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漢文小說中的“佳人”旅行

狄霞晨

理想女性是世界文學中永恒的主題。理想女性在英語中常常被稱為“beauty”，在漢語中則被稱為“佳人”。1917年新文化運動后，由于“才子佳人小說”遭到批評，佳人的意義、價值也被長期低估。然而，近年來對域外漢文學史料的發(fā)掘與研究卻為我們重新理解佳人提供了新的機遇；英國、日本、韓國等國的漢學家也在中國式佳人的研究上卓有建樹。佳人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東亞漢文學，屬于世界文學。

一、國際漢學視野下的佳人新解

明清小說通常以佳人來指稱才貌雙全的理想女性。若要舉出明清小說中的典型的佳人形象，《玉嬌梨》《平山冷燕》中的白紅玉、盧夢梨、山黛、冷絳雪這四位女性堪稱代表。她們大都出身高貴（山黛門第稍低一些），以家中獨女為主；她們相貌出眾，讓眾多異性一見鐘情；她們多才多藝，詩文水平高超；她們品德高尚，大都嚴守禮教（除了盧夢梨曾女扮男裝去主動追求才子），婚前守身如玉；她們盡管待字閨中，卻不愿意被動接受婚配，遇到心儀對象勇于主動追求；她們支持心儀之人去追求功名，等待他們科舉高中之后再回來迎娶自己；她們沒有嫉妒心，支持一夫多妻，妻妾之間能夠和睦相處。這樣套路化的佳人也成為后世才子佳人小說中的固定模板，鮮有對這種形象的突破。因此，新文學對才子佳人小說評價很低。

其實，佳人的概念并不僅限于中國才子佳人小說，也被東亞漢文學所吸收。綜觀東亞漢文小說中的佳人概念，可以發(fā)現(xiàn)佳人并不僅限于指稱女性，也可以用來指稱男性、自我，乃至一種理想人格?！冻o》中多有以佳人自稱的用法，在“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tǒng)世而自貺”“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等詩句中，“佳人”其實是屈原的自指。后世學人的研究也肯定了這一點。①朱子新注《楚辭集注》中說：“佳人，原自謂也?！鼻f述祖云：“美人喻君，佳人喻賢臣?！薄冻o》中美人與佳人二詞并用，比喻君臣關(guān)系。《楚辭》開創(chuàng)了中國文學以女性自比的傳統(tǒng)，②后世中國文學中，以女性自比的情況也屢見不鮮。例如，唐代詩人張籍在“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中以節(jié)婦自比，婉拒平盧淄青節(jié)度使李師道的拉攏；朱慶馀以“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自比新娘，表達自己作為一名應(yīng)試舉子，在面臨考試時的不安和期待；李商隱以“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表達自己懷才不遇的焦慮、顧影自憐的愁苦；韋應(yīng)物的《過扶風精舍舊居簡朝宗巨川兄弟》詩中有“佳人亦攜手，再往今不同”兩句，直接以“佳人”來指男性。在域外漢文小說中也有所表現(xiàn)。日本漢文小說《譚海》中有批文曰：“寫才子極俏麗，寫佳人極瀟灑?！雹邸蹲T?！?，王三慶、莊雅州、陳慶浩、內(nèi)山知也：《日本漢文小說叢刊》第1輯第2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3年，第199頁。通常情況下會說才子瀟灑、佳人俏麗，這里卻反其道而行之，形成了一種互文性。④越南漢文小說也有以男性為“佳人”的用例。在《徐式傳》中，善人之子徐式游香積寺的時候遇見一位老僧，老僧請他去花園中游玩。他在花園中遇到一位仙女，仙女對他說：“獲接佳人在此，莫非宿福所貽，故使偶然相遇？”仙女稱她所遇到的男性為“佳人”，可見佳人可用來指代男性。本文以“東亞”為題，主要研究中國、日本、朝鮮—韓國的漢文學，以越南漢文學作為參考和延伸。以才子、佳人為互文，強調(diào)的是一種理想人格。這一點在日韓學者的研究中也得到了進一步的肯定。日本學者大木春基通過對佳人原義的考證，認為佳人可以引申為作者心目中所仰慕的理想人物。⑤大木春基：《佳人原義考》，《大妻國文》1977年第8卷，第32頁。韓國學者崔秀璟也認為：中國文人經(jīng)常把君王與自我的關(guān)系比作是男女關(guān)系，因此小說中的才子和佳人其實是文人自我意識的兩個方面，才子是自我，佳人也是自我。⑥???：《才子佳人 敍事? ??? ?? ?? ??? ?? ??——淸代才子佳人小說 ? 中心??》，《????????》第12期，2004年1月，第121-152頁。韓國學者鄭東補（???）也提出了相似的觀點，認為以《玉嬌梨》《平山冷燕》為代表的才子佳人小說是把女性當作理想男性來寫的，這種寄托的背后隱藏著男性作者的白日夢。⑦???：《才子佳人說? ??? 佳人? 形象——〈平山冷燕〉〈玉矯梨〉? ???》，《??????》第31期，2005年12月，第434頁。結(jié)合上述實例及東亞漢學者的研究可知，東亞漢文小說中的佳人既可指理想女性，亦是理想自我的隱喻。

