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瞿新華

人物表

張秋人：中共浙江省委書記，31歲

卓蘭芳：中共浙江省委書記，30歲

薛暮橋：張秋人的獄友，26歲

卓阿位：農(nóng)民革命者，22歲

蔣? 斌：叛陡，26歲

徐步濤：卓蘭芳的獄友，28歲

林松海：卓蘭芳的獄友，35歲

朱忠義：卓蘭芳的獄友，24歲

偽法官：50歲

偽獄警頭：50歲

徐鏡平：張秋人之妻，23歲

王? 巍：浙江醫(yī)科大學畢業(yè)生，24歲

王媽媽：農(nóng)民，王巍母親，63歲

郭思和：浙江省革命歷史博物館講解員，58歲

張青青：浙江省革命歷史博物館講解員，22歲

秦亦峰：杭州電視臺明珠電視頻道的青年記者，26歲

馬小駒：薛暮橋的學生，經(jīng)濟學家，50歲

（武漢音樂學院的眾師生、行人、若干青年人、偽警察若干、偽獄警若干）

序 幕

[二道幕前，郭思和坐在輪椅車上，由一位醫(yī)護人員推著緩緩上。

郭思和? 我叫郭思和，在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當講解員，那館里介紹的每一位革命者不只是我的先輩，更是引導我人生之路的老師和朋友。他們的光榮人生，如同陽光和雨露，時時刻刻沐浴著我的心田。在我不多的余生里，我想和觀眾朋友們分享2020年親歷的一個故事，它有關(guān)我所在紀念館里那些已經(jīng)犧牲的先烈;也有關(guān)正享受當下美好生活的人們。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比紀念館更大的舞臺，如果你們能從我的故事里獲得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激動和啟迪，那是我這個紀念館講解員的生命里最后的榮耀。好了，故事先從武漢一家醫(yī)院的大門口說起……

[幕后遠遠地傳來無字歌的哼鳴，由一人哼鳴漸至眾人哼鳴，歌聲深情而幽遠。

[大幕啟，武漢一醫(yī)院的大門口廣場，年輕的師生們戴著口罩，三三兩兩地手持一枝白花，一邊哼鳴著，一邊向醫(yī)院大門口聚集。

[記者秦亦峰持話筒上，這是個稍嫌生澀的快人快語的青年人，播報時的音調(diào)總是不自覺地往上提升。

秦亦峰? 各位觀眾朋友，我是杭州電視臺明珠電視頻道赴武漢的特派記者秦亦峰，我現(xiàn)在所在的位置是武漢671醫(yī)院的大門口。晨曦初現(xiàn)，天邊露出的一抹亮色，卻無法一掃現(xiàn)場沉重而壓抑的氛圍，這注定是一個不平靜的清晨。一大早，武漢音樂學院的師生們就陸陸續(xù)續(xù)地來到了醫(yī)院，他們用最圣潔的方式來為一位年輕的逝者送行。

[路過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佇立一旁。

秦亦峰? 一個月前，一個叫王巍的浙江醫(yī)科大學的畢業(yè)生毅然奔赴武漢，自愿加入到了抗擊新冠疫情的戰(zhàn)斗行列中，成為了許許多多的最美逆行者之一。九天前的晚上，工作了一天的王巍在返回住宿的途中，遇到一位猝然倒地的老人，面對瞬間失去呼吸和心跳的老人，圍觀者束手無策。千均一發(fā)之際，王巍一個箭步?jīng)_進了人群，不顧眾人的疫情提醒，毫不猶豫地對老人實施了心臟復蘇的一切手段，直至人工呼吸。當救護車趕到的時候，老人奇跡般地恢復了心跳和呼吸。然而，現(xiàn)實不幸被眾人言中，這位老人是武漢音樂學院的清潔工，正是一名潛在的新冠患者。最終老人得救了，而年輕的王巍卻被重度感染，經(jīng)多方全力搶救無效，于昨晚子夜時分不幸客死他鄉(xiāng)。年輕的大學生王巍，畢業(yè)之際，壯志未酬，留下了無盡的遺憾……

[現(xiàn)場的哼鳴聲漸強。

秦亦峰? 王巍同志，我代表杭州電視臺明珠電視頻道的全體員工，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武漢人民不會忘記你，你所讀的浙江醫(yī)科大學不會忘記你，一切心存感恩的人都會永遠銘記你。一個美好的靈魂通向了天堂，愿那里鮮花盛開，引領(lǐng)您一路走好！

[現(xiàn)場的哼鳴聲趨向高潮。

秦亦峰? 各位觀眾，關(guān)于最美逆行者王巍事跡的后續(xù)報道，我們將在杭州電視臺明珠電視頻道陸續(xù)推出，敬請關(guān)注。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不好了，有人要跳樓了！”

[眾人紛紛仰望醫(yī)院大樓。

[表示醫(yī)院樓頂邊緣的高臺上站著一位大媽，只見她的手上捧著一幅大大的年輕男兒的像片。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欲跳樓的人，他大聲嚷道：“不好，我在醫(yī)院里見過這位大媽，她是這位去世者的母親！她的兒子就是救人的王??！”

[人群騷動起來，人們紛紛打著公安和消防的電話，也有人張羅著要尋找棉被等物。

王媽媽? （悲傖地訴說著） 巍兒，媽想不通??！你今年就念完了大學，你就要當一名響當當?shù)尼t(yī)生了！你爸爸去世得早，為了盼望這一天的到來，我把所有的苦都吃了，你的學費和生活費里也有鄉(xiāng)親們的一份心意，難道你都忘記了？你是我們大山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農(nóng)民的兒子要當醫(yī)生了，十里八鄉(xiāng)都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晌椰F(xiàn)在要怎么回去和鄉(xiāng)親們交待啊？你得告訴我啊！

眾人甲? 王媽媽，你千萬別想不開啊，你兒子是英雄，你是英雄的母親！你一定要經(jīng)受考驗！

王媽媽? （凄涼地自顧自地訴說著） 巍兒，我用一生的心血養(yǎng)育了你，可你怎么說走就永遠地走了？媽就是想不通，在媽心里，你當一個醫(yī)生比當一個這樣的英雄值得啊，你為什么那么沖動呀？是不是英雄，媽真的不稀罕;媽就要活蹦亂跳地活著回家的巍兒！

[遠遠地傳來警笛呼嘯聲。

王媽媽? （向大樓邊緣又邁一步）巍兒，媽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了，就眼巴巴地盼著你醒來，可你狠心拋下媽走了。沒有了你，媽已經(jīng)沒有盼頭，媽什么也沒有了，媽只有一個選擇，帶媽走吧，讓我們在天堂相見。（身子前傾，欲跳樓）

[警笛聲越來越近，危急之中，武漢音樂學院的師生們手挽手，走向王媽媽欲跳樓的正下方空地。

王媽媽? （發(fā)現(xiàn)樓下眾人，泣不成聲地）下面的人快閃開啊！我不想連累你們！快走開！

[師生們緊緊相依，組成了一個最特殊的人肉墊子。

王媽媽? ?（有些聲嘶力竭地）好心人兒，我求求你們，閃開吧！我的心已死了，沒有人可以勸動我，請你們快閃開吧！

[樓下的師生們依然不為所動。

王媽媽? （哭出了聲） 你們?yōu)槭裁匆@樣舍命救我？為什么啊？

[師生們齊刷刷地仰天回答道：“王媽媽，我們都是你的兒女！”

王媽媽? （仰天長嘆地大聲哭了出來）你們和我巍兒一樣傻??！

[大幕緩閉，哼鳴聲再次掀起高潮……

第一幕

第一場

[幕啟，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內(nèi)一角。

[講解員郭思和正對著展板沉思著。

張青青? （拖著行李箱上）郭老師。

郭思和? 找我有事？

張青青? 沒事。

郭思和? 哦？

張青青? 只是來向你道別。

郭思和? 你真的要走了？

張青青? 該走了。

郭思和? 青青，館領(lǐng)導雖然批了你的辭職報告，可

這不是館里的本意啊，他們甚至一直想培

養(yǎng)你做我們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的金牌講

解員。

張青青? 謝謝館領(lǐng)導的美意。

郭思和? 可以再想想嗎？

張青青? 為了作出這個決定，我已經(jīng)想過無數(shù)遍了，

折騰了我多少個不眠之夜，再想下去，我

真的要崩潰了。

郭思和? 辦公室里的私人用品都裝進這行李箱了？

張青青? 對，一點不留！

郭思和? 你是我們館里的后起之秀，也是我?guī)н^的

最出色的徒弟，我真的很遺憾。

張青青? 我對不起你的手把手的栽培，我會銘記心里。

郭思和? 不需要記住我，記住這個革命歷史紀念館吧。

張青青? 我不會刻意記住它，可我也無法忘記它。它帶給我的是無法言說的感慨和糾結(jié)，我真的不知道是它的錯，還是我的錯。

郭思和? ?我們還能再好好談一次嗎？

張青青? 郭老師，當初，我的初戀男友對我說，你整天混在死人堆里，講不完的死人故事，總有一天會把自己折騰成一個活死人，趁早跳槽吧。我經(jīng)受著和男友分手的考驗，堅持了下來。

