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 時間 · 死亡

季豫婷

【摘要】在?？思{的小說《喧嘩與騷動》中，昆丁這一人物形象最富有哲學氣息與悲劇宿命感。本文主要以“嫉妒”“時間”和“死亡”作為關(guān)鍵詞來多方位切入并探討昆丁的深層次情感與思想。昆丁受嫉妒凱蒂前后兩位情人的情緒主導;與其說昆丁選擇了自殺，倒不如說昆丁選擇與時間的不可逆性、永恒性、統(tǒng)攝性斗爭到底;而昆丁的死亡也在全文的“水”意象和“影子”意象中得到了敘述層面與意義層面的升華。

【關(guān)鍵詞】《喧嘩與騷動》;?？思{;昆丁;嫉妒

【中圖分類號】I712?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27-0018-03

《喧嘩與騷動》是威廉·?？思{最負盛名的作品，延續(xù)了繼《沙多里斯》開創(chuàng)的“約克納帕塔法”的世界構(gòu)造與設(shè)定，這是一個神話性與真實性并存、來自想象與現(xiàn)實的交互雜糅的完整的世界。《喧嘩與騷動》的主要內(nèi)容是康普生家族的沒落，家族沒落是一個比較常見的主題，但?？思{將此劃分為四章，由四個不同的“聲部”的組成，前三章由康普生家的三兄弟敘述，最后一章以康普生家族的黑奴迪爾西為主線進行敘述，從全知視角回應(yīng)了前三個部分并將種族以及其他一些問題浮出這部以晦澀難懂著稱的小說的水面。

《喧嘩與騷動》的書名出自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中的一段話：“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It is a tale/Told by an idiot，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1]很明顯?？思{在這部小說中也力圖讓這段話從字里行間浮現(xiàn)出來，因此這段話既是書名由來，也是闡釋這本小說的合理切入點?！禩he sound and the fury》，書名就表示這是一本與“聲音”有關(guān)的書，昆丁的世界是在嫉妒悄悄主導下的回憶與鐘表走動的聲音，幾乎除了意識流帶回的過往部分穿插著班吉歇斯底里的吼叫聲外，就只剩下靜默，因此昆丁這一章可以用三個關(guān)鍵詞來呈現(xiàn)——“嫉妒”“時間”“死亡”。

一、昆丁與嫉妒

維多利亞·格林利夫在他的著作《嫉妒》中提及，愛波斯坦指出，嫉妒是所有內(nèi)隱感情中最隱秘的，嫉妒是行為的內(nèi)驅(qū)力。[2]昆丁最終的自殺行為無疑與他的嫉妒心理有密切關(guān)系，正如哈羅德·布魯姆所說：“嫉妒，與死亡恐懼密切相關(guān)的嫉妒，是《喧嘩與騷動》的中心主題?！盵3]嫉妒是一種有指向性的情感，它開始于比較，在昆丁的敘述部分中，可以明顯發(fā)現(xiàn)的比較對象是凱蒂的前后兩個情人——達爾頓·艾密司與赫伯特。

（一）昆丁的嫉妒對象——達爾頓·艾密司

圣徒弗蘭西斯沒有妹妹，耶穌沒有妹妹，昆丁被他內(nèi)心的一個疑問句折磨到不斷以質(zhì)問的姿態(tài)做出陳述的肯定：“你自己有妹妹沒有？你有沒有？你有沒有？”[4]昆丁的妹妹凱蒂在《喧嘩與騷動》中扮演著既在場又缺席的角色，“她作為一個缺失的本質(zhì)，她的缺失像夏娃一樣影響著故事中的每一個人”[5]。昆丁與父親關(guān)于貞操的探討也表明，在這個日漸衰敗的南方社會，種種在現(xiàn)在看來顯得落后愚蠢反女權(quán)的貞潔觀念，實則都是在用嚴苛的手段平息男性的嫉妒心。無論如何解釋昆丁對凱蒂的感情，是亂倫抑或是對家族榮譽的重視，昆丁對達爾頓·艾密司與赫伯特的嫉妒都是顯而易見的。

達爾頓·艾密司是凱蒂曾經(jīng)熱烈而又忠誠地愛過的人，昆丁不斷質(zhì)疑凱蒂對他的感情，前后屢次發(fā)出“你愛他嗎”“你想他嗎”的問句，直到最后一次，凱蒂讓昆丁把手放在她的咽喉上同時說達爾頓·艾密司的名字，昆丁感到一股熱血在他的手下與她的喉頭的涌動，那一刻昆丁知道他再也無法進行想象中的自我欺騙。

