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星隕如雨

李曼

在科學幻想小說《石筍行》中，童恩正通過杜甫詩中的成都古跡石筍講述天籟與人世間的羈絆：“寧靜的夜空如同一面黑色的天鵝絨的天幕，覆蓋著我們這個孤獨的地球，覆蓋著我們這些在占有的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十分渺小的人類。閃爍的星星，就像嵌在天幕上的一顆顆晶瑩的鉆石;若隱若現(xiàn)的銀河，仿佛是被從天幕背后射來的神秘的光芒所照亮的微微波動的飄帶?！惫湃送ㄟ^靜穆的觀察，在星空中尋找上天的意志。當脫離原有運行軌道的天體為地球重力所擒獲，倏忽隕落的流星便帶來“王者失勢，諸侯起伯”的訊息。

大部分流星在穿越大氣層時燃盡，墜入人世的隕石使宇宙可以觸摸——其獨特的礦物特征、豐富的口述傳奇、神圣的宗教意義，以及在考古學遺存中廣泛的分布，令我們得以探究天人之際的連接。有的隕石靜臥荒野千萬年才為人尋獲，有的則在落地之初就成為圣物，以其巨大的引力場改變歷史運行的軌跡。一小部分隕石是來自星體的鎳鐵內(nèi)核，大多來自火星與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隕鐵以其堅硬的質(zhì)地、銀亮的光澤，以及逐漸冷卻過程中形成的縱橫交錯的紋理為古人所珍愛。從埃及圖坦卡蒙法老的金柄鐵劍到北美印第安人的鐵珠，隕鐵制品的出現(xiàn)不但早于在世界冶金史中冶鐵技術的開端，而且分布范圍也遠遠超過掌握冶鐵技術的古代文明。

中國漫長的新石器時代始終沒有使用隕鐵的跡象。而在歐亞草原之上，流動性很強的牧民與獵戶在五千年前就開始用隕鐵制作工具、兵器、珠飾、護符等物品，并將隕鐵嵌入紅銅中制作雙金屬工具，與銅制工具和武器一同使用。在烏拉爾山脈南麓的豎穴墓文化（公元前三千三百至前二千六百年）遺址中，這些鐵制品多在隨葬品豐富的大墓中出現(xiàn)，顯示當?shù)厣鐣﹄E鐵的珍視。從阿爾泰山脈北麓的阿凡納謝沃文化（公元前三千五百至前二千五百年）到東歐平原的洞室墓文化（公元前二千八百至前一千七百年），隕鐵制品的考古發(fā)現(xiàn)分布廣泛，直到公元前二千紀后半來自高加索的爐煉技術傳人歐亞草原之后才發(fā)生改變。這個發(fā)展軌跡意味著鐵在青銅時代早期就是歐亞冶金技術傳統(tǒng)中多金屬知識體系中的一部分，煉爐帶來的只是礦冶技術和價值觀念的改變。

隕鐵如何進入早期中國物質(zhì)文化和歷史進程？流星的墜落如何成為王權受命于天的表現(xiàn)？墜落地點如何成為早期政權與文明傳統(tǒng)中神圣空間中的節(jié)點？雖然隕鐵制品的使用在早期中國如流星一樣短暫，它們卻以其獨特的文化特征，出現(xiàn)在商周社會歷次變革中。中原最初的兩件隕鐵兵器分別來自殷商北土兩個貴族墓葬，其制作工藝都是通過澆鑄將冷鍛而成的鐵刃包嵌在青銅鉞身中。燕山南麓的平谷劉家河貴族墓葬中隨葬品呈現(xiàn)出雜糅的文化特征——既有來自中商文化傳統(tǒng)的青銅禮器和玉器，也有出自草原傳統(tǒng)的金臂釧、喇叭形金耳環(huán)、金笄、銅泡等飾物。劉家河已經(jīng)在中商陶器傳統(tǒng)分布范圍之外，以具有高地傳統(tǒng)的圍坊三期文化為主，墓主人可能是與商王朝關系密切的方伯，鄒衡認為其地或為燕亳。劉家河以南約三百七十公里，發(fā)現(xiàn)隕鐵刃銅鉞的臺西遺址位于劉家河與中商都城安陽洹北之間。臺西墓地出土的銅器和陶器組合都表現(xiàn)出典型的中商文化特征。這里向南約一百二十公里就是“祖乙遷邢”的邢臺，因此臺西可能曾是扼守太行井陘和南下商都的重鎮(zhèn)。

