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澤 李一凡
(1.內蒙古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 內蒙古 通遼 028043 ;2.武漢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2)
“源學”研究堪稱日本古典文學研究的晴雨表,尤其是20世紀,研究成果更是浩如煙海。1928年,與謝野晶子發(fā)表《紫式部新考》,自此正式拉開了20世紀日本《源氏物語》研究的序幕。據日本學者秋山虔統(tǒng)計,日本每年大約有300篇左右的相關論文問世,研究著作更是舉不勝舉。這些研究視角異彩紛呈,研究方法呈現(xiàn)多元化,可以說,在“源學”研究史上,沒有哪一個時代的研究成果能比20世紀更豐碩。20世紀還是“源學家”輩出的時代,以學者或譯者命名,出現(xiàn)了“池田源氏”“秋山源氏”“與謝野源氏”“阿部源氏”等,其中池田龜鑒的文獻學研究方法、折口信夫的民俗學研究方法、齋藤清衛(wèi)的文藝理論研究方法、岡崎義惠的文藝學研究方法、和辻哲郎的精神史研究方法,成為頗具代表性的研究范式。日本的“源學”研究成果如此豐厚,但對其做出總結評述的卻不多。今井卓爾的《源氏物語批評史的研究》,主要從文藝批評的視角,對明治以前的批評史進行了史的勾勒;重松信弘的《新攷源氏物語研究史》,將平安時代到昭和34年的研究分四個時期加以評述;寺本直彥的《源氏物語受容史論考》,從史的角度對中世、近世詩歌中所見《源氏物語》的接受狀況進行了探究。我國一些研究者也曾對日本《源氏物語》的研究做過評論介紹,如姚繼中教授在《源氏物語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一書中,就曾做過簡單的介紹。但專文介紹日本《源氏物語》研究史的文章,國內尚未出現(xiàn)。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探討日本的《源氏物語》研究史,對于中國的《源氏物語》研究來說,頗具啟迪和借鑒作用。本文擬從以下四個時期進行梳理和評述。
明治期國學研究的潮流注重實證主義,以訓詁注釋為中心,強調文學研究的“客觀性”。但在西方各種理論沖擊之下,學者開始把“主觀性”作為文學研究的起點,強調在主體中發(fā)現(xiàn)問題,即所謂的“現(xiàn)實主義闡釋”。這一時期主要的目標是在國學研究中,如何確立近代的《源氏物語》論。為此,學者們就《源氏物語》是寫實主義的小說還是浪漫主義的小說展開激烈的論辯。藤岡作太郎在《國文學全史》(平安朝篇)中指出,這部物語表面上看起來描寫了現(xiàn)實的社會,實際上內里隱含了作者本人的理想,它既是寫實主義的小說又是浪漫主義的小說。[1]五十嵐力在《新國文學史》的序言中總結了這一時期的研究特色:“不是對知識的膚淺的客觀描述,而是通過主觀的鑒賞來理解文學,近代的主觀的闡釋,代表了這一時期的研究特色?!盵2]芳賀失一等人的文獻學研究方法雖然是直接引入德國的文獻學,不過涉獵了從文本批評到美學批評的范疇,始終貫穿了近代的主觀性這一研究理念,為下一個時期以池田龜鑒等人為代表的文獻學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
這一時期研究的主流囤于雜學的訓詁注釋,同時鑒賞式的、觀念性的、樣式性的批評范式也在崛起。手塚升的《源氏物語的典型人物》、齋藤清衛(wèi)的《薰的性格描寫的解剖及其批判》等較具代表性。不過,津田左右吉的《貴族文學的時代》、和辻哲郎的《關于物哀》,都以不同于以往研究者的姿態(tài)亮相。津田認為,“《源氏物語》是一部寫實小說,表現(xiàn)了平安朝人的思想,主人公源氏的命運代表了平安朝貴族及那個時代的文化人的命運?!盵3]這顯示了他作為思想史家的獨具慧眼的一面。和辻哲郎在《關于物哀》中對“物哀”重新解讀:“我認為,不應該將‘物哀’單純地看作一種藝術根據的普遍性的理論,而應該從歷史的角度去重新認識,它是綻放在平安貴族女性心底的一朵嬌艷之花,是一個時代精神的體現(xiàn)?!盵4]眾所周知,自從本居宣長提出“物哀”是《源氏物語》的本質,確立了《源氏物語》的權威性以后,學界一直奉為嚆矢。但和辻哲郎卻在這篇論文中指出,作為長篇小說,《源氏物語》在結構上存在一些矛盾,假設當時早已有一部《源氏物語》存在了,那么恐怕我們發(fā)現(xiàn)的就不單單是一個作者,而可能會有由一位偉大的文學家引領的“一個流派”。和辻從作品的構造和內容方面探究《源氏物語》的成立,為其后阿部秋生、玉上硺彌等人所倡導的“成立論”提供了理論依據。
