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 燦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北京 100872)
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歷史學“全球轉向”趨勢的影響下,歷史學的許多分支學科紛紛借助全球史的研究理念來對本研究領域進行改造,全球視野和全球背景作為一種歷史研究話語體系被廣泛運用于這些分支學科中,促成了這些分支學科與全球史的學科交流與融合。全球微觀史就是在這一學術背景下,由全球史和微觀史這兩個歷史學分支學科互相交流融合而形成的一個新的歷史學分支學科。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歷史學各分支學科與全球史在學術實踐中的廣泛結合,實際上就是歷史學解釋話語體系適應當今時代發(fā)展潮流的一種表現(xiàn)。但是,與其他學科和全球史進行學科交流不同的是,作為全球微觀史學術來源的微觀史與全球史在學科交流方式上具有獨特性。一般來說,全球史與其他歷史學分支學科的結合多為單向的,即其他學科借助全球史的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來改造自身的研究理念,以使得本學科成為適合當代學術發(fā)展趨勢的研究領域。但全球史與微觀史的學科結合卻是雙向的,即不僅全球史的研究理念對微觀史的研究理念產生了影響,同時,微觀史的研究理念也對全球史的研究理念產生了影響。然而,在當前的學術實踐中,基于“全球轉向”的學術大背景,研究者大多強調全球視野對微觀史研究理念更新的推動作用,較少關注微觀視角對全球史研究理念發(fā)展的拓展功能。本文擬從全球史學科建設的角度著眼,就全球微觀史對全球史學科理論的豐富與發(fā)展所起到的推動作用進行論述。
全球微觀史最早是由美國全球史學家歐陽泰提出的,在學術屬性上是全球史和微觀史兩個歷史學的分支學科相互融合的產物,代表著當前歷史研究中宏觀視野和微觀視野的一種調和。全球微觀史的形成可以從全球史和微觀史各自的學術內涵中去探索原因。
全球史是20世紀50年代興起的一種歷史學研究范式,其形成的學術背景和時代背景分別是20世紀初由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湯因比(Arnold J.Toynbee)創(chuàng)立的文化形態(tài)學,以及二戰(zhàn)后由于歐洲傳統(tǒng)優(yōu)勢的衰落和廣大殖民地國家的獨立而出現(xiàn)的多極化和全球化的時代發(fā)展趨勢。這兩個大背景決定了全球史的學科特點。首先,全球史“超越民族和地區(qū)的界限”[1],將世界歷史看成是人類社會由彼此孤立到漸次聯(lián)結成一個整體的全球化過程。19世紀中葉以來的世界史在民族主義思潮的影響下大多以民族國家作為基本的研究單位。而全球史則從全球的層面出發(fā),將人類歷史看成一個整體,打破傳統(tǒng)民族國家的限制,將地方、區(qū)域、海洋等不同層次的歷史體系作為歷史研究的單位。同時,在研究的取向上,全球史致力于論證不同文明彼此之間在歷史上始終存在著交流與互動,并且以這種交流與互動為推動力量使得人類社會成為一個整體。其次,全球史以宏觀層面的全球歷史為研究對象。這種全球的歷史包括兩個層面:在縱向上,全球史研究自人類文明誕生以來至今的所有歷史;在橫向上,全球史研究世界范圍內所有民族、國家和地區(qū)的歷史。再次,全球史通常運用長時段、整體化的方法對“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群通過接觸,在經(jīng)濟、政治、文化等多重領域實現(xiàn)的互動”[2]進行全面的考察。這種全面的考察也表現(xiàn)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上,即全球范圍內的人類通史。最后,全球史以超越歐洲中心主義話語體系為終極學術目標。