郭思和? ?館里的人都曾經(jīng)為你自豪。

張青青? ?都過去了，現(xiàn)實讓我很迷茫。

郭思和? ?我們也是這么經(jīng)受各種挫折走過來的。

張青青? 面對一些觀眾對我講解時的故意挑刺，我除了加強自己的業(yè)務(wù)學習外，別無選擇，這我都能正確面對。

郭思和? ?所以館里把你評為2019年度的先進個人。

張青青? 你知道，好些年輕人漫不經(jīng)心的參觀行為對我們來說是多么尷尬，多么絕望。

郭思和? 我也很痛心這類現(xiàn)象。不過，你的講解也曾經(jīng)講哭了一些觀眾，這也是事實，他們是真誠的。

張青青? 很可惜，這只是發(fā)生在部分中老年觀眾中間。

郭思和? ?這也很可貴啊。

張青青? 郭老師，有些看起來比較認真的觀眾其實也只是在聽我講故事，我故事講得生動，他們給我一些掌聲，僅此而已。他們對蘊藏在故事里的東西壓根兒不感興趣。

郭思和? ?什么東西？

張青青? 關(guān)于這些革命烈士的信仰，他們對這些東西好像已經(jīng)很陌生了，也許他們根本就不相信這些東西的存在;或者說，在他們眼里，這些東西都早已過時了。

郭思和? ?現(xiàn)實確實有點嚴峻。

張青青? 我無力改變這個現(xiàn)實。郭老師，你參加了這個革命歷史紀念館的整個籌建，你對它懷有深深的感情，就像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你總希望借助這個平臺，能為改變當前的社會風氣作點貢獻，這是你的使命?？衫硐牒茇S滿，現(xiàn)實很骨感。郭老師，你還有兩年要退休了，多關(guān)心自己的身體，不必那么拼命了。

郭思和? ?你好像話里有話？

張青青? 聽說今年單位的集體體檢中，有人查出了問題。

郭思和? ?什么問題？

張青青? （怔了怔）郭老師，好好保重身體，我得告辭了。（啟步離開）

郭思和? ?慢，你還有什么東西留在這里嗎？

張青青? ?該拿走的都拿走了。

郭思和? ?你再想想。

張青青? 不用想了。（苦笑了一下）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郭思和? ?你撰寫的一份最新的講解稿還在我這里。

張青青? ?我已不需要了。

郭思和? ?寫得很好，總得試講一次吧！

張青青? ?沒有機會了。

郭思和? ?我來當你的觀眾。

張青青? ?（怔?。?/p>

郭思和? ?我會當一個合格的觀眾。

張青青? ?（欲言又止）……

郭思和? ?你等等，我去拿你的講解稿。

張青青? ?我都能背出來了。

郭思和? 太期待了。

張青青? 算了，我已沒了心情。

郭思和? （失望地嘆了口氣）看來真留不住你了。

張青青? 再見了，郭老師。

郭思和? 我很慚愧。

張青青? 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我老師。

郭思和? 老師失責了。

張青青? 不，是學生失敗了。（毅然地扭頭便走）

[秦亦峰上，正面攔住了張青青。

秦亦峰? 青青。

張青青? 你怎么來了？

秦亦峰? 找你有事。

張青青? 我們之間早已經(jīng)沒有事了。

秦亦峰? 還真偏偏有點事。

張青青? 工作上的事找館領(lǐng)導。

秦亦峰? 想請你幫個忙。

張青青? 什么方面的事？

秦亦峰? 有關(guān)博物館方面的事。

張青青? 對不起，我已辭職了。

秦亦峰? （和郭思和打了個招呼，仍追著張青青問）辭職？開玩笑吧？

張青青? 你以為我會開這樣的玩笑？

秦亦峰? 哎，難道你聽從了我當初的建議？

張青青? 現(xiàn)在不談?wù)撨@事。

郭思和? 小張的辭職報告今天正式生效。

張青青? 唉，疫情加上中美貿(mào)易戰(zhàn)，你未來的留美讀博夢破碎了吧？

秦亦峰? ?這么說來你的金牌講解員的夢也破碎了？

張青青? 你不會得到信息專程來祝賀一個失敗者的吧？

秦亦峰? 言歸正傳。這兩天我們杭州電視臺明珠電視頻道正在連續(xù)播出一個專題新聞報道，貌似影響挺大的，你看了嗎？

張青青? 講浙江醫(yī)科大學一名應(yīng)屆畢業(yè)生王巍的事跡吧，也是你的杰作。

秦亦峰? 這個王巍的母親要來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找個人，具體說吧，老人想親自了解一下一個叫張秋人的情況。這個王巍的母親是來自湖南安化大山里的農(nóng)民，出了大山，兩眼一抹黑，所以請我?guī)蛡€忙。我一聽，這事和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有關(guān)系，立即想起了你，所以攬下了這個活。人家兒子是為抗疫犧牲的，我們理所當然地應(yīng)該為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對吧。

張青青? ?我沒聽錯吧，老人家要找張秋人？

秦亦峰? ?對，就是張秋人。

張青青? ?張秋人早在90多年前就犧牲了，是個革

命烈士，1927年9月任中共浙江省委書記時不幸被捕，第二年2月犧牲于浙江陸軍監(jiān)獄。你不會搞錯人了吧？

秦亦峰? ?沒錯，就是他。

張青青? ?要么是老人家搞錯了吧？

秦亦峰? 老人帶著兒子的骨灰從武漢回到了家里，在整理兒子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兒子的一本日記中記滿了張秋人說過的話，對張秋人無比崇敬，還特別說明了是在一次參觀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時認識了這個張秋人。日記里還寫了，這個張秋人入黨時24歲，王巍今年年初在大學里入了黨，也正好是24歲，反正這個張秋人對王巍的成長影響很大。

張青青?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

秦亦峰? 老人很納悶，這個張秋人是什么人？她兒子入黨也好，去武漢做抗疫志愿者也好，甚至不顧個人安危救人也好，她認為都和這個張秋人的影響有直接關(guān)系。她迫切地想知道，這個張秋人到底有什么天大的魔力？憑什么硬是把她兒子的魂都勾走了？她要親自來解開心中的謎團。

郭思和? 老人還在家鄉(xiāng)嗎？

秦亦峰? 不，來杭州了。

郭思和? 那你明天請她來館里。

秦亦峰? 她已在紀念館的大門口了。

郭思和? 好，立刻請她進來。

張青青? 郭老師，今天是閉館的日子。

郭思和? 我馬上向領(lǐng)導請示，今天破例為她一個人

開放。

秦亦峰? 郭老師，誰給老人講解？

郭思和? 當然是張青青，你不也是來請她幫忙的嗎？

張青青? 我已經(jīng)不是紀念館的工作人員了。

郭思和? 不，今天還沒到下班時間，你應(yīng)該站好最

后一班崗。

秦亦峰? 好，我這就去帶她進來。

張青青? 稍等片刻，讓我準備一下。

郭思和? 有戲了，每逢重大講解，張青青總要再特

別地準備一下，按表演的行話，叫默戲。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一起來聽一聽張

青青為這位老人講解關(guān)于張秋人烈士最新

版本的介紹吧……

第二場

[二道幕啟，郭思和、張青青引領(lǐng)著王巍母親、秦亦峰從二道幕前穿過，或從觀眾席中走上舞臺，走進側(cè)幕，表示進了紀念館。

[大幕啟，國民黨的一個特別審判庭。

[獄警押著張秋人入庭，還有眾多黃埔軍校的反動學生進入證人席，最后法官上。

張青青? （畫外旁白）張秋人，浙江諸暨人，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時年24歲，他是中國共產(chǎn)黨和社會主義青年團早期的著名活動家和杰出的宣傳家，他先后在上海、寧波、廣州、武漢、杭州等地廣泛從事社會活動。1927年廣州“四一五”反革命政變前夕，受到國民黨反動派通緝的張秋人，接到組織的通知后，立即離開了廣州，轉(zhuǎn)道去了武漢。不久，武漢汪精衛(wèi)也反共“清黨”，張秋人又返回上海。這時，剛成立的中共浙江省委組織部被破壞，黨中央決定派張秋人回浙江擔任省委書記。張秋人明知自己的身份已公開，浙江的熟人又多，隨時都有被捕犧牲的危險。但他把個人安危置之度外，毅然臨危受命。臨行前，他對自己的同志悲壯訣別說：“看來我的頭是要砍在杭州了?！?927年9月29日，上任中共浙江省委書記僅一天的張秋人果然不幸被捕，敵人立即以特別法庭的名義對張秋人進行了庭審。

