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鳳
瓦屋紙窗,新茶舊友,半日之閑抵得十年塵夢。這是儒雅文人的愿景和浪漫。
瓦屋是淳樸的房舍,窗也定然是拙樸的木格窗。窗紙素白,如隆冬大雪,就差一枝紅梅斜逸而出。恰好,一幅幅艷紅的窗花開上去。如此的窗,祥和而喜慶。素白的窗紙猶如一簾,自然之聲、紅塵之聲,隔窗猶入,若隱若現(xiàn)地半隔著塵世投遞著。飛鳥疏枝窗紙上留影楚楚,便是不羈的水墨畫。如此紙窗是人間一闕煙火詩詞,雅俗共賞。文人士子與尋常百姓,都迷戀它的情韻。
晨光熹微照東窗,暮色橙黃映西窗,月色下的窗,西風里的窗。窗外看窗,伊人縫補的身影在深夜比月光還明亮;窗內看窗,遠行人歸來的腳步,震動的窗紙顫顫。窗前月下,都有無盡的人間情味。
從落腳于一個簡單的原始山洞開始,人類便不再飄泊,不再是蒼茫世間一群裸露于天地的動物。后來,他們取土造屋,有了庇護,從此阻隔了世界上風雨雷電與猛獸毒蟲的侵襲。一屋籠統(tǒng),如若一丘,一丘不通內外就仿佛一冢。所以屋要有門、有窗,有一脈氣息與外界互通,以不斷絕與外界的聯(lián)絡,于是在屋墻之上開門鑿窗,與世界保持著可進可退的關系。
“窗”是屋子的眼睛,窺著人類有意隔離的大天地。這窗不是一個隨便的孔洞,它要有機關可以阻礙外圍入侵。窗口有時候可以是哨兵的眼睛,有時候也架上防衛(wèi)的弓弩。窗可大可小,可簡單可奢華。人在屋內從窗口看世界,世界很大;世界也從這個小小的窗口來探究窗內的風景,窗內很神秘。
窗邊配簾,又多出旖旎和生動。簾,素絹葛布、竹篾麥秸不論,這樣才更實用和風情。
窗與簾都是附屬物,窗的依附讓屋子變得通明,簾的依附讓窗子變得有致。誰家屋子無窗,便是自絕于塵世;誰家窗子無簾,便是暴露于塵世。無窗與無簾的屋宇都活得窘迫而寡淡?!按啊迸c“簾”的關系有些理不清,就實物而言,“窗”就像成年男子,而“簾”求得一個朝夕相伴的佳偶。而就字形看,“窗”和“簾”又像兩姐妹倆,有一半的相似度,她們并肩站在漢字族群里,表情各異地看著你我。
我們常常認為,先有了“窗”然后才有“簾”,理所當然“窗”是姐姐。她們不是孿生姐妹,雖有一張相似的臉“穴字頭”,但體態(tài)樣貌不同。“穴字頭”的面容和發(fā)髻,就像頭戴翠巾、發(fā)簪荊釵的鄉(xiāng)下丫頭,大致相同。她們的腰身、裝扮卻大不相同?!按啊钡摹把ā毕率恰皣琛?,囪者,人間煙火也,這個“囪”字四四方方像一間房子,而且左上角那一小“撇”就是一節(jié)煙囪的逼真外形,正裊裊升起象征人間生機的炊煙。這個“囪”字的字形是“全包圍”的字,極像嚴謹?shù)拈T戶,是傳統(tǒng)意義上正經(jīng)過日子的人家。嚴謹、穩(wěn)重、矜持、保守,柴門上的對聯(lián)大抵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簾”比“窗”字簡單,她苗條、飄逸而多色彩,沒有那么多斯斯文文、條條框框,只簡單的一個“巾”字完成了下半個字,那不是一條飄逸的長裙嗎?“簾”若是個男人,他定能在江湖間鏗鏘行走,是個行蹤不定的俊逸俠客;“簾”若是個女人,她定然不在繡樓中發(fā)呆,而是敢于接觸并介入三教九流,她可能是那種潑辣地站在當街賣酒賣菜,看好心儀的男子,就能毅然私奔的辣女。
“窗”是嚴謹保守的,也是安全的。它很少豁然打開,而是半掩窗扉,或支起一竿縫隙,不動聲色地窺伺大千世界。那一竿之隙,不止透些風而已,陽光里花開的溫度和星子下暗處的低語,市井間喧鬧的叫賣和碌碌的奔走之聲都能涌入窗內。窗封而不閉,通而不透,是人類折中智慧的體現(xiàn)。而“簾”是輕盈活躍開放的,它即使垂手侍立在窗前,也不會沉穩(wěn)如磐。麻的、葛的、布的、棉的、絲的、綢的、紗的、綃的,各種材質都能編織成簾子,它們不放過任何一陣風的撩撥,風大些它就搖擺著身子,用裙子跳一下風情舞蹈;風小些,它就卷一下花邊,微微地搖一搖,用肢體語言回答風:我知道你來過。
