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亞原
印花,我的小學同桌,她有件印滿桃花的外套,一穿四五年,緊緊繃繃,別別扭扭,漸趨豐滿的身子被裹成粽子樣。不知誰給她起了個外號:印花洋布。
印花說話常神情訝異,講到興頭上,仿若滿嘴跑出蓮花。下課鈴一響,我們就跟在她左右,聽鬼怪故事。我們心里驚悚,仿佛一不留神,鬼怪會從墳墓里蹦出。她的故事開頭:“很久很久以前…… ”我們豎起耳朵,聚精會神。那個陰氣逼人的弄堂,是她故事的源頭。
故事里的弄堂,小北風呼呼地吹,穿堂風狼嚎般,鬼魅晃悠,“嘩啦啦”駭人的聲音,隨時響起。黑白無常貼著墻壁,等候閻王爺指令,捉拿命數(shù)已盡之人。
小弄堂與我家后院,隔堵高高的瓦墻。一到晚上,風兒嗚咽,墻頭衰草搖曳。關緊后門,掃視一下陰森森的小院,小小的響動都會嚇得我尖聲大叫。大人們嚇唬小孩:“不乖,小弄堂罰站!”靜夜里,只有狗吠,少了孩子們的哭聲。
太陽高照的日子,印花拉著我的手走進弄堂。碎石路邊,小溝里流淌著臟兮兮的污水。印花說:“白天,鬼魂瑟縮在洞穴里,隱藏著;晚上,鬼魂游蕩在水溝上,窺探村子里的動靜?!?/p>
我跟奶奶睡一屋,到了晚上,稍有一點兒動靜,我就扯著奶奶的衣角不放。一聽到狗吠聲,奶奶神色黯然:“黑無常又來索命了?!?/p>
被窩里,我摟著奶奶的脖子,學說印花的故事。奶奶說:“這塊印花洋布,哪來這么多色彩?唱書先生都沒說過,她倒一出又一出?!蹦棠痰谋蹚澲校疫M入夢鄉(xiāng)——曬場上,我們玩一種古老的游戲?!岸!!庇崎L詭異的聲音,來自遠古。蒙上眼睛的我們,雙手撐開摸索著什么。夜幕愈發(fā)凝重,霧氣一縷縷彌漫,月亮害羞地藏在云層中,星星失卻了光彩。鬼怪來抓魂靈了。印花驚呼一聲,緊緊拉著我的手,躲過鬼怪的追索,縱身一躍,突出重圍……
奶奶拍拍我汗津津的背:“又做噩夢了吧?!?/p>
奶奶去找她:“印花洋布,看不出哦,小小年紀一肚子鬼怪故事,哪兒聽來的?”印花囁嚅著:“自己想出來的?!备赣H在一旁詫異:“了不得,長大當個小說家?!庇』▎枺骸靶≌f家是啥?”父親說:“編故事寫書的人?!庇』ㄐα耍骸拔乙煤米x書?!蹦棠陶f:“這丫頭當真了,拿個鏡子照照去吧,秀才有那么好當?不給我孫女講鬼故事,就上上大吉了?!?/p>
沒有故事的滋潤,放學路上,我們像秋日的野花,蔫蔫的沒了精神。
仲春的下午,閃電劃破長空,悶雷砸落在田野。我和印花正走在樹朗橋上,印花猛地站住,貼著我耳朵說:“我過這橋怎么突然心里怕怕的。”我說:“為什么?”她說:“不知道?!蔽矣X得印花挺有靈氣的,就往橋下看了看,沒覺得有什么。
翌日,樹朗橋邊聚集起人群,河灘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腫脹的身子,仿佛要撐破深藍色中山裝。數(shù)學老師跪在邊上,哭成了淚人。人們嘆息:“這年頭……可惜了。”印花拉著我的手,跑向學校。一整天,我的腦子里全是河邊的一幕,最愛的語文課也聽不進去了。
那一天,印花的姨奶奶攜二十七八的孫子,來她家做客。
小河邊,老黃牛戴著眼罩,圍著牛車盤轉悠。印花停下腳步,幽幽地說:“要去海那邊?!蔽伊w慕極了:“大海邊,太好玩兒了。”印花說,姨奶奶老夸她,表哥的眼睛老在她身上轉。我捅了印花一拳:“客人喜歡你?!庇』ǖ捻永锿糁鴾I水:“媽說家里窮吃不飽飯,姨奶奶家有魚有蝦有零食?!?/p>
好久不見印花,幾次去她家,被她媽媽罵了出來。我跑到河邊,干涸的河床里汪著一對水潭,像含淚的眼睛。我憂傷極了:印花去哪兒了?水潭里跳起幾條小魚。坐在河灘上,我淚流滿面,好想聽印花講故事。
冬去春來,我上了高中,腦海中的往事已然淡化。
臘月里,踩著積雪放學回家,我聞到米香味兒。倉庫里霧氣氤氳,白白的年糕條晾滿桌子。一位農(nóng)婦模樣的女人,操一口難聽的方言,三歲模樣的女孩扯著她的手叫媽媽。我呆了:“印花?”她一臉羞澀。我說:“四年沒聽你的故事了?!?/p>
印花眼神里全是落寞,凄楚一笑:“我會講故事?”
年糕搡得筋道,木槌擊打聲中,耳畔分明傳來久違了的聲音:“很久很久以前……”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