由于佳人蘊含著悠久的中國文學傳統(tǒng)，域外漢文學在使用“佳人”一詞的時候，往往帶有中國想象的意味?！凹讶恕笨赡懿⒉皇菛|亞文人用以指代理想女性的首選，“美人”“玉人”“才女”“女史”等詞的使用也很頻繁。①韓語中“佳人”（??）與“家人”“歌人”等詞同音，“佳人”也是古代朝鮮妃嬪中的一種，此外還有才人、麗人、美人、嬋人、妍人等幾十種稱呼。韓語中的“佳人”來自漢語，佳人往往指向一種與中國相關(guān)的美貌女性意象。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杜甫的《佳人》等詠頌佳人之詩在朝鮮也廣為流傳。他們常常使用“佳人”來指稱中國古代的美人卓文君，稱之為“風流佳人”（《玉人想思曲》）、稱楊貴妃與王昭君為“絕代佳人”（《玉人想思曲》《王昭君怨歌》）等。另有“佳人薄命”（????）（《青城雜記》）之謂，同情明亡后被清人所掠奪的佳人。朝鮮文人偶爾也會以“佳人”來指稱朝鮮美人，如“佳人春香”（《游覽歌》）。日語中的“佳人”（fk‐（xii）（ix）），與“家人”“華人”“歌人”“寡人”同音?！度毡緡Z大辭典》對其有兩種解釋：美人、優(yōu)秀的人（無論男女）。“佳人”一詞很早就進入了日語文學，1060年左右紀長谷雄的《柳花為松賦》就有“何以著花，被折于佳人之手”這樣的句子。與佳人常常一起出現(xiàn)的詞語還有“佳人薄命”“佳人才子”等。近世日本文學中有不少以佳人為題的作品，如蒲生精庵的《近世佳人傳》、東海散士的《佳人之奇遇》《東洋之佳人》、石川淳的《佳人》等。相較而言，朝鮮文學中佳人的使用頻率不如中國文學高，除了佳人以外，他們還常常使用“玉人”“美人”等詞匯來表達相似的含義。朝鮮文人對佳人的定位也更加寬泛，一般指才貌雙全的女子，但佳人的才華表現(xiàn)得比中國佳人要更為多元；朝鮮佳人不一定出身高貴，妓女、女劍客、寡婦也同樣可以被視為佳人。日語中的佳人一詞也來自中國，同樣具備才、貌、德這三大屬性，但這三個條件并不需要同時具備。在日本漢文小說中，佳人的近義詞有“女史”“才女”“美人”等詞，有的時候佳人也是對女子的一種尊稱。②例如，在漢文小說《高尾》中，一位老實的村民順市愛慕名妓高尾，高尾被其真情所感動，甘愿嫁給順市，順市說：“吾儕儈夫，不足以偶佳人，況生理寒微，恐誤卿終生?！保ā陡呶病?，王三慶、莊雅州、陳慶浩、內(nèi)山知也：《日本漢文小說叢刊》第1輯第3冊，第292頁。）日本的佳人不一定地位很高，她們中極少有大家閨秀，大部分出身低微，以妓女為主，有的時候甚至用來指稱妖精。③例如，日本漢文小說《貍技》把貍妖稱為“佳人”。小說中，一位藩臣林某來到一座廢寺門口，看到“二八佳人，妖嬈鮮衣，開靨流眄”。她們善于互換頭顱，換頭如弄球。這里的佳人主要指容貌艷麗的女子?？梢娫谌毡緷h文小說中，佳人不僅限于世情類小說，也進入了志怪類小說之中，與日本妖怪文化結(jié)合在了一起。相對于朝鮮半島，日本漢文小說的佳人表現(xiàn)出較強的本土性。然而，當他們選擇使用佳人一詞時，表現(xiàn)出的中國文學意蘊深厚，也與中國佳人意象聯(lián)系最為緊密。

作為一種域外史料，東亞漢文小說可以幫助我們在中國明清小說中發(fā)現(xiàn)新問題，提出新觀點；國際漢學的視角能夠為我們在世界范疇中重新審視中國古典佳人的普遍性與特殊性，也讓佳人呈現(xiàn)出豐富的三重含義：理想女性、理想自我及中國想象。