[以下張秋人的表現(xiàn)盡顯儒雅的君子風度。

法? 官? 你叫什么名字！

張秋人? 張秋人。

法? 官? 哪里人？

張秋人? 浙江諸暨人。

法? 官? 在什么地方被捕？

張秋人? 在杭州西湖被陌生人纏上了。

法? 官? 犯什么案由？

張秋人? 犯什么案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要請

教你呢。

法? 官? 做什么營生？

張秋人? 教書的。

法? 官? 是不是共產(chǎn)黨員？

張秋人? 本人教書先生一個。

法? 官? 正面回答，是不是共產(chǎn)黨員？

張秋人? 我已正面對著你回答了。

法? 官? 好，你不老實交待，那就讓別人替你回答，請證人作證。

[證人席上的黃埔軍校反動學生嘩啦啦地站起了一片。

證人甲? 張秋人在西湖邊被我們認出，他是共產(chǎn)黨員，當時我們跟蹤了他大半個時辰，先把他揪送到了黃埔同學會。

法? 官? ?你們怎么知道他是共產(chǎn)黨員？

證人乙? 我們是黃埔軍校的學生，他曾經(jīng)受共產(chǎn)黨委派，在黃埔軍校教授政治經(jīng)濟學，講馬克思恩格斯學說，講剩余價值理論，還講十月革命什么的。

證人丙? 張秋人對各國革命史有非常深入的研究，能把共產(chǎn)主義運動中的每件大事的歷史背景、時間、地點和人物都詳詳細細、一清二楚、生動豐富地說出來，他的課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記得為了聽他的課，我常常提前一個多小時去占座……

[審判庭一陣哄笑。

法? 官? ?別扯無關(guān)緊要的，說主要的！

證人丁? 當時在黃埔軍校擔任政治教官的還有共產(chǎn)黨人肖楚女，這個肖楚女參加過武昌起義和五四運動，今年的4月22日已在南京的石頭城監(jiān)獄被槍斃。我曾親眼看見張秋人和肖楚女在教師辦公室一起悄悄討論著什么，神情嚴肅。

法? 官? ?具體聽見了么？

證人丁? 好像張秋人在給肖楚女講辦什么《政治周報》的事，張秋人當時是這張《政治周報》的副主編，除了撰稿組稿外，他還要管其他許多工作。

法? 官? ?張秋人，你辦過《政治周報》嗎？

張秋人? ?恕我說句粗話，請法官不要用屁股來審理，《政治周報》可是你們國民黨政治委員會的機關(guān)刊物。

[法庭又是一陣哄笑。

法? 官? ?肅靜！

證人丁? 《政治周報》是國共合作時期的刊物，1925年底由毛澤東親自創(chuàng)刊，毛澤東曾任總編輯，辦了四期，后來由沈雁冰接任，再后來交給了張秋人。共產(chǎn)黨利用這張報紙配合了他們的斗爭，對推動和指導所謂的大革命運動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張秋人? ?說得好啊，謝謝這位同學的夸獎。

[法庭再次爆發(fā)出一陣哄笑聲。

法? 官? 肅靜！張秋人，你聽明白了，黃埔軍校的一百多名學生聯(lián)名控告了你，直接指認你是共產(chǎn)黨的要人，并把你送到了警察局羈押。

張秋人? ?請卸下我的手銬好嗎？

法? 官? ?不予準許！

張秋人? ?那么審理可以結(jié)束了。

法? 官? 張秋人，你還有悔罪認罪的機會。你必須老實回答，你這次來杭州的具體使命是什么？

張秋人?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陪新婚妻子游一游西湖嘛。

法? 官? ?那你為什么被這些黃埔軍校的學生盯上

后，要用英語和太太交流，你分明想隱瞞

什么。

張秋人? 處在新婚蜜月期里的夫妻，我們之間的耳鬢廝磨和濃情蜜意，難道還要對這些無恥小人廣而告之？

[法庭一片哄笑。

法? 官? ?請證人繼續(xù)作證。

證人甲? 張秋人用英語對太太關(guān)照了幾句后，縱身跳下了西湖，我們親眼看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然后用腳將文件踩入西湖湖底的淤泥中。

法? 官? 張秋人，我仔細閱讀了你的材料，你的家鄉(xiāng)有條浦陽江，你從小在江里撲騰，水性很好，所以小小的西湖自然不在話下。你從實招來，藏入西湖底的是一份什么文件？

張秋人? 幾份關(guān)于買賣的文書，有關(guān)商業(yè)機密，你若不相信，那就請你去問西湖吧！

法? 官? 張秋人，你用這種棉里藏針的囂張態(tài)度面對法庭，必將罪加一等！

張秋人? ?那何必再浪費時間審理，直接槍斃我好

了！

法? 官? 據(jù)可靠情報，你非常不幸，只當了一天的中共浙江省委書記，很遺憾吧?？煺f出你在浙江的同伙吧，否則杭州不是你的天堂，而是你的地獄！

張秋人? ?沈玄廬是我的同伙。

法 官? ?（一拍桌子）你戲弄法官，沈玄廬早已棄暗投明，他現(xiàn)在是國民黨浙江省“清黨”委員會主任。

張秋人? ?那么戴季陶也是我的同伙。

法? 官? ?大膽！戴先生是我們國民黨的元老，是我

們蔣總司令的國師。

張秋人? 你們也可去問一下邵力子，看看他是不是認我這個同伙？

法? 官? 你以為我不知道邵力子？邵先生曾任黃埔軍校秘書長，現(xiàn)在是國民黨的宣傳部長。你是不是想把國民黨的要人都說一遍？

張秋人? 浙江是蔣介石的老巢，說不定我們倆也見過。你敢去問問你們的主子嗎？

法? 官? ?你真是膽大包天！看來你不僅要告別共

黨，還要告別你的新婚妻子了。

張秋人? ?你好像在恐嚇我？

法? 官? ?據(jù)我們調(diào)查，你的太太和你相識相戀非同一般。1924年，共產(chǎn)黨和社會主義青年團倡議成立了“非基督教大同盟”，你是這個大同盟總理一切事務(wù)的五人委員會委員之一。通過領(lǐng)導非基督教運動，你積極落實共產(chǎn)黨的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綱領(lǐng)。你還記得有這樣一件事嗎？有一次你去寧波一位任職于教會學校的諸暨同鄉(xiāng)家里作客。

張秋人? ?記不清了。

法? 官? ?在這位同鄉(xiāng)的家里，你遇到了一群信教的教會學校的師生，對方聽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非基督教同盟”的領(lǐng)導人，當即結(jié)成了一個捍衛(wèi)上帝的“神圣同盟”，對你群起而攻之。我沒在編故事吧？

張秋人? ?謝謝你免費幫我回憶人生。

法? 官? 你當時滔滔不絕，列舉了鴉片戰(zhàn)爭以來 八十多年間帝國主義列強侵略中國的事實，指出了所謂“神父牧師頭里走，軍艦部隊后面跟”的種種現(xiàn)象，揭露基督教早已成為帝國主義欺騙和麻醉中國人民的殺人不見血的工具及其反動本質(zhì)。

