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雜劇《苧蘿夢》的主題承載
——用金批《西廂記》的敘事理論進行闡釋

李國翠

（煙臺大學(xué) 山東 煙臺 264005）

【關(guān)鍵字】《苧蘿夢》；陳棟；思想主題；“寄托筆墨”；“羯鼓解穢”

陳棟作為清代乾嘉時期的戲曲作家，共留有雜劇《苧蘿夢》《維揚夢》《紫姑神》三部，這為處于衰落期的清代雜劇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吳梅先生就曾指出雜劇《苧蘿夢》“皆精心結(jié)撰，直入元人之室”，認為其是陳棟雜劇的代表之作，而且還評價道“因示夢補歡，其事亦新。四折皆旦唱，語語本色，其艷在骨”。除此之外，雜劇《苧蘿夢》也蘊含著豐富而深厚的思想情感，它并非是一般的才子佳人戲，而是以作家的人生經(jīng)歷為依據(jù)、寓有深意的有為之作。聯(lián)系陳棟所處的時代背景及其生年遭際、思想性格特點，我們不難看出，《苧蘿夢》雖寫西施與吳王轉(zhuǎn)世者王軒夢結(jié)連理、了結(jié)前恨，以及郭凝素艷羨王軒并效仿其題詩浣紗石，以期遇西施卻被東施之魂羞辱之事，但是在深層次卻寄予了作家功業(yè)未就的補償心理、理想的人格形象以及對社會現(xiàn)狀的觀照。

本文所依憑的敘事理論出自《讀第六才子書<西廂記>法》，此書被視為“敘事理論體系”的代表。金圣嘆在評點的過程中特別注重對作品的藝術(shù)特色和情感意蘊的賞評，除此之外，還總結(jié)出了一系列戲劇敘事的技巧和方法，其中就包括本文所使用的“寄托筆墨”法和“羯鼓解穢”法。從雜劇《苧蘿夢》中，我們就能看出陳棟對金批《西廂記》中的“寄托筆墨”法和“羯鼓解穢”法有著熟練的使用，本文主要是憑借這兩種敘事方法，對雜劇《苧蘿夢》的主題思想進行闡釋和挖掘，來揭示雜劇《苧蘿夢》之所以被眾多戲曲家所稱贊的原因，并對以后讀者的閱讀進行一個淺要的指導(dǎo)。

一、“寄托筆墨”法

在金評《西廂記》中，金圣嘆認為敘事的動機是“如此，夫天下后世之讀我書者，彼豈不悟此一書中所撰為古人名色，如君瑞、鶯鶯、紅娘、白馬，皆是我一人心頭口頭，吞之不能，吐之不可，搔爬無極，醉夢恐漏，而至是終竟不得已，而忽然巧借古之人之事，以自傳道其胸中若干日月以來，七曲八曲之委折乎”（《驚艷》總評），也就是要借劇中的歷史人物和“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來抒發(fā)自己的內(nèi)心情感。對于這種創(chuàng)作意圖，尤侗也曾自言道：“古之人不得志于時，往往發(fā)為詩歌，以鳴其不平……既又變?yōu)樵~曲，假托故事，翻弄新聲，奪人酒杯，澆己塊壘，于是嬉笑怒罵，縱橫肆出，淋漓盡致而后已?！痹陔s劇《苧蘿夢》中，陳棟借吳王轉(zhuǎn)世者王軒的遭際自況，抒發(fā)了自己滿腹才學(xué)的自信進取精神以及功業(yè)未就的慨嘆，又通過與西施夢結(jié)連理的編織虛構(gòu)，消解了一些自己在仕途追求上的遺憾。

