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悟空”到成為王小川

周慧嫻

王小川終究還是選擇“拋棄”相濡以沫十數(shù)載的“老婆”？

2017年11月9日，搜狗在紐交所掛牌上市，CEO王小川攜母親灑淚敲鐘現(xiàn)場。那一刻，王小川感慨的不僅是市場對他工作的認可，或許還有幾分對催婚的恐懼。

不知為何，業(yè)內一直有搜狗“不上市（王小川）就不結婚”的傳言，面對為自己終身大事操心的群眾，王小川本人淡淡然地表示：“搜狗就是我老婆?！?/p>

然而伴隨著騰訊宣布合并搜狗，王小川也告別了這家自己一手帶大的公司。

合并后，搜狗將成為騰訊控股間接全資子公司，與此同時，搜狐將不保留搜狗的任何權益，清倉出售持有的33.8%股份。此外，有消息稱搜狗完成整體退市后，現(xiàn)任CEO 王小川將離開搜狗，選擇自主創(chuàng)業(yè)，而騰訊集團副總裁、騰訊看點負責人殷宇將成為搜狗團隊新的領導者。

有人說，沒有王小川的搜狗就像沒有張旭豪的餓了么，餓了么在進入阿里體系后掌舵權被交給了更成熟的經理人，也迎來了更加光明的未來。搜狗的未來如何，我們無法確定，但能確定的是王小川留給公司的饋贈將成為歷史。

半生“孫悟空”

1978年，王小川降生在“天府之國”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和多數(shù)川渝家庭相同，母親位于“食物鏈”的頂端，擁有絕對話語權，更何況王小川的母親畢業(yè)于北大。

本身就出類拔萃的母親對王小川要求極高，從不輕易肯定他。倒是父親總拿著兒子的獲獎新聞向街坊鄰居炫耀。父親是典型的四川男人，溫和、謙遜。

王小川也給足了父親驕傲的資本——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成都七中數(shù)學實驗班；因獲得全國數(shù)學聯(lián)賽一等獎被保送入成都七中高中；因獲得國際奧林匹克信息學競賽金牌被特招入清華大學計算機系；隨后又被保送至清華大學計算機系高性能所讀研究生。

在人生中的每一個關鍵節(jié)點，王小川取得的成績都足以被登報喝彩，讓整個四川省為其側目，全省人們都見證了這名天才少年的耀眼成長。

同樣，這顆金子也引起了張朝陽的注意。

王小川大三的時候兼職進入陳一舟創(chuàng)辦的ChinaRen，開發(fā)了搜索引擎“孫悟空搜索”。隨后ChinaRen被搜狐收購，王小川出色的工作能力引起了搜狐董事長兼CEO張朝陽的關注，甚至向有讀研準備的王小川承諾“你上學多久我都可以等你，你要多少錢我給你開。”

此時張朝陽的人生剛剛登頂，那年盛夏，搜狐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上市，春風如意，著實算得上一個理想的東家。3年后，研究生畢業(yè)的王小川被張朝陽催促著來到了搜狗，開啟了火箭般的升職速度，從高級技術經理到高級副總裁，他只用了6年。

王小川不止一次地流露出他對孫悟空的喜愛，年會時還曾扮成孫悟空去表演節(jié)目。就專業(yè)能力而言，他們都是最頂尖的天才。

進入搜狐的第二年，王小川就領著12位清華奧賽集訓隊的大學生兼職員工，創(chuàng)立了搜狗中文搜索引擎，并被張朝陽賦予了“拿下中國搜索市場”的使命；第4年，帶頭開發(fā)了搜狗輸入法，開創(chuàng)“互聯(lián)網輸入法”時代。

他和孫悟空一樣，擁有卓越的能力，也有著非一般的逆鱗和忠誠。

逆鱗與忠誠

2008年，王小川仍舊沒有完成超越百度的使命，國內搜索引擎市場反而被后者全方位壓制，張朝陽心灰意冷，明白這位天才員工也沒有改變市場的魔力。對搜狐而言，搜狗只不過是其孵化的千千萬萬個項目的其中之一，張朝陽做出放棄做瀏覽器的決定。

可這對一輩子都被大多數(shù)人“奉承”著長大的王小川而言，是對他成績的否定。畢竟，在天才的世界觀里，沒有“失敗”的選項。他認為瀏覽器是搜狗搜索引擎的破冰點，從搜索框切入，能掌握最重要的入口。王小川公然違背張朝陽的意志后，后者也對他念起了“緊箍咒”。