張秋人? ?（夸張地鼓起掌來）說得好，真的說得很好，說下去。

法? 官? （得意忘形起來）在這次辯論中，有位教會學校的女學生，她叫徐鏡平，開始是同你激辯的對手，后來卻為你的辯才所折服，從此她的思想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不久就走上了所謂的革命道路，參加了社會主義青年團和共產(chǎn)黨，再后來成為了你的太太。張先生，你的人生似乎很精彩，也很成功。

張秋人? 可是我可以斷言，你的人生很無恥，也很失敗;因為你不明當前大局，國家前程。

法? 官? （沉默片刻，語調(diào)突然變得溫和起來）張先生，你被我們逮捕了，可你想過沒有，你周圍有什么東西改變了嗎？人們在大街上一如既往地走著，笑著，想著自己的心事，世界還像從前一樣存在下去，好像從來沒有過你這個人似的。在這些人中，或許還有你的學生，你的崇拜者，可他們會因為你而多添一條皺紋嗎？

張秋人? ?（沉默以對）……

法? 官? 我知道，你喜歡西湖，你和太太曾經(jīng)在西湖邊浪漫地散過步。西湖真的是美麗啊，你難道不再留戀它？你要想明白，即使你不在人間了，它依舊這樣美麗。

張秋人? （突然大聲地）等你們不在這里了，它會變得更加美麗！

法? 官? （一拍桌子）你在這里的放肆，意味著你不僅將葬送自己的生命，也將摧毀你年輕太太的人生，共產(chǎn)黨人太無情無義了。

張秋人? 在座的黃埔軍校的學生們，關(guān)于我的人生，這位法官幫我介紹了，你們應(yīng)該都相信了吧。誰是真正的無情無義？恰恰是你們國民黨反動派，由蔣介石為首發(fā)動的“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肆屠殺了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也包括你們國民黨的左派。在事變后的三天里，上海三百多名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被殺，有五千多人失蹤。緊隨其后的廣州“四一五”反革命政變，當日就有兩千多名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被捕，優(yōu)秀的共產(chǎn)黨人肖楚女等人遇害。江蘇、浙江、安徽、福建、廣西等省也以“清黨”名義，對共產(chǎn)黨人大開殺戒。4月18日，李大釗等十九名著名的共產(chǎn)黨人英勇就義。

法? 官? ?住嘴！

張秋人? 在座的黃埔軍校的學生們，總有一天你們會明辨是非，國共的第一次合作究竟葬送在誰的手里？誰的手上沾滿了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的鮮血？我期待著，你們中間的大部分人，一定會重新選擇光明的道路。

法? 官? 豈有此理，這是法庭，不是課堂。張秋人，據(jù)我們調(diào)查，你家?guī)状藳]有出過讀書人，世世代代都是受苦受難的莊稼人，為了擺脫這個困境，你的長輩們省吃儉用，供你讀了書。按理說，你學成后應(yīng)該盡力報恩，可你對家鄉(xiāng)長輩不管不顧，反而跟著共產(chǎn)黨造反，實在是不孝之徒，有辱讀書人的氣節(jié)。

張秋人? 我還好讀了點書，還好走了出去，看到了這個社會是多么的不公平，多么的腐朽，必須團結(jié)民眾徹底鏟除這個舊世界，這才是對我的祖輩，對我們的人民的最大孝道。

法? 官? ?你胡說八道！

張秋人? ?這也是共產(chǎn)黨人堅持的共產(chǎn)主義信仰。

法? 官? 什么虛無飄渺的信仰，你中了那個外國大胡子赤佬的毒，中得太深。所謂的共產(chǎn)主義，完全是個騙人的泡沫，一戳就破。你們這些馬克思恩格斯的徒子徒孫，都是些茅坑里的頑石，又硬又臭！

[張秋人一反儒雅的氣度，突然抓起桌上用作按手印的硯臺扔向了法官。

法? 官? ?（大驚）你是張秋人還是魔鬼？

張秋人? ?（大聲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張

秋人也！

法? 官? ?憑什么這么猖狂？

張秋人? ?因為你污辱了我們共產(chǎn)黨人的神圣信仰！

法? 官? ?把大膽亂黨分子張秋人戴上腳鐐！

張秋人? （一笑）“一灣死水全無浪，也有春風擺動時”。

法? 官? ?無法無天！

張秋人? 費什么勁，我早說過了，直接把我槍斃了吧！

法? 官? ?這次特別法庭審理后，你將被移送到浙江

陸軍監(jiān)獄，等待你的是可以穿過你肉體的子彈！

張秋人? （一腳踢翻桌子）勝利一定屬于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

法? 官? ?押下去！

張秋人? （在眾多警察押解下，緩緩走出法庭）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眾多黃埔軍校的學生們低垂著頭，默送著張秋人離去。

[切光，舞臺一片黑暗，傳出張秋人慷慨激昂的話語：“中國革命運動的領(lǐng)袖們，你們應(yīng)該毅然決然地實現(xiàn)你們所倡導的口號——打倒一切帝國主義！打倒一切軍閥！中國的革命運動方興未艾，中國的‘十月革命快要到來，我們舉著列寧主義的燈前進啊！”

[畫外一聲槍聲，槍聲清晰而幽遠。

[舞臺一角出現(xiàn)了一束追光，出獄后的薛暮橋拎著一只大旅行袋出現(xiàn)在追光中。

薛暮橋? 我叫薛暮橋，1928年1月，我因參加進步青年的活動被關(guān)到浙江陸軍監(jiān)獄甲監(jiān)五號，和我同住的有中共浙江省委書記張秋人，他每天讀書五六個小時，而且要我們跟他一起讀書。他知道我對經(jīng)濟問題感興趣，就啟發(fā)我關(guān)心階級社會里的經(jīng)濟問題，并推薦我讀馬克思的《資本論》。每天晚上，燈光昏暗，張秋人就給我們講革命故事，從法國大革命講到巴黎公社。2月7日晚上，他給我們講了“二七”大罷工的歷史，獄友們聽了都十分興奮，當時大家都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給我們講課，第二天，他就被槍殺了。我曾經(jīng)問他：“既然知道自己要死，為什么還天天讀書？”他很嚴肅地回答我：“共產(chǎn)黨人活著一天，就要為革命工作一天。在監(jiān)獄里不能為革命工作，就要認真學習，豈能坐以待斃?！睆拇艘院?，我銘記他的教導，在獄中每天堅持學習五六個小時，我年少失學，許多知識是在三年半的獄中學習的。我同張秋人不但同住一間牢房，而且同蓋一條棉被，兩人的棉被一墊一蓋，比較暖和一點。張秋人和我們永別了，可當年的這條棉被和獄中的書籍我一直珍藏著，它們陪伴了我的一生。

[薛暮橋繞著舞臺離去。

[舞臺上走出了張秋人的夫人徐鏡平。

徐鏡平? （手中捧著一封信）“我最親愛的夫君，你在2月初給我的信，通過黨的地下交通員的層層轉(zhuǎn)送，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到了我的手里，那時已是嚴冬，這封信竟走得如此漫長，好像走過了我倆的一輩子。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大，寒風刺進了骨頭里，刺進了心里。我知道，這是你給我的遺書，也是你此生的絕筆，我讀了不知多少遍，淚水將信紙濕了又干，干了又濕。你知道嗎？我也是在讀給腹中的寶寶聽的，他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爸爸就永遠地離他而去了。秋人啊，認識你后，我時時刻刻在為你擔驚受怕，印象最深的是兩件事。一件是1924年12月25日的圣誕節(jié)，你從上海趕到寧波，在英國領(lǐng)事館門前帶領(lǐng)群眾舉行反帝示威大游行，萬人參與，氣勢沖天。第二件是1925年6月的“五卅慘案”后，你站在寧波“后樂園”的一條長凳上向當?shù)氐膶W聯(lián)和各校代表發(fā)表長篇演講，許多人當場流下了悲憤的淚水，反帝的浪潮在寧波再次沸騰。我見證了你的革命激情，也為你深感不安。果然，西湖一別，就此陰陽兩隔。秋人啊，我曾經(jīng)一次次地幻想：假如我們度過了這番苦難而又相逢在一起的話;假如我們在閃耀著自由和創(chuàng)造的美好生活里又相逢的話;假如我們?yōu)樗皽富鸬拿篮蒙钜坏崿F(xiàn)之后又相逢的話，那多好啊。即使享受這巨大幸福的一小部分，也心滿意足了。因為我們?yōu)檫@幸福獻出了人生最寶貴的東西，這也是我們的歡樂所在。秋人啊，這是我寫給你的回信，一封永遠也到不了你手中的回信，可是我還是停不下手中的筆，流不干眼中的淚。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如果你在天有靈，一定記得托個夢給我們母子倆，我們要在夢中相見，溫暖地相見。永遠深深愛著你的鏡平……