二、作為理想人格、中國想象的東亞佳人

東亞各國都曾受到儒家文明的影響，東亞漢文小說中的佳人形象也是一種儒生的想象，存在很大的共性：

一是佳人往往指容貌出眾的美人。例如，《玉嬌梨》（中）形容白紅玉“花柳雖妖冶，終含草木形。何如閨里秀，絕色自天生”；④荑秋散人編次：《玉嬌梨》，馮偉民校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43頁?！缎聵虬司凹言挕罚ㄈ眨┬稳菪〖t“臉花含香春靄靄，眉月帶霞秋溶溶。髩籠遠山云，肌欺高峰雪”；⑤《新橋八景佳話》，王三慶、莊雅州、陳慶浩、內(nèi)山知也：《日本漢文小說叢刊》第1輯第5冊，第165頁。《九云夢》（朝）形容桂蟾月“淑美之容，冶艷之態(tài)，真國色也。望之如南海觀音，婷婷獨在于繪素之中矣”。①金萬重：《九云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1頁。按：本文對《九云夢》的分析受益于邵毅平教授的《東方文學名著選讀》課程，謹致謝忱。韓國學者金貞淑（???）在解釋佳人一詞的時候，更是直接將其對應(yīng)于英文中的“beauty”，②???：《???? ?? ??? 才子佳人小說 ??——“佳人”? ??? ????》，Journal of Korean Culture，6，2004，pp.85-104。突出佳人的外貌屬性。以貌取人曾經(jīng)是東亞漢文小說的共同傾向，③東亞漢文小說中以貌取人的傾向明顯。例如，《玉嬌梨》（中）中出現(xiàn)的人物相貌與才華成正比，貌丑之人通常無才且人品敗壞，壞人、草包容貌往往庸俗丑陋。奸人生得“形神鄙陋，骨相凡庸”，而才子卻生得“美如冠玉，潤比明珠”?！毒旁茐簟罚ǔ┲?，楊少游到邯鄲后遇到一位“美少年”，“美如衛(wèi)玠，嬌似潘岳”，心想“其貌如此，其才可知”，便心生愛慕之心，求與之相交，兩人結(jié)為朋友?！缎聵虬司凹言挕罚ㄈ眨┲心兄鹘敲费┎偕蔑L流俊俏，他身邊的朋友卻是“顏貌好生有俗氣”。但這一傾向在近代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抑制。④例如，在《佳人奇遇》（日）中，日本明治志士東海散士對美人的定義為：“所謂美人者，非容色秀麗之謂，蓋謂熟于社會人情，粗達文學技藝。與夫男女之交際，風流之韻事，詩歌音樂，無所不曉，無所不通，而后始可謂之美人也?！币呀?jīng)突破了以貌取人的窠臼。

二是佳人通常有很高的才華。盡管東亞各國佳人身上所表現(xiàn)出的才華各不相同，但最為儒生看重的是詩歌才華。最推重佳人詩歌才華的當數(shù)中國明清小說，在東亞各國佳人身上也有所表現(xiàn)。中國明清小說中的佳人大多都是作詩高手，以《平山冷燕》中的山黛和冷絳雪最為突出。她們的詩歌才華被世人所公認，上門求詩的公卿貴族絡(luò)繹不絕；她們舉辦詩歌大賽，力壓天下才子，詩歌也成為她們擇婿的途徑。日朝⑤本文所言之朝鮮主要指朝鮮王朝（1392—1910年）統(tǒng)治下的朝鮮半島。漢文小說中的佳人也有不少具備詩才?！毒旁茐簟罚ǔ┲杏分夭束P、司徒之女鄭瓊貝、蘭陽公主都擅長作詩；名妓桂蟾月能夠通過詩文來判斷儒生水平的高下，預(yù)測科舉功名；就連侍女賈春云都能作詩。這樣具備詩才的佳人在朝鮮漢文小說中是很常見的。日本漢文小說中表現(xiàn)佳人詩才的相對較少，比較突出的要數(shù)三木貞一筆下的佳人了?！肚樘毂纫砭墶罚ㄈ眨┲械纳徬阌衲茏鞑仡^詩；《新橋八景佳話》（日）中的小紅熟知中國詩歌及文學典故，被稱為“女校書”。相較而言，中國明清小說中表現(xiàn)出的佳人詩歌才華更為突出，而且更為普遍；朝鮮次之，日本更次之。

這一現(xiàn)象反映的不僅是東亞各國女性的漢詩文素養(yǎng)水平，也反映了東亞文人的詩文水平。東亞漢文小說的作者多是儒生，詩文是儒家社會中最為注重、也是儒生最容易表現(xiàn)的才華。由于佳人也承載著他們對理想自我的想象，因此他們往往會將自我的詩文之才投射在佳人身上。中日朝三國佳人的詩文水平與本國文人的漢文水平直接相關(guān)。相較于日本，漢詩文在朝鮮文人中更為普及，水平也略勝一籌。明清時期的朝鮮使臣出使日本時，經(jīng)常批評日本人漢文水平低，寫的漢詩“拙樸可笑”“多不成語”“無一可觀”，還試圖分析日本人寫不好漢詩文的原因，歸結(jié)到“政教有以拘之”和日本“聲律全乖，韻語之難”兩大原因。⑥王鑫磊：《同文書史——從韓國漢文文獻看近世中國》，上海：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62-163頁。在漢文小說中所呈現(xiàn)出來的情況也與之相似。

就具體才華而言，日朝漢文小說中的佳人才華要更為多元。以《九云夢》（朝）為例，男主角楊少游先后愛上八位佳人，有公主、小姐、宮女，也有丫鬟、妓女、女劍客。這些佳人都有一技之長，或擅長詩歌，或善于音律、琵琶，或精于劍術(shù)。名妓桂蟾月“非但姿色歌舞獨步于天下，古今詩文，無所不能”；①金萬重：《九云夢》，第22頁。另一位名妓狄驚鴻善舞，善射箭；蘭陽公主善于吹簫、刺繡，展現(xiàn)了豐富的才華。日本漢文小說中的佳人也往往具有多種才能。如《小悅傳》中的藝妓小悅擅長琴瑟、鼓樂、三弦、書畫、點茶、插花；《歌川傳》中的佳人擅長諧歌、彈奏、書法、品香、插花、點茶；《小春傳》中的小春善于吟歌賦詩；《小娟傳》中的小娟精通文字、口吟《論語》。②有澤晶子：《試論〈近世佳人傳〉所表述的時代精神》，見臺灣中正大學中文系、語言與文學研究中心主編：《外遇中國——“中國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1年，第361-362頁。對比可知，由于中國明清小說中將佳人的主體設(shè)定為大家閨秀，她們的才華主要表現(xiàn)在詩文及琴棋書畫上，也更符合禮教對于“淑女”的要求；盡管日朝漢文小說中的佳人才華呈現(xiàn)出帶有民族特征的多樣性，但東亞儒生最為看重的依然是中國式佳人的詩歌才華，這也是東亞漢文學共同的中國想象。

