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的“干娘”形象分析

摘 要： 《紅樓夢》被魯迅先生認為是明清時期最偉大的人情小說，而“認干親”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特有的民俗現(xiàn)象之一，在《紅樓夢》中也有較多的描寫，這就是《紅樓夢》中出現(xiàn)的諸多“干娘”形象，這一干親形象在《紅樓夢》中的類型可分為巫術(shù)性質(zhì)、社交性質(zhì)、利益性質(zhì)。通過對這一群體的分析，可以更好地分析《紅樓夢》中的人際關(guān)系，對了解清代中期的人情世態(tài)也不無裨益。

關(guān)鍵詞：《紅樓夢》 干娘 巫術(shù) 社交 利益

關(guān)于“認干親”的現(xiàn)象，最早可查閱到《三國志》，可見漢代時“認干親”便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到了明清時期，這一現(xiàn)象更是不勝枚舉?！都t樓夢》作為一部我國文學(xué)史上著名的世情小說，反映的認干娘現(xiàn)象更是淋漓盡致。縱觀《紅樓夢》中的干娘形象，筆者認為從認干娘的目的角度，可以大致分為以下三種。

一、具有“巫術(shù)”性質(zhì)的干娘

此類性質(zhì)的干娘如寶玉的干娘馬道婆、巧姐的干娘劉姥姥等。 此類干娘形象體現(xiàn)了富貴人家對子孫的祝福，民間認為出生于富貴人家的孩子，命過于嬌貴，不好養(yǎng)活，多病多災(zāi)易夭折，而“認干娘”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現(xiàn)象，明清時期很是盛行，一般找宗教人物或者貧苦人家認干娘。馬道婆作為宗教人物，也被賦予保佑平安的職責，然而作者在行文中，對馬道婆的描述卻是極具諷刺意味。在第二十五回，寶玉被賈環(huán)使壞燙傷，馬道婆趁機向滿心疼愛孫兒的賈母索要香燭和香油錢，美其名曰保佑寶玉康寧安靜，幸好經(jīng)歷過世事的賈母并沒有盲目地按照最高的標準施舍，馬道婆看到賈母猶豫之后，便轉(zhuǎn)而說一通多舍折福，可舍個七斤、五斤之類的鬼話，如此見風使舵的嘴臉，批書人脂硯齋都不禁罵之“賊婆賊婆”！

作為寶玉的寄名干娘，馬道婆不僅不保他平安，還一邊收了賈母香火錢，一邊利欲熏心地慫恿趙姨娘：“明不敢怎樣，暗里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敝?，果然收了趙姨娘白花花的銀子，不顧青紅皂白對寶玉施行厭勝之術(shù)，差點要了寶玉的性命，可見其蛇蝎心腸。

與馬道婆的忘恩負義相反的是，作者塑造了一個知恩圖報的大母神形象——劉姥姥。在前八十回中，并沒有提出劉姥姥是巧姐的干娘，但在續(xù)書中，王熙鳳說過女兒的名字“巧姐”是劉姥姥起的，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就等同于干娘。而當初之所以讓劉姥姥賜名，王熙鳳也是考慮到女兒的平安，一則借劉姥姥的高壽，希望貧窮的劉姥姥起名，能夠“壓得住他”，也就是讓巧姐“好養(yǎng)活”。后來巧姐的命運果然被劉姥姥不幸言中了，在賈府敗落之后，劉姥姥盡力從困境中營救巧姐，在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中顯示出人性的高貴與難得。正巧應(yīng)對了巧姐的判詞：“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p>

二、具有“社交”性質(zhì)的干娘

此類性質(zhì)的干娘形象有寶琴的干娘王夫人、黛玉的干娘薛姨媽、鶯兒的干娘老葉媽等。 中國古代是典型的傳統(tǒng)宗法社會，社會關(guān)系以血緣聯(lián)系為紐帶，《紅樓夢》中的四大家族互相聯(lián)絡(luò)有親，才能做到“一損皆損，一榮皆榮”。認干親，能夠成為血緣宗法社會中人際關(guān)系的另一種補充。在血緣之外擴展了人們的社會交際面，更大程度上滿足人際交往的需求。第四十九回，寶琴第一次見到賈母，就深得賈母的喜愛，老太太硬是逼著王夫人立即認她做干女兒。接著賈母又是讓寶琴跟自己一起睡，又是送其鳧靨裘，對寶琴的喜愛可見一班。筆者認為，此處認干親其實就是社交的又一次加強，這里干親關(guān)系的締結(jié)具有即興性，與利害關(guān)系無關(guān)，是純粹出于感情上的需求，是真情的流露。

第五十七回，林黛玉也在玩笑間認了薛姨媽做干娘。失去父母的林黛玉在賈家倍感孤寂，雖然有賈母的萬般寵愛，也無法彌補母愛的缺失。在閑談中，薛姨媽對林黛玉關(guān)懷備至，對黛玉說的一席話也是出于真情的流露，于是林黛玉喜得笑道：“……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這個干娘關(guān)系就在玩笑之間定了下來，之后薛姨媽便挪到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而居，果然黛玉感戴不盡，對寶釵和寶琴也以姐妹稱呼，“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認了干娘之后的黛玉，想必能在思念父母雙親的孤單歲月里填補缺失的母愛吧。