[張青青的畫外音：“1928年2月8日，張秋人同志英勇就義，時年三十歲。1931年，毛主席在瑞金回憶說： “張秋人是個好同志，好黨員，很有能力，很會宣傳，可惜他犧牲得太早了”。張秋人壯烈犧牲后安葬于家鄉(xiāng)浦陽江東岸，他的同族宗親在家譜上赫然寫上了他的一生追求：信仰共產(chǎn)主義！”

第二幕

第一場

[舞臺一角，醫(yī)護人員推著坐在輪椅車上的郭思和出現(xiàn)在一束追光下。

郭思和? 張青青的最新版講解稿果然寫得出色，感謝冥冥之中的上蒼;哦，應(yīng)該感謝張青青的前男友——電視臺記者秦亦峰，他把王媽媽隆重推出正是時候，不僅給了張青青一個表達的機會，也給了我一個聆聽的機會。我想告訴觀眾朋友們，雖然故事的開局和發(fā)展有些傳奇，但你們不要僅僅把它當成一個故事來聽;我說過，這是我所親歷的生活，生活總比故事更精彩，繼續(xù)聽我敘述這個生活中的故事吧……

[大幕啟，紀念館的一個會客廳。

[會客廳里坐著王巍的母親王媽媽、郭思和、秦亦峰、張青青及馬小駒。

[馬小駒的身邊放著當年薛暮橋出獄時拎的那只大旅行袋。

秦亦峰? 我先給大家補充介紹一下王媽媽的其他情況。6年前，王媽媽和鄉(xiāng)親們在湖南安化的山村口，敲鑼打鼓地送王巍去千里之外的杭州上大學，這是第一個走出這個大山的大學生。鄉(xiāng)親們拉著王巍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王巍，一定要記得好好讀書，你媽是個普通的農(nóng)民，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呀。你將來做了醫(yī)生，要接你媽去城里好好地享幾年清福?！?/p>

王媽媽? 算到今天，巍兒出家門去杭州的浙江醫(yī)科大學念書已整整2016天了。

秦亦峰? 王媽媽自從看了王巍的日記后，下了決心，她帶著王巍的骨灰，從湖南安化高明村出發(fā)，到了安化縣城后坐車到了南昌，最后轉(zhuǎn)火車到達了杭州。風塵仆仆，一千幾百公里的路，王媽媽硬是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和火車。武漢音樂學院的領(lǐng)導想讓王媽媽坐飛機，但被她婉拒了。

張青青? ?王媽媽，你為什么要婉拒呢？

王媽媽? 我只是想帶著巍兒，沿著他當年上大學的路一樣地走一遍，不出來不知道，世界這么大，我的巍兒從大山里走出去，多不容易啊。

郭思和? 王媽媽，我也曾是一個從窮鄉(xiāng)僻壤走出來的窮孩子，看見你，我就想起了和你一樣的母親。

王媽媽? 那個拎著大大旅行袋的人還在嗎？我要替我巍兒問問他，很多年過去了，他心里還信著那個叫張秋人的年輕人嗎？

張青青? 王媽媽，當年那個和張秋人住一個監(jiān)獄，后來拎著大旅袋出監(jiān)獄的人叫薛暮橋，解放后一直從事經(jīng)濟工作，他是當代最杰出的經(jīng)濟學家，被譽為中國經(jīng)濟學界的泰斗，是新中國第一代社會主義經(jīng)濟學專家。

王媽媽? 能見一見他嗎？既然他是大經(jīng)濟學家，那我就請他幫我算一筆賬。

張青青? ?王媽媽，他已于2005年去世了。

王媽媽? ?（失望地）那我白來這兒了。

張青青? 王媽媽，我們今天為您請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王媽媽? ?在哪里？

馬小駒? （站了起來）王媽媽，我叫馬小駒，是薛暮橋薛老師的學生，我也是研究經(jīng)濟學的。

王媽媽? 那也好，你們都是算賬的高手，你幫我看看，別人給我算了一筆賬，不知道算得對不對？

馬小駒? ?我不知道王媽媽要算怎樣的一筆賬？

王媽媽? ?對你們來說，這難不倒你們。這賬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挺簡單的。

馬小駒? ?哦，這到底是一筆什么樣的賬？

王媽媽? 我們村里有一位年輕的女會計，她幫我算了一筆簡單的賬。（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念道）巍兒今年二十四歲，從一歲到十八歲，他平均每個月開銷五百元，一年就是陸千元，十八年就是十萬八千元。從十八歲讀大學開始，他每個月的生活開銷加學雜費的分攤，大概兩千元左右，一年就是兩萬肆仟元，六年就是十四萬四千元。這兩個項目相加是二十五萬兩千元。女會計告訴我，不算我的人力成本，我家巍兒從生出來到念完大學，大概花去了家里二十五萬兩千元。這位馬老師，這個小姑娘沒算錯吧？

馬小駒? ?對，基本正確。

王媽媽? 小姑娘幫我算了第二筆賬，她告訴我，我家巍兒已被杭州一家醫(yī)院錄取，巍兒今年二十四歲，如果他能再活七十年，平均按每月一萬元的收入，一年就是十二萬，七十年就是八百四十萬。這八百四十萬再加上前二十四年支出的二十五萬兩千元，那我巍兒應(yīng)該值八百六十五萬兩千吧。

馬小駒? ?你們村里的這個小會計厲害啊。

王媽媽? 還沒完呢，小姑娘接著幫我算了第三筆賬，巍兒救了武漢音樂學院的一位清潔工，他今年將近六十歲了，馬上就要退休，算他退休金每月三千，算他能活到一百歲，那么他未來四十年的總收入是一百四十四萬。馬老師，我們村里的會計小姑娘問我：“王媽媽，這八百六十五萬兩千元怎么能和一百四十四萬劃等號呢？”馬老師，我不知道，這筆賬可以這么算嗎？

馬小駒? ?王媽媽，這道算術(shù)題難倒我了。

王媽媽? ?你看看，我家巍兒真的傻。他的這個選擇，連大學問家都無法回答。

馬小駒? （拎起身邊的大旅行袋，然后一一拿出里面的東西）王媽媽，這是薛老師和張秋人烈士一起蓋過兩條棉被，我的老師生前告訴我，為了買通當年的看守，他當時出獄時花了幾乎是買這兩條被子數(shù)倍的價錢，終于帶出了這兩條被子。為了再得到這些張秋人烈士在監(jiān)獄里看過的書，我的老師掏光了身上所有剩下的錢，連出獄后吃飯的開銷都沒留一分。我的老師花的錢已大大超過了兩條被子和這些書的價值，難道是我的老師不會算賬嗎？

王媽媽? ?這……聽你說下去。

馬小駒? 幾十年來，我的老師將它當成了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珍藏著，每當碰到什么挫折，他都會想起這兩條棉被曾經(jīng)給過他的溫暖，再次閱讀早已熟悉的這些書，心中的希望之火便會重新燃起。解放后，我的老師有一次去歐洲訪問，有位外國記者久仰薛暮橋的大名，就問他，老師，你畢業(yè)于哪個名牌大學？我的老師回答說，我畢業(yè)于著名的中國監(jiān)獄大學。

郭思和? 有位同時期的革命烈士寫下過這樣錚錚鐵骨的話：何處是天堂？監(jiān)獄就是天堂。何處是地獄？監(jiān)獄就是地獄。要創(chuàng)造新世界，監(jiān)獄就是工場。這是裘古懷烈士寫下的豪言壯語，他也是浙江人，曾參加過北伐戰(zhàn)爭和南昌起義。在潮汕戰(zhàn)斗中負傷，返回寧波時找到了黨組織，1929年1月在杭州被捕入獄。