三是佳人應(yīng)該有“德”。如果說“才”與“貌”是東亞各國對于佳人的顯性要求，“德”則是一種隱性的要求。③越南漢文小說中也有對佳人之“德”的要求。例如，《鵲為媒》中佳人慧珠“容貌嚴莊，精神端正，兼全四德”，這里的“四德”便是儒家道德對于女性的要求。所謂的“四德”，就是“三從四德”之“四德”，“三從”指在家從父，適人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在這篇小說中，才子馮海晏與佳人慧珠在寺廟中偶遇，一見鐘情。海晏通過喜鵲給佳人傳書，表露愛慕之情；慧珠在回信中勸他先立功名。海晏回去便發(fā)奮讀書，金榜題名，兩人終成眷屬。這種“德”以儒家對女性的要求為主，在各國的具體語境中略有不同。在明清小說中，這種“德”主要表現(xiàn)為佳人婚前守身如玉，婚后賢良淑德、不妒忌，與其他妻妾和睦相處。朝鮮漢文小說對佳人之德的要求，集中表現(xiàn)為對“貞潔”之德的強調(diào)；④朝鮮漢文小說極度強調(diào)佳人的貞潔，如《玉麟夢》中的張夫人、《玉樓夢》中的江南紅都為了保全貞潔而主動赴死?！队駱菈簟分猩踔练磸?fù)強調(diào)江南紅是守貞潔的妓女，在青樓十年還保持著處女之身?！毒旁茐簟分袟钌儆螕氖替Z春云與自己分離后再嫁，說：“春娘從小姐事他人，得無有嫌于女子之節(jié)乎？”也是對女子貞潔之“德”的強化。日本漢文小說中強調(diào)的佳人之德更多的是一種忠誠、孝順、善良的美德。東亞各國對佳人之“德”的側(cè)重點雖略有不同，但也寄托了東亞文人的理想人格，是一種對中國儒家道德觀念的共同想象。

有趣的是，盡管東亞文人喜歡強調(diào)佳人之“德”，但他們筆下的佳人身上往往會表現(xiàn)出兩面性：她們既有傳統(tǒng)的端莊矜持，又有反抗禮教的主動果敢?！队駤衫妗分械募讶吮R夢梨本是一位端莊的大家閨秀，卻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好姻緣而女扮男裝，通過巧妙的方式為自己定下婚事?！毒旁茐簟罚ǔ┲械挠分夭束P也是如此：僅憑一面之交就主動與才子楊少游定下婚約，進宮之后又通過在扇上題詩的方式冒死為自己爭取姻緣。《新橋八景佳話》（日）中的名妓小紅在情人出國后雖然不得不繼續(xù)接客，但卻通過書信表達自己心中的專一，在愛情中表現(xiàn)得主動果敢。佳人這樣的行為本是儒家禮教所不容的，卻在東亞漢文小說中屢見不鮮，其實反映了作者自身人格的兩面性：他們雖然在表面上要迎合主流的儒家道德，心中卻又不滿于其對自己身心的束縛，便通過筆下佳人的兩面性表現(xiàn)出來，也寄托了自己另外一種理想人格。

東亞漢文小說有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女性形象要比男性形象更為突出——盡管作家的本意可能并非如此?！队駤衫妗纷屪x者記住了機智勇敢的佳人白紅玉和盧夢梨，連男主角在其映襯下都黯然失色；在《九云夢》（朝）中，雖然作者讓八位佳人出場的本意都是為了映襯才子的完美，實際上佳人們的光芒卻蓋過了才子。在《新橋八景佳話》（日）中，名妓小紅果敢的性格也映襯出男主角梅雪操的懦弱。這不僅來自男作家對于異性具體而深入的觀察，更反映了佳人作為理想人格寄托的屬性。在東亞漢文小說中，佳人形象是一種文化隱喻，是對自我某種缺失的想象性表現(xiàn)，其中混雜著作家的意識與無意識，本我與超我，情感需求和自我實現(xiàn)的需求等方面。佳人是理想女性、理想自我，也是東亞文人集體的中國想象。

三、從中國走向世界：佳人的現(xiàn)代性

在中國文學中，佳人一詞往往被束縛在“才子佳人”之中，而寫才子佳人、帝王將相的作品被新文學家視為淫濫失真之作，因此佳人便被限定在了某種約定俗成的范疇之內(nèi)，很少會有人把佳人與現(xiàn)代性聯(lián)系起來。然而，國際漢學的視野卻為我們理解佳人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思路。放眼東亞漢文學，盡管佳人的主體依然是才貌雙全且遵從儒家道德的中國式女子，但她們身上卻有著勇武、獨立、自由等現(xiàn)代女性的特質(zhì)。