二戰(zhàn)后,隨著殖民地民族獨立運動蓬勃發(fā)展,世界形勢隨之發(fā)生了結構性的變化,傳統(tǒng)的歐洲中心主義歷史研究范式已不能滿足當代世界發(fā)展趨勢對歷史學所提出的要求。正如巴勒克拉夫(Geoffrey Barraclough)所說:“這對我們來說顯而易見,在一系列新的世界性事件中,一個幾乎只從西歐視角的觀點出發(fā)來觀察現(xiàn)在的解釋,對解決當前問題的實用性很小,當前歷史學研究中一個迫切的需求就是觀察現(xiàn)代史進程的新視角?!盵3]在這種學術趨勢之下全球史應運而生,而其最為核心的學術目標就是重新構建一種更加公平地、客觀地看待西方與非西方歷史地位的史學范式,以糾正那種只從西方的視角出發(fā)來解釋世界歷史的史學范式對世界歷史所造成的認知偏差。
微觀史學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的意大利,是隨著西方史學界批判社會科學歷史學的學術思潮而興起的一個全新的歷史學研究領域。在研究視角上,微觀史摒棄了社會科學歷史學從宏觀整體上考察歷史的視角,不再將長時段的歷史和結構的歷史作為研究重點,而是“縮小歷史考察的規(guī)模到可以精確地確認身份的個人”[4],把研究重點鎖定在歷史上那些個人和邊緣群體的身上。在史料運用上,微觀史學特別注重那些處于底層,為傳統(tǒng)史學家所忽視的家庭記錄和地方檔案的運用。研究實踐中,微觀史學家經(jīng)常利用一些諸如出生登記、稅收記錄、法庭案卷、契約文書和地方文獻之類的檔案史料,通過對這些非主流史料的運用,從微觀上對個人和小群體進行詳盡的考察。在研究方法上,“微觀史學的研究極大地依賴于文化人類學的方法,尤其是吉爾茲的‘厚描述’”[5]292,主張通過挖掘隱藏在語言、符號和儀式背后的深層文化含義來實現(xiàn)過去與現(xiàn)在的對話。這一點可以說是微觀史的核心研究理念,也是微觀史學區(qū)別于社會科學歷史學的根本所在。社會科學歷史學主張運用科學化的研究方法(比如計量學的方法)來精確地歸納歷史數(shù)據(jù),構建歷史模型;而微觀史則特別關注歷史中的文化層面,主要通過研究微觀視角下個人和小群體的思想、信仰、意識、習俗、儀式等文化因素來剖析歷史深層的文化意蘊。此外,在寫作語言上,微觀史不再使用科學化的語言來撰寫歷史,而是讓歷史語言回歸敘述史的傳統(tǒng),運用講故事的方法來敘述歷史。
通過上述對全球史和微觀史各自學科特點的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全球史是一種典型的宏大敘事史學,微觀史則是一種運用微觀化視角研究歷史個案的史學。這兩種史學無論是在研究視野上還是在研究方法上,甚至是編纂形式上都是完全相反的。那么,這兩者是否可以實現(xiàn)研究理念上的融合呢?答案是肯定的。要說明這個問題,就不能再從微觀史和全球史的表層學術特性中去分析,而是必須深入到二者的內部,對它們深層隱含的學術特性進行分析。
從微觀史的方面來說,微觀史雖然將研究的重點集中到微觀化的個案之上,但其學術指向卻是宏觀的。在研究中,微觀史縮小觀察的視野,將研究對象聚焦于那些特定的事例、人物和情境之上,然而其學術目標卻是在“看似非重要的小事件、小人物背后隱含著遠遠超出其本身的深層結構、廣闊的歷史語境,以及宏大歷史目標”[6]。作為微觀史的一部經(jīng)典之作,金茲伯格(Carlo Ginzburg)的《奶酪與蛆蟲》展現(xiàn)了這種學術目標。全書將研究對象鎖定在16世紀意大利北部地區(qū)的一個磨坊主——梅諾喬(Mennochio)的身上,運用大量零散、瑣碎的審判記錄和證人證言等史料對他所持的奇怪世界觀及其形成原因進行了研究。但金茲伯格的研究目的卻并不是關注梅諾喬的個人命運,而是要“利用大量的史料將研究聚焦在一個歷史中的小人物身上,用顯微鏡去放大和解讀這個人物及其所處的時代”[7]85。對于時代特征的考察才是金茲伯格研究的最終學術目標。從社會階層來看,梅諾喬是當時社會中處于中下階層的一個磨坊主,“即便他本身并不重要因而不具備代表性,但仍然可以作為一個縮影從中發(fā)現(xiàn)某個特定歷史時期里整個社會階層的特征”[8]。對梅諾喬個人宇宙觀的研究所反映出的實際上是16世紀意大利底層大眾文化的面貌。另一方面,梅諾喬的宇宙觀與當時主流的基督教宇宙觀之間的沖突也體現(xiàn)了“16世紀意大利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之間的巨大差異和相互關系”[7]85。因此,微觀史在研究路數(shù)上主要是通過將具體的個案放到歷史的顯微鏡下進行考察,運用文化人類學的方法對研究對象內部的文化意涵進行剖析來展示其中所蘊含的宏闊的歷史圖景。微觀史的這種“以小見大”的研究視角正好可以補足全球史研究視角上的缺陷,使全球史的學術視野更加完整。
