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錢運達動畫作品中的中國文化精神

孫 震

（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29）

中國動畫片開始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國動畫的開山鼻祖萬氏兄弟試制成功了第一部中國自己的動畫片《大鬧畫室》，經過不懈努力，1941 年萬氏兄弟成功攝制了長達80 分鐘的大型動畫片《鐵扇公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中國動畫片雖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fā)展，但還是以模仿蘇聯(lián)和捷克的動畫作品為主，錢運達抱著借鑒和學習的想法進入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工藝美術學院學習，主修動畫電影專業(yè)。他很快發(fā)現(xiàn)捷克人在創(chuàng)作文藝作品的時候，努力發(fā)掘屬于自己民族的文化體系，這給了錢運達導演很大的啟示：動畫片的制作首要一點就是不能拋棄屬于自己民族的東西。觀望國內，動畫藝術作品的創(chuàng)作形勢一片大好，1956 年，毛澤東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使得大多數(shù)文藝工作者在作品創(chuàng)作上不局限于單個題材，而是創(chuàng)作不同風格、不同流派的作品。1957 年，上海電影美術制片廠成立，錢運達導演選擇回到祖國，開啟了中國動畫民族特色的探索之路。

一、天人合一：弘揚生態(tài)文化精神

（一）觀念層面的表達

1960 年，錢運達真正意義上執(zhí)導拍攝了他的第一部水墨動畫片《小燕子》。水墨本身就是中國國畫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有著極其詩意的藝術特色。錢導將這樣一種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寓于動畫形象之中，小燕子抓住柳絮在蕩秋千，水面上的漣漪美輪美奐，使得動畫片中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幅美麗的水墨畫。該片主要講述了小燕子在母親教育之下，反對浪費，懂得了要珍惜勞動成果的意義，深刻闡明了生態(tài)文化的深層觀念?！缎⊙嘧印愤@部動畫片以一只擬人化的燕子作為敘述的主體，將深層的含義寓于動物燕子上，正映襯了這樣的母題。現(xiàn)實世界人的糧食就是五谷，動畫片中燕子的糧食就是蟲子，擬人化的燕子把蟲子掉落了一地，實際上就是人在浪費糧食。

宋代理學家程顥說“萬物阜豐，而財用不乏”，這樣的思想就是一種反對浪費糧食的習慣。我國是農業(yè)大國，農業(yè)是立國之本，所以從古至今中國人民對糟蹋糧食的行為感到深惡痛絕，節(jié)約糧食，是我們每個人的義務，更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千古名句也是在提醒著我們要善待大自然的禮物。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節(jié)約糧食放大到社會層面，就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對于人與自然關系這一問題，“天人合一”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基本觀點，人生于自然，長于自然，必定要講究天、人協(xié)調一致?！吨芤住分刑岬?，“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這足以證明，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糧食既然是大自然的饋贈，自然不能浪費，要節(jié)約地球上所有的資源，在保護好自然環(huán)境的基礎上，善意地對自然界加以改造也是應該的。

（二）物質層面的寓意

構成生態(tài)文化的組成部分不僅有觀念層面，還涵蓋著物質層面。兩層概念并轡而行，缺一不可。物質表層實際上就是承載著生態(tài)文化內涵的物質實體。錢運達導演的《天書奇譚》（1983）中包含的萬千元素無不深刻地體現(xiàn)出生態(tài)文化在中國動畫中的豐富含義?！短鞎孀T》是由《平妖傳》部分章節(jié)改編而來，主要講述了蛋生學習法術和袁公一同消滅狐妖的故事。此片從藝術設計上，大篇幅運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點、染、皴、潑等技法繪制的山水水墨畫。山高遠，高遠之勢突兀，山深遠，深遠之處重疊。如此優(yōu)美的自然景觀盡職地闡釋著生態(tài)環(huán)境與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性。除山水之遠外，更有亭臺樓閣、軒榭廊舫。

《天書奇譚》中有多個表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含義物象，物象即具象，比起抽象的文化觀念，具象實體在審美情趣中更加能喚起觀眾的直觀感受?！短鞎孀T》中多處運用了中國宗教文化，如藏傳佛教文化，宗教文化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組成部分，更為生態(tài)文化鋪路。傣族宗教文化中就反映出重視生態(tài)文化環(huán)境的觀念“萬物有靈，加以善待?！薄短鞎孀T》中出現(xiàn)的佛教元素，法螺、蓮花、寶瓶、金輪等，金輪就是象征著萬物的流變向輪子一般旋轉不停，永不停息，若能對自然加以善待，那便會實現(xiàn)真正意義上的良性循環(huán)。2017 年10 月18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上指出，“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必須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堅持節(jié)約資源和保護環(huán)境的基本國策。”錢運達導演在《天書奇譚》中將中國傳統(tǒng)的山水畫、陶瓷器、家具、古建筑、園林、京劇、婚俗、宗教文化等進行集中且正確的展示，其中蘊含的濃郁傳統(tǒng)文化意味、勾勒出的恬靜融洽的自然人文畫卷，正與當今時代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追求不謀而合。