馬小駒? 老師去世后，鄭重其事地把這些寶貝傳給了我。王媽媽，你說這寶貝值多少錢？

王媽媽? ?這……這我哪能算得出來。

馬小駒? 我的團隊，我所屬的經(jīng)濟學院，可以說，每位師生都從它身上汲取了無窮的力量。

王媽媽? ?這么神奇？

馬小駒? ?這是無價之寶啊。

王媽媽? ?哦，無價之寶？

馬小駒? 這個無價之寶產(chǎn)生的力量已經(jīng)傳遞到你兒子的身上了，我相信，它還會傳遞給更多的人。

王媽媽? ?看來這個張秋人確實了不得。

馬小駒? 郭老師，現(xiàn)在，我以我老師的名義，正式將這些珍貴的革命歷史文物贈給你們紀念館。

郭思和? （和張青青一起將棉被和書籍一一裝回大旅行袋）馬老師，我代表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謝謝你的老師，謝謝你，謝謝你們的學院，我們將它永遠珍藏于此。

馬小駒? ?我們已經(jīng)將它珍藏在心中了。

郭思和? ?王媽媽，你還有什么想和我們說說的嗎？

王媽媽? 有一點我算弄明白了，張秋人烈士為了能讓勞苦大眾過上好日子，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但這個張秋人怎么也是個大領(lǐng)導，可我家的巍兒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個農(nóng)家的孩子，和省委書記這樣的大官差了十萬八千里呢。張秋人更是個大英雄，可我家巍兒只是救了個普通老人的年輕人。你們說說，他要學這個張秋人，怎么能學得像？

郭思和? ?王媽媽，其實張秋人和你的兒子是同齡人。

王媽媽?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張秋人，他確實是個少見的奇人、偉人，我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人。

郭思和? 王媽媽，像張秋人這樣的烈士何止一個人，在我們的展館里就展出了八位像他一樣當過浙江省委書記的烈士的事跡，他們都在1927年到1931年之間英勇犧牲了。

秦亦峰? 我能理解王媽媽的心思，一個長期居住在大山里的農(nóng)民，她的思維模式和視野的局限性很自然地會產(chǎn)生這些想法。這樣吧，先不討論王媽媽的問題，今天的內(nèi)容很有分量，也具有特別的可看性，我建議先拍個新聞報道。

張青青? ?郭老師還有話要說呢。

郭思和? 這是很有意思的話題性視點，很值得我們好好討論。

秦亦峰? 都放在我的節(jié)目里說吧，我邀請馬小駒老師也來做我們這檔節(jié)目的嘉賓。

張青青? ?現(xiàn)在不方便吧。

秦亦峰? 沒什么不方便的，時機正好，我們節(jié)目組正等著做關(guān)于王巍的后續(xù)報道呢，這會創(chuàng)下收視新高的。

張青青? （終于忍不住地）我有時很討厭你們媒體人的這種急功近利。

秦亦峰? ?什么意思呀？

張青青? 非著名大記者，恕我多嘴，我想問一下，你了解這紀念館里的多少革命烈士？

秦亦峰? ?哎哎，發(fā)什么火啊。

張青青? 為什么不能發(fā)火？發(fā)火也是表明觀點的一個方式。

秦亦峰? ?有理時沒必要發(fā)火，無理時沒資格發(fā)火。

張青青? （一怔）哦，有點當記者的鋒芒了。平心靜氣地說，你對這里的一切知之甚少。秦大記者，沉下心來做一些有深度的節(jié)目吧。

秦亦峰? ?喔唷，這是張講解員吹著進軍號撤退吧。

張青青? 盡管你踩著了我的軟助，不好意思，我還想再冒犯一下秦大記者。我的工作和媒體人的工作有幾份相像，現(xiàn)在我有些明白了，我們過去總是昂著頭去教育別人，卻很少想一想，我們自己該從中受到什么教育。

秦亦峰?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馬小駒? ?哈哈，你倆把我們當成空氣啦。

郭思和? 我了解這兩個年輕人，斗了幾年啦。不過，我不認為這次秦記者是沖著張青青殺回馬槍的。我建議，先停止內(nèi)戰(zhàn)。我想對王媽媽說的是，在那個革命年代，像張秋人這樣的革命者，真的不是孤立的。我很想接過王媽媽的話題，再向大家介紹一下我們館里的其他革命烈士。在座的各位，我邀請你們繼續(xù)移步展廳，讓你們再認識一個叫卓蘭芳的人。1928年5月，這個卓蘭芳也做了中共浙江省委書記，他的革命事跡同樣陳列在了我們的紀念館里。我提議，還是請張青青為大家講解吧！

王媽媽? ?哦，快給我們講講吧。

張青青? ?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二場

[二道幕前，張青青從左側(cè)幕出，秦亦峰追了上來。

張青青? ?你怎么又跟來了？

秦亦峰? ?你討厭我？

張青青? ?你的使命完成了。

秦亦峰? ?實話相告，我是想重新追你?？涩F(xiàn)在，我

是追革命烈士來了，我得補上這一課。失

去什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當我們失去什

么的時候，卻沒有更好替代的東西。

張青青? ?你變化好像挺大的嘛。

秦亦峰? ?不變化，就要被社會淘汰。

張青青? ?你已經(jīng)先淘汰了我。

秦亦峰? ?別再算陳年舊賬了，過去不去，未來不來，向前看哦。

張青青? 哼，搶占有利地形，后發(fā)制人，這是你的拿手好戲。

秦亦峰? 唉，別看你平時總是輕聲細語，關(guān)鍵時刻爆發(fā)力超級威猛。

張青青? ?又來了，又來了，秦氏套路。

秦亦峰? 頂著光鮮亮麗的記者光環(huán)，其實我內(nèi)心常常迷茫。

張青青? ?你不是主動報名去武漢第一線采訪了嗎？

很勇敢啊。

秦亦峰? ?別笑話我，只是想再次引起你的關(guān)注。

張青青? ?別這么夸張。

秦亦峰? 那就換個表述吧，我很想逮個機會走出人生的低谷。

張青青? 呵呵，說來聽聽，秦氏套路總結(jié)出了什么走出人生低谷的高招？

秦亦峰? ?遇到人生低谷，多走幾步。

張青青? （止步，回頭望著秦亦峰）哦，我小看秦氏套路了。

[秦亦峰追著張青青從右側(cè)幕下。

[大幕啟，正面是監(jiān)牢，后面是監(jiān)牢鏤空的鐵欄桿。

[不時隱隱傳來審訊時嚴刑拷打的慘叫聲。

[監(jiān)牢里關(guān)著卓蘭芳、卓阿位、林松海、朱忠義等人，他們或悄然地看著書，或靜靜打著盹，或依著鐵欄桿關(guān)注著監(jiān)牢外的動靜。一陣帶著沉重鐵鐐的腳步聲漸漸傳來;片刻，遍體鱗傷的徐步濤被獄警挾著推進了監(jiān)牢。