雖然?？思{在《袖珍本福克納文集》中明確表示昆丁愛的并不是他妹妹本身，然而在無數(shù)次糾纏于愛不愛的昆丁看來，貞操與家族榮譽似乎是另一碼事。昆丁嫉妒達爾頓·艾密司，不僅在于他奪走了凱蒂的貞操，更在于他奪走了凱蒂的愛。因此昆丁想用替換的手法完美取代達爾頓·艾密司的位置，他不斷重訴的亂倫罪正在他能想出的最好方法。

昆丁對于嫉妒的其他解決方法則是殺害與挑戰(zhàn)，二者相輔相成，“但愿我曾是他的母親攤手攤腳地躺著一面笑著一面抬起身子，用我的手半擋住他的父親，觀察著，看著他還未變成生命便已經(jīng)死去。”[4]昆丁后來與達爾頓·艾密司的決斗也表現(xiàn)了他內(nèi)心煎熬的嫉妒，這也是昆丁少有的男性氣質(zhì)的展現(xiàn)，雖然它稍縱即逝。達爾頓·艾密司的強悍有力與昆丁的柔弱怯懦無疑形成了一組比較，因此在那場決斗以及那場決斗所象征的隱含寓意中，誰輸誰贏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事。

（二）昆丁的嫉妒對象——赫伯特

赫伯特是凱蒂要嫁的人，凱蒂的婚禮在昆丁看來是一場葬禮，是伊甸園的崩坍，因此昆丁用蠟燭、假花和吊帶襪把婚禮請柬裝飾成一具棺柩。在哈佛校園里，施里夫?qū)ザ〉拇虬绲膬纱卧儐栆矂e有深意：“你這是去參加婚禮呢還是去守靈？”“像是等著看印度寡婦自焚殉夫?！盵4]在婚禮與死亡之間，如果凱蒂選擇了婚禮，那么昆丁似乎只有死亡。昆丁對赫伯特的惡意在二人初見面時就已經(jīng)體現(xiàn)得很明顯，正如哈姆雷特對克勞狄斯的印象更多是由主觀情緒決定一樣，昆丁形容赫伯特的詞語是“虛情假意”“皮笑肉不笑”，而赫伯特對昆丁似乎也有某種敵意，不僅是因為他怕他在哈佛的丑事被昆丁暴露出來，更多的是察覺到昆丁與凱蒂之間的暗潮涌動，“凱丹斯在里克的時候整天整天都談你的事我都吃醋了……如果世界上只有你這么一個男人她提的次數(shù)也不會更多一些做丈夫的更不在話下了”[4]。

昆丁不止一次想阻止凱蒂嫁給赫伯特，既有言語上地對赫伯特的攻擊，“那是個流氓凱蒂……他既是吹牛大王又是個騙子”[4]，又有理想中的英雄主義行為，洛欽伐爾帶上情人逃離婚禮，因此在昆丁的敘述中，“馬”的出現(xiàn)頻次相當之高。赫伯特與昆丁，前者精于世故，圓滑成熟，忽視道德，后者稚拙善良，單純細膩，恪守道德，然而在這樣的比較中，昆丁也無疑是輸?shù)哪莻€，這一直都是一出沒有新鮮感的稍縱即逝的悲劇。

二、昆丁與時間

柏格森在《創(chuàng)造進化論》等著作中，將時間分為空間時間和心理時間兩種，前者是鐘表度量的時間，后者則是直覺體驗的時間，也是真正的時間——“綿延”?！熬d延”只有“在記憶中方有可能存在，因為記憶中過去的時刻是在不斷積累的。我們的欲望、意志和行為是我們?nèi)窟^去的產(chǎn)物?！盵6]這一理論成為意識流創(chuàng)作手法的哲學基礎(chǔ)，而昆丁這一人物形象為其作出了一個趨近完美的例證，昆丁沒有現(xiàn)在沒有未來，他整個的沉浸在過去的潮水中，正如薩特所說：“現(xiàn)在并不存在……一切都是過去的”“普魯斯特和?？思{干脆把時間斬了首;他們?nèi)サ袅藭r間的未來—也就是自由選擇、自由行動的那一面?！盵7]

