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金石遺跡》三題

沈建中

“藏碑見知輯目”序引

北山樓蓄聚碑版拓本，衍盈博貫，雖不逮繆藝風(fēng)、徐隨庵之豐贍，然于特定時期仍好之不已，所得別具一格，獨步私藏盛業(yè)，無出其右者;且相較《天一閣碑目》等甚夥，足稱巨觀哉。先生累年珍弆，考據(jù)端嚴，著錄鑒析，勞精疲神，而賞玩愉悅。豈意晚年卻屢屢嘆惋“身后終當(dāng)散失”，俾恨事也;亦于題記殷殷囑托“后之得者，宜珍惜之”“后賢得之，幸加珍護”云云，其寄托甚遠甚深焉。歲月遷移，塵事倥傯，先生物故，藏篋滄桑，俱已星散化云煙矣。儻然名山事業(yè)無目能傳，斯可悲焉。追溯往事，緬懷聚散無常，輒為予痛，不忍視其湮沒矣。倘若后人無從得知、無跡可尋，或如虛幻不確之“逸聞軼事”，莫非悲乎。猶憶疇日，登樓獲謁，面聆指授，服膺清芬，奉為圭臬;追隨杖履，蒙謬引董理之役，盡觀庋藏墨紙枕秘，析微察異，感其林泉之心，與趨時競逐之藏，焉能同日而語耶。遂發(fā)心編撰北山樓所藏碑版拓本目錄，休沐之日，綿力掇拾，網(wǎng)羅散佚，以資采擇。凡先生所藏，或目睹，或聞?wù)f，或咨詢，或征引，或迻錄，及至辛巳年桂月洛陽趙光潛寄贈《銀青光祿大夫行籠州刺史屈突詮墓志》，慨喟北山樓“最末之藏”，靡不備記。聚之材料漸漸積以盈笈，構(gòu)思再三，皆從朝代序次，按照傳統(tǒng)金石編目，點檢輯撰，其題名、紀(jì)年、地域、撰書和行字，兼及盡量詳鈔遞藏流傳、題簽題記、著錄鑒印諸種楮痕。焉知越三十載，幾歷挫折，方知輯佚尋索斯業(yè)而非易易耳，不餒不怠，實乃志愿未虛乎;況自愧谫陋，鉛刀一割，排比編纂，未遑急就，不敢造次，力圖數(shù)目確鑿，真切扎實撰錄文本，竭誠善編，竟勒此帙，用以傳布。抑或北山樓之跡，似可彰示不朽業(yè)績，庶幾不負先生苦心孤詣之勛勞，垂諸久遠，企予望之。曩昔，先生每覯止偽本翻刻，兼收備之，足證稽考資料;嘗著錄《偽刻漢碑》《殘石偽刻》，例論《左武衛(wèi)中郎將軍石暎墓志銘》，題曰“此是北漢天會八年刻，見‘金石續(xù)編;此本改題書撰人，又改題開元年號，是偽刻之工妙者”，足見先生之縝密。原意擬偽本、翻刻、摹刻皆不錄，但盡十?dāng)?shù)年來，流散坊肆，故亦慎擇列目，錄以備考，聊存鴻泥云爾。今茲不揣懵陋，幸得告蕆，檠右披覽，撫時感事，眼底留戀，誠不禁重溫“近樓受教”之感。是稿猶為北山樓藏碑蹤跡焉，聊存遺緒，藉志永念。時己亥春分，謹識于滬上謙約居燈下。