世界近代史是以歐洲為中心的，現(xiàn)代性也是以歐洲為標準的。近代歐洲不會以亞洲為標準來衡量自己，近代亞洲各國卻紛紛以歐洲為標準來衡量自己。近代以來，以歐洲為中心的“現(xiàn)代性”視角被東亞各國所接受。然而，這種一元化視角也帶來了很多問題，掩蓋了東亞漢文化圈內(nèi)的豐富性和多元性，現(xiàn)代學者對佳人的認知和評價就深受其影響。國際漢學為我們重新認識中國與周邊關(guān)系提供了新的思路，同時也要求我們打破僅以西方看中國的一元格局，匯入多元化的東方視角。

如果要對比東西方對于佳人看法的差別，首先要了解西方人心目中的佳人，即理想的（中國）女性形象。最熟悉明清中國女性的西方人莫過于傳教士了。近代來華傳教士作有許多漢文小說，盡管他們的主旨在于宣教，但也會關(guān)心教徒的婚姻，在對婚姻對象的要求中，可以管窺他們心中的中國佳人形象。例如，《五更鐘》中對基督徒的婚姻作出了這樣的要求：“一、擇配必要求一行止端方，熱心的耶穌門徒。二、擇配必要求一天然的大腳，日后方能操理家政，攜帶兒女，成為完全的內(nèi)助。三、擇配必要求一知書識字，才智兼全的女子，日后方能教育子女?！雹賲谴景睢⒗願]學、黎子鵬：《清代基督宗教小說選注》，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8年，第406頁。

在西方傳教士心目中，理想的中國女性應(yīng)該是一個虔誠的教徒，行為端方、熱心，能夠讀書寫字，才智兼全，要有天然的大腳。他們看重的是女性的健康、教育、信仰，并不看重外表，這是一種對現(xiàn)代女性的要求。對比儒家文化圈內(nèi)對東亞佳人的想象，會發(fā)現(xiàn)東西方對佳人要求的差異：他們都看重才與德，但西方人所看重的才主要在于能夠讀書識字，以便能夠教育子女，并不強調(diào)佳人的詩文才華；“行止端方”指向一種寬泛的道德，但并沒有具體到像儒家禮教那樣嚴男女之大防的程度；東方往往強調(diào)佳人的外貌，但西方傳教士卻絲毫沒有提到這一點。不以貌取人，是一種現(xiàn)代性。對比近代西方文學名著中的理想女性形象，如雨果的艾絲美拉達、小仲馬的茶花女、勃朗特的簡·愛，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可以發(fā)現(xiàn)：她們不一定漂亮（如簡·愛相貌平平）；她們也不一定擅長詩文，甚至不一定受過良好的教育（如艾絲美拉達）；她們的道德感不一定很強烈，甚至可以為愛私奔（如安娜）；但她們敢愛敢恨，有一種獨立、自由、勇敢的氣質(zhì)，這也正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所致力于塑造的新女性氣質(zhì)。

明清時期，東亞漢文小說中的中國式佳人盡管在表面上維持著循規(guī)蹈矩的淑女形象，但她們身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許多不同尋常的特質(zhì)。這些特質(zhì)在久熟于中國文學的研究者心中可能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在海外漢學家陌生化的視角下卻與眾不同。

（一）女扮男裝的隱喻

中國明清小說中的佳人經(jīng)常會女扮男裝，這在中國司空見慣，卻引起了海外漢學家的興趣。早在1918年，英國人甘霖（G.T. Candlin）①甘霖是1878年來天津參加圣道會的英國人，他1909年撰書John lnnocent: A Story of Mission Work in North China，介紹最早到天津來傳教的殷森德牧師，該書被譯為《殷森德：華北傳教記》。參見張利民：《華北城市經(jīng)濟近代化研究》，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年，第5頁。就曾發(fā)表過自己對中國小說中女扮男裝現(xiàn)象的看法：“一個年輕男子已經(jīng)訂婚了，但是很奇怪的是，有一個年輕女子女扮男裝并且用自己的理由向他求婚。他誠實地告訴了她自己已經(jīng)有了婚約，你也許會覺得這個年輕女子一定會很失望。決不，她欣然表示自己愿意做她的二房，雖然我們可能會覺得這多多少少降低了她的尊嚴?！雹贕.T. Candlin, The Junior Missionary——Dips into Chinese Fiction, 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Missionary Journal, 1918, 11,pp.746-747.這段話來自于甘霖在北京語言學校為傳教士做的一次演講。很明顯這一情節(jié)來自于《玉嬌梨》，盧夢梨女扮男裝，只為與自己的意中人蘇友白相見并托付終身。然而這一情節(jié)在西方讀者看來是極為罕見而且不可思議的。

中國小說中的女扮男裝也引起了日本漢學家的注意。早稻田大學的岡崎由美教授曾專門研究過這種現(xiàn)象。1989年，她在其論文《神童の戀》中指出男裝的佳人往往是“雙美緣”的積極推進者，如《玉嬌梨》中的盧夢梨，《人間樂》中的居掌珠/居宜男，《春柳鶯》中的畢臨鶯/錢公子，《宛如約》中的趙如子/趙白，《麟兒報》中的幸昭華/幸云路等。她們女扮男裝的理由只有兩個，一是為了婚戀（因為以女子身份不能與男子公開見面），一是為了科舉（因為女人不能參加）。③岡崎由美：《神童の戀：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説雜考》，《中國文學研究》1989年第15期，第100-101頁。她們在女扮男裝的時候，也往往會使用一個男性的假名。女扮男裝的行為在日本是極為少見的，他們更多是將其視為一種中國傳說。例如，日本漢文小說《瀧本傳》中的名妓瀧本與攘夷志士巖谷生情投意合，瀧本也想通過女扮男裝的方式參加起義。巖谷生向她介紹了中國女子花木蘭女扮男裝的故事，也希望瀧本加入，但認為自己的同伴可能不會贊同。①有澤晶子：《試論〈近世佳人傳〉所表述的時代精神》，臺灣中正大學中文系、語言與文學研究中心主編：《外遇中國——“中國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第363頁。可見在日本文化中沒有女扮男裝這樣的傳統(tǒng)，因為她們并不像中國和朝鮮的女性那樣受到嚴格的禮教規(guī)范。