文獻中“河亶甲居相”“祖乙遷邢”“盤庚遷殷”的記述，以及考古學商文化遺跡的分布特征，都能看到中商時代開始王朝重心從黃河以南向黃河以北轉移的趨勢。埋葬在劉家河和臺西等重鎮(zhèn)的軍事貴族可能是負責保衛(wèi)燕山與太行通道的甸侯或方伯。隕鐵兵器在公元前十四世紀出現(xiàn)在中原之時，正是殷墟早期馬車、俯身葬、獸首刀等來自蒙古草原和戈壁的北方因素大量進入安陽的前夜。這些鐵刃銅鉞出現(xiàn)的時間、地理位置、簡潔平素的造型，以及銅鐵雙金屬嵌鑄技術，共同顯示它們很可能出自北方匠作傳統(tǒng)，并通過高地社會的交流網(wǎng)絡進入商王朝的北方重鎮(zhèn)。雖然婦好墓中沒有發(fā)現(xiàn)隕鐵兵器，但是陪葬品中出現(xiàn)的北方器物群顯現(xiàn)了當時南北交流的繁盛。與此同時，中國最早的塊煉滲碳鋼制品也隨著西北高地與歐亞草原社會的交流出現(xiàn)在洮河流域的臨潭磨溝墓地。

發(fā)現(xiàn)于阿爾泰南麓的阿勒泰隕鐵群來自世上最壯觀的流星雨之一。隕落區(qū)域東南一西北走向，與阿爾泰山脈基本平行。發(fā)生爆炸后散落在長達四百二十五公里的墜落區(qū)，至今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多塊重達二三十噸、礦物巖石學和微量元素相同的大型隕鐵塊。自龍山時代以來，阿爾泰山脈是“史前中國互動圈”與歐亞草原交匯的重要樞紐，北麓的塞伊瑪一圖爾賓諾冶金傳統(tǒng)是早期中國青銅冶金技術的主要源頭，而豐富的金、銀、錫礦藏使這里始終是歐亞草原社會重要的礦冶中心。從北麓的奧庫涅夫文化到南麓的切木爾切克文化，阿爾泰山中分布廣泛的巖畫、墓地和石人祭祀遺跡顯示這里是草原世界中的神圣山川。中商鐵刃銅兵出現(xiàn)的時代背景和技術特征共同指向阿爾泰山脈為隕鐵的潛在來源——當時，隕鐵可能與礦產(chǎn)、裘皮、牲畜等北方物產(chǎn)一起在歐亞草原交換網(wǎng)絡中流動。

鐵刃銅兵器再次出現(xiàn)是在西周早期衛(wèi)、曾兩個重要封國的諸侯墓中。淇水之畔的辛村衛(wèi)國都城遺址，北距殷墟約四十五公里，南距淇縣——傳說中商末輔都朝歌的所在——僅二十公里。一九三一年浚縣辛村墓地流失銅器上“康侯”“衛(wèi)”“侯”銘文顯示這是歷代衛(wèi)侯墓地。一九三三年郭寶鈞在辛村發(fā)掘的雙墓道大墓M21可能是始封衛(wèi)侯之墓。美國弗里爾美術館藏辛村銅器中包括鐵刃銅鉞和鐵援銅戈各一件，可能與其他“康侯”銘文銅器一起出自此墓。與前述素面鐵刃銅鉞不同的是，兩件兵器都飾有精致的獸面和龍紋，與臺西墓地出土的青銅兵器一致，說明它們曾是殷商中期高級貴族所擁有的名貴兵器。