陳棟弟子周之琦曾在《<北涇草堂集>序》中對恩師陳棟的人生經(jīng)歷有過這樣的描述：“中間先生客懷、客許、客洛，又以試事往來南北……先生于學(xué)靡弗通，襟抱簡遠，有魏晉間意。然恒苦疢疾，朝芪暮術(shù)，饔饗俱為。制舉文人不屑屑于有司之繩尺，以是屢困省試，卒赍志而沒。”由此可知，陳棟在其短暫的一生中疾病纏身、功名之途不順，懷抱著未遂的志愿而死。陳棟心中的郁郁情緒在雜劇《苧蘿夢》中有著明顯的體現(xiàn)，自己的個人境遇與內(nèi)心感懷與劇中的王軒相似，便借王軒以自喻，將胸中的委屈與不得意傾吐出來。在雜劇《苧蘿夢》中，東施評價王軒是“天邊文星墮”，由楔子中王軒的出場自述便可看出他是風(fēng)流倜儻、才華橫溢的真文士：“小生王軒是也，一生落拓，四壁蕭條。若論起俺的才學(xué)，即如目下所重宏詞、書判、帖括、明經(jīng)這幾科，俺那一件應(yīng)付不來，只是時運未至，到了二十多歲，還把領(lǐng)青衿披在身上?！背酥?，我們從西施的唱詞中也可以看到王軒氣質(zhì)非凡，有較高的氣度：“則見他，拂青霄，氣似虹，步蒼苔，形似虎。依然是，江東伯主舊規(guī)模，怎眼乜斜盼不上捧心憔悴女。”王軒與作家陳棟都是落魄窮困、潦倒失意的，卻依然有著真才實學(xué)之人的非凡氣質(zhì)與積極進取的情懷，此時作家是借王軒來“澆我塊壘”，將其懷才不遇的苦悶都傾注到王軒身上。

除此之外，雜劇《苧蘿夢》中的王軒是一個功名未就、旅途困頓的文士，在楔子中王軒自述道：“爭奈家無長物、瓶少儲糧，少不得就要拔劍出門、糊口四方。今日乃是寒食，別人家都要安排香車寶馬，預(yù)備著踏青，我獨自一個守著幾本破書，也覺得氣悶不過，特地叫了一只小舟，來這苧蘿村里訪訪西施的遺跡?！弊骷谊悧澮踩缤踯幰话?，在旅途寂寞之余，期盼與紅顏美人相遇相愛，希冀能功成名就過上富貴生活，陳棟對情愛的渴望與對前途的擔(dān)憂聚焦在王軒的夢中，遂生出王軒與西施在夢中相會、再續(xù)前緣，從而得以成就才子佳人的佳話。吳王轉(zhuǎn)世者王軒與西施夢中相見，唱詞里極寫王軒昔日的富貴生活：“（末）那壁廂金壺玉碗、雁瑟鸞笙，好不富貴。（旦）莽兀兀金兼玉，璣琤琤笙共竽。（末）敢怕還有車如流水馬如龍哩。（旦）撲剌剌馬和車，都是你書生當(dāng)年唾馀?！庇秩缥魇┏~里對吳宮生活的描繪：“【紅繡鞋】這是采香徑，煙光蕩漾。這是玩月池，水色汪洋。這是琴臺花，影夜芬芳。一叢那金戈凋玉樹，誰還向繡榻問名香。您不見碧萋萋芳草長?！蔽魇┑某~纏綿悱惻，不僅可見西施對吳王念念不忘之情，及西施感情的忠貞，而且用幾乎白描的手法，細致地把當(dāng)年吳宮的景色、吳宮奢侈的生活一一展現(xiàn)出來，其中也蘊含著作家對于功成名就、金榜題名后的理想生活的愿景。

在以下的唱詞里，西施大膽地抒發(fā)自己對吳王的想念和愛慕，可見其“不更二夫”的忠貞：“【雙雁兒】擘絳桃、滋甘露、進醍醐，可抵得勸金樽、捧玉壺，這些時，翠帳紅茵怕孤處。妾有一詩與君聽者，妾自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昔日此心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此時的西施不僅用詩句來表達自己對吳王感情的忠貞，而且通過大膽而熱烈的唱詞來抒發(fā)自己對吳王的想念，對感情忠貞不二的西施是作家陳棟心目中的理想佳人形象。值得指出的是，“金榜題名時”與“洞房花燭夜”是古代文人們最高的人生理想之二，然而當(dāng)這些理想無法在現(xiàn)實生活中實現(xiàn)時，就轉(zhuǎn)而去幻想與夢境中尋求補償，以傾瀉自己內(nèi)心的抑郁，尋求精神上的解脫與安慰，顯然作家陳棟就是在雜劇《苧蘿夢》中寄予了在現(xiàn)實中尋求不到的仕途與佳人理想。

