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桂松
在當下的電子時代,歷史留下來的書信,已經(jīng)非常珍貴,何況名人的書信,更是珍貴中的珍貴。所以,現(xiàn)在一些出版社看準書信出版的商機,不斷地編輯出版一些名人或者準名人的書信集,不過這些商業(yè)性質(zhì)書信集的出版,只不過是為當下出版亂象增加一種話題。但是,當我讀完詩人、學者、翻譯家北塔的茅盾書信研究,改變了對書信出版的看法。在我看來,書信出版,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這樣的書信研究出版,才有益于世道人心,有益于學術(shù),有益于后人!
茅盾的書信,我一直是用心在讀的,因為茅盾的書信,可以作為茅盾生平的佐證,可以作為茅盾人生的一個側(cè)面,可以作為茅盾性格的展現(xiàn),也可以作為茅盾追求革命理想的一個書證。所以,研究茅盾,不可以不研究茅盾的書信。茅盾書信應該是茅盾研究的案頭書。但是,讀過北塔的茅盾書信研究,仿佛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好好研究過茅盾書信,如此大量的有關(guān)茅盾的信息,有關(guān)茅盾的人和事精彩過往,常常在我不經(jīng)意間流失。而北塔的茅盾書信研究里,滿滿的都是精彩的歷史現(xiàn)場,他從茅盾的書信里,發(fā)現(xiàn)了茅盾精彩的生活圈和朋友圈—這與電子技術(shù)發(fā)達的今天的微信朋友圈不一樣,微信的朋友圈里,不一定都是朋友。當年書信朋友圈里,茅盾是可以訴說的,茅盾的想法、看法都是可以交流的。書中大量新鮮的茅盾精彩往事,讓我無法放下,于是,認認真真從頭讀到尾,再一次走進茅盾書信歷史現(xiàn)場,領(lǐng)略了茅盾一百年來精彩的歷史風采。
《小說月報》封面,1921 年1 月
一九二一年,茅盾主編《小說月報》,至今已經(jīng)有一百年,但是他主編《小說月報》時與周作人的通信,卻是茅盾當年主編雜志時的一道有趣的風景。我過去寫茅盾與周作人關(guān)系時,也專門研究過茅盾與周作人的通信,從中也知道一些歷史往事。但是讀過北塔兄的茅盾與周作人的通信研究,發(fā)現(xiàn)當時信內(nèi)信外的許多歷史碎片,被北塔有機串聯(lián)起來,成為精彩有趣的歷史往事。北塔發(fā)現(xiàn),魯迅當年也有心煩的時候,當時茅盾向魯迅約稿,催得太急,于是,魯迅在周作人面前發(fā)牢騷“何以如此之急急耶”。一句話,留下了魯迅的不耐煩,其實這就是生活中的魯迅。北塔的發(fā)掘,倒是生活的真實。還有,茅盾通過周作人,請魯迅寫關(guān)于猶太文學的論文,周作人向魯迅轉(zhuǎn)達茅盾的要求,魯迅用紹興的人和事,幽默地拒絕了茅盾要求。魯迅對周作人說:“得四日函俱悉,雁冰令我做新猶太事,實無異請慶老爺講化學,可謂不屆之至。”慶老爺是魯迅本家的叔祖周慶蕃,是江南水師學堂的漢文教習,所以請這個傳統(tǒng)的漢文教習講化學,是不是有點滑稽?魯迅這幽默的拒絕,顯示年輕茅盾主編雜志時饑不擇食的真實狀態(tài)。
在對周作人的書信研究中的亮點,除了上面提到的一些往事的披露外,還有一些譯文以及外國文學作品的正本清源。原來茅盾書信中一些莫名其妙的譯名,經(jīng)過北塔的梳理,使茅盾的書信中提到的一些外國作家和一些外國文學作品,無可爭辯地呈現(xiàn)在今天的讀者面前。本來,書信是兩個人之間的信息傳遞,有些話,可以說一半,對方也明白,有些話,可以簡單到一個字,對方也理解。但是私人書信一旦成為公開的讀物,讀者對這些書信的理解,就帶來許多不清楚不明白,所以書信研究中,需要研究者對這些外文以及相關(guān)的翻譯,作梳理和延伸介紹,讓今天的讀者能夠一目了然。這方面,北塔憑借自己扎實的外語水平和對外國文學的造詣,做了大量的研究,把它做成茅盾書信研究的亮點。同樣,茅盾關(guān)于自然主義的介紹和推崇,北塔把它作為一個有意思的話題加以介紹的,而且把自然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源流,梳理得非常清楚,認為中國最早輸入自然主義文藝思潮的是陳獨秀,“而讓它在中國文藝格局里獨樹一幟并跟中國的創(chuàng)作實踐結(jié)合起來的,貢獻最大者非茅盾莫屬”。這是北塔研究茅盾書信過程中,又從茅盾革新《小說月報》的實際中研究得出的令人信服的結(jié)論。