這是一個史詩般的時刻。周公東征平定武庚三監(jiān)叛亂后，成王封康叔為衛(wèi)侯，在殷商腹地統(tǒng)治殷民。同時，王朝把大量殷遺民外遷至西周都邑和封國。當時世界最大的都邑安陽（約三十六平方公里）就此終結?！渡袝分小犊嫡a》《酒誥》《梓材》三篇誥命記述著周公對康叔以殷為鑒、敬天保民的訓誡?！蹲髠鳌分行l(wèi)國太祝追述了賜予康叔的重器與人民：“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呂，殷民七族。”辛村銅器銘文涉及伯懋父率殷八師征伐東夷叛亂、衛(wèi)侯到宗周朝見周王等事件，顯示康叔父子承擔鎮(zhèn)守殷墟、拱衛(wèi)洛邑的使命。

衛(wèi)國墓地鐵刃銅鉞

衛(wèi)國墓地鐵援銅戈

以上發(fā)現(xiàn)都來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或更早，出土現(xiàn)場都經(jīng)歷了不同程度的破壞，而二0一三年在隨州葉家山墓地發(fā)掘的西周早期曾侯猶（M111）大墓則保存了鐵刃銅兵的出現(xiàn)場景。墓室深近十米，面積一百四十三平方米，是西周早期最龐大的貴族墓葬。槨上、二層臺上、棺槨之間陳列車馬器、兵器、青銅禮樂器、原始瓷器、陶器、漆木器、象牙等。其中龍紋半環(huán)形銅鉞帶有“太保虐”銘文，同樣造型的銅鉞也發(fā)現(xiàn)在甘肅靈臺白草坡、辛村、張家坡、梁帶村等高級貴族墓地，可能屬于王朝賜予的儀仗。棺內(nèi)有一件殷墟二期龍紋鐵援銅戈單獨放在墓主頭側，造型與紋飾接近婦好墓出土銅戈，或為這位曾侯珍愛之物。

歷代曾侯墓地出土銅器銘文顯示曾國可能是周初名將南宮括的封地，其建國使命是控制隨棗走廊，鞏固王朝對江漢銅礦的控制。從西周早期的曾侯諫到戰(zhàn)國早期的曾侯乙，這支南宮貴族始終生活在隨州，并傳頌著先祖伯括“左右文武，撻殷之命”的事跡，以及遷“九鼎保玉”的傳說。曾侯猶墓中出土的祖辛鼎與周原發(fā)現(xiàn)的大盂鼎造型紋飾極為相似，可能出自同一個作坊或工匠群體。周原出土的大盂銘文中周王對將領南宮盂的訓誡接近《酒誥》內(nèi)容和風格，并授予其祖父南公生前所用旌旗，以為勉勵，學界以為盂的祖父就是南宮括。衛(wèi)侯與曾侯墓中發(fā)現(xiàn)的商代隕鐵刃銅鉞可能來自克商之后“分殷之器”的戰(zhàn)利品。武王伐商所持“玄鉞”可能也是這種兵器。早期中國的歷史，至此已如張光直所述，出現(xiàn)“有明確界定的演員、事件、動機和故事情節(jié)”。這些周初將領的傳奇曾經(jīng)如繁星般照亮古典世界的夜空。

從燕山腳下的平谷劉家河到隨棗走廊的葉家山，發(fā)現(xiàn)中商隕鐵刃銅鉞的四個貴族墓地在一個跨度一千多公里的南北軸線上分布，體現(xiàn)出商周變革帶來的政治格局變化。西周陷落前后，隕石第三次出現(xiàn)在三代文明中的東西軸線上，呈現(xiàn)出周秦之間的權力消長。南下關中的戎人部落來自涇渭上游的寺洼文化分布區(qū)，活動范圍在阿爾泰社會和周秦之間。公元前九至前七世紀間，位于阿爾泰山巔谷地小青格里河河源的三道海子遺址群，圍繞三群湖泊建有三座規(guī)模宏大的石堆祭祀遺跡，大小十座帶鹿石的十字輪輻式石圍石堆遺址，以及沿河谷分布的大量巖畫、鹿石、墓地。郭物指出，這種十字輪輻的遺址與太陽、星宿、銀河等天體運動有密切關系。三道海子與阿爾泰北麓隨葬大量金器的阿爾然墓地共同成為草原早期鐵器時代國家的儀式中心，通過宗教儀式溝通上天與諸神。這種遺址集中分布區(qū)與阿勒泰墜落區(qū)的范圍基本重合，而且山下新疆隕鐵（二十八噸）所在的銀牛溝與山上的三道海子為青格里河所連接，相距只有一百多公里。