“窗”傳承著祠堂里的訓誡,沿襲了祖先的教誨,四時有序,有條不紊。冬天貼窗紙,夏日封窗紗,過年的時候穿紅戴花貼滿欞滿框的窗花,一窗之見,春秋有致,世間萬象盛放?!昂煛痹竭^所有的史冊而傍在窗的一旁,它也有擋風遮光的功用,卻不被看重,它如那嬌艷的姨娘,固然是俏麗,但永遠無法替代正室的地位。地位低微的“簾”,侍立在窗邊,需要的時候扯過來,遮擋光線和微風,不需要到時候就那么望穿秋水般,一整天靠邊站著。但是她的綽約風姿是掩不住的芳華,簾起簾閉,是滿滿的一簾風月。
窗往往是一個孩子認識世界的原點,從窗子望出去,就是大千世界。窗無所不包,東窗、西窗、南窗、北窗,還有天窗,所有的窗外都有風景,所有的窗前都有故事。東窗迎著陽光,陽光下容不得陰暗和陰謀,所有不光明的事,都被陽光曬得露出原形,誰的東窗事不發(fā)?“東窗未白凝殘月。”張先的東窗有些凄涼,另一版本《千秋歲》吟的是“東窗未白孤燈滅”卻更苦厄。孤燈滅后,那相思的人任長夜的折磨。很顯然,張先的“東窗”之所以是“東”,他是盼日頭,盼天亮的。在另一個時空維度上,一個同樣煎熬的女性卻詠出相似的句子“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凄冷呼應。無法消磨黑夜和白晝的人,在不同的窗前,同樣一影孑立。
西窗比東窗略顯偏狹,凡東西對應,總是東為上,東君是太陽神,東宮娘娘是正主,西宮雖然多因嬌媚而受寵,但地位始終是“妾”之等級。國學文化里的西窗卻別有風味,西窗有輝煌的落日,西窗有瑰麗的晚霞,西窗雖然更多夜深沉,但無妨,書卷之中,它有紅燭高照,再寂冷的西窗都煥發(fā)了生機。最動情的是李商隱的西窗,柔情的一扇窗扉鐫刻萬千思念,“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贝跋碌木脛e之人,共剪燭花的靜謐夜晚,聊起各自長久的思念和等待,多么浪漫。世界上最大的窗是杜甫的窗,“窗含西嶺千秋雪”,他的窗外,不僅是西嶺那樣的空間,更有千秋的時間跨度。原本是不見陽光的西地,滿眼經(jīng)年不消的雪,一生窮困不得意的杜翁此時卻豪情萬丈,不僅看見了千秋的宏闊,還折眼簾投向了門外,以“萬里”之豪邁,雪洗他苦哈哈的詩風。
南窗太尋常了,坐南朝北的中原人家,開窗就是南窗吧。金朝元好問曰“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彼磉_的是日照南窗般的真純。北窗呢?一首歌唱著“越過大海,你千里而歸,朝北的窗兒為你開?!庇讜r聽此歌,總想不明白,歸來的燕子,何以要從北窗而入室內??偛恢劣谑且皇啄习肭虻母璋?。但是,北窗卻讓我再也難忘。有一天在手機上敲出“北窗”,它竟然蹦出了“北窗伏龍”,是一個蟄伏于碧玄草堂的隱逸高士,儀態(tài)優(yōu)雅、英姿瀟灑,具有操控植物之能。由此,北窗也那么美了。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迸{的春窗是徹夜笙歌的吧,有醉生夢死的奢靡,而凄風苦雨里的窗只能是秋窗,在敏感的小女子情懷里泛起波瀾,黛玉那千竿翠竹的瀟湘館之秋,凄冷風風雨敲窗,讓人唏噓?!耙延X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雨花濺著淚花,小女子寄人籬下的孤凄,滿盈碧紗窗,濕透了半部《紅樓夢》。
“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边@是華麗轉身、榮歸故里的女孩,十二載光陰遠離,如今重新在窗前對鏡理妝,想必是感慨萬千。