從全球史方面來說,全球史學科理論在21世紀的最新發(fā)展是微觀史和全球史二者得以實現(xiàn)學術交流的另一個因素。早期的全球史學者通常將全球史和全球化歷史這兩個研究概念等同視之,認為全球史研究的就是人類社會全球化的進程。在這種研究理念的指導下,絕大部分全球史研究都是從宏觀上對人類歷史進行整體性考察。進入21世紀以后,新一代全球史學家開始從本體論層面重新思考全球史的學科理論,將全球史和全球化歷史這兩個概念進行了區(qū)分。全球史學家普遍認為,雖然全球史與全球化歷史在內容上有某些重合之處,但二者的學術定義并不完全等同,作為研究世界歷史整體關聯(lián)性的全球化歷史只是全球史的一個方面。奧爾斯坦(Diego Olstein)在《全球地思考歷史》(Thinking History Globally)一書中對全球史和全球化歷史進行了詳細的區(qū)分。他認為,全球化歷史(history of globalization)是“追尋將全球變成一個相互聯(lián)系的單一整體的進程。在這個整體中,外部的接觸、流動和網(wǎng)絡對世界上各個社會自身內部的發(fā)展起著主導的作用”[9]26;而全球史(global history)則是“選取通過全球化進程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相互聯(lián)系的世界作為其宏大的分析背景,從而為任意歷史實體、歷史現(xiàn)象或歷史進程提供分析的語境”[9]24。在奧爾斯坦看來,全球化歷史作為一種世界歷史重新整合的產物只是全球史的一個研究背景;而“對全球史來說,世界是由全球所有的人類社會彼此之間長期延續(xù)關系的建立而形成的一個功能性地纏結單位”[9]24。另一位全球史學者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認為,將全球化的歷史等同于全球史會導致全球史的研究出現(xiàn)3個弊端:一是簡化歷史,忽略歷史發(fā)展的多樣性及其產生的影響;二是將歷史虛構成一個“連續(xù)性”的發(fā)展進程,忽視歷史發(fā)展的曲折性和不一致性;三是將歷史強行塞入一個貌似符合邏輯的框架之中,遮蔽了歷史的異質性[10]99-100。在這種對全球史的學術反思之下,一部分全球史學者認識到全球史不能只將眼光集中在宏觀層面的歷史上,全球史要縮小研究視野,關注具體的歷史。李伯森(Harry Liebersohn)就指出:“全球史已經(jīng)退化,它的歷史敘事和其試圖要取代的舊世界史相差無幾,其目的論和歐洲中心論的色彩頗為濃厚?!盵11]114因此,他呼吁當代全球史研究者要“反其道而行之,從大到小,從總體的社會結構走向地方歷史”[11]118。而全球微觀史的倡導者歐陽泰(Tonio Andrade)則提出:“我們應該采用微觀史和人物傳記的方法,以幫助我們的研究模式和理論填充進真實的人,去寫一種稱之為全球微觀史(global microhistory)的歷史?!盵12]574由此可見,隨著全球史研究的不斷深入,早期的那種整體性的、大而化之的全球史研究模式已經(jīng)難以為繼,全球史為了開辟自身新的學術路徑已經(jīng)開始朝著地方化、微觀化的方向發(fā)展。
由于在微觀史的學術內涵中有著宏大的學術目標,而全球史也通過對自身的學術反思開始關注歷史的微觀層面,這樣兩者便有了進行學術合作的基礎,并在實際的學術研究過程中最終形成了一個新的歷史研究領域——全球微觀史。
