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向“中庸”問智慧

法帥

2021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共產(chǎn)黨建黨一百周年紀念大會上強調(diào)：

全面貫徹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相結合，用馬克思主義觀察時代、把握時代、引領時代，繼續(xù)發(fā)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21世紀馬克思主義！

源遠流長的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蘊藏著極其豐富的政治智慧，可為新時代中國馬克思主義發(fā)展提供重要借鑒。在中國的傳統(tǒng)政治智慧中，甚為人們稱頌不已的就是堯舜禹等上古圣王的中庸之道。

關于他們高明的政治智慧，在古代典籍中常有記載，如《荀子·非相》講“堯舜參牟”，《淮南子·修務訓》稱“禹耳參漏”等。其意是說，堯舜有三只眼睛，而禹有三只耳朵。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天方夜譚。其實，這只是古人對他們政治智慧的一種形象說法，并非說他們有著異于常人的身體。其真正意思是，堯舜在處理政事時，他們能觀察到事物矛盾對立的兩面，并能從中得出超越對立情形的中間結論，就好像他們另有一只慧眼能夠透過正反兩面看到事物的本質(zhì)。古人認為圣人必有異象，于是便將圣人擁有慧眼的政治智慧，用“三牟”的形象表現(xiàn)出來。所以，說堯舜有三只眼睛，實際上只有兩只，第三者是虛的，是存在于兩眼之間而并非實在的第三只眼，是兩眼相參而成的所謂的慧眼。“禹耳參漏”表達的也是同樣的政治智慧。就是說禹用兩耳在聽取事情的正反情形時，能夠得出與兩種情形不同的超越二者的結論，就好像禹在用第三只耳朵聆聽天外之音。實際上禹只有兩只耳朵，第三只是虛的，存在于這兩只耳朵之中，是兩耳相參而成的所謂的“參漏”。堯舜禹正是因為擁有能夠得到天視、天聽的慧眼、聰耳，所以后人在傳述他們的功德時，便使用了這種生動而傳神的說法。

堯舜禹的這種辯證智慧被后世儒家奉為治國原則，并傳承不輟。據(jù)儒家經(jīng)典記載，堯舜禹禪位時諄諄以告的就是這一政治智慧。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shù)在爾躬，允執(zhí)其中?！眻?qū)⑻煜峦懈督o舜時，把“執(zhí)中”的智慧也傳授給他。舜為政很好地遵循了堯的教導，孔子稱贊他說：“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zhí)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為舜乎！”舜亦以此命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這就是歷代儒家所一直推崇的中庸之道。自此以后，“執(zhí)中”在中國歷史上成為圣圣相承的道統(tǒng)：

若成湯、文、武之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tǒng)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圣、開來學，其功反有賢于堯舜者。

可以說，儒家的中庸智慧才是我國政治傳統(tǒng)的真正內(nèi)核。

中庸之所以能夠成為儒家的傳世道統(tǒng)，不僅因為它是儒家關于道德修養(yǎng)、為人處世、治國理政等方面的道德學說，更是因為它蘊含著一種重要的處世原則或方法論，即關于對立的同一性的一種看法，關涉著如何恰當?shù)赜蓛?nèi)圣而至外王?！安壑^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古代圣人從其仁心出發(fā)恰當處理政事，這樣沿著仁義之路前進便是道，所以，中庸就是將仁心用恰當?shù)姆椒▽嵺`出來的道，它既是一種價值觀同時也是一種方法論，是二者的結合。可見，對中庸的運用，重點應是如何在仁的指導下實現(xiàn)對事情的恰當把握，即怎么“執(zhí)中”。這正是如今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所講述的矛盾對立統(tǒng)一規(guī)律，只是為上古圣王在數(shù)千年前便已領悟并運用于社會政治之中。所以，中庸之道是中國數(shù)千年前為古人所發(fā)現(xiàn)并傳承的一種矛盾觀，也正是由于這一辯證規(guī)律的存在賦予了中庸之道以長久的生命力。堯舜禹運用中庸的政治智慧創(chuàng)造了美好的盛世，所以這種“執(zhí)中”的思維方法是一種彌足珍貴的大智慧。不過，要想真正達到上古三位圣王的境界并不容易，需要在不斷提高道德境界的同時認真運用于實踐中。