這一時期,在文獻學研究方面可以說碩果累累,幾乎所有現(xiàn)代化的研究方法都被學者們應用到“源學”研究中,尤其是池田龜鑒的《源氏物語大成》,是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大、最完整的校本,也是日本初次完成的具有學術研究價值的校本,對后來的《源氏物語》研究產生了很大影響,甚至有人評價文本研究至此而終。池田因此還被日本源學界公認為“源學泰斗”“古典文獻批評學研究的第一人”。
這一時期的研究是朝科學的、客觀主義過渡的時期。一些重要研究成果都在這一時期問世,關于作者紫式部的研究,取得了突破。岡一男的《源氏物語基礎性研究》,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運用科學的考證方法,打破以往靠直覺的鑒賞主義、印象主義的批評模式,從而形成了由安藤為章、與謝野晶子、岡一男構成的關于紫式部研究的正統(tǒng)的研究體系。如果說平安和中世的紫式部像是單一的、片段的,那么近世的紫式部像逐漸立體化、整體化。安藤為章的《紫家七論》結合作品和前代資料,對紫式部的才、德做了進一步詳盡的考證,成一家之言,對古來的種種妄說也參照《紫式部日記》加以一一辯駁。重構了紫式部像,從整體把握紫式部的一生,使其生前個性化的形象再現(xiàn)出來。從這一點上來說,《紫家七論》是日本傳記研究的嚆矢之一。更為可貴的是,安藤為章確立了通過《紫式部日記》研究《源氏物語》的方法,為近代與謝野晶子和岡一男的紫式部研究確立了研究范式。
近代的紫式部研究始于與謝野晶子的《紫式部新考》,她說:“紫式部恰逢藤原道長掌權的平安朝中期的文藝復興期,作為先驅者不僅對當時的文藝復興做出了極大的貢獻,而且對后世的文學及藝術都產生了重大影響,即便從今天看來,其洋洋大作就像太陽一樣大放異彩,這位生于偏遠的東方日本女詩人留下的功績,也可以說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5]
在日本,對紫式部的評價歷來褒貶不一,一些說法大多無史實依據,杜撰捏造成分居多。晶子承襲了安藤為章的方法,通過研讀紫式部的日記、家集、古記錄等文獻資料,圍繞紫式部的個人和自我問題,對紫式部的家世、生卒年、才學、婚姻家庭、交友、宮廷生活等,展開研究,字里行間包含了晶子對紫式部的熱愛之情?!拔覐氖龤q就開始耽讀《源氏物語》,每讀一次,都會重新認識到她的偉大?!笨梢哉f,晶子的研究,把一個活色生香、更富有人性味的紫式部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她的研究不僅是近代紫式部研究的起始,也是近代以來《源氏物語》研究的集約。
岡一男在與謝野晶子的研究基礎上推出了《源氏物語的基礎性研究》,該書從紫式部的遺傳、家族、教養(yǎng)要素、交友、時代體驗等角度,用實證性研究方法,對其生涯和環(huán)境進行了精細的論述,分析了紫式部鮮明的個性,試圖理清《源氏物語》創(chuàng)作的心理過程和歷史必然性。岡一男的研究是現(xiàn)代紫式部研究的出發(fā)點,他將詳細的傳記考證置于紫式部這一整體人物形象之中的視點與方法,成為指點未來研究的一盞明燈。