女扮男裝的情節(jié)不僅為中國明清小說所鐘愛，在朝鮮漢文小說中也屢見不鮮?！毒旁茐簟分械拿说殷@鴻扮成男子，只為與愛慕之人相見；《六美堂記》中的白云英也是通過女扮男裝大破敵軍，救出心上人。女扮男裝情節(jié)在中國、朝鮮小說中的流行，恰恰說明了兩國女性對禮教約束的抗爭。儒家禮教主張男女授受不親，②《禮記·曲禮》：“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嫂叔不通問，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于梱，內(nèi)言不出于梱。女子許嫁，纓，非有大故不入其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弗與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按照《禮記》的規(guī)定：男女不可同坐，不可共用衣架、毛巾和梳子，不可親手互相遞交東西；小叔和嫂嫂不互相問候；女子出嫁以后回到娘家，兄弟不可與之同席而坐，不可與之共用同一器皿進食；男女之間如果沒有媒人往來提親，就不可以知道對方的名字。宋明理學之末流也極度強調(diào)嚴男女之大防，主張“夫為妻綱”“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明清時期的中國、朝鮮都以朱子學為統(tǒng)治學說，兩國小說中常見的女扮男裝情節(jié)便是對女性壓抑的一種反抗；日本雖然也有朱子學，但并沒有中朝兩國如此大的影響力，佳人也無需通過女扮男裝來實現(xiàn)她們生為女性不能實現(xiàn)的愿望。

海外漢學家用陌生化的視角為我們在中國明清小說中重新發(fā)現(xiàn)了女扮男裝這一行為的獨特性，有待中國學者對此作出更為深入的解讀。女扮男裝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來自于儒家禮教觀念的壓迫。生活在種種束縛和壓迫之下，極度不自由的東亞佳人無法通過自己真實的性別、名字實現(xiàn)愿望，唯有通過換裝、偽名才能在一定程度下實現(xiàn)自由。盡管女扮男裝的現(xiàn)象在西方人看來是可笑的，在日本人看來是較為新奇的；但在中、朝兩國，這一不符合禮教的行為卻能夠在民間廣受歡迎，反映的是在儒家禮教制度下女性勇敢抗爭命運，爭取獨立自由的共同心聲，也是一種東亞佳人的現(xiàn)代性。

（二）佳人之勇武

中國才子佳人小說中的典型佳人通常不具備武藝，女俠通常不會被視為佳人。不過，域外漢文學為我們重新審視這一類女性提供了新的思路。

中國明清小說中女俠的形象并不少見?！秲号⑿蹅鳌分械氖镁褪且粋€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女俠，她武藝高強，襟懷磊落，救男主角于水火之中。十三妹并不是孤例，《岑太君傳》中的“明楚藩郡主”岑太君、《劉淑英傳》中的明末女將劉淑英，《聊齋志異》中的俠女等都是女中豪杰，呈現(xiàn)了一系列勇武的中國女性形象。

日朝漢文小說中，也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武藝高強的佳人。日朝作家經(jīng)常將這些女俠與具有詩文才華的傳統(tǒng)中國式佳人等而視之，塑造了一系列勇武的佳人形象。例如，朝鮮漢文小說《九云夢》中的沈裊煙是一位劍術(shù)神妙的女刺客；《玉樓夢》中名妓江南紅文武雙全，甚至因為赫赫戰(zhàn)功而取得了侯爵之封。日本文化中本來就有很深的武士傳統(tǒng)，勇武的佳人形象在日本文學中也屢見不鮮。例如，《禮甫》中的佳人就說自己自幼學武藝，能翻高墻。③《禮甫》，王三慶、莊雅州、陳慶浩、內(nèi)山知也：《日本漢文小說叢刊》第1輯第2冊，第525頁。明治維新以后，日本文學中佳人的勇武特性愈發(fā)彰顯，過去以淑女為特色的佳人也開始呈現(xiàn)出勇武的特征。明治維新以前，與佳人共現(xiàn)的詞主要是帶有明顯中國色彩的“才子”；明治維新以后，“才子”卻逐漸讓位于帶有強烈勇武意味的“志士”“壯士”“豪士”“英雄”等身份的男子，可見佳人的勇武也是時代的號召。