孔子稱贊中庸為至德，是人們很難達到的一種境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逼湓蚓驮谟趯α⒅械碾y以把握，即矛盾如何由對立而統(tǒng)一。所以，在內(nèi)圣外王的實踐中，把握中庸之道的要義就是“執(zhí)兩用中”。由于這個中并不拋頭露面，出場的反而是偏而不中有待揚棄的兩端，所以捉住這兩端，便能映現(xiàn)出一個中來，便有中可用。如待人接物應該不卑不亢，這卑和亢，是偏而不中的兩端，但在放棄它之前還得抓住它，因為需要它來定位那個不卑不亢的中間之所在，這就叫“執(zhí)兩用中”。圣人在道德修養(yǎng)方面就是如此強調(diào)中庸。如《尚書·皋陶謨》上有所謂“九德”：

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

所謂“寬而栗”，就是綿里藏針。寬宏是一端，栗或嚴酷是對立的另端。寬宏大量固為美德，但易疏于防范，需得有嚴酷來補償，才不致寬大無邊，從而組合成一種中的狀態(tài)。“柔而立”等，亦應作如是觀。希臘哲人亞里士多德認為，在魯莽與怯懦之間是勇敢，在羞澀與無恥之間有謙遜，在貪婪與浪費之間有慷慨，在放縱與冷漠之間是節(jié)制，等等，這些美德正是表現(xiàn)為中庸的形式。圣人在修身過程中達到中庸，就能善于識人用人，并揚其長而避其短?！坝萌酥ㄖ牵┤テ湓p，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边@是說智、仁、勇雖為儒家的三達德，卻也并非盡善盡美，仍不免內(nèi)涵詐、貪、怒的隱患，發(fā)揮極致必將走向反面，必須予以節(jié)制，從而在兩者之間形成一種折衷。

在執(zhí)政中，圣人深知認識容易形成偏弊，故而強調(diào)對事情的判斷要避免過與不及，像堯舜禹做的那樣，從而獲得正確的知識：

圣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懸衡焉。

欲惡、始終、近遠、博淺、古今，各成對立的雙方，各有自己的過與不及，因而都能形成蔽塞。此方之所不及，正是彼方之所過；此方之所過，正是彼方之所不及。若能不偏不倚，不陷入任何一方，便能無過不及，適得其中，而得真知。圣人不僅時刻謹守著中庸之道，還注意隨著時空條件的變化而與時俱進：

與時屈伸，柔從若蒲葦，非攝怯也；剛強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變應，知當曲直故也。

荀子認為，只要適時合義，柔從并不是怯懦，剛強并不是驕暴。它們都沒有違背中庸之道，相反，這樣的能柔能剛，正是中庸的要求和形式。所以，圣人行為有時會出現(xiàn)看似前后矛盾的地方，其實正合中庸之旨，如：“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薄翱梢允藙t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笨鬃舆@種處世態(tài)度被孟子稱為“圣之時者也”。

自古以來，人們認為仁智兼?zhèn)洳攀鞘ト?，就是說圣人不僅有著一顆仁愛之心，同時還有著推行仁愛之心的智慧。合而言之，就是儒家圣圣相傳的中庸之道?！肮示幼鸬滦远绬枌W，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不過，這一中庸之道平常卻是深深地隱藏在事物表象之下，并不容易為人所理解和把握。只有在全面而深刻地把握住相關知識的前提下，才能知曉事物處在矛盾的對立統(tǒng)一之中。先秦時期，古人便已形成宇宙充滿矛盾對立的世界觀，“一陰一陽之謂道”，“萬物負陰而抱陽”，世界處在一個動態(tài)平衡的矛盾系統(tǒng)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于是，古人從這樣的世界觀出發(fā)，提出一系列的關于中庸的思想，如《逸周書·武順》云：“人有中曰參，無中曰兩。兩爭曰弱，參和曰強。”《荀子·天論》云：“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至于如何做到中庸即由兩而參，《中庸》一書曾闡述道：“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梢再澨斓刂瑒t可以與天地參矣?！焙喲灾?，即“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币虼耍胝嬲盐罩杏怪?，唯有在至誠的道德指導下幫助天地恰適地養(yǎng)育萬物，各盡其性，和諧自然，就可以與天地并列，成為達到中庸至德的圣人。

總之，中國自古相傳的治國智慧蘊含著中庸之道，是后世儒家傳承不輟形成的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主干。中庸之道的核心要義就是“執(zhí)兩用中”，使世界處在矛盾對立統(tǒng)一的動態(tài)平衡中。如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國內(nèi)外社會形勢不斷發(fā)生重大變化，要正確認識和面對這些新矛盾新挑戰(zhàn)，就要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指引下，增強憂患意識、始終居安思危，通過借鑒古代治國理政的中庸智慧，不斷發(fā)展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大力提高應對各種風險和挑戰(zhàn)的執(zhí)政能力，轉危為機，推動各項社會主義事業(yè)的發(fā)展，最終實現(xiàn)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作者系山東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國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