袁枚的窗是浪漫且有哲學況味的,“吹燈窗更明,月照一天雪?!泵鎸Υ饲榇司埃瑹o語靜默?!叭f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曉送流年。”陸游的窗那么平常,卻是一聲嘆息?!伴_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詩性的窗戶是滿眼田園牧歌,而悲苦夢境中的“小軒窗,正梳妝”卻在恍如隔世里映現(xiàn)無盡的懷念之痛。
窗內是懷著各種心事的敏感靈魂,窗外是什么?在陽光的心境里,窗外就是無比美好、生機勃勃的生活,而在陰暗自私狹隘的心靈和眼睛中,窗外就紛繁蕪雜甚至只是一堵丑陋的土墻,就如泰格特小說描述的樣子。窗不再單單是窗,它這只鏡子,看得見美丑,照得清善惡。
“窗”是惹禍的,一個閨中女子,從打開窗子的一剎那,春心就被遠處的陌上花開和青青柳色給撩撥得翻江倒海了。一個事故的開端,是絕色的獨居婦人掀開窗子的剎那,那窗竿正好打在一個浪蕩公子頭上。都是開窗惹的禍。
原先以為,世間無“窗”便無“簾”,“簾”是“窗”的衍生品、附屬物。而后來,“簾”用自己的傳奇顛覆了人們的認知。“簾”自覺自立,逆反了自己的命運,它離開了窗的禁囿,單槍匹馬行走于江湖,拓寬了“簾”的蹤影??梢姡篱g沒有一條固定的路讓誰一條道走到黑。只要去走,哪里都是路?!昂煛本妥叱隽俗约旱穆贰!昂煛彪x開了“窗”,離開了“門”,出走到世間,自立門戶,飄搖成一幀風景?!扒Ю嵇L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本坪?,飄飄蕩蕩,撩撥人的心扉。一個簡單的布幌子,懸掛在木桿之上,晴日就那么靜默著,風時便那樣翻卷著。一個酒幌子下,是一家給與人物質與精神雙重安撫的酒肆,它安慰了多少行腳之人,又將他們的人生旋起浪花。腳乏人累腹中空,遠遠看見一個酒簾在竹叢掩映處,在茅屋重重處,甚至在遠無人煙的荒漠邊緣,那就是生命的源泉。一壺臘酒入饑腸,歲月變得天高地闊、陽光明媚,曾經(jīng)的豪情和浪漫,便如那風中微微飄動的酒簾,重現(xiàn)浪花。
“窗”就是窗,一輩子鑲嵌在墻上,雷打不動,窗內是一家人的冷暖,窗外是大千世界的變遷。而“簾”是長腿的,它從窗邊走下來,走到哪里,哪里便展開豐滿的日子,走到哪里都有無限風景。它回頭看看堅守的窗,有點替它遺憾,也有點替自己慚愧。它不知道究竟怎樣才是對的,它一直想遇見一個智者,求問一下,是“窗”對了還是“簾”對了?
“簾”不是沒有過同甘共苦、獨當一面的過往,它掛在門框上,就是窮門小戶的“門簾”,缺一扇門來遮蔽的苦寒之家,一個簡單的草簾、竹簾或是補丁壓補丁的布簾,遮擋著、保全著這戶人家溫暖和臉面。它也在閨房千金的門畔聽命,一簾之內是不容冒犯的尊貴。
“簾”是個很曼妙的字,很曼妙的意象,它自由獨特的氣質風韻,它的飄逸之感給了生活無限暢想。那紗簾、綃簾、棉簾、麻簾、葛簾、絲簾、綢簾、緞簾、錦簾、綾簾、羅簾、絹簾,甚至透明珠簾各自演繹一段風雅故事。它是淡紫色的,還是粉紅色?幽綠色的,天青色的,秋香色的,桐花色的?簾的后面是一個什么樣的天地,有一位什么樣的人呢,她又有什么樣的故事?一幅簾,把世間隔成兩個天地,一幅簾,打開了那么多想象。簾的背后,是不輕易見人的大家閨秀吧,是遙控著江山的聽政決斷者吧,是失了意,傷了心的書生吧。
“簾”擋住的常常是外面的探尋,簾子的一角被簾內的人悄悄掀起,她害怕這個世界的喧鬧和探尋,卻又不想隔絕它。隔簾,林黛玉看見了氣勢恢宏的寧榮街;隔簾,李易安看見了西風緊、黃花瘦;隔簾,慈禧太后看見了八國聯(lián)軍兵臨城下……隔簾,我們看得見也干預得了簾外的世界,但是簾外人卻一無所知。