“藏碑經(jīng)眼百品”序引

本書是一部紙本形式的模擬展覽。

北山樓藏庋甚富，凡漢魏豐碑、晉唐巨幅、北魏造像、隋志及宋刻題名，乃至摩崖、碣闕、塔銘、經(jīng)幢，佳拓善本，具入篋衍，玩索考鏡，聊以寓心，亦為文娛，怡然自得。憶念曩歲，樓上南窗下，親承謦欬，時獲觀賞，循覽琳瑯，幾許精逸妙品;先生別裁善鑒，慎護無失，歷歷如眼前也。曾幾何時，先生自遣幽獨之余，顧念大義，“三復(fù)尋思，遂有志于編印《歷代碑刻文字圖鑒》之計，將欲使其留真于楮墨，廣布人間，或可使部分古碑，遺蛻于后世”，不為書法典型之臨摹數(shù)據(jù)，而重于石刻文獻之系統(tǒng)集錄;殊堪回味，但終未能完整展示。先生身后，旋斥售殆盡，輾轉(zhuǎn)打散。每入市廛見之，思之念之而又傷感其聚散飄忽矣。曷克臻此，不堪如山陽鄰笛之悲。

某晚枯坐凝思，恍似前塵舊夢，北山樓玩碑之樂猶在心目，先生不鄙淺陋而示意，再為余編本“談藝錄三集”。由是藹然宿愿，唯蓄聚墨紙已流落江湖，能否復(fù)振，授諸墨版，非意所料，逡巡未敢進。彷徨中夜，倘能以經(jīng)眼視角，按先生集藏意趣主導(dǎo)，取其博與雅一路要領(lǐng)，設(shè)法重聚舊藏，流垂傳景。即今儻來者，或易得者，實緣可遇不可求，且不克過于注意赫赫名碑，亦不能計較書法價值。先生著書，素有“百選”“百話”之題名，予效法輯錄“百品”，制作圖錄文本，藉為北山樓藏品留真，蘊其廬山面目之本色，俾仰止于弗替。

既定目標(biāo)，乞援裒撮舊藏碑版，攝存留影，有待擇用。爰下班余晷，殫心訪求，每每瞻顧，摩挲撫對，珍奇瑰麗，藻繢炳蔚，心向所往攝景，卻可仰而不克跂也。如是徒增難度，仿佛自討苦吃而已。然西諺有云：最困難之時，就離成功不遠之日。復(fù)承繼起藏家慨然許之，發(fā)篋相示，悉力供給，以備采摭，一瓻之饋，奚啻百朋之錫矣;再諦視老輩互贈墨本之友情，遙思德業(yè)，前賢風(fēng)流不可及;與得其東鱗西爪而競相矜秘，豈能等量齊觀歟。又檢點瑯笈，舊日儲景，寥寥縮影，雖羅致可數(shù)，但積少益夥;歷年斯錄，百品在手，遂成就計劃。蓋至久而以勤補拙經(jīng)營，致力于詮釋方式，從展現(xiàn)理想、圖像設(shè)計、規(guī)劃布局，尤講究虛擬拓本之視覺感、可讀耐讀之趣味性，非精琢細磨難以達意焉。

輯錄厥成，恍若舊睹矣。交付剞劂，縱不盈帙，然副墨流布，長留景象;況刊皆屬先生曾弆品種，鱗爪彌可珍視，亦足以嘗鼎一臠，猶能述揚北山樓藏碑事略，庶備觀賞鴻痕云爾。歲次庚子純月廿一日記于浦東陸家嘴世界金融大廈。

“集古小品舉要”序引

茲以紙本形式呈現(xiàn)之展覽，亦為模擬性質(zhì)也;緬懷傳景，俾異日猶可蹤跡焉。

歐、趙以還，金石學(xué)皆研考歷代鐘鼎彝器銘文及石刻碑版文字，凡存有文字之小件文物，明清至民國年間，著錄日繁，分門別類，故稱其金石小品。北山樓篋衍所藏詔版匋量、匕劍弩機、鼎爐壺洗、銅鏡符牌、瓦當(dāng)陶器、古磚地券、泉幣封印之墨本，較多僅拓文字，而不拓器形者;所拓文物皆以清末至民國初年出土為主，墨本大都為當(dāng)時知名鑒藏家傳拓，先生則美其名曰“集古小品”，以志古歡。

