巧是生活中一部分人的縮影，在這里，巖井俊也埋下了一個小伏筆。雅佳等人在得知所殺者是元都黑社會秘密組織的成員須藤后，也知曉了嫖客腹中磁帶的秘密——偽鈔制造的數(shù)據(jù)資料。陰差陽錯之下，巨大的利益誘惑著“青空”中的知情者們，大家心照不宣地決定利用這盤My Way磁帶制作假鈔，以此改變各自的生活。他們像是被束縛住的蛹，慢慢長大，慢慢蠕動，期望自己能夠借此機會蛻變，然而并不是所有蛻變都是完美的[2]。

2 破繭成蝶

阿龍等人發(fā)財之后回了國，飛鴻知道古力果愛唱歌，于是離開“青空”去城里專門為古力果開了一家名叫“日元城俱樂部”（Yen Town Club）的小型演出場所（live house）。而跟隨古力果和飛鴻離開了“青空”的雅佳，不再是每天在安置區(qū)撿廢品的小女孩，此時的她成了日元城俱樂部的一員，一心一意陪伴在飛鴻與古力果的身邊，他們還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樂隊。不久后，小型現(xiàn)場演出場所開始營業(yè)，雅佳也脫離了貧困，擺脫了金錢的束縛。這時，導演晃動鏡頭，或者利用戛然而止的近焦特寫鏡頭布下諸多草蛇灰線。高速旋轉的鏡頭經(jīng)過快速的剪切使多機位的拍攝極具張力，混亂的周遭環(huán)境與扭曲夸張的人物姿態(tài)，配合重金屬音樂的頹唐感、混亂節(jié)奏，不由得使得鏡頭前的觀眾產(chǎn)生一種生理厭惡感[2]。影片在此描繪了雅佳一行人瘋狂追求金錢、畸形扭曲的生活現(xiàn)狀，展現(xiàn)了元都人的浮躁與精神的空虛，也體現(xiàn)了雅佳的轉變。在短暫快樂的背后，危機逐漸襲來。

隨著日元城俱樂部（Yen Town Club）生意日漸紅火，越來越多的人為古力果前來，不久后古力果被星探發(fā)掘，經(jīng)紀人為了讓古力果走得更遠，強迫古力果與這些“元盜”分開。古力果離開之后，樂隊成員彼此爭吵，分道揚鑣，盡管他們都是外國人，但卻無一例外說著日語。準確地說，這群在日本出生的“異鄉(xiāng)人”已經(jīng)喪失了講自己國家語言的能力。

與元都的“元盜”最大的文化區(qū)別是，“元盜”有自己的本土文化、本土語言、本土鄉(xiāng)戀，但外鄉(xiāng)人身份的西方客居者卻沒有這份文化認同，這群無根浮萍被排除在元都的主流世界之外，也被排除在元都的底層之外，因為這群無根的西方人既無資本保證其生存，亦無本土族群的文化認同[2]。

該情節(jié)具有一種開放性的視角，引人深思。如果說古力果是雅佳死去媽媽的照應，那么雅佳對飛鴻朦朧的情感更像是戀父。在古力果憑借“上海寶貝”走紅，日元城俱樂部（Yen Town Club）解散后，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大家各奔東西。飛鴻被古力果經(jīng)紀人算計入獄，而雅佳每次探監(jiān)都精心打扮，對她而言，在雨夜之中與飛鴻談起自己去世的母親后，她就不再把飛鴻當作外人，向飛鴻傾吐心聲的雅佳，對飛鴻產(chǎn)生了一種釋放心理壓力后的依靠感，或者說是一種曖昧的情意，給飛鴻準備的紅色桃心形狀的米飯?zhí)宦读搜偶训那橐?。這份情意使雅佳開始如大姐大般組織大規(guī)模的假鈔制造活動，最后試圖拿著用假鈔換來的錢贖回日元城俱樂部（Yen Town Club）。對她而言，贖回日元城俱樂部（Yen Town Club），一切就能回到最美好的時候，就能挽回失去的一切，所有的事情就能回到正軌上。而事實上，她能拿著那么多錢走出當鋪已經(jīng)是奇跡。不論是須藤之前想要侵害雅佳，還是當鋪老板保留善念不忍傷害雅佳，都說明雅佳如同清純美好的化身，與“元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雅佳胸前的蝴蝶也與整個影片相互照應，在經(jīng)歷過種種事件之后，雅佳目睹了冷漠與死亡，看盡了人情冷暖，她決定去“鴉片街”找曾經(jīng)救助過自己的醫(yī)生，讓他幫忙在自己胸前紋一只蝴蝶?！傍f片街”中，到處是面目扭曲的吸毒者、時不時發(fā)出慘叫的癮君子，導演通過搖晃的鏡頭、陰暗的場景、壓抑的音樂，渲染出讓人不寒而栗的景象。雅佳穿過混亂骯臟的“鴉片街”，紋蝴蝶的時候，醫(yī)生引導她回憶從前，畫面搖擺不停，整體色調(diào)昏暗，手持鏡頭的晃動感與黃綠暖色調(diào)展現(xiàn)了雅佳童年時期關于蝴蝶的夢幻回憶[2]。