總而言之，雜劇《苧蘿夢》中的王軒和西施是作家心目中理想的真文人和真佳人，他們身上寄予了作家陳棟的理想人格形象。《苧蘿夢》一劇中的西施不只是“千古第一佳人”，而且還有著“烈女不更二夫”的貞潔，她才貌雙全，雖位列仙班但仍然對吳王念念不忘，想盡辦法在夢中與吳王轉(zhuǎn)世者王軒再續(xù)前緣。而王軒更是作家陳棟的代言人，二人同樣是時運未濟，卻仍有著真才實學(xué)和對高潔品性的堅守。

二、“羯鼓解穢”法

金圣嘆用唐明皇聽曲而不樂便自擊羯鼓開懷的事例來引出“羯鼓解穢”之法，并將其用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忽悟文章舊有解穢之法，因而放死筆、捉活筆，斗然從他遞書人身上憑空撰出一莽惠明，以一發(fā)泄其半日筆尖嗚嗚咽咽之積悶。”（《寺警》總評）作為敘事技法的“羯鼓解穢”，是指在敘述事件發(fā)展的過程中，通過出人意料的“奇筆”，借突轉(zhuǎn)的文勢來扭轉(zhuǎn)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和改變作品的氣氛，注意敘事節(jié)奏的“冷熱相濟”，從而使讀者在郁悶、沉寂的精神狀態(tài)下轉(zhuǎn)向愉悅、輕快的心境，給其帶來耳目一新甚至驚心動魄的感覺。在雜劇《苧蘿夢》中，前三折西施的旦本戲整個基調(diào)是感傷的，屬于“冷”，第四折以東施為主唱，整折呈現(xiàn)出歡快的氣氛，屬于“熱”。除此之外，前三折是借王軒隱晦地寄托自己的情感，而第四折中陳棟則是巧妙地借東施之口，對當(dāng)時社會上存在的假文士進行酣暢淋漓的諷刺，“以一發(fā)泄其半日筆尖嗚嗚咽咽之積悶”。

雜劇第一折寫西施“仙籍雖登，情絲未斷”，對當(dāng)年與吳王歡愛的光景念念不忘，使得西施整日里郁郁寡歡，難享仙家之樂，在其唱詞中我們就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她對于吳王的殷殷思念和對于昔日生活的美好回憶，充滿著閨怨之婦的哀愁，整個感情基調(diào)基本上是哀怨的，如：“【謁金門】春寂寂，小束榴裙獨立。斜日欄桿何處笛，煙圍芳草碧。若個久淹消息，怪煞翠鸞千百。絳闕佩環(huán)歸未得，銅駝風(fēng)雨黑?！薄啊久雌课讕X知何地，桃源別有天。這朝朝暮暮無人見，竟生生死死將人怨。怎來來去去由人便，便做得潛英賬內(nèi)影朦朧。知他在蘼蕪香畔情深淺。”

第二折寫西施奉旨下凡暗配王軒卻一直沒有機會，見王軒題詩浣紗石便覺得王軒有意于自己，求助夢神約王軒于夢中相見。這一折中，西施的情感是多種交織的，既有重回人間故地的恍然如夢之感，又有再遇情郎的歡喜與急迫，也有不能泄露天機而怕王軒不認得自己的焦慮，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整體的基調(diào)是歡喜之中夾雜著淡淡的憂愁，如唱詞：“【么篇】則見他，拂青霄，氣似虹，步蒼苔，形似虎。依然是，江東伯主舊規(guī)模，怎眼乜斜盼不上捧心憔悴女。想我這，容顏凋殘非故，便不是，轉(zhuǎn)胞胎，也難認，這幅換稿美人圖?！?/p>