北塔的茅盾書信研究,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問題導向,所以他不僅在翻譯、外文方面正本清源,還將茅盾書信中的許多歷史現(xiàn)場清理出一片天地。他把茅盾書信研究和茅盾回憶錄的史料梳理結(jié)合起來,糾正茅盾回憶錄中的一些說法和差錯。茅盾回憶錄《我走過的道路》煌煌三大卷,是茅盾八十歲左右開始撰寫的一部長篇回憶錄,因為當時不少歷史事件的檔案無法查找,不少歷史事件的時間,只是憑借當時媒體報道推敲,有的還只能憑自己的記憶去下筆,所以差錯是難免的。但是要找出茅盾回憶錄的差錯,也同樣是不容易,需要研究者的學術(shù)修養(yǎng)和學術(shù)眼光,北塔兄在這方面下了苦功,做出了貢獻。我們知道,茅盾的回憶錄出版以來,幾十年過去了,不少人曾經(jīng)在回憶錄中糾正差錯,盡量還原歷史的現(xiàn)場,也有許多收獲,南京沈衛(wèi)威先生、上海柳和城先生,都在茅盾回憶錄出版以后,糾正過一些差錯,做出過貢獻。筆者對茅盾回憶錄,不知道讀過多少遍,是自己茅盾研究的案頭書之一,但是看到北塔兄在茅盾書信研究中,結(jié)合回憶錄的文字,梳理出回憶錄里一些應該糾正的,或者應該表達更準確的不少地方,還是感到由衷的敬佩!如茅盾給周作人的信中提到,陳獨秀一九二一年十月被巡捕房逮捕后,已經(jīng)保釋。茅盾回憶錄中說“罰款五千元以示警戒”。在一些史料中,罰款數(shù)字有五千元的,有四百元的,有五百元的。北塔經(jīng)過考證,說這些數(shù)字都不準確,應該是一千元。同時考證出這錢是誰出的。所以茅盾回憶錄里的差錯,得到準確的表達。這些看起來并不宏大的糾正,是要大量的閱讀梳理之后,才有可能提出糾正意見的。
茅盾致巴金的一封書信手稿
北塔對茅盾書信的考索,充滿求真的精神,對一些觀點和看法,拿出自己的證據(jù),以實證的態(tài)度,說明觀點的可信。在研究茅盾和魯迅聯(lián)名給伊羅生的信時,北塔提供了大量信息,他結(jié)合魯迅的演講,介紹了《草鞋腳》書名形象化過程,認為五四時期的文學革命,主體是西裝先生,而一九三○年左右的革命文學,主體是勞苦大眾。他進而概括為“皮鞋”和“草鞋”,非常生動和形象。同時,北塔對魯迅、茅盾編《草鞋腳》時選擇作品的想法、做法,做了詳細的研究,對茅盾為什么不建議收入蔣光慈的《短褲黨》的原因,作了具體分析。蔣光慈的《短褲黨》是一九二七年四月完成的中篇小說,這是第一次將瞿秋白、趙世炎等革命者作為正面形象的革命小說,而魯迅和茅盾恰恰不同意伊羅生將《短褲黨》收入《草鞋腳》,這并不是魯迅和茅盾對瞿秋白有什么意見,恰恰是相反,魯迅、茅盾和瞿秋白是有著深厚的感情的??梢姰敃r茅盾和魯迅看重的,是作家作品的質(zhì)量,而不是作家本身的革命程度。對這封信里提到的一個“姚女士”,過去我們只是一閃而過,沒有去深入研究。但是北塔不一樣,他沒有漏掉這個有關(guān)伊羅生的重要線索,原來只有一個簡單的信息,他也作了全面介紹,把伊羅生的夫人“姚女士”,介紹到讀者面前,讓讀者有“原來如此”的收獲感。
書信研究其實也就是對人的研究。茅盾的許多書信,大都是有事想說,或者有事相求,也有一些書信是回復來信人的,有話要講。但是,早已成名的茅盾,有時候?qū)懶庞惺孪嗲?,也并不見得事事順遂,其實,這倒是充滿人間煙火味的,真實可信。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茅盾給蔡元培寫信,報告魯迅身后事和代孔另境向蔡元培求序,其中求序事,似乎蔡元培沒有反應。于是,孔另境的《五卅運動史料》也就沒有機會問世。其實這樣的歷史是真實的,充滿了人間煙火味的,無論是當時,還是當今,無論是當事人還是后人,相信都是可以理解的,否則人家憑什么非要耗費時間精力為你寫序?所以這樣的書信研究,很有現(xiàn)實感和生活化。更加讓人佩服的是,北塔兄研究這封信的時候,看到茅盾在信中說,因為在翻譯作品,所以沒有時間專門去蔡元培那里謁訪,北塔兄經(jīng)過考證認為,當時茅盾確實是在翻譯,而且任務(wù)確實很緊張,翻譯的作品就是蘇聯(lián)學者李倍竇夫·波爾耶斯基的《十二月黨的詩人》。所以,讀北塔的這部茅盾書信研究著作,得到的不僅僅是書信的知識,而且了解了不少茅盾和新文學史的未知內(nèi)容。