雖然我們不知道這個圣域的形成是否與隕石相關，但是阿爾泰社會是春秋早期周秦社會金器和鐵器的重要來源。在關中東端，踞守關中東北角韓城與澄城的芮國、三門峽的虢國以及晉南的晉國成為抵擋戎人東進的重要勢力。這些與戎為鄰的周人貴族墓中頻繁出現(xiàn)金器，以及金柄和玉柄鐵劍。虢國扼守崤函古道和黃河茅津渡口。上村嶺墓地春秋早期虢國墓地出土國君、夫人與太子等高級貴族墓葬。其中，虢季墓M2001出土的玉柄銅芯綠松石鑲嵌鐵劍是中原最早的人工冶鐵制品，虢仲墓M2009發(fā)現(xiàn)的三件鐵刃銅兵器和工具則都是隕鐵做刃。其中兩墓分別出土的兩件綠松石鑲嵌獸口吐刃鐵援銅戈，造型完全相同，然而一件使用隕鐵，一件使用人工鐵，說明當時兩種來歷不同的鐵器可以互相替代。虢國墓地中隕鐵與人工冶鐵制品并存，要求我們用一種來自隕鐵應用傳統(tǒng)的視角來觀察中國鐵器時代的發(fā)端。虢國墓地出土金飾與仿金銅馬甲的造型特征，都與戎族和阿爾泰社會密切相關。

在關中西端，歷代秦公設立雍之四疇與陳寶祠以營建一個由秦人主宰的神圣空間。公元前四世紀書就的《系年》竹簡追溯秦人祖先為參與武庚叛亂的商奄貴族武士，被流放到甘肅，為周王朝防御西戎。商奄傳說在周公之子伯禽的封地曲阜一帶?！妒酚洝返挠涊d更為復雜，雖然成書晚卻可能來源更全面。秦公大墓保存了殷商王墓的壯觀規(guī)格和大規(guī)模使用殉人的傳統(tǒng)，與周人諸侯迥異，普通人民則雜糅西戎。以甘肅西垂宮為基地的秦襄公因為將兵救周，助平王東遷洛邑，獲封為諸侯和西周故地。襄公在伐戎東擴的同時，改變?nèi)疤熳蛹捞斓兀T侯祭其域內(nèi)名山大川”的禮制傳統(tǒng)，身為藩臣，卻與天子一樣郊祭上天。在關中西部設立西疇來祭祀上帝，“僭端見矣”。

秦文公東越隴山，在汧渭之會營建新邑，擊敗戎人并收納周難民。秦人將岐山以東土地獻給周王室，自己則在關中西部“營岐雍之間”。文公一邊設史官記事，確立國家行政制度，一邊建鄜畤、陳寶祠，營造神圣空間?！妒酚洝し舛U書》的描述，顯示陳寶的流星特征：“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shù)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于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云，野雞夜雊?！标悓毈F(xiàn)身時“光色赤黃，長四五丈”（《漢書》）并有聲音：“流星之類，有音如炬火下地，野雉鳴，天保也，所墜國安，有喜?！保ā稌x書》）在《羽獵賦》中，揚雄也說：“追天寶，出一方，應肝聲，擊流光，野盡山窮，囊括其雌雄?！崩盍銚?jù)此指出，陳寶是一種顏色像肺肝的隕石。

文公所獲陳寶，并非首次出現(xiàn)?！渡袝ゎ櫭菲辛_列康王登基儀式中陳列的王室重寶、文物、儀仗中已經(jīng)提及陳寶：“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睆摹额櫭分信c眾寶玉一起陳列在周宮室中，到文公在“汧渭之會”建祠祭祀，陳寶祠之興成為關中易手、周秦之間“王者失勢，諸侯起伯”的象征。作為溝通天人之際的神祠，每年定期祭祀之外，每次現(xiàn)身雍城太祝都額外以太牢祭祀，并遣人騎報陳寶現(xiàn)身之處，以為祥瑞。