昆丁對時間如此敏感，因此他可以根據(jù)影子移動的情形說出現(xiàn)在是幾點幾分。昆丁對“時間”這一概念有著深刻的反思，施里夫因為手表而失去時間的感知能力，鐘表店的老板說沒有一只準的表，昆丁發(fā)現(xiàn)沒有人可以說明時間，“人類進入機械計時的進程比歷史本身還要長”，“鐘表殺死時間”，當鐘表產(chǎn)生，人們的注意力便轉(zhuǎn)移到三根長短、粗細不一的指針上，從古老的對時間的整體感知中逃離出來，墮落時、分、秒的謊言深淵，從此活在一塊塊被鐘表切割開的時間區(qū)塊中。而鐘聲可以消失，汽笛聲可以逃離，鐘表可以失去效用，“時間卻永遠在不間斷、永恒地、越來越有氣無力地行進?！盵4]基督不是死于十字架上冰冷的鐵釘，而是死于時間的齒輪行走時的喀嚓喀嚓聲，落日斜斜的光線里，裊裊回蕩的鐘聲和千百年來曾經(jīng)響過的而現(xiàn)在仍然在響的鐘聲一樣，時間的存在昭示了人的失敗，因為永遠有一個強大的、無法抵抗的造物主似的事物在主宰一切。

三、昆丁與死亡

昆丁的形象和班吉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一對比與屠格列夫所說的哈姆雷特和堂吉訶德的著名對照形成了平行式的關(guān)系，叔本華的悲觀主義認為，人生的可悲性不僅在于人生本身可悲，還在于人不愿正視自己的可悲。誠如?？思{所說，昆丁“太脆弱，不敢面對現(xiàn)實”[8]，昆丁的死亡表現(xiàn)了他的精神世界以及內(nèi)心各種因素的沖突、矛盾與抗衡。

（一）死亡與水

福克納在創(chuàng)作《喧嘩與騷動》時，腦海中一開始的意象是“一個哥哥和妹妹在一條小溪里互相潑水玩”，?？思{將這條小溪視為把凱蒂從她的哥哥們那里沖走的時間之河。因此水在昆丁這一章中首先是直接導致昆丁死亡的深層次原因——時間——的化身。水與時間相比附緣于以下原因：一是水的流動與時間的消逝性一致;二是水的永遠存在與時間的永恒性一致;三是流水向同一方向流淌與時間的單向性一致;四是流水的一去不復返與時間的不可逆性一致。[9]最終昆丁選擇了投河自盡，奔流的河水如同永恒的時間，昆丁活著時沒有辦法征服時間，因此他只能通過溺水成為永恒時間的一部分。

其次，水也代表著導致昆丁一再自我闡述的死亡理由——凱蒂失去貞操。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就說過：“從本質(zhì)上說，女人是水性楊花的，就像水是流動的一樣，任何人類力量都不能違背一種自然真理?！必憹嵵皇歉笝?quán)社會中物化女性的產(chǎn)物，因此她說：“并非完整性象征著處女的貞潔，它才吸引男人，而是因為對完整性的偏愛使處女的貞潔變得寶貴?！盵10]如果凱蒂投河自盡，那就是一個在南方女性貞潔觀下恰當而又純潔的悲劇，然而凱蒂并不想自殺，因此昆丁只能選擇制造自己的悲劇，“在她結(jié)婚38天后，昆丁投河自盡?！?/p>

（二）死亡與影

昆丁這一敘述章節(jié)的開篇不久即提到圣徒弗蘭西斯，作者沒有寫明的是，弗蘭西斯還有一篇作品名為《太陽頌》，正如昆丁懼怕代表時間的太陽，昆丁也懼怕與太陽和時間并存的影。馮至在《在陰影中》寫道：“我在陰影中摸索著死，她在那邊緊握著光明?！盵11]這兩句簡直就是對昆丁和凱蒂的完美譬喻，當然凱蒂緊握著的可能是反諷式的光明。在昆丁的敘述中，影子出現(xiàn)頻率相當之高，影子伴他走向了死亡。

昆丁想逃避時間，因此他首先做的是不看手表，鐘表這一人為的產(chǎn)物可以被簡單摧毀，然而，作為時間的附贈品的影子，卻“依然映在窗簾上”。只要有天上的鐘擺——太陽——的出現(xiàn)，影子就會一直與昆丁形影不離，“這影子至少有五十英尺長，但愿我能用什么東西把它按到水里去，按住它直到它給淹死”，“淹死影子”幾乎是昆丁這一敘述章節(jié)的濃縮式概括，昆丁反復強調(diào)自己騙過了自己的影子，“我?guī)е哌M碼頭的陰影”，似乎這樣自己的影子就可以與自己進行分離，然而死亡之影卻無時無刻不在昆丁的腳下聳立。

影子代表死亡是因為影子很大程度上被昆丁導向了虛無，“我俯瞰著一條半明半暗的灰蒙蒙的長廊，在這廊上一切穩(wěn)固的東西都變得影子似的影影綽綽難以辨清，我干過的一切也都成了影子?！盵4]正如莎士比亞所說：“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畫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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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馮至.馮至全集（第一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12]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悲劇卷）：下[M].朱生豪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