新中國成立以后,茅盾留下來的書信,比新中國成立前多得多。三大本《茅盾全集》書信卷,其中收入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之前的書信,據(jù)筆者不完全統(tǒng)計,只有二百六十多封,大量的新中國成立前的茅盾書信,或許還在收信人和收藏家手里,部分或許已經(jīng)煙消云散,而新中國成立以后,茅盾的許多書信,深藏在民間的同樣還有不少,也許正在待價而沽。但是已經(jīng)面世的茅盾的這些書信,我們過去只是瀏覽而缺乏研究,或者只是書到用時才去翻。我曾經(jīng)編過《茅盾家書》,也參與過茅盾給表弟陳瑜清書信的出版,但是只是了解而已??墒?,北塔以他詩人、學者和翻譯家獨特的眼光,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的茅盾書信研究中,發(fā)掘出許多鮮為人知的茅盾精彩往事,比如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茅盾作為文化部最高行政長官,向總理提出引進印度電影的建議,成為新中國引進印度電影的珍貴史料,茅盾的這封給總理的信,成為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珍貴檔案。北塔將這封信的背景,梳理得非常清晰,其中電影《兩畝地》是印度電影《兩皮哈的土地》的中國化的譯名,如果北塔不說,估計知道這個變化的人不多。
北塔對茅盾給捷克漢學家普實克書信的研究中,將普實克對捷中文化交流的貢獻,娓娓道來,既介紹他在新中國成立之初,為中捷文化交流創(chuàng)辦“魯迅圖書館”,也介紹了他翻譯中國文學作品的實事,而且在捷克培養(yǎng)了一批漢學家。所以茅盾在給普實克的信中也洋溢著一種敬意。普實克的學生“加立克”是現(xiàn)在斯洛伐克的漢學家,也是茅盾研究專家,茅盾在信中對“加立克”的關(guān)注,并且由此而對“加立克”的介紹,在北塔的筆下,是得心應手游刃有余的。因為“加立克”本人和北塔熟悉,所以這樣的情況介紹,就多了一份親切感?!凹恿⒖恕苯褡g為“高立克”或“高利克”,是茅盾研究界的老朋友。茅盾一百年誕辰時,他曾經(jīng)到中國參加過茅盾研究學術(shù)討論會,我曾見過,前些年我去東歐訪問時,和當?shù)氐闹形膶в握f起高立克,都肅然起敬。我知道高立克還在北京大學讀書時,就茅盾研究,專門到烏鎮(zhèn)調(diào)查了解情況,是第一個到烏鎮(zhèn)參觀訪問的外國茅盾研究者。
一九六○年十月,茅盾致巴金的信,北塔選擇作為解讀的對象。當年茅盾為了陪同波蘭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普忒拉曼特到杭州訪問,專門給上海的巴金寫信。本來這樣的公務(wù)活動,茅盾可以由文化部辦公廳去公事公辦,不用親自寫信,委托巴金在上海接機,代定旅館,代買去杭州的火車票等等這些雜務(wù),所以這封信非常有意思,是反映茅盾平民化的一面。但是北塔卻從宏觀到微觀,從國際環(huán)境到外交形勢,從茅盾出訪的人數(shù),哪些人,什么時間訪問波蘭,什么時間回國?都弄得清清楚楚,讓人讀過這封信,感受到茅盾的人格力量的同時,感受到他對國家的那份責任心。然而,可以繼續(xù)一說的是,茅盾考慮周全的安排,寫信告訴巴金時,其實巴金此時不在上海,人在成都,所以,茅盾寫得很具體的給巴金的信,詳詳細細交代給巴金的那些事,其實是由巴金夫人蕭珊在上海代辦的。茅盾到上海后,才知道巴金不在上海而在成都。所以茅盾致巴金的信的研究,其實是茅盾和巴金很精彩的一樁歷史往事。
北塔是詩人,是學者,也是翻譯家,所以他的文字非常流暢而有激情,而且有求真求實的學者風范,他對書信涉及的人和事,臧否有據(jù),褒揚有度,絕不憑空想當然,包括對茅盾。北塔筆下的茅盾在書信里的形象性格,是比較真實的。我在閱讀過程中,特別欣賞北塔對茅盾的一些評價,如在翻譯問題上,他說“茅盾是一個保有原則但不墨守的人”,茅盾是“那種有文才但不太注重文采的文人”,我深以為然。其實,茅盾在其他方面,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無論是以問題為導向的研究,還是糾錯,補充,求索,還是延伸研究,北塔都深入書信內(nèi)部的字里行間,堅持客觀公正,站在歷史現(xiàn)場,引導介紹茅盾當年書信的來龍去脈,人事往事,把本來枯燥乏味的書信研究,寫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信言亦美,美言亦信”。北塔用茅盾二十多封信構(gòu)成的一部茅盾書信研究著作,拉長了茅盾研究的寬度,創(chuàng)新了茅盾研究的思路,相信在將來的茅盾研究史上,是要記錄這部書的貢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