全球微觀史是全球史和微觀史兩個學科互相結合的產物,其既是一種微觀視野下的全球史研究,又是一種全球語境中的微觀史研究,具有雙重的學科屬性。就全球微觀史的全球史屬性而言,微觀化的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從學科理論層面更新了全球史的研究理念,拓展了全球史的研究范圍。具體來說,全球微觀史對全球史研究理念的拓展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3個方面。
突破歐洲中心主義的史學研究話語體系,構建一種符合當代學術需求的史學范式是全球史最重要的學術宗旨之一。早期的全球史學者分別從不同的視角和層面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探索。20世紀60年代,以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McNeill)和斯塔夫里阿諾斯(L.S.Stavrianos)為代表的最早一批全球史研究者主要是運用歷史編纂學的方法,通過增加全球史著作中非西方國家和地區(qū)在內容上的比重來突破歷史寫作中的歐洲中心主義史學范式。但是,這種方法對歐洲中心論的突破僅僅停留在研究形式的層面,未能深入到研究話語體系的層次。到了20世紀70年代,隨著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世界體系理論的問世,全球史對歐洲中心論的突破深入到研究范式層次。然而,這種理論雖然打破了歐洲中心主義的史學話語體系,卻使得其他各種形式的中心論陸續(xù)涌現(xiàn),歷史研究中的中心主義研究范式并未被徹底超越。
微觀史學將研究關注點集中在一些歷史邊緣人物的身上,通過從“隱秘的地方去尋找關于一個社會中權力關系的蛛絲馬跡”[5]293,從而展示出歷史不為人知的另一個側面。比如,作為微觀史學三大奠基之作的《奶酪與蛆蟲》《馬丁·蓋爾歸來》《蒙塔尤》,它們都將研究的關注點集中到那些被排除在歷史主流之外的小人物身上。當然,隱藏在這3部微觀史論著背后的宏大學術目標是金茲伯格、戴維斯(Natalie Zemon Devis)和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對各自研究對象所處時代的時代特征和社會關系的探索。然而,他們卻并沒有沿著傳統(tǒng)的歷史研究進路從那些歷史上的英雄人物、政治精英或重大歷史事件中去尋找,而是運用自下而上研究方法,將那些被排除在歷史主流之外的異端、失敗者和小人物等社會邊緣人群作為主要的研究對象,通過具體研究這些社會邊緣人群的日常行為來反映社會權威的本質。微觀史的這種去中心化的研究特點為全球史徹底超越歐洲中心主義的史學范式提供了一個可行的方案。
在學術實踐中,“全球地方化”(glocalization)是當前全球史研究中運用微觀化視野超越歐洲中心主義史學范式比較流行的一種研究模式。秉持這個研究概念的全球史學者放棄了對全球史進行大而化之研究的做法。他們不再將全球化進程看作是一個建立在歷史連續(xù)性基礎上的整體,而是認為全球化是由一個個獨立的“點”集合而成,這些“點”就是全球各個地區(qū)融入全球化的進程。換言之,全球化并不是一個連續(xù)的過程,這一過程既存在延滯,也存在反復。同時,全球化進程也不是完全按照西方的單一模式進行,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qū)在融入全球化的過程中各自有其具體特點。在這種研究觀念的指導下,全球史學者主張“在地方傳統(tǒng)和根深蒂固的制度環(huán)境中,深入理解全球結構、機制、觀念的‘轉化’、調適與改造,以及這些全球關聯(lián)對地方局勢的重塑”,[10]132試圖通過從微觀層面分析世界上各個國家和地區(qū)融入全球化的具體過程和特點來消除歐洲中心論歷史解釋范式對世界歷史造成的各種扭曲。比如,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的“地方化歐洲”就是一項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在研究中,他把歐洲從歷史發(fā)展的中心位置遷移出去,“不再將歐洲史看作是具有象征性的普遍人類歷史”[13],而是把歐洲看作與世界其他地區(qū)地位平等的世界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同時,他還通過對歐洲近代以來在政治、經(jīng)濟、文化和社會等方面內部特質的發(fā)展和變遷的探索,以及這些特質伴隨殖民主義對世界其他地區(qū)造成何種影響的考察,以對作為全球化重要組成部分的歐洲其在這一進程中扮演什么角色、處于何種位置做出準確判斷。