日本近代的佳人形象帶有很強的現(xiàn)代色彩，佳人概念也被日文小說乃至翻譯小說所吸收。明治維新后，佳人這一中國色彩強烈的概念不僅被用于指向日本優(yōu)秀女性，也被用于指向西方小說中的優(yōu)秀女性，尤其是革命女性。在明治時期的日本小說中，有的佳人是無政府主義者，利用自己的美色接近王公，將其誅殺（《英雄之世路：革命余聞圖書》）；有的佳人有自己的外交手段，半夜擒拿英雄（《埃及艷后：泰西艷史》）；有的佳人還會結(jié)社，積極參與政治（《芳園之嫩芽》）。在眾多日本小說所塑造的新式佳人中，對中國影響最大的莫過于《佳人奇遇》①《佳人奇遇》日文版名為《佳人之奇遇》，雖然并非純漢文小說，但它有一個漢文本叫《東洋佳人》（武田范之筆），藏于保寧山顯圣寺。武田范之是一位和尚，明治十六年起稿，十七年初夏付梓。武田范之與東海散士之間有書信往來，《東洋佳人》的情節(jié)與《佳人之奇遇》也很相近。（見井田進也：《東海散士『東洋之佳人』の漢文異本：保寧山顕聖寺蔵『東洋佳人』（武田範之筆）の紹介と翻刻》，《大妻比較文化：大妻女子大學比較文化學部紀要》2003年第4期，第116-130頁）。有鑒于此，考慮到《佳人奇遇》在中國的影響力，筆者認為可以把《佳人奇遇》視為廣義的漢文小說，納入到本文的討論之中來。中的兩位西方佳人了。她們美貌風雅，胸懷大志，一位來自西班牙，一位來自愛爾蘭，都為追求國家獨立而四處漂泊，對世界局勢、人類歷史有很深的感悟。她們并不像傳統(tǒng)的中國式佳人那樣注重愛情，而是始終把革命放在第一位。她們愿為革命獻出自己的身體，也為革命而斬斷兒女情長。她們關(guān)心個人的自由與幸福，主張救國救民，振興家國。《佳人奇遇》中的西方佳人寄托日本明治維新志士心中的理想人格，被梁啟超譯為中文后，拉開了小說界革命的序幕，也反哺了中國文學。周作人對此有很高的評價：“中國的新文學所遵循的途徑，全是和日本相同的，日本明治初期的小說，如《經(jīng)國美談》與《佳人奇遇》等，中文翻譯過來，或為中國近代文學的源流。”②《周作人散文全集》第6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76頁。的確，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中有一系列革命加戀愛主題的小說，與《佳人奇遇》具有一定的關(guān)聯(lián)。③“革命加戀愛”式的小說在20世紀20年代末期在中國開始流行，左翼小說家、新感覺派小說家都曾涉足。日朝小說中的勇武型佳人為我們重新思考中國明清小說中的佳人形象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日朝漢文學中都將女俠視為佳人，日本文學把女英雄、女革命家等典型的現(xiàn)代女性都納入了佳人的范疇。中國文學也可以重新審視女俠與現(xiàn)代女性之間的關(guān)系，傳統(tǒng)女俠與現(xiàn)代女革命家之間其實并沒有涇渭分明的差距，她們身上的勇武也是現(xiàn)代性的一種表現(xiàn)。

（三）獨立性、自主性

盡管明清小說中的佳人總是給人留下循規(guī)蹈矩的刻板印象，但海外漢學家卻從她們身上看到了獨立性、自主性。英國人李思達（Alfred Lister）④李思達曾在香港工作多年，歷任懲教署監(jiān)督（1874—1875年）、香港郵政首長（1875—1891年）、香港財政司署理（1882—1883年）、政務(wù)司司長（1889—1890年）等。對《玉嬌梨》情有獨鐘，稱贊這部小說中的佳人白紅玉“擅長中國文學，心系女權(quán)，是個甜美的女學士，成績一流，讓學院里的年輕人自愧不如”。①此段原文為：“So accustomed was this young lady to join in her father’s pursuits that she had the literature of China at the tips of her pretty fingers，and had the Woman’s Rights movement been then invented，she might have been a‘sweet girl-graduate，’though not with golden hair，and have taken a double-first in a way which would have put the young men of the Academies to shame. ”Alfred Lister，An Hour with a Chinese Romance，China Review，1873，2，pp.292. 文下有注，原文是1873年1月7日在香港S. Andrew’s Hall所作的演講。在李思達眼中，紅玉并不是一個簡單的中國淑女，她身上有許多西方人所欣賞的現(xiàn)代女性特征：她成績優(yōu)異，超過很多男學生。之所以說她心系女權(quán)，可能是因為小說中寫到由于母親早逝，家中事務(wù)都由她來處理，也常常為父親官場之事出謀劃策。有一次她父親與同僚一起喝酒作詩時因為醉酒一時詞窮，紅玉便暗中代父親作詩，贏得了父親友人的交口贊譽。

正如李思達所言，明清小說中確有不少佳人身上具備很強的獨立性和自主性。例如，《玉嬌梨》中的兩位佳人在婚前都偷窺過自己的未婚夫，心中滿意之后才去主動追求；倒是男主角在婚前從未見過他的未婚妻，全是憑他人描述來想象；《好逑傳》中的佳人水冰心是一個外柔內(nèi)剛的女子，她“臨事作為，卻又有才有膽，賽過須眉男子”，②名教中人：《好逑傳》，傅道彬主編：《中國古典才子佳人小說精選》，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1994年，第875頁。她偶遇一名落難的男子，明知道救他會讓自己名譽受損，卻依然把他接到自己家中養(yǎng)病。這在明清時期的中國被視為傷風敗俗、驚世駭俗的行為。無論外界如何評價，她都始終保持著堅定、獨立的人格。這樣獨立自主的佳人，在明清小說中并不罕見。