就在他伏案疾書的時候，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一個自己親手舉薦的后生通知他，“老張親口跟我說，搜索以后你不用管了，由我負責”。接下來的18個月，這位天才“孫悟空”嘗到了挫折的滋味，也被王小川稱之為其人生的“至暗時刻”，就連張朝陽也做好了王小川離開的準備。

消息流出后，國內不少頂級公司紛紛向這位天才拋出橄欖枝，其中包括百度李彥宏，他將王小川列為CTO最佳接替人。

即便如此，王小川也從未想過“背叛”。他知道張朝陽是惜才的，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攻克瀏覽器開發(fā)這道大題，最終他還是頂著壓力開發(fā)出了搜狗瀏覽器，并與之前的引擎、輸入法一并稱之為搜狗首創(chuàng)的“三級火箭模式”，三者形成聯(lián)動的閉環(huán)，瀏覽器輸入量一漲，搜索量也跟著線性上漲。

王小川在漂亮地完成答卷后，重返張朝陽核心員工圈，于2009年出任搜狐CTO。得到肯定的他選擇更加堅定地擁護老板。在此之后，不少名聲在外的人物先后離開搜狐，王小川都巍然不動，因此得了個“五道口守門員”的光榮稱號。

自打他來到京城，前程就被圍在五道口這方街道中，忠誠地維護著清華大學和搜狐的榮耀，將學校和公司當作他的信仰。

但天才的執(zhí)著和忠誠，也可以被這樣解讀——與其說他對公司抱有深厚的感情，不如說被否認的他，要用全力求證“王小川”這個名字的權威性，如孫行者的他，不可能在人生的試卷上寫下錯誤答案。

3個男人

也正如孫悟空一般，王小川是能力的天才，卻并不是理想的領導人。

人生的答卷里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這對習慣用理科思維做判斷的王小川而言近乎是折磨。2002年，盡管坐擁千萬財產，王小川卻始終無法挑中一套滿意的住宅，用他的話來說，他害怕在兩個他看來差不多的東西間做出選擇。

這樣的舉棋不定同樣體現(xiàn)在他的工作上，有前員工這樣評價他：“王小川是個極其優(yōu)柔寡斷的人，朝令夕改，無法靠自身判斷進行決策，適合做CTO，不適合做CEO?！?/p>

可以說，他的成功也是被3個男人一步一步推進造就的。這3個出現(xiàn)在他生命中的男人，在不同階段影響了中國互聯(lián)網歷史進程，果然，能駕馭天才的只能是載入歷史的能人。

第一個男人就是張朝陽，第二個男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馬云。在這兩人之間，其實還存在一個周鴻祎，但王小川并不認為“紅衣教主”在他生命中發(fā)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盡管后者是讓搜狗分拆獨立的導火線。

2010年谷歌退出中國，留出了20%～30%的市場份額空間。王小川覺得機會來了，但張朝陽卻志不在此，一心撲向視頻板塊。

360周鴻祎嗅到了大餅的味道，急匆匆地找到張朝陽，希望買下搜狗。當時張朝陽有所動心，但王小川卻避之不及，作為頂級知識分子的他，有自己的驕傲和底線，他認為360通身流氓氣（殊不知后來搜狗也成為了王小川討厭的樣子），硬是要張朝陽拒絕周鴻祎。

孤立無援的王小川需要動用行業(yè)大佬的力量幫助搜狗掙脫周鴻祎的魔爪，他想到了遠在江南的馬云，盡管素未謀面，但他也毅然決然地踏上了班機。

見到馬云的40分鐘后，馬云便拍板決定找張朝陽談入股。

就這樣，在馬云的推動下，搜狗于當年8月份完成分拆獨立。王小川感慨道：“絕境之外，便是天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盡管兩年后馬云套現(xiàn)離場，但是對于馬云，王小川始終心懷感恩，他曾直言如果沒有馬云的果斷介入，就沒有新搜狗的降生。

2013年，周鴻祎再次出現(xiàn)在了搜狐大樓，而他的再次到訪，讓王小川找到了生命中的第三個男人馬化騰。

那時，權力的天平已然傾斜，搜狐正日漸凋零，360已是市值達百億美金的企業(yè)。就在周鴻祎與張朝陽就收購問題深入交談時，王小川連忙通過成都七中的同學騰訊COO任宇昕牽線，聯(lián)系上馬化騰。在去機場的路上，王小川收到了張朝陽的來電，電話那頭，張朝陽明令禁止王小川掙扎，只是通知他——1個小時后回到五道口開會，否則立刻免職。

