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詩還有什么必要（組詩）

坦途

這必然攤開的結(jié)局或許是正確的

在很多個金色鋪滿大地的黃昏

我無力沒入幽寂無垠的夜里

邀你共飲，而寫詩亦是殘忍的

那未被寫下的必是甜蜜的陷阱

是糖罐里化掉的糖漬，黏你的牙

然而這是抵達(dá)你

唯一的坦途，除此我別無他法

我們都迷戀虛弱的事物

而虛弱的事物一再地虛構(gòu)了

我飄忽的境地——那易碎的泡沫

你曾在大霧里把我看見，像所有人一樣

又決意將我放過，如君王放棄江山

將軍推翻旗幟，像所有人一樣

我該如何謝你，這世間已如此苦澀

我也曾真切而熱烈地走近你如同走近

一場將至的暴雨，而你提前闔上了

你空蕩一生涌動的全部笑意

深秋稀薄的陽光切割開蜂擁的人潮

你輕輕地避開愛，避開我

像避開一場即將爆發(fā)的瘟疫

迷路

我如一枚迷路的細(xì)菌，茫然地

穿梭于城市的腹腔

在擁擠的五臟六腑之間

找不到安身之處

超市變身心臟

電影院和廣場是肝或者脾

快捷酒店是肺

飯館是饑餓的胃，馬路是腸道

來往的車輛是涌動的血液

偌大的迷宮，布滿了圈套

這嘈雜的大街小巷，樂此不疲地

虛構(gòu)著它的盛景

黑暗中濕熱的風(fēng)像洪水沖垮堤岸

令我更加恍惚

一步兩步三步，大踏步

步步緊逼。每個夜晚

我都重復(fù)這機(jī)械的路線

有時像戰(zhàn)士，有時像逃兵

心中沒有悲喜，天亮前

幽靈般地，沒入某個漆黑的樓洞

身不由己

越來越深陷往事，越來越

身不由己，我的心

已經(jīng)跟隨你走了很遠(yuǎn)

只剩一副空空的軀殼

懶散地虛度余生

就像吃一顆糖，想你時

沁入舌尖的甜，一點(diǎn)點(diǎn)變苦

變咸，再變疼

柔軟的往事攤開來，你的笑容

聲音、步伐、體溫和離別時的背影

在我體內(nèi)轟鳴，焚燒，燃成廢墟

最后長出一個新的你

蒼茫中你走向我，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像第一次赴約，像一個訣別者

像世界上另一個我搜尋一雙似曾相識的眼

睛

這樣想著，我就忍不住掩面而涕

忍不住備好足夠的露珠、春風(fēng)和蔚藍(lán)——

我懷念你如一條大河從身體奔流而過

我懷念你如昨夜星辰清澈而高遠(yuǎn)

一首詩

一首詩生著刺，白玫瑰一樣

奔向你。一首詩毛絨絨的

帶著試探的屬性，小貓一樣

撓你的癢。一首詩產(chǎn)自熱帶

穿越山河湖海，異域的小風(fēng)

一吹，就把你醉倒

一首詩旁若無人地?fù)u曳在荒野

整夜修正那寄居者的不明身份

一首詩識五谷，辨草木

擅長虛構(gòu)一個盛世糧倉，供你享用

一首詩在江湖闖蕩多年

除了愛你一貧如洗

一首詩幻化成光，照深淵

也照我們疲倦的雙眼

現(xiàn)在，它們微閉著

像蜻蜓輕輕抖動著雙翅

寫詩還有什么必要

寫詩讓我們彼此看見、靠近、取暖

也讓我們將彼此推開，互相傷害

寫詩令我顫栗

也讓我蓄滿難過的淚水

仍舊寫，但不敢再相信什么

也不再試圖以詩獲救

詞語如子彈，無情地射向我的心

一次次，一年年

如果我們只能在詩里相親相愛

如果我們只存在于對方的想象中

那么寫詩還有什么必要

那么戴著面具寫詩還有什么必要

我們跌進(jìn)命運(yùn)的河流里

翻滾和呼救，還有什么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