秦人通過構建一系列神祠圣域，昭示其“受命于天”的主張。綜合文獻與考古線索來看，陳寶祠所在寶雞存在多重歷史遺產(chǎn)。文公選擇汧渭之會建新邑，因為這是“昔周邑我先秦贏于此”的祖先之地。作為周秦考古發(fā)端之處，陳寶祠周圍戴家灣、茹家莊、竹園溝、白紙坊、石鼓山等墓地的發(fā)掘顯示，西周早期這里居住著一批身份顯赫的高地貴族。隨葬品中來自克商之后殷墟作坊制作的青銅禮器、族徽混雜的殷商銅器、來自漢中和四川的銅器、來自西部寺洼文化的陶器，以及來自黃土高原的壁龕葬俗，共同顯示他們是周人西土聯(lián)盟中的高地盟友，在參加過克商戰(zhàn)爭之后，被周人安置在周原以西的寶雞一帶。這些高地貴族或許曾有飛星墜落陳倉的傳說，被秦人“雜戎翟之俗”納入其山川祭祀的傳統(tǒng)。因此，圍繞流星發(fā)生的陳寶信仰代表的不僅是偶然的天文事件，而是背后神化這種事件的宗教與政治傳統(tǒng)。

秦人“唯雍四疇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的說法可能涉及在關中對天下不同信仰傳統(tǒng)的整合——陳寶祠舊址在寶雞市陳倉區(qū)，怒特祠在寶雞南山（秦嶺）秦故道（陳倉道）上。西漢繼承了陳寶祠的祭祀，并詳細記錄流星出現(xiàn)的次數(shù)。同時，將其從中原禮制大傳統(tǒng)中淘汰的看法日漸流行?？锖庹J為漢代禮制已定，建議廢除陳寶祠和北疇。雖有反復，在華夏正統(tǒng)中，陳寶信仰逐漸脫離了原有的文化脈絡，失去官方神祠的地位。

然而在民間，陳寶信仰依然綿延不絕。李零指出，陜北漢畫像石有牛頭、雞首怪獸，牛頭獸或題“豐怒特”，雞首者即陳寶。魏晉之后的文獻中，陳寶的流星特征也在志怪故事中逐漸淡化。乾元二年（七五九），唐肅宗“以昔有陳寶鳴雞之瑞”將陳倉改名寶雞，使陳寶傳統(tǒng)嵌入歷史山川之中。陳寶信仰最終成為葛蘭言所謂祈祝豐饒的民間儀式，用于求雨和求子。呂敏對寶雞陳寶信仰的民族學研究顯示，陳寶以其“其聲殷云”為雷、“光輝若流星”為電的特征，成為天地交合的象征，出現(xiàn)在當?shù)厍笥陜x式中。

雖然萬里只在倏忽之間，古人的天幕中沒有隨機劃過的流星——所墜之處，山川、宇宙、歷史之間發(fā)生獨特而復雜的關聯(lián)，打破天文與地礦之間的界限。中商到周初遺址中發(fā)現(xiàn)的隕鐵兵器如此之少，鑄造時間如此之集中，它們可能來自中商到殷墟早期南北交流中輸入的一批或幾批隕鐵原料?！渡袝び碡暋访枋龅牧褐葚曃镆苍赶蛞粋€鐵制品曾經(jīng)稀少的時代：“華陽、黑水惟梁州。厥貢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貍、織皮?！表n城梁帶村芮國墓地鐵刃銅器、靈臺景家莊銅柄鐵劍、寶雞益門村二號墓綠松石鑲嵌金柄鐵劍、陜縣后川金鐔金首鐵劍共同顯示，春秋時代早期人工鐵器的發(fā)現(xiàn)集中在關中周邊。從隕鐵到塊煉鐵的轉折過程中，黃金與鐵的緊密結合反復指向阿爾泰山脈冶金工業(yè)。隨著中原人工冶鐵技術的成熟，戰(zhàn)國、秦漢社會廣泛地用鐵制作工具與武器，隕鐵漸漸失去了其流星的光澤。然而，戰(zhàn)國晚期馬家原戎人墓地出土的錯金銀鐵兵器，依然保存著來自黃金與隕鐵時代的美學傳統(tǒ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