二、自強不息：錘煉高尚品格

有了成品的攝制成功，錢運達導演信心更足，藝術創(chuàng)作之路真正開啟。1963 年，錢運達與萬氏兄弟中的萬古蟾聯(lián)合執(zhí)導剪紙片《金色的海螺》（1963）。剪紙片是運用中國民間剪紙造型表現(xiàn)的美術片，是中國動畫片的一個新品種?！督鹕暮Ｂ荨犯木幾匀钫赂傁壬耐捲?，講述了海螺姑娘在漁家青年家做飯、干活，和漁家青年產生了深厚的情感，海神娘娘得知此消息后，進行阻撓，而漁家青年不畏艱險，通過了重重考驗，最終和海螺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金色的海螺》中，漁家青年和海螺姑娘勤勞、勇敢、堅貞，錢運達導演通過這部動畫片贊美了他們不怕犧牲、勇于抗爭的剛健品格，這也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之一。黑格爾曾經說過：“我們應當把世界歷史人物——一個時代的英雄認作是這個時代眼光犀利的人物；他們的行動，他們的言辭都是這個時代最卓越的行動，言辭”。英雄必定有著這個時代最高尚最積極的品格，在最黑暗的歲月中點燃希望之火。孔子也提出了“剛健有為”的思想，剛健有為是中國文化基本精神的立身之本，是最主要的方面，是處理各種關系的原則?！督鹕暮Ｂ荨分袧O家青年就是一個剛健精神的詮釋者，海參娘娘提出了多重考驗，給了漁家青年豪宅、金銀珠寶、美女，漁家青年絲毫不被這些物質上的東西所誘惑，他不僅沒有停止追逐個人理想的腳步，反而迎難而上，在海浪沖刷，大雨滂沱這樣惡劣的條件之下，只身一人幾次前往珊瑚仙島，最終以自強不息的品格打動海神娘娘，如愿以償?shù)睾秃Ｂ莨媚锷钤诹艘黄?，該片獲得印度尼西亞第三屆亞非電影節(jié)盧蒙巴獎。動畫片的受眾不僅僅是兒童，錢運達的導演作品在成年人看來，也有著很深長的意味。用新時代的眼光來看待漁家青年，他就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的堅定落實者，是剛健品格的傳承者。

錢運達導演的《女媧補天》（1985）是根據(jù)中國傳統(tǒng)神話故事改編，主要講述了女媧經過努力和拼搏，為世間萬物創(chuàng)造了適宜的生存條件的故事。我們作為女媧的子女，作為這片土地的人民，在危急關頭會以勇敢、剛健的品格，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衛(wèi)這片土地，這使得中華傳統(tǒng)文化精神可以薪火相傳，經久不衰。如果說漁家青年是高尚的凡人，那女媧則是偉大的神，女媧雖為創(chuàng)世神，但也擁有著屬于人的感情、思想，是人化的神?！杜畫z補天》這部動畫片，有著極具特色的畫面設計和人物造型，更融入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創(chuàng)造、拼搏的精神，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2019 年上映的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改編自中國傳統(tǒng)神話故事，講述了哪吒雖生而為魔，但卻敢與命運抗爭，那一句振聾發(fā)聵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引發(fā)了所有人的共鳴，收獲了極好的票房成績。哪吒是新時代“剛健精神”的再詮釋者，與漁家青年和女媧有著極為相似的影視形象內核。中國動畫的輝煌得以延續(xù)，離不開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神的內力引導。