獄警頭? 聽好了，這個楊村地區(qū)的共黨分子徐步濤不老實交待自己的罪行，還想負隅頑抗，剛剛被教育了一頓。你們要是學他的樣，也是這個下場！

[獄友們扶著徐步濤躺下。

獄警頭? ?（沖著卓蘭芳叫了一聲）李安德！

卓蘭芳? ?（冷冷地）什么事？

獄警頭? ?你說自己是寧波做絲稠生意的商人，你來杭州干什么？

卓蘭芳? ?（依然冷冷地）采購杭紡。

獄警頭? ?你是在梅花碑被抓的，你去梅花碑干什

么？那里哪有一間杭紡商店？

卓蘭芳? ?（冷笑一聲）那里有聞名杭州的梅花糕。

獄警頭? 鬼才相信你去吃梅花糕！李安德，上頭關(guān)照了，限你24小時再好好想想自己的罪行，明天這個時候，我們準時來聽你回話。

[獄警頭離去。

卓蘭芳? （望著痛苦的徐步濤，安撫道）兄弟，他們對你下手很重吧？

徐步濤? 我的腿可能被打斷了，我都聽到骨頭的斷裂聲了。

卓蘭芳? 這些畜牲！

徐步濤? 他們用燒紅的烙鐵燙我的手臂，那皮肉的

焦糊味直沖我的鼻子。

卓蘭芳? 禽獸不如！

徐步濤? 他們說給我一個晚上的認罪機會，要不明

天就繼續(xù)……

卓蘭芳? 我?guī)湍銠z查一下傷口。

徐步濤? 別動，衣服和血肉都粘在一起了。

卓蘭芳? 你現(xiàn)在想得到我們什么幫助？

徐步濤? 想到明天還要再來一次，我怕……真的

怕……

卓蘭芳? 你怕什么？說出來。

徐步濤? 我怕真的經(jīng)受不住……

卓蘭芳? 哦……

徐步濤? 可我更怕做叛徒。

卓蘭芳? 好兄弟，我能理解你。

徐步濤? 我多么想現(xiàn)在就能死去，你們幫我一把吧。

[沉默。

卓蘭芳? 兄弟，覺得疼你就叫出來聲吧，那樣會好受一點。

徐步濤? 我感覺身體的每個地方都疼，劇烈的疼，真的快死了。

卓蘭芳? 疼痛是生命的雙胞胎，這是在喚起你生命的感覺。你一旦熬過了這個疼痛，身體就會有重生的感覺。

徐步濤?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無言以對）……

卓蘭芳? ?這不是我的發(fā)現(xiàn)，是心理學家的觀點。

徐步濤? ?我現(xiàn)在連叫的力氣都沒了。

卓蘭芳? （忽然哼起了一支當?shù)氐拿裰{）做天難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秧要日頭麻要雨，采茶姑娘盼陰天……

徐步濤? ?這是我們浙江鄉(xiāng)下的民謠。

卓蘭芳? 過去聽我媽媽經(jīng)常唱起它，我們一起來哼哼吧。

[徐步濤的兩位獄友跟著輕輕哼唱了起來。

徐步濤? （苦笑了一下）采茶姑娘盼陰天，可我多么希望現(xiàn)在能躺在打谷場上，曬一身暖和的太陽。

卓蘭芳? ?外面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是日頭高照的時候。

徐步濤? ?（艱難地支起身，沖著卓蘭芳和卓阿位說

道） 李先生，還有這位兄弟，你們剛被抓

進來，不知道我們的底細，我的身份剛才敵人已經(jīng)說了，我不再隱瞞。我是楊村地區(qū)黨支部的一名共產(chǎn)黨員，我叫徐步濤。

卓蘭芳? ?知道了。

徐步濤? 李先生，前年有個叫卓蘭芳的共產(chǎn)黨上級領(lǐng)導在卓家祠堂召開了農(nóng)民大會，他在會上向農(nóng)民們算了土豪劣坤的剝削賬，說清了地主為什么會發(fā)財，農(nóng)民們?yōu)槭裁词芸嗟牡览怼Ｕf到農(nóng)民的苦，記得他還引用了當?shù)剞r(nóng)民常說的一句話：“六月曬破頭皮，臘月凍開腳皮，全家餓扁肚皮。”接著他及時宣傳了共產(chǎn)黨的主張，號召農(nóng)民參加農(nóng)民協(xié)會，團結(jié)起來鬧革命。記得那一天的場面很是熱鬧，當場有很多農(nóng)民兄弟報名參加了農(nóng)會。

卓蘭芳? ?哦……

徐步濤? 記得那個卓蘭芳還在小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寫上一句話，領(lǐng)著大家一個字一個字地朗讀起來。

卓蘭芳? ?寫了一句什么話？

徐步濤? “日出東方一點紅，太陽升。”那個卓蘭芳解釋說，“紅”就是共產(chǎn)黨，“太陽”就是光明。共產(chǎn)黨來了，我們就能沖破黑暗。他要我們團結(jié)起來，反對帝國主義，推翻封建軍閥反動統(tǒng)治，這樣我們窮人才能過上好日子。

卓蘭芳? ?卓家祠堂好像不在你們楊村那里啊。

徐步濤? 是的，那天我正好在松岱，聽到消息后，趕到了卓家祠堂，擠在人群的最后排，遠遠地聽著卓蘭芳的講話。李先生，憑著我的模糊記憶，你很像那個卓蘭芳。

卓蘭芳? ?很像嗎？

徐步濤? 只是看起來比我記憶中的那個卓蘭芳臉色黃了點，黑了點，人也瘦了點。

卓蘭芳? ?（一時無語以對，片刻對著林松海、朱忠

義問道）這兩位兄弟是……

徐步濤? 我們?nèi)齻€人受農(nóng)會委托，來杭州搞槍時一同被捕，我們?nèi)齻€人都是楊村的。（對著卓阿位問道）這位和你一起被關(guān)進來的兄弟是……

卓蘭芳? ?他叫卓阿位，是松岱的一個竹匠，手藝很棒。他靠著一雙手，一把竹刀，像變戲法一樣，轉(zhuǎn)眼就能做出竹椅、竹凳、竹床，五花八門，神著呢。

[突然響起了腳步聲，人們立刻噤聲。

[獄警頭在監(jiān)牢鐵欄桿的外面慢慢走過，隨后蔣斌出現(xiàn)在監(jiān)獄鐵欄桿前，他停住腳步，望向監(jiān)牢內(nèi)。

[監(jiān)牢里外瞬間空氣緊張起來。

蔣? 斌? ?（冷不丁地沖著卓蘭芳大叫一聲）卓蘭芳！

[卓蘭芳情不自禁地抬頭看了一眼蔣斌。

[蔣斌遲疑地離去。

徐步濤? ?敵人想干什么？這個人是誰？

[眾人紛紛不安地竊竊私議起來。

卓蘭芳? ?請大家保持冷靜。

徐步濤? 聽說卓蘭芳曾化名李品三，以中央巡視員的身份，帶著《中央通告》70號，還去過諸暨，幫助那里的農(nóng)會開展了對土豪劣坤的斗爭。

[腳步聲再次傳來。

[卓蘭芳稍稍轉(zhuǎn)過身子，側(cè)身對著監(jiān)牢的門。

[獄警頭和蔣斌再次出現(xiàn)。

[一片沉默。

[蔣斌久久地對著卓蘭芳打量著，稍后抬腳離去。

卓蘭芳? （突然地對林松海、朱忠義說道）原來的松岱黨支部現(xiàn)已改成下路黨支部。

林松海? （詫異地）你一個做絲綢生意的人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卓蘭芳? 現(xiàn)在的楊村、馬頭、裘村、吳家埠一帶建成了黨的上路黨支部。