日朝漢文小說中的佳人也有一定的獨立性與自主性。例如，朝鮮漢文小說《九云夢》中的御史之女秦彩鳳僅僅見過楊少游一面就自作主張、主動求婚，足見她性格的獨立自主。名妓狄驚鴻為了“托身于奇男”而“自賣于娼家”。③金萬重：《九云夢》，第26頁。她厭倦了燕王，便女扮男裝逃出燕王府邸，來到心儀之人楊少游身邊。如果她有朝一日厭倦了楊少游，也可以隨時離去。這些都是朝鮮漢文小說中相對獨立、自主的佳人形象，但并非主流。相對而言，日本佳人受到的禮教束縛較少，也顯得更為獨立。例如，《新橋八景佳話》中的小紅雖身為妓女，卻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現(xiàn)代女性的覺醒，不再受制于人，在男女關(guān)系中處于主動地位；《情天比翼緣》中的香玉也是如此，她自薦枕席，與心上人私定終身；家中要給她定親，她愿以死反抗，與情人私奔。明治維新以后，日本小說中佳人的獨立自主性又更上了一個臺階。

獨立性、自主性是現(xiàn)代女性的主要標志。綜觀東亞漢文小說可以發(fā)現(xiàn)，東亞佳人身上雖有獨立性，但面臨著共同的禮教規(guī)約：佳人身份越高貴，受到的禮教束縛就越多，影響了她們的獨立自主。例如，朝鮮小說《九云夢》中身份最為高貴的蘭陽公主和司徒之女鄭瓊貝反而最不自由，自主性表現(xiàn)得最差。中國明清小說中的佳人雖然表現(xiàn)出一定的獨立自主性，但這種自由空間也是相當有限的。日本社會受禮教的束縛最小，佳人的獨立自主性在東亞三國中本來就強，在明治維新后“脫亞入歐”的思想影響下更是呈現(xiàn)出明顯的上升態(tài)勢。

四、結(jié)語

在國際漢學的視野下，傳統(tǒng)的中國古典佳人擺脫了才子佳人小說中千篇一律的形象束縛，從中國走向東亞，成為世界文學中極有代表性的一類女性形象。多重視野的交匯，讓我們重新認識了佳人。

從西方看東方、看中國，我們既可以看到東亞漢文學中佳人的相似性：她們身上都帶有儒家文化的濃厚印記，具備才、貌、德這三大共同特征；在西方強勢介入東亞的近代，也可以看到東亞佳人在歷史巨變中的轉(zhuǎn)型。她們身上不約而同地呈現(xiàn)出舊中之新：以女扮男裝、俠義勇武的方式在抵抗著種種不合理的制度與規(guī)范，她們獨立而自主，具備了現(xiàn)代女性的某些重要特質(zhì)。

從東亞看中國，可以看到中國佳人的獨特性：她們的存在不僅寄托了中國儒生對于理想女性的希望，也寄托了男性文人的理想人格。他們通過“佳人”形象的塑造來表現(xiàn)另外一個自我，而他們的人生往往與科舉、仕進密切相連，因此中國佳人也被文人化：她們具備很高的詩文素養(yǎng)，寄托了他們在科場上魚躍龍門的期望；她們出身高貴，寄托了他們對高官厚祿的向往。作為理想女性，中國佳人形象必須符合明清主流話語體系下的倫理和思想規(guī)約，服從于男性的權(quán)威，嚴守禮教；作為理想自我，中國佳人卻又承載了男性文人在自我性別、身份局限下不能實現(xiàn)的向往，呈現(xiàn)出勇敢、獨立、自主的精神，表現(xiàn)出一定的反抗性。正是因為如此，中國佳人身上往往表現(xiàn)出自相矛盾的雙重性。

從中國看東亞，可以看到東亞佳人的同中之異：東亞漢文學中的核心佳人形象是中國式佳人，是一種中國想象；在外國作家的筆下，卻也不可避免地帶上了本民族的文化特色與時代、地域特色。中國佳人以詩文才華為主，日朝佳人的才華卻表現(xiàn)出豐富的多樣性；中國佳人多為官宦人家未出閣的大家閨秀，日朝佳人卻大部分出身低微，妓女、女俠、侍女、寡婦等都可以被視為佳人；女扮男裝的佳人在中朝很常見，在日本卻極為罕見；中朝佳人都極為看重貞潔，日本佳人的貞潔觀卻相對淡?。恢谐讶撕苌儆屑刀市?，幾乎都能夠接受一夫多妻制度，日本佳人卻更多地表現(xiàn)出對專一愛情的向往。中日朝三國的佳人之所以會呈現(xiàn)出如此大的差異，與三國的社會體制、對儒家思想的接受程度密切相關(guān)。在這種種有趣的想象之中，佳人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東亞，屬于世界；不僅屬于傳統(tǒng)，也屬于現(xiàn)代。

小小的一個佳人，從中國流動到了東亞各國。它既是中國與東亞文學聯(lián)系的橋梁，也見證了明清中國對日本、朝鮮等國的影響；現(xiàn)代海外漢學家對佳人的研究又為中國學者提供了新的思路。在這一意義下，佳人不僅僅是中國文化單向的輸出，更是一種文化雙向乃至多向互動的代表。佳人在東亞的“旅行”，讓我們得以重新評估明清中國文學在世界文學中的意義與價值，也顯示了中國古典文化的全球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