快速剪切的鏡頭和雅佳紋蝴蝶時的平靜畫面形成對比。在雅佳的個人回憶之中，導演使用大量的手持晃動鏡頭表現(xiàn)雅佳童年的顛沛流離，得失不定的童年生活體現(xiàn)了雅佳悲慘的人生底色，或許現(xiàn)實靜止的蝴蝶畫面能帶給雅佳些許安定感?；貞浥c現(xiàn)實不停交織，雅佳原本有無憂無慮的童年，卻因母親的離開而一無所有，那只無意翩躚的蝴蝶是喚起她童年回憶的索引，代表著純真與夢想，是她對幸福生活的希望，所以她拼命地想抓住這只蝴蝶。

隨著音樂節(jié)奏的逐漸增強，鏡頭切轉，一只蝴蝶被夾死在窗戶的縫隙里，一切戛然而止。等到抒情的音樂響起時，一只斷裂的蝴蝶翅膀從雅佳胸前落下，它象征著雅佳失去了愛，失去了幸福的童年，也失去了夢想[1]。在斷裂的翅膀與雅佳轉瞬即逝的回憶中，畫面切回雅佳的現(xiàn)實生活，完整的蝴蝶紋樣代替了殘缺不全的斷翅。蝴蝶是成年雅佳對往昔的追憶，說明雅佳要重新審視自己，面對現(xiàn)實，重新開始，也暗示著故事即將有一個了結，所有人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影片中的每一個人都像一只蝴蝶，拼命在殘缺的現(xiàn)實中飛舞，卻又如同一只蛹，被現(xiàn)實捆綁得動彈不得。當飛鴻被警察抓住拷打時，警察因為回答不出飛鴻提出的問題惱羞成怒，更用力地對他拳打腳踢。半夜，飛鴻終究沒能扛住，在監(jiān)獄里去世了，去世前還一遍遍輕輕哼唱著那首My Way。

整個電影中最殘酷的地方在于他們享受過瘋狂追求金錢帶來的體面生活，擁有過曾經(jīng)渴求的一切，但在夢想即將實現(xiàn)時，現(xiàn)實卻給了他們當頭一棒，他們又失去了得到的一切。這種得到之后的失去，擁有之后又失去的落差，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每一個“元盜”都希望自己生活在元都，他們用盡所有的力氣，甚至不擇手段地追逐“元都夢”。他們在金錢的驅(qū)使下離開了“青空”，又在金錢帶來殺身之禍時回到了“青空”。

在朗解決了這一系列問題之后，雅佳拿著兩箱承載著曾經(jīng)的夢想的錢，一沓一沓地往火堆里丟。收音機里嘈雜的旋律、火葬飛鴻時轟鳴的交響樂，都闡釋著雅佳的心路歷程，過往在雅佳的內(nèi)心中翻騰。在影片接近尾聲時，雅佳終于化羽成蝶。導演在飛鴻、古力果、雅佳相處時，以輕松愉快的元都生活暗示故事發(fā)展過程中各個角色凄慘的人生遭遇與無奈的命運，使劇情的殘酷與觀眾的感官體驗融為一體，令人加倍痛心。雅佳不再奢求用金錢換回從前快樂的日子，她終于接受了沉重的現(xiàn)實，與自己和解，與元都和解。雅佳認為這盤磁帶在帶來富裕的同時，也給他們招來了殺身之禍，用假象換來的一切最后像泡沫一樣化為烏有，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希望回到過去。溫情與殘酷共存的《燕尾蝶》以廢都荒涼的資本主義社會為背景，用一小段故事引發(fā)人對現(xiàn)實生活的深思，其帶來的觀影感受本身是復雜的、五味雜陳的，這就是電影與觀眾交流思想與情感的魅力所在。

影片最后勾起了人們對生存和毀滅的關注：黃昏時分，雅佳將流氓大王劉梁魁苦尋未果的My Way磁帶交給他，而拿到心心念念My Way磁帶的劉梁魁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場暗殺……

3 結語

《燕尾蝶》以多元化的視角與開放式的結局展現(xiàn)了殘酷美學的獨特魅力，使觀眾不停地穿梭于真實與虛構的時空之間，在溫情與殘酷的強烈對比下展開思考。影片運用晃動的鏡頭、時而色彩斑斕時而昏暗的畫面色調(diào)，配合背景音樂，毫不留情地對元都眾生進行剖析。渴望在元都成長，卻被現(xiàn)實打敗，希望回到美好快樂時光的雅佳，是我們每個人的縮影。影片最后，雅佳看似選擇了安定的生活，但她身邊一群崇拜劉梁魁、毛虎的孩子將來可能成為新的“元盜”。“元盜”并非是十足的壞人，他們亦正亦邪，有血有肉，有著純潔的理想，又追逐金錢，幻想不勞而獲、一夜暴富，最后不得不接受殘酷沉重的現(xiàn)實。導演想通過《燕尾蝶》讓觀眾關注浮躁的社會、唯利是圖的社會風氣，從而重新看待人與社會的關系。而串聯(lián)起整體劇情的My Way居然是一篇遺言，My Way究竟是現(xiàn)代社會走向賽博朋克進而毀滅的預言，還是小故事中主角永不落幕的悲劇重演？這一問題值得我們深思。

參考文獻：

[1] 裴旖旎.對黑暗都市的解剖——淺析《燕尾蝶》的開放性視角及影像殘酷美學[J].戲劇之家，2020（6）：64-65.

[2] 甘少紅.一場不完美的蛻變，巖井俊二電影《燕尾蝶》解析[J].參花，2016（11）：147.

作者簡介：王紫萱（2000—），女，湖南邵陽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數(shù)字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