全球化的發(fā)展動力是全球史的核心研究主題之一,許多全球史研究者都針對這個研究主題做出過自己的解釋。比如,馬歇爾·霍奇森(Marshall G.S.Hodgson)的“半球跨區(qū)域史”模式、沃勒斯坦的現(xiàn)代世界體系模式、杰里·本特利(Jerry H.Bentley)的跨文化互動模式,以及彭慕蘭的“大分流”模式等分別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面對全球化動力問題做出了各自的解釋。然而,這些歷史解釋模式在觀察歷史的視野上卻都是從宏觀著眼,將研究的重點放在對全球層面的互動交流或是大的歷史體系、歷史結構變遷的分析之上。這種通過宏觀化分析獲得的全球化發(fā)展動力研究成果存在大而化之的弊端,以至于一些歷史的重要細節(jié)被掩蓋在全球化大背景下,未能完全清晰地展現(xiàn)出來。這一弊端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相關研究結論顯得抽象、空洞,不易理解且不具說服力。因此,對于全球化發(fā)展動力的研究,全球史學家必須要將視角縮小,要通過考察真實的歷史人物來注解宏大的歷史結構。正如歐陽泰所說:“我們全球史學家可以因我們?yōu)槔斫馐澜鐨v史結構和進程而做的工作感到自豪。然而,我們也應將我們獨一無二的、作為世界的‘過去’管理者的身份用作一種手段,運用布羅代爾所說的歷史學家最重要的工具——想象力將生活在歷史框架中,并參與到歷史進程中的人們生動地呈現(xiàn)出來,這僅僅需要幾頁的筆墨?!盵12]591在具體的研究中,全球史應該研究那些能夠體現(xiàn)處于跨區(qū)域、跨文化交流歷史進程中的個人、概念、物品和事件等微觀化的歷史,通過細致地、詳盡地研究這些被卷入全球化歷史浪潮的個案,在微觀層面反映出全球化的內在動力。此外,這種研究的撰述形式必須是敘述化的,要運用講故事的方法將這些微觀個案在全球化進程中所經(jīng)受的各種境遇以及它們之間的關聯(lián)考察清楚。
以歐陽泰的《1661,決戰(zhàn)熱蘭遮》為例,在書中,歐陽泰承認全球范圍跨區(qū)域的物質和文化交流是全球化的核心推動力,他說:“本書最深切的一項結論:現(xiàn)代化本身就是一種相互適應的過程。軍事革命始于中國,傳到歐洲,后來又從歐洲傳了回來。這種相互借取的現(xiàn)象已存在數(shù)千年之久,但在17世紀又達到新高?!盵14]267然而,他卻沒有從宏觀的角度來論述這個問題,而是從一場具體的歷史戰(zhàn)爭入手,通過對這場戰(zhàn)爭中來自各種文化背景的人們在中國東南沿海一個島嶼上所進行的文化碰撞來展示推動全球化發(fā)展的內在動力。該書圍繞一個核心問題展開論述,即相隔萬里之遙的亞洲人、非洲人和歐洲人為何會在同一時間聚集到中國東南沿海的一個小島上?為了探索這個問題的答案,歐陽泰對戰(zhàn)爭的具體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描寫,對戰(zhàn)爭中所涉及的各種人物和事件也做了細節(jié)化的處理。通過這種具體的微觀化的研究方法,歐陽泰最終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光怪陸離的歷史現(xiàn)象中的深層原因,那就是17世紀席卷全球的跨區(qū)域貿易潮流加速了全球化的進程,從而導致不同文化區(qū)的相遇變得頻繁,并使得不同地區(qū)的人們開始全球范圍的遷移。從整體上來看,該書表面上是在敘述17世紀發(fā)生在中國東南沿海的一場東西方之間的戰(zhàn)爭,但實際上作者是要通過全球范圍內跨區(qū)域、跨文化的交流和互動來表達推動這一時期全球化進程的力量。只是作者并沒有直接從宏觀層面展示這種力量,而是選擇了大歷史背景下的個人和獨立的歷史事件作為研究對象來呈現(xiàn)這種宏觀力量。這種微觀化的研究方法使得全球史對全球化發(fā)展動力的研究變得更加具體和細致,相關的研究成果也更加具有說服力。