1個小時過后，王小川并未出現(xiàn)在守護半生的五道口，但他也沒有因此被免職。

最終結果，騰訊以4.48 億美元高調入股搜狗，并將旗下的搜搜業(yè)務和其他資產并入搜狗，成為后者大股東。周鴻祎碰了一鼻子的灰，只能悻悻地抱怨：“原來搜狗不姓張而姓王?！?/p>

1年后，騰訊宣布將微信公眾賬號的內容數(shù)據獨家開放給搜狗，搜狗則推出微信搜索。正因如此，鑲嵌在微信端的搜狗才不至于消失在時代的浪潮中。

馬化騰讓搜狗能夠在巨浪之中找到生存的縫隙，卻沒有替王小川找到花團錦簇的未來。

成為“自己”的男人。

財報顯示，搜狗2021第二季度的總營收為1.475億美元，同比下降44%；其中與搜索相關營收為1.372億美元，在營收結構中占比超過了9成，單一營收結構的困局在搜狗身上顯露無遺。

在騰訊，王小川和搜狗都是被邊緣化的存在。搜狗在騰訊的技術優(yōu)勢并不明顯，對于騰訊而言，搜狗更像是其社交閉環(huán)中的最后一塊拼圖。

也是在騰訊，王小川遇到了另一個自己——張小龍。業(yè)內一直有“南有張小龍，北有王小川”的說法，兩人都是技術天才，但卻沒有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

2021微信公開課上張小龍指出市面上已有的輸入法產品存在隱私泄露的安全風險，微信要自己做輸入法。這無疑是扇了王小川一巴掌，隔天，搜狗就反擊稱“不看好”微信輸入法的未來。

但這一次收購案，44歲的王小川沒有再急著向外界證明什么，也許生命中那3個讓他成長的男人讓他明白了，人生不是數(shù)學題，也沒有最優(yōu)解，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也或許搜狗這么多年來在市場不溫不火的表現(xiàn)讓王小川學會了反思，移動搜索場景下，搜狗的競爭力進一步被削弱，搜狗能夠在百度一家獨大的情況下依舊穩(wěn)定在20%左右，離不開騰訊的支持。

這讓王小川醒悟，能力的天才并不等同資本的高手，將成果交付給比自己更值得信賴的企業(yè)才不至于辜負身后的員工。

騰訊有意收購搜狗的消息公布后，王小川在朋友圈不痛不癢地寫下來這段話：“感謝騰訊公司對搜狗公司價值以及技術能力、產品創(chuàng)新能力的認可。接下來會對相關事宜進行認真地討論和衡量，讓搜狗能夠持續(xù)為用戶創(chuàng)造更大的價值?！?/p>

沒有任何有血有肉的情感流露，王小川把這條朋友圈經營得像是官方賬號?？赡茉谀且豢?，他就下定決心要離開搜狗。有知情人士透露，過去幾個月王小川主動找了大量行業(yè)人士進行交流，其籌備多月的人工智能與中醫(yī)藥結合的創(chuàng)業(yè)項目也在搭建過程中，多家投資機構拋出橄欖枝。在創(chuàng)投市場優(yōu)質項目緊缺的當下，王小川處于挑選風投機構的一方，他不會降級加入騰訊。

其實王小川大可以選擇與搜狗同行，選擇加入騰訊，讓馬化騰帶領自己順風順水地駛入下一個避風港。但他大概是明白了人生還需自己掌舵，又或許他僅僅是不想摧毀天才的驕傲，成為當年成績不如他的同班同學任宇昕的下屬。

有人這樣評價任宇昕——“他思考問題不基于某個單一目的或者當下的某個情況或者壓力，但又能做出符合客觀趨勢的決策?！?/p>

或許，王小川與他之間最大的差異在于任宇昕善于做出抉擇，曾經比他優(yōu)秀的王小川每一步都是被人推著走，如今卻回到了坐標原點，這就是人性與人生博弈出的參差。

但這并不意味著王小川失敗了，揮別馬化騰，就如告別孫悟空那樣天才的前半生，轉身走向一個需要自己獨立做出決策的不確定之中，成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意志的男人，也重啟了大家對驚喜的期待。

因為，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天才的能力，特別是一個下定決心學會抉擇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