徐步濤? ?你真是卓……

卓蘭芳? 剛才在門外盯著我看的那個人叫蔣斌，他是杭州團市委負責人，我們打過交道，看來他已叛變。

徐步濤? 他來監(jiān)牢門口是為了來認你嗎？

卓蘭芳? 十之八九。顯然，我已暴露身份。同志們，我不叫李安德，我是卓蘭芳。

徐步濤? 那就對了，我記得沒錯，沒想到我們在這兒又碰頭了。

卓蘭芳? 現(xiàn)在情況很緊急，我隨時會被提審，并且隨時會遭到敵人的毒手。

徐步濤? ?怎么辦？

卓蘭芳? ?快把你們的棋子拿出來。

徐步濤? ?什么棋？

卓蘭芳? ?就是你們說的五子棋。

徐步濤? 那是我們戲說的棋，監(jiān)獄里每天吃的飯里都摻雜著石子、蟲子、谷子、沙子、稗子，我們把這個摻滿了這五子的飯做成了象棋，戲稱五子棋。

卓蘭芳? 有意思的五子棋，我們現(xiàn)在把它擺出來。

徐步濤? 你現(xiàn)在還有心思下棋？

卓蘭芳? 對，要下一盤棋，一盤特殊的棋。

徐步濤? 松海，把棋擺出來。

[林松海不解地一一擺著棋。

徐步濤? 誰和誰下啊？

卓蘭芳? 我和這位卓阿位同志下。

卓阿位? 啊，和我下？我可不會下中國象棋。

卓蘭芳? 現(xiàn)學。

卓阿位? 可我連這棋上的字也認不全。

卓蘭芳? 不怕，我手把手教你。來，我替你先出，出炮。

卓阿位? 你出槍？

卓蘭芳? 象棋里哪里有槍？我也出炮。

卓阿位? 兩炮相遇，誰先開炮？

卓蘭芳? 你來個當頭炮，我起馬局，這是以柔克剛

的走法。

卓阿位? 接下來怎么走？

卓蘭芳? 封局，中場休息。

徐步濤? 才開局，怎么突然封局了？

卓蘭芳? 除了我和徐步濤同志外，這里還有誰是共

產(chǎn)黨員？

徐步濤? 林松海是黨員，朱忠義是農(nóng)會的積極分子。

卓蘭芳? 好，我們現(xiàn)在有三名黨員，我們馬上建立

一個臨時監(jiān)獄支部。

徐步濤? 聽你的。

卓蘭芳? 下面我們立即舉行一個臨時的支部會議。

徐步濤? （艱難地想坐起來） 松海，幫我一把。

卓蘭芳? 徐步濤同志，你就躺著參加會議。這位忠義兄弟，你能幫我們站崗放哨嗎？

朱忠義? 沒問題?。⒓醋叩借F欄桿邊探望外面動靜）

卓蘭芳? 有動靜，你就揮揮右手。解除警報，就揮揮左手。

朱忠義? 明白了。

卓蘭芳? （從被子底下摸出一大張紅紙，展開后交給林松海，紅紙上是黨旗的畫面）我偷偷制作了這面簡易的黨旗，上面的鐮刀錘子是我畫上去的。

徐步濤? （突然興奮起來）黨又來到了我們身邊。

卓蘭芳? 今天的臨時黨支部會議只有一個議程，就是討論卓阿位同志入黨的事。

卓阿位? （激動地）真沒想到，一年前提起的事，卓書記還記在心里。

卓蘭芳? ?這是關(guān)系到你一生的大事，我怎能忘記？

林松海? ?（用雙手把“黨旗”展開）一切都準備好了。

卓蘭芳? 好，會議開始。1928年5月，中央任命我為中共浙江省委書記后，我和省委其他領(lǐng)導同志做的其中一個重要工作就是加強黨的建設(shè)，用多種形式組織群眾，宣傳群眾，把群眾吸引到黨的周圍，開展日常斗爭，在斗爭中培養(yǎng)積極分子入黨。當時光蘭溪、永康、金華等七個縣就恢復和建立了不少黨支部，黨員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兩千多人。

[傳來腳步聲，朱忠義立即揮了揮右手。

[林松海聞訊馬上把手中“紅旗”折好藏入棉被底下。

[一獄警走到監(jiān)牢前反復察看。

[卓蘭芳和卓阿位繼續(xù)棋戰(zhàn)。

卓蘭芳? 哎哎，我金鉤炮，你怎么讓老將跑出了九宮格？象棋的走法口訣是，將軍不離九宮內(nèi)，士止相隨不出宮，象飛四角營四角，馬行一步一尖沖。

卓阿位? ?哎哎，我的老將怎么走聽我的還是聽你

的？

獄? 警? （遠遠觀棋后笑出聲，沖著卓阿位罵道） 你真是他媽的豬腦袋，老將能走出九宮格，那你也能插翅飛出這鐵籠子了。

卓蘭芳? ?來來，重新來過！

獄? 警? ?（罵罵咧咧地離去）媽的，這臭棋還敢下？

[朱忠義揮了揮左手。

卓蘭芳? ?封局，會議繼續(xù)。

[林松海又展開了“紅旗”。

卓蘭芳? 現(xiàn)在我問卓阿位，你要求加入共產(chǎn)黨，你怕不怕死？

卓阿位? 卓書記還記得嗎？1926年11月下旬，在北伐軍逼近江浙的形勢下，我們那里的農(nóng)民協(xié)會準備大鬧奉化縣知事府。為配合農(nóng)會行動，1927年元旦的早晨，有三個學生在街上貼標語時被警察抓去。當時你帶了我和其他一批人沖進了衙門，放了被縛在公堂上的三個學生。知事沈秉誠喝令警察要對我們動手時，我立即拔出槍，頂住了沈秉誠的腦袋。我跟著共產(chǎn)黨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卓蘭芳? ?我親歷了這事，我可以為你作證。

卓阿位? 我還記得二七年的下半年，黨組織曾派我化裝成要飯的，去翔鶴潭的卓祥洪家里取一支“十三太保”步槍，我完成了任務(wù)。后來農(nóng)會又用這支槍去收繳了土豪劣坤和保安隊的槍支，重新建立了農(nóng)民武裝。

卓蘭芳? 好，我見證了你為黨為農(nóng)會工作不怕死的經(jīng)歷。我再問你，我曾經(jīng)跟你說過入黨的條件，你都記住了嗎？

卓阿位? ?都記在心窩里了。

[再次傳來腳步聲，朱忠義迅速揮了揮右手。

[林松海收好“黨旗”后，棋戰(zhàn)繼續(xù)。

[另一名獄警上，停在了監(jiān)牢門口。

卓阿位? ?我已無路可走了。

卓蘭芳? （大聲地）什么無路可走？你可以來個海底撈月啊。

卓阿位? ?哪里有海？

卓蘭芳? ?你這個死腦筋，棋盤就是海?。?/p>

卓阿位? ?讓我找找，海到底在哪里？

卓蘭芳? ?（一掀棋盤）唉，朽木不可雕也！

獄? 警? ?媽的，天天吃五子飯，怎么還是精神十

足？！

[獄警不解地搖晃著腦袋下。

[朱忠義揮了揮左手。

[林松海馬上重新亮出了“黨旗”。

卓蘭芳? 好，現(xiàn)在向黨宣誓，我念一句，你跟一句：“我志愿加入共產(chǎn)黨，服從黨的紀律，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終身，嚴守秘密，誓不叛黨！”

[入黨宣誓莊嚴而神圣。

卓蘭芳? ?卓阿位同志，你現(xiàn)在是一名共產(chǎn)黨員了。

卓阿位? 我知道，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從現(xiàn)在起，我不再僅僅屬于我自己了。我發(fā)誓，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我絕不叛黨！

卓蘭芳? 卓阿位同志，我現(xiàn)在給你布置黨的工作，你一定要銘記在心中。徐步濤同志，林松海同志都已暴露身份，我極可能也已暴露，目前敵人暫時還不清楚你的身份。（從床底下摸出一小卷東西交給了卓阿位） 我黨在這個陸軍監(jiān)獄里建立了地下黨組織，這是獄中特別黨支部的黨員名單，我沒來得及送出去。為了指示獄中特別支部，配合外面的武裝暴動，外面的黨組織極需這份名單。

卓阿位? 我向黨保證，我會像保衛(wèi)生命一樣地保衛(wèi)這份名單！

卓蘭芳? 好，黨再次考驗?zāi)愕臅r刻到了。我們幾個人都可能犧牲，這份名單是革命的火種，是革命的希望，切記切記！

卓阿位? ?請黨放心！

[突然，朱忠義猛揮右手。

徐步濤? ?有情況！

卓蘭芳? ?（對卓阿位命令道）馬上藏好名單。

徐步濤? （接過卓阿位手中的紙卷）先交給我，請松海馬上藏到糞桶底下。放心吧，外面的有些革命書籍，都是通過藏在糞桶底下傳進來的。

卓蘭芳? ?好！

[林松海剛把紙卷藏好，獄警頭領(lǐng)著眾獄警便悄無聲息地沖進了監(jiān)牢。

獄警頭? ?誰也不許亂動！

卓蘭芳? ?（冷笑一聲）誰也沒動，就你在亂動！

獄警頭? 住嘴！你膽敢教訓我？卓蘭芳，你給我站起來！

卓蘭芳? ?（仍坐著未動）……

獄警頭? ?還裝那個李安德？

卓蘭芳? ?（仍坐著未動）……

獄警頭? ?給我搜！

[獄警們翻遍了牢里的角角落落，終于從一條被子底下搜出了“黨旗”。

獄警頭? ?（拿過“黨旗”）這是什么？

卓蘭芳? ?中國共產(chǎn)黨黨旗！

獄警頭? ?好啊，你們要在這里干什么？

卓蘭芳? ?想念自己的黨。

獄警頭? ?命都不保了，還有什么可想的？

卓蘭芳? ?想著自己心中的信仰，這你不懂！

獄警頭? ?這下狐貍的尾巴徹底露出來了吧，你就是

擔任過中共浙江省委書記的卓蘭芳無疑

了。卓先生，我們等待你很久了。

卓蘭芳? ?人民也正等待著你們。

獄警頭? ?你們在杭州到底有多少力量？

卓蘭芳? ?到處都是。

獄警頭? 國共兩黨，依你所見，究竟誰更適宜于中國？

卓蘭芳? 這你們永遠不會