這一時期的學者就“成立構思論”展開熱議,并取得眾多成果。與謝野晶子、和辻哲郎、池田龜鑒等知名學者都不約而同地指出,《源氏物語》在成立當初和現(xiàn)存版本不同,在成立、構思上一度出現(xiàn)混亂。因此,在科學的、客觀的實證方法的指引下,出現(xiàn)了各種學說。以阿部秋生、武田宗俊為首的學者提出的所謂“后記說”,成為這一時期該領域的龐大成果。重松信弘的《源氏物語的構思和鑒賞》、今井卓爾的《源氏物語批評史的研究》等論著基本上構成了現(xiàn)代“源學”的全貌,因而這一時期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義。
“池田源氏學”在日本是戰(zhàn)后“源學”研究中的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在文獻考證方面,池田的貢獻備受矚目的。池田龜鑒(1896—1956)研究“源學”三十幾年,其學術成就和研究方法不僅為近代“源學”研究確立了坐標,更為后來的研究者樹立了典范。他是日本源學界公認的“源學泰斗”,被認為是國文學古典文獻批評學研究的第一人。從《校異源氏物語五卷本到《源氏物語大成》八卷本的問世刊行,使此前由池田所確立的諸文本分類的標準,即青表紙本、河內本、別本三分法的合理性,再次成為研究課題。[6]池田龜鑒的八卷本《源氏物語大成》是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大、最完整的校本,也是日本初次完成的具有學術研究價值的校本。1942年10月,經過十數年的不懈努力,《校異源氏物語》全五卷終于完成,在此基礎上,又增補了《索引篇》《解說篇》《資料篇》《圖錄篇》共八卷本。1953年6月—1956年12月,由中央公論社出版刊行,將各異本比較檢討,運用了文獻批評學研究方法,試圖恢復原文本的面貌。卷一—卷三為《校異篇》,是《源氏物語大成》的核心部分,也是《源氏物語》研究史上第一部真正具有學術意義的校本,因其完成質量高,對后來的《源氏物語》研究產生了很大影響?!缎.惼芬浴扒啾砑埍尽敝械拇髰u雅太郎的舊藏本(即大島本)為底本,在此基礎上對諸異本進行校異。校訂對象所采用的寫本標準還是最重視青表紙本系統(tǒng)寫本,河內本和別本的采用相對受限。池田龜鑒對15000冊的流傳寫本展開調查,據說拍下的寫本膠卷竟多達50萬張。其中,在《源氏物語大成》中,他把25本青表紙本、20本河內本、16本別本作為校定的對象,這反映了池田龜鑒重視實證的研究態(tài)度?!缎.惼穯柺篮?,一度出現(xiàn)《源氏物語》文本研究就此已經大功告成,文本研究再沒必要的論調。就此,阿部秋生以帚木卷為例,圍繞校訂文本的精確度進行了多方探討,雖未發(fā)現(xiàn)單純的錯誤,但是卻存在意圖不明的漢字表記和假名的用法不太統(tǒng)一等不足,并得出結論:“很難說這是一本精確度高的校本。據此校本所進行的《源氏物語》文本研究、校訂工作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我們必須承認,只能得出非常有限的調查成果?!盵7]
這一時期的研究努力確立主體性,批判第三期的客觀主義。在第四時期的初期階段,歷史社會學曾風靡一時,取得很大成果。佐山濟的《關于源氏物語的不可思議性》,就是歷史社會學的代表作。他在文中始終用科學方法解釋《源氏物語》的不可思議性。后該學派的益田勝實在其論文《源氏物語的中間者》中嘗試從科學性中找出紫式部的主體性。今井源衛(wèi)的《源氏物語的研究》、秋山虔的《源氏物語的世界》、高橋和夫的《源氏物語的主題和構思》等都是這一傾向性的代表。
以上是對20世紀以來日本《源氏物語》研究成果的簡單回顧。《源氏物語》的研究是日本文學研究的象征,其以一部小說成就了一門顯學,即“源學”。在日本,“源學”研究已經成為時代的指針。自從藤原伊行的《源氏釋》問世以來,“源學”研究已有800多年的歷史,其史學研究本身已經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研究課題。對日本近代“源學”進行梳理,有助于動態(tài)把握研究的狀況和方法,與日本學者形成互動,從而推動我國《源氏物語》研究向前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