早期全球史對全球化的研究通常是從宏觀層面進行整體考察。這種研究取向導致了全球史研究的一個弊端就是全球化進程的同質化。真實的歷史發(fā)展過程是復雜多變的,就全球化而言,每個國家、每個地區(qū)的全球化進程都具有各自的特點,在融入契機、全球化機制以及對全球化的回應等具體問題上都是不同的。全球史研究中單純運用宏觀視野進行整體化研究將使得“各種關聯(lián)與全球進程有著豐富的形式和多元維度”[10]100被遮蔽在由宏大敘事所構建的歷史框架中,所展現(xiàn)出來的歷史圖景是粗糙的、不完整的,甚至是不準確的。這樣就會造成對全球化認識的簡單化和刻板化,甚至是錯誤認識。此外,由整體研究而造成的同質化還涉及到歐洲中心論的問題。由于早期全球史學家大多遵循一個內在的歷史認識邏輯,即將西方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模式視為全球化的唯一途徑。于是,在全球史的研究實踐中,他們往往按照西方全球化的模式來構建世界上所有國家和地區(qū)的全球化進程。這種情況在16世紀以來全球化進程的研究中表現(xiàn)得尤其顯著。但是,“現(xiàn)代化的歷史其實不是歐洲的支配史,而是一個文化擴散現(xiàn)象越來越快的過程。歐洲本身的貢獻……必須放在全球性的背景脈絡中加以理解”[14]268。因此,無論是從探尋歷史多樣性和真實性的層面來說,還是從全球史自身研究深化的層面來說,加強對全球化進程中各個國家和地區(qū)在發(fā)展道路、方式和特點方面的異質性研究具有很重要的意義。
近十年以來,隨著微觀史的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應用到全球史的研究之中,全球化研究存在的同質性問題得到了很好的解決。微觀史的研究特點使全球史從傳統(tǒng)的宏觀整體研究方式中擺脫出來,將全球史的研究興趣轉移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微觀個案之上。其研究主題歸納起來主要有全球化背景下個人經(jīng)歷的研究、全球化背景下商品網(wǎng)絡建立的研究、全球化背景下思想觀念傳播的研究,以及全球化背景下區(qū)域史的研究。其中,全球化背景下的區(qū)域史研究在世界不同國家和地區(qū)全球化過程中的異質性研究方面貢獻頗大。如前所述,傳統(tǒng)的全球史通常進行宏觀層面的整體化研究,將全球作為一個統(tǒng)一的研究單位。但全球化背景下的區(qū)域史卻反其道而行之,它借助區(qū)域史的研究理念,運用微觀化的研究視角對全球化背景下的“地方”進行具體的考察。具體來說,這一研究主題通過對各個國家和地區(qū)融入全球化的方式,在全球化進程中有哪些具體的外部影響因素,以及自身對全球化有怎樣的回應等問題進行探索和解答來展示出這些地方全球化道路的異質性特點。
在研究實踐中,唐納德·懷特(Donald R.Wright)的著作《世界與非洲的彈丸之地》(The World and a Very Small Place in Africa)是這種全球化異質性研究的一個很好的范例。該書從微觀的視角著眼,追溯了今岡比亞境內的紐米地區(qū)自15世紀以來融入世界經(jīng)濟體系的全球化進程。該書從伊斯蘭教的傳入打破非洲西部這個彈丸之地與世隔絕的狀態(tài)開始敘述,隨后將各個歷史時期對紐米地區(qū)產生影響的全球化因素依次做了分析,包括伊斯蘭教的傳播,跨撒哈拉奴隸貿易,葡萄牙的入侵,與歐洲的商業(yè)貿易,英國的殖民活動,冷戰(zhàn)期間的獨立等。同時,懷特還考察了紐米地區(qū)對全球化進程所做出的回應與調整,以及本地居民作為全球化進程中的一個部分憑借自身力量對全球化產生的影響。通過對全球事件是如何影響紐米地區(qū)人們日常生活的探索,懷特在地區(qū)層面將真實的人與世界歷史聯(lián)系了起來,展現(xiàn)了這一地區(qū)獨特的全球化進程。這種微觀化的研究視角可以讓全球史在研究中最大限度地將世界各個地區(qū)融入全球化大潮的各自的異質性特點展現(xiàn)了出來,避免了因把全球化進程放進一個貌似合理的敘事框架而造成的全球化歷史同質性問題,以及進而造成的歷史研究失真的弊端。