在《紅樓夢》中，不僅上層階級認干娘，下人階層中也不乏此種現(xiàn)象。第五十六回提到，寶釵的丫頭鶯兒認了寶玉小廝茗煙的母親老葉媽為干娘。并且兩家和厚得很。脂硯齋此處評點道：“夾寫大觀園中多少兒女家常閑景。”可見在大觀園中的下人群體中，也存在著這種認干娘的社交現(xiàn)象。在當時時代背景下，奴仆屬于主人私有，一生都將跟隨主人。而鶯兒一家跟著薛家來到賈家，一應(yīng)的血緣親戚應(yīng)該都不在身邊，在感情上有孤獨感也是情理之中，通過認干娘的形式，鶯兒一家得以在賈家締結(jié)新的社交關(guān)系，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情感上的缺失，又擴大了社交平臺。而對于茗煙一家來說亦是如此，所以喜得兩家人請吃飯吃酒。也是介于此種關(guān)系，薛寶釵也對茗煙家有所了解，在探春管理大觀園期間，寶釵向探春推薦了老葉媽來負責管理怡紅院的香草，在給探春出謀劃策的同時，也為茗煙家爭取了經(jīng)濟利益，這不得不歸功于茗煙與鶯兒兩家干親關(guān)系的締結(jié)。

三、具有“利益”性質(zhì)的干娘

此種性質(zhì)的干娘如小紅媽的干娘王熙鳳、眾戲子的干娘何婆子等。 在上文中，不管是寶琴認王夫人、黛玉認薛姨媽，還是鶯兒認老葉媽，都是在相同的身份地位中和合適的年齡下進行的。但《紅樓夢》中認干娘有時候并不拘泥于身份地位和年齡的限制。如小紅的媽，也就是林之孝家的，認了王熙鳳做干娘。

第二十七回，寶玉的丫頭小紅在機緣巧合下得到了一次為王熙鳳辦事的機會，小紅在回鳳姐話的時候，口齒伶俐，思路清晰，深得王熙鳳的賞識。鳳姐當下就要認小紅做女兒，小紅聽了撲哧笑了，鳳姐道：“你怎么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別做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里頭比你大的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兒抬舉了你呢！”從這里可以推斷出，在賈府，不顧年歲大小，爭著攀上王熙鳳這個高枝的人可不在少數(shù)。果然接下來小紅通過解釋自己笑的原因也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原來小紅的媽林之孝家的早已經(jīng)認了王熙鳳做干娘。這個干娘認得荒誕至極，王熙鳳比十七歲的小紅大不了幾歲，最多也就二十出頭，可以推斷林之孝家的年齡可比王熙鳳大了太多，那么為什么不顧年齡差距而認王熙鳳做干娘呢？原因很簡單——利益。

林之孝夫婦作為榮國府的得力奴仆，很明白榮國府目前的直接管轄人是王熙鳳，跟王熙鳳攀上關(guān)系，自然在獲取利益上要方便許多，而王熙鳳在托賴林之孝夫婦辦事的時候也會因這層關(guān)系而更加得心應(yīng)手，不失為籠絡(luò)下人的一種高效手段。筆者認為這種干親關(guān)系，只是利益鏈條的建立，與感情無關(guān)。以王熙鳳的高傲性格，不可能對林之孝家的產(chǎn)生什么親情，認干親只不過是主仆之間交換利益的媒介罷了。

賈府還有一系列干娘和干女兒的關(guān)系也是因為經(jīng)濟利益而締結(jié)的，這就是賈府養(yǎng)的小戲子們與她們的干娘們。她們之間所謂的干親關(guān)系非但沒有絲毫的溫情，反而一直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tài)。

為了迎接元春省親，賈府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小戲子，“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xué)過歌唱的眾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著他們帶領(lǐng)管理?！蓖ㄟ^后文的論述，筆者可以推斷，這些婆子們后來一個個的都成了小戲子們的干娘：藕官認了夏婆子、芳官認了何婆子……

雖然這些小戲子們也是奴仆，但是她們由于戲子的特殊身份，相對于干娘們來說，會容易受到主子們的賞賜：如齡官得到過元春賞的宮緞、荷包并金銀錁子以及食物等，認了干娘之后，小戲子們的月錢也是這些婆子們收著，這些帶領(lǐng)管理她們的婆子們“這幾年著實寬裕了”?？墒沁@些干娘們非但沒有照看干女兒們，反倒折挫她們。藕官就曾經(jīng)抱怨：“……在外頭這兩年，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芳官的干娘何婆子，甚至連洗頭的東西都讓干女兒用自己親女兒剩下的。夏婆子更是慫恿趙姨娘跟這些小戲子們大鬧了一場，弄了個人仰馬翻。寶玉也為小戲子們打抱不平：“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踐他，如何怪得?！?/p>

雖然有寶玉的庇護，這些小戲子們暫且免于干娘的壓迫，但是在第七十七回中，王夫人卻認為芳官欺壓了干娘，吩咐攆出大觀園，讓她們各自的干娘帶走自行聘嫁。這些干娘們自然是無不趁愿，最終芳官、藕官和蕊官三人選擇了出家為尼，也許是已經(jīng)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也未可知。

綜上所述，《紅樓夢》作為世情小說的巔峰之作，以生活之網(wǎng)勾勒出了一幅生動世態(tài)的人情畫。人物關(guān)系網(wǎng)紛繁復(fù)雜，縱橫交錯。而干娘關(guān)系在這多種關(guān)系中顯得格外特別，有的表現(xiàn)出對兒女的美好祝福；有的則單純出于感情需要，表現(xiàn)出了人際關(guān)系的美好與純粹；有的則是充滿了赤裸裸的功利性。無論是哪一種，都可以讓讀者們感受到那個時代人性的復(fù)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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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杜文宇，碩士，太原幼兒師范高等?？茖W(xué)?；A(chǔ)教學(xué)部講師，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xué)。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