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馬

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她還在讀小學三年級。格桑讀書的學校在很遠的鄉(xiāng)政府所在地，因此她只能住校，每周回家一趟。格桑去學校的時候騎著馬，到了學校后讓馬自己回來，星期天馬再去學校接她。格桑上學之前學校還沒有食堂，學生要自己做飯，因此去學校的時候要自己帶著干糧和柴草，現(xiàn)在學校有了食堂，比過去方便了許多。

格桑騎的是一匹不到兩歲的小紅馬。它生下來不久，格桑就開始照料它了，給它梳毛，洗澡，清晨帶它去吃頂著露水的最鮮嫩的草，去溪邊喝清涼可口的山泉水。他們的友誼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一個周末，格桑放學早了，原因是那天考試，格桑學習好，早早就交了卷。格桑沒有等小紅馬來接，而是背上書包提前離開了學校，她打算在路上與小紅馬相遇，那樣可以節(jié)省不少時間。這個周末，格桑要幫媽媽擠馬奶做酸馬奶。開始的時候，小紅馬把格桑送到學校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去學校接格桑的時候也找不到學校，是經(jīng)過一次次訓(xùn)練它才做到的。草原上很空曠，天高云淡，沒有一個牧人，沒有一匹吃草的牲畜，連一座氈房也看不見，只有遠處的雪山靜靜地肅立著。格桑低頭趕路，一邊趕路，一邊背誦她在一本雜志上讀到的一篇文章，文章的題目叫《勇敢的鮭魚》。她非常喜歡這篇文章，打算背誦下來：每年秋天，鮭魚中的一支都會在溫哥華的菲沙河口聚集，然后溯流而上，回到它們出生的地方，回到它們的故鄉(xiāng)，繁殖下一代，在長達幾千公里的漫漫旅程中，可謂步步驚心，生與死只在轉(zhuǎn)瞬之間，但從沒有一條鮭魚回頭！

無意中她回了一下頭，突然看見自己的斜后方有一頭黑熊，距離她大概有一百多米，也許更近，或者稍遠，她說不準。開始，她沒在意，繼續(xù)背誦：當鮭魚即將擁進寬闊的菲沙河口時，也來到了他們遭遇第一個危險的地方。成群的海豹知道鮭魚要來，早已經(jīng)在出海口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這里是海豹的狩獵場，也是鮭魚的鬼門關(guān)，經(jīng)過一次次腥風血雨的廝殺，有的鮭魚沖破海豹的封鎖，奮力沖進菲沙河口，抖擻精神，箭鏃般向上游沖去……

黑熊看見格桑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它肯定是餓了，之后就向格桑追過來。這是格桑再次回頭時看到的。格桑開始奔跑，背著書包跑了一會兒后她把書包抱在了懷里，因為背著書包奔跑，書包會不停地在背上跳躍。

昨天下過一場雨，草地濕滑，跑起來很吃力，格桑穿的鞋子也不給力，鞋幫都開了口，跑起來不跟腳。格桑跑得氣喘吁吁，雙腿酸軟，她咬牙拼命堅持著，后來她感覺心臟就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黑熊，那頭黑熊離她越來越近了。

終于，格桑覺得自己再也跑不動了，她無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里流出了淚水。

就在這時，格桑聽見了馬的嘶鳴聲，在格桑的前方，在火紅的夕陽里，一匹紅綢子，不，是一團火焰，飛速地向她飄過來，她認出是她的小紅馬來接她了。小紅馬顯然是發(fā)現(xiàn)了小主人的危險，因此拼命地奔跑著，踏斷的草葉飛濺起來，變成一團綠色的霧，包裹著那團火焰。但是，馬離她太遠，黑熊離她太近，不等小紅馬跑到她跟前，黑熊就會把她撲倒……

小紅馬的出現(xiàn)又給了格桑力量，格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再次向前跑去。黑熊和小紅馬就像在進行一場比賽，而目標就是格桑，誰最先接近目標誰就是贏家。與真正的比賽不同的是，這個目標是移動的，因此這場比賽的勝負不只取決于黑熊和小紅馬，格桑也起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格桑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懷里抱著書包怎么能跑得快呢？不知道是不是神靈的啟示，格桑突然醒悟過來，她放棄了懷里抱著的書包，空下手格桑奔跑的速度明顯加快，跑啊跑啊，鞋子跑掉了，頭發(fā)披散開了，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她消耗掉了最后一絲力氣，再次無奈地倒在地上。她躺在地上看天，天是那樣藍，藍得像一塊透明的藍玻璃，藍得像羊卓雍措，幾朵白得像雪一樣的云彩，靜靜地躺在藍天下，像她一樣一動不動，她慢慢地閉上了噙著淚水的眼睛。

她已經(jīng)能聽到黑熊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了，當然她也聽到了小紅馬有力的蹄子踏在草地上的聲音，當黑熊離她還不足十米的時候，小紅馬搶先跑到了格桑跟前，這時候的格桑手腳都是軟的，她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根本爬不上馬背。小紅馬好像知道格桑已經(jīng)沒有了力氣，竟在她面前跪了下來，格桑艱難地爬上了馬背，當黑熊終于抵達目標，奮力向前一撲的時候，小紅馬從地上站了起來，縱身一躍，黑熊撲了個空，小紅馬馱著格桑飛奔而去。

【作者簡介】王明新，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全國多家刊物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小小說、散文等一百五十多萬字，著有長篇小說《冷的鐵熱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