全球微觀史的產生有著深刻的時代和學術的背景。在時代背景方面,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世界兩極格局的結束,政治多極化和經(jīng)濟全球化的趨勢愈加明顯、速度不斷加快,人類社會即將進入全球一體化的時代。由于“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15],在當前全球化時代大潮的沖擊下,傳統(tǒng)的歷史研究話語體系已經(jīng)不能滿足變化后的世界對歷史解釋的需求。為了適應時代的發(fā)展變化,歷史學必須用全球的眼光來審視自身的發(fā)展前景。在學術背景方面,基于“全球轉向”的史學發(fā)展趨勢,全球史作為一種研究視野和研究背景被廣泛運用于歷史學的各個分支學科中,從而促成了這些分支學科與全球史的學科交流和融合。全球微觀史正是在這樣的時代和學術大背景下由全球史與微觀史兩個歷史學的研究領域互相交流和融合而形成。全球微觀史的形成和發(fā)展表明,歷史學是一個與時代緊密相連的學科,只有緊跟時代發(fā)展的步伐,構建出符合時代需求的歷史解釋模式,歷史學才能永葆生機。另一方面,全球微觀史在學科屬性上所具備的雙重性特點則反映了當代歷史學發(fā)展的開放性和多元化。
全球史和微觀史在學科性質上屬于兩種不同的史學形式。前者主張運用宏觀視野對全球化進程進行整體考察,后者則倡導從微觀層面對歷史上的個人、小群體或獨立的歷史事件進行具體細致的研究。這兩個學科從表面上看似乎不存在進行交流和融合的可能性,但微觀史學術目標的宏觀指向和全球史的“全球地方化”研究趨勢使二者找到了學科交流的共同點。實際上,調和宏觀史學和微觀史學之間的矛盾,處理歷史研究中“個別的和群體的、局部的和整體的二律背反”[16],是歷史學一直尋求解決的一個問題。而作為集全球史和微觀史這兩種史學的特點于一身的全球微觀史就是史學界對于這個問題在當代史學發(fā)展趨勢下的一種最新解決方案。全球微觀史的形成和發(fā)展表明,只有“盡力去思考和嘗試將微觀與宏觀、局部與整體、日常經(jīng)驗與社會結構等結合在一起,兩種相對的史學取向也許才可以成為很好的補充而非對立”[7]104。
全球史的研究理念固然更新了微觀史的研究理念,擴大了微觀史的研究視野,并促成了全球微觀史的形成。但反過來,全球微觀史的微觀史學科屬性也促進了全球史研究理念的拓展。首先,微觀史的研究理念使全球史的研究視野從宏觀整體的層面縮小到具體的層面,并將歐洲和世界其他地區(qū)放到相同的研究平臺進行考察,這有利于全球史徹底實現(xiàn)超越歐洲中心論研究范式的學術目標。其次,微觀史的研究理念使全球史從那種推動全球化向前發(fā)展的宏觀動力的研究視角中抽離出來,可以觀察到更加具體、細致的微觀層面動力,從而為研究全球化進程的內在動力增添更加準確、更具說服力的注腳。最后,全球史借助微觀史的研究理念可以將研究視野深入到地方的層面,具體研究世界各個地區(qū)獨特的全球化進程,從而可以避免由于宏大敘事而造成的全球化研究同質性問題。通過借助微觀史的研究理念,全球史實現(xiàn)了自身學科理論的向前發(fā)展。
綜上所述,全球微觀史是時代潮流發(fā)展和學術趨勢轉向的產物,是宏觀史學和微觀史學在當代史學發(fā)展趨勢下進行學科交流的最新成果。這一學科在形成過程中受到了全球史研究理念的深刻影響,但同時其自身的研究特點又對全球史研究理念的發(fā)展起到了推動作用。在未來的學術實踐中,全球微觀史要時刻意識到自身研究特點的雙重性,處理好宏觀與微觀兩種研究視野之間的關系,以實現(xiàn)本學科的蓬勃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