先生嘗作“北山樓金石小品目”，可終未果;而曩時雖經(jīng)先生授教編目，予卻未遑完整撰錄，亦抱憾矣。別據(jù)予董理觀感細計，其數(shù)都二千六百器紙上下，積篋盈藏一大宗，構(gòu)成北山樓蓄聚金石拓本之重要部分，尚能觀止，蓋弗以等閑視之矣。舉例20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先生題跋言及所得數(shù)目，商周彝銘墨本凡五百余器;瓦當(dāng)收得新舊墨本二百余紙，“視定庵所得，已三倍之”;磚文所得墨本二三百紙，“亦多清儀閣、石鼓亭舊拓”;鏡銘收得拓本百余紙;殘石無計，僅《北山集古錄》刊載題跋四十篇;而雜器更多，題跋亦有百余篇。燈窗展玩賞析之余，大都欣然裝冊成帙，亦曰“裝為二十帙”，戛戛獨造，藏諸名山。

壬子新春前后，先生嘗類別而卷帙之，凡墨本八百七十余紙，裝為十二冊;又墨本二百余紙，則厘為八卷。內(nèi)謂“八卷”本之，一九九○年先生囑編一部“集古別錄”，一題跋一墨圖，當(dāng)時已在迻錄文稿，惜不克顧及編圖。北山樓凋謝，洎丙戌春季，忽見于市肆標(biāo)識“北山集鐘鼎拓片秘籍本”，競值甚昂，力不能致，猶不勝系戀矣。雖竭力捃摭流散遺緒，但如《北山樓集古小品》（四冊），別有“秦權(quán)”“漢鈁”“頌壺”“嘉量”“倗生簋”“服肇尊”“虢叔旅作惠叔鐘”“北魏魚玄明磚”諸種，好者踴躍，予艱求而不獲，只自望洋興嘆而已。

早在《北山集古錄》印出后，先生擬編“文物欣賞”“歷代文物拓片圖鑒”，凡商周彝器銘文、古匋文、古泉貨、秦石刻文字、秦漢瓦當(dāng)、漢銅器、漢畫像石、魏晉南北朝雜器和石刻、磚文、璽印、符牌、鏡銘、題名石刻、雜器物，都十四類，將取其二三百種拓片匯編，并不在文物本身，所重于保存拓片形象，卻謀印無獲，旋打退堂鼓。洎后，予得以選編先生“談藝錄”，即使尤重“集古小品”，然權(quán)衡篇幅，又不及“三編”，未能盡情展示。予懸懸于懷，未幾，踵取古雅韻致特色墨本，選編三冊一函，亦未能付梓。吁，可惜事與愿違，先生終赍志而沒，何意斯望竟成幻夢，惻然無盡。至甲午，念及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年，尤渴望酬先生宿愿，仍擬輯錄“北山樓藏金石小品圖錄選”為繼，卻遭遇口懸河漢者，整個計劃落空，沒得如愿，但輯錄過程甚為娛悅，并為進而扎實基礎(chǔ)。

“集古小品”不守盡散，何堪離雁之憂傷，且難免若隱若顯于索居者，渺無蹤影。至若毋令此跡湮晦，篳路藍縷，廣為采集，匯而編之刊印，迨可觀覽焉。洵非有積累，焉能致力。予夙昔向往之私，董理經(jīng)過皆攝景存錄，盍不重檢曾欲付棗梨而未遂者;既而涉獵市肆鱗羽，時有覯獲，恍親舊覿，且有裨助焉。安得薈萃繼起諸家之所得，殆有粲然佳品可舉也，以壯拙編。數(shù)載之間，零星采擷，羅致殷周以還金石陶埴文字之不盈尺幅者，約得四百余品，誠勝緣哉。遂厘為吉金、娛器、歡石和佳品，都四輯。固然題為“舉要”展覽，平面結(jié)構(gòu)亦拓本形態(tài)組合，作意為逸品布置增飾，荏苒兩載，寄情于PS軟件，下足功夫，益臻完善圖像視覺效果，形神兼?zhèn)洌|(zhì)感畢肖。

本書編撰既竣，雖非全豹，又有遺珠欿憾，然宏業(yè)可睹，聊備先生集古故實之趣味矣。爰贅數(shù)語，以志快幸。庚子年五月廿七日于陸家嘴金茂雨窗漫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