“簾”的字形同樣分成兩部分,“巾”是一個懸掛體,懸掛在“穴字頭”下,說這“穴字頭”是窗也行,說它是門也可。總之是有高處的物體涵蓋著下方,窗和門,都有一個稍稍突出的桿頭,這里正好掛一個簾子。窗、門都是硬的,而簾柔軟,窗、門都是固定的,而簾卻瓢搖。窗簾垂垂,有時候,風穿過窗欞,把窗簾舞弄得風擺荷葉一般。因為有了簾,窗才不顯得那么刻板而無味,因為有了簾,窗內窗外才有了那么生動的故事。
簾,是為遮避而造,遮擋過剩的陽光,遮擋滿月之夜的月光,遮擋探尋的眼光。因為有簾,空間一下變得私密起來,因為有簾,居室變得溫馨起來?!霸噯柧砗熑?,卻道海棠依舊”,“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好一個簾內佳人,把中國文化里催起簾的風韻。那簾不管是貴族考究的軟煙羅,還是茅檐的葛麻,只要一簾在,生活立即就有了小小的旖旎波紋。
“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簾唯美而生動,那飄搖的簾不僅是實用主義,更是美學和文學的。
高貴的簾用綾羅綢緞紗綃,坊間百姓的簾子,就地取材用舊紙卷成珠,珠穿而成簾,不僅擋光,還是夏日遮擋蚊蠅的一把好鎖。民間曾經(jīng)有一種植物俗稱粟珠子,樣貌頗似薏米,結子如玉米粒般,光滑堅硬的一粒粒小珠。此物秸稈類似莊稼,果實卻不是糧食,它不能食用,在地頭荒草間撒種一些,收獲后拿針線穿起,就是珠簾,是鄉(xiāng)下人特殊的奢華簾子。珠簾玲瓏,透氣通風,遮擋飛蟲,而閃閃爍爍,影影綽綽,非常有意境?!疤凵想A綠,草色入簾青”中的簾是否就著這樣一個沒有太高成本,影影綽綽看得見草木色彩的珠簾呢?
“簾”字的過往曾經(jīng)非常繁瑣,從金文大篆到繁體隸書,它的字形都有竹木之器編織的痕跡。舊時的門窗密封不佳,凜冽風寒中,一件有草木編織的厚厚簾子協(xié)助著窗子的遮擋,是必要的溫暖器具。到了夏季,這厚厚的擋風簾子自然換成遮擋蚊蟲入戶的輕便簾子,越細軟輕柔越好,于是豪門貴胄之家就是紗綃綾羅,甚至軟煙羅這樣的極貴重的都用來糊窗織簾?!昂煛弊志褪窃谶@樣的冬夏轉換中字形不斷進化,終于成為以布為主的輕便簾,字形就飄成了“穴”下之“巾”。
簾遮擋秘密也透露秘密。藤簾、葦簾、竹簾、玉簾、珠簾、水晶簾……不同材料的簾懸掛在大致相同的窗和門邊,只瞥一眼簾,便知主人處在何等階層,身價幾何,修為幾許。
有一道“簾”是為被風吹起而掛的,它們靜默時反而沒有趣味,當隱約可見它在風里搖擺飄動時,路人便心暖神安。酒簾之下,是一個款待酒飯的場所,頤養(yǎng)精神的地方,歇腳、聊天、靜坐,看窗外飄忽的細雨,看簾下默開的桃花,也看微風里飄展的酒簾。那情景,在牧童伸手一指的不遠處,隱藏在密匝匝開著杏花的村子里,在人心極向往處。
遮蔽或者指引,簾是一種文化,是一種禮儀,簾也是一種招牌,是挑出人人知曉的標志物,是最早的廣告。
一個“酒”字,一個“茶”字,一個“米”字,離開門窗行走街巷的“簾”承載起人間的煙火和趣味。物質和精神,都濃縮在一張小小的“簾”上,張力十足地生動著。中國文化的極致就被一塊小小的“簾”傳承著,一個是豪情萬丈的酒,一個是靈性無比的茶。酒與茶是人類精神的兩個方向,在一幀飄搖的簾上暗中過招又一笑和解,它們最終都越不過“米”字,物質基礎永遠是生存的第一位。所以,“簾”再豐饒美妙,也終究越不過“窗”,就像窗越不過“屋”一樣。
看那廂煙柳繁華處,各類“簾”飄搖成盛世的繁華,臨街樓上,誰人悄悄在窗簾內掀起一角,觀賞這俗世里的無限風光。春風挑開一簾江山,窗內窗外簾下聽琴的你我,終究是被歲月的酒醉過,又被歲月的茶醒過來。
只見:乾坤朗闊,風簾輕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