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冬梅
青草蓋住大布蘇的白堿灘時,遼國要開始“春捺缽”漁獵了,女真部落的牧民們忙著拔帳往北遷移。一個孩子追著阿媽說:“北方還蓋著雪呢,羊去了沒有青草吃呀!”阿媽忙著給孩子換上厚袍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皇帝要來打天鵝了!”
女真部落戰(zhàn)死的祖先就埋在這片土地下,大布蘇草原上沒有他們的一座墳包。他們的牛羊曾踏遍白山黑水,如今,草原不是他們的,牛羊也不是他們的。
此時,他們的首領(lǐng)阿骨打正要去參加頭鵝宴。事前他籠絡(luò)了臣屬遼國的七個部落首領(lǐng),準備在頭鵝宴上向遼帝奏請減少歲貢。據(jù)說女真人的祖先曾騎著巨大的狗魚逐浪,他們不怕北海吹來的刀子一般的風,可“春捺缽”漁獵和歲貢卻把他們刮得見了骨頭。
阿骨打遠遠看見草原上開滿了“白蘑菇”,那是在女真人剛剛遷走的地方,遼人搭起的帳篷。
頭鵝宴開局要先打雁。遼帝在大布蘇草原策馬縱馳,雁群被驚起。遼帝趁它們慌亂,猛地拉開長弓,挑中一只飛得高高的雁,一箭射穿。雁受驚騰起,傷口的劇痛又讓它一頭栽下,血淋淋地摔向地面。群雁立刻炸開,像一只被擰去了頭的鳥。遼帝像祖先們在戰(zhàn)場上斬落女真大將時那樣,只微微揚了揚眉毛。
頭鵝宴可不是那么好吃的!春寒料峭,但部落首領(lǐng)們的皮袍子下面早籠著一層細汗——鴻門宴的故事他們略知一二。剛剛向遼帝行禮跪拜時,首領(lǐng)們都看見了,遼帝靴尖上墜著的玉佩,正是去年阿骨打帽子上的那枚“海東青啄天鵝”。他們瞥向阿骨打,心里揣著一面鼓,想看看他怎么把奏減歲貢這出戲唱下去。
看見獵物,阿骨打肩膀上立著的黑鷹振翅欲起,阿骨打吼了它一聲:“穩(wěn)著!”把七個部落首領(lǐng)吼得心里一震。遼帝瞥了黑鷹一眼,操刀挖出雁的心肝,鮮血淋漓地扔給鷹。鷹歪了歪頭,像躲過一束刀光。阿骨打佯裝發(fā)怒,撿起那串心肝,抽了黑鷹一巴掌,罵道:“畜生!吃天鵝腦子吃得嘴刁了?”
阿骨打話里有話,七個部落首領(lǐng)訕笑著,觀察著遼帝的臉色,汗早已順著后脖頸滑下來,落進了衣領(lǐng)。遼帝揚著眉隨手把雁扔給幾只皇家獵鷹,雁一會兒就被撕扯成血淋淋的骨架。
血祭之后,捕天鵝的大戲終于開場了。遠處草叢中,遼國的綠衣仆役探近天鵝巢穴,之后猛然從四面八方吶喊著揮動大旗,驚得一只碩大無比的天鵝慌不擇路地騰起。幾只皇家獵鷹雷霆般出擊,四面夾擊天鵝,卻都被天鵝揮翅削落。遼人唏噓呼喊著,覺得失了臉面,遼帝卻端坐得像塊石頭,如常飲酒,絲毫不覺酒已冰冷。
部落首領(lǐng)們怕阿骨打放鷹,一個勁兒向他使眼色。阿骨打裝作沒看見似的手臂一揚,肩頭那只黑鷹如一片扁刀削了出去。它小得還不及天鵝的一只翅膀大,卻足踏在鵝背上御著風。和天鵝纏斗了一番之后,黑鷹突然不見了。遼人譏笑說黑鷹被天鵝吃了,可黑鷹突然翻上鵝背,伸出利爪拖住鵝頭向下俯沖。天鵝在半空中拼命掙扎,黑鷹的鉤嘴迅雷一樣啄向鵝眼。只聽一聲驚心動魄的鵝鳴,天鵝側(cè)身栽落草叢之中。
綠衣仆役立即上前,掄起鏈錘擊昏天鵝,用刺鵝錐刨開頭骨,露出白生生的鵝腦。皇家獵鷹想過來搶食,被黑鷹擊散。黑鷹啄出鵝腦,狠狠地吞了下去。
阿骨打猜測,遼人還有軟刀子。果然,琴聲響起,歌女跳起了暗喻男歡女愛的舞蹈。歌女繞到阿骨打桌前,左右挑逗著,想拉阿骨打下場。這是有意要羞辱阿骨打。阿骨打佯裝醉了,任由她拖拽。拽得狠了,阿骨打突然大笑著將她狠狠地拉進懷里,把胡子蓬亂的黑臉壓了上去。立于阿骨打身后的遼國士兵猛地抽出匕首,對準阿骨打后心,可那邊黑鷹利眼如電,瞬間就騰起啄向士兵的眼睛。正在紛亂的時候,突然一記響鞭抽了過去,頃刻間鷹頭斷落,鷹身落在桌上抽搐著,只見那邊遼帝收回長鞭冷冷地說道:“不過是一只畜生!”
部落首領(lǐng)們都知道,黑鷹和阿骨打親如兄弟。眼看著大禍臨頭,七個首領(lǐng)趕快下場搖搖晃晃地舞蹈起來。那邊遼國樂隊里一支曲子正彈到驚心動魄處,鼓聲里藏著千軍萬馬,像天邊的風暴正席卷而來。阿骨打身后的遼國士兵們只等著遼帝一個眼色,時刻準備砍下阿骨打的頭。
阿骨打看著眼前泥土色的酒碗,里面盛著的仿佛是一碗血。他依稀看見部落里的老人們,一個個弓著腰走在路上,為了納貢常年在冰上打魚。北方的寒氣侵到骨頭里,他們的腰再也伸不直了,可他們的頭還在用力抬起。
遼帝眼中的雷霆燒著了阿骨打,可他狠咬著牙,撿起那只斷頭鷹,擠出鮮血淋到酒甕里,吃力地捧起來說:“阿骨打愿以酒謝罪?!闭f完不等遼帝發(fā)話,舉起酒甕狠狠地灌了起來。直到灌進最后一口,酒甕落地,阿骨打像山一樣倒下了。
一年后,完顏阿骨打在北方起義,次年建立大金。十年后,金滅遼。
注:春捺缽,遼代春季漁獵與政務(wù)活動。自遼代以來,“捺缽”一詞由行宮、行營、行帳的本義引申為帝王的四季漁獵活動,即所謂的“春水秋山,冬夏捺缽”,合稱“四時捺缽”。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