在第三折中，轉(zhuǎn)眼間便到了離別之時，西施要重返仙班。此時的西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對王軒的難以割舍之情，滿腔離別的苦語便傾瀉而出，西施用大段的唱詞來表現(xiàn)內(nèi)心的不舍與留戀：“【哨遍】遙指天風(fēng)浩蕩，歹云頭不住的排空上。相對兩彷徨，怎忍教頃刻分張，自思想，想當(dāng)初釵分鏡破，鳳只鸞孤，倒守得出凄涼況，驀忽回頭凝望，見凄凄鑒水，黯黯金門，非是我今朝環(huán)佩去遙空，不情愿并頭蓮再產(chǎn)他方。恨殺這夢中隨倡，把誓海填平，盟山銷廣?！眻雒娉錆M了傷感氣氛，如果故事按照這一路線繼續(xù)發(fā)展下去，必然會使得雜劇更加悲凄，使人讀來感到更加的郁悶和感傷。

前三折主要是西施為主唱，整個下來都是感傷低沉的，然而第四折中陳棟將故事情節(jié)安排得跌宕起伏，東施的唱詞語言俗白、輕松活潑，就像一聲驚雷掃清了前邊劇里的哀傷和沉悶，使人能從這出乎意料的轉(zhuǎn)變中獲得輕松的快感。除此之外，陳棟還能夠暢抒其胸懷，如果說前三折是作家借王軒之口抒發(fā)內(nèi)心抑郁不得志之塊壘，借西施與王軒來表現(xiàn)自己的理想人格，那么第四折則是與前三折的故事情節(jié)、人物設(shè)置以及主題承載都截然相反的，陳棟通過“羯鼓解穢”之法，借東施之口大膽而充滿激情地來表現(xiàn)自己對社會現(xiàn)實的觀照。

陳棟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生活在康乾盛世的尾聲中，在其生活的年代里，經(jīng)過清朝統(tǒng)治者的勵精圖治，國家經(jīng)濟取得了發(fā)展，同時也帶來了人口的膨脹。對于文人來講，這并不是一件好事，它意味著考取功名的壓力越來越大，上行的通道越來越擁塞。于是，文人之間競爭激烈，很多假文士們紛紛采取做假文章、衣缽相傳、賄賂等手段去謀求官職；而堅持操守的文人則往往沒有官做。有感于這種社會現(xiàn)狀，陳棟便在雜劇《苧蘿夢》第四折中借東施之口大膽諷刺了那些沽名釣譽的假文士。作家在這里的人物安排相當(dāng)巧妙，東施在郭凝素眼中是“面貌像鬼一般的”丑婦形象，而借東施之口來諷刺社會上像郭凝素一般的“假文士”，諷刺效果更加強烈，如東施的唱詞：“【阿納忽】哎，酸倈兒應(yīng)不的文科囚臉兒，說甚風(fēng)魔井中蛙不知天大，癩蛤蟆妄想著天鵝?！韭鹕w】慢張羅風(fēng)流俏哥說，起波笑得人牙兒墮，小孩兒亂寫得紙涴，瞎眼人強捏著筆搓，涂鴉手硬拿將墨磨，沒字碑生敲得硯破，把別人把戲移來門前，做假文章喬功課?！狈浅Ｐ晾崩系?、粗獷豪爽，絲毫不給人留臉面，大罵郭凝素是“衣缽相傳一樣嘍啰”“酸倈兒應(yīng)不的文科囚臉兒”“做假文章喬功課”“靠祖上官裝不得門面”。通過東施之魂的諷刺嘲罵，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對社會上那些沒有真才實學(xué)的“假文士”進行了辛辣的嘲弄與批判。雜劇最后，陳棟也借東施之口道出了自己的希冀，即“永不許癡夢人到這小江中棹蘭舸”。

陳棟所處的時代是中國兩千年封建社會的最后一個鼎盛時代，既帶著“康乾盛世”的余暉，又交織潛藏著各種不公的社會現(xiàn)實；他在其短暫的一生中更是歷經(jīng)坎坷，落魄而不得志。從雜劇《苧蘿夢》的曲詞和內(nèi)容中，我們確實可以看到作家是融社會現(xiàn)實、自身經(jīng)歷于雜劇中，可以窺見作家筆調(diào)中暗含的豐富而深厚的情感，正如傅惜華在《清代雜劇全目》中稱陳棟“所作雜劇三種，皆寄慨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