三、家國情懷：喚醒集體意識

初次嘗試剪紙片的錢運達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同年他又執(zhí)導攝制了剪紙片《紅軍橋》（1964），在對人與自然的關系、人本體物質和精神生活的關系探尋之際，錢運達導演致力于用動畫形式展現(xiàn)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就是所謂的個人與集體的關系。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每一個人都不能單獨存在，每一個人在不同階段也有著不同的身份。社會關系的和諧一直是中華民族歷來所崇尚并且秉承的價值觀念?！都t軍橋》講述了在土地革命期間，紅軍幫助鄉(xiāng)親們修橋并和鄉(xiāng)親們一同打敗土豪劣紳和蔣軍的故事，紅軍橋在歷史上真實存在，到現(xiàn)在已經成為記載著一段紅色歷史文化的古橋。動畫片中紅軍形象高大威猛，濃眉大眼，而土豪、蔣軍形象是矮胖不一，尖嘴猴腮的，相比較于電影中敵人的形象，動畫片中更有著諷刺意味。從形象的設置上，就可以清楚地知道紅軍是勝利之師，是可以帶領廣大人民群眾走向復興的，不過僅僅靠紅軍單打獨斗是不可能實現(xiàn)勝利的，必須和機智的鄉(xiāng)親們聯(lián)合在一起，“橋”的意義深厚，它不僅是連接鄉(xiāng)村和外界的通道，更是聯(lián)系紅軍和群眾的精神紐帶，《四渡赤水出奇兵》中說道：“橫斷山，路難行。天如火，水似銀。親人送水來解渴，軍民魚水一家人?！避娒耵~水情就在這個橋上展示出來。我國歷史上經歷了夏、商、周等二十幾個朝代，在人與人關系的探索上從未止步，中國人主張的是和諧與統(tǒng)一，如韓非子的“一手獨拍，雖疾無聲”、劉清之的“天地和則萬物生，君臣和則國家平”、孟子的“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都t軍橋》根據(jù)湖南的一個民間傳說改編，剪紙片人物造型吸取了皮影的藝術特征，略帶漫畫的夸張，氣氛渲染濃烈，人物有血有肉，整部剪紙片既有革命傳奇的色彩，又有濃厚的民間意味，影片最后落在人民歡呼雀躍的身影之上，更是把人民放到了首要位置。

1965 年，錢運達與唐澄聯(lián)合執(zhí)導動畫片《草原英雄小姐妹》（1965），此片一改往日剪紙或水墨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通過寫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方法將內蒙古包頭蒙古族少女龍梅和玉榮為避免生產隊損失，不惜犧牲自我的英勇事跡活脫脫地表現(xiàn)出來。生產隊是中國社會主義農業(yè)經濟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生產隊中所包含的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兩姐妹把集體的財產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要，是一種高尚品質的具體呈現(xiàn)。

在影片服裝設計上，龍梅玉榮姐妹倆是蒙古族少女，穿著的是蒙古袍、蒙古靴這一傳統(tǒng)服飾，在形象刻畫上，長期在外放牧而泛紅的皮膚，厚厚的嘴唇是其形象特點。在背景的繪畫風格上，錢運達導演更是采用動畫藝術特點和民族特色相融合的技法，惡劣的暴風雪（背景）和暖心的小姐妹（人物）之間形成鮮明的對比，加強了對細節(jié)的處理，把故事所表達的情感向觀眾娓娓道來。政治性雖是第一導向，但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文藝作品中的民族性并非是政治意識形態(tài)作用的結果。任何一件作品都是某個民族身份的人所創(chuàng)作，都會帶有某種民族的形式或風格。影片并沒有具體講述公社這一形式，而是用一半以上的筆墨描寫兩姐妹在冰天雪地里保護羊群的行為，正是由個人從源遠流長的中國民族精神中凝練出來的結果。習近平總書記在2015 年3 月28 日博鰲亞洲論壇中提到：“大河有水小河滿，小河有水大河滿?！奔w主義并不是不要個人利益，而是將個人利益放大化，將個人利益放置于集體利益之中，是為了更好地實現(xiàn)自我價值。錢運達導演用盡可能接近真實生活的手法來塑造現(xiàn)實中的英雄，開寫實動畫先河，影片的成功得益于他的勇于創(chuàng)新，更得益于影片中展現(xiàn)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中的集體主義精神內核所引起的強烈共鳴。

四、結語

歷史的本質在于寬容，寬容的歷史療救著世界、民族、國家與個人的疾患。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回溯歷史，回看作品，聯(lián)系當下，中國文化豐富多彩，中國思想博大精深，文化精神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古往今來，中國人民踐行著傳統(tǒng)的民族文化的同時，艱苦奮斗逐漸完善了其含義。中國文化精神是創(chuàng)作中國動畫的不竭動力，錢運達導演的作品則是對中國優(yōu)秀的文化精神的承載與再闡述，給當下許多文藝工作者以新的啟示。在經濟和社會飛速發(fā)展的今天，藝術作品如何繼續(xù)塑造中國本土的文化精神，弘揚優(yōu)良傳統(tǒng)，如何吸收世界其他各國的文化精華部分，融會貫通，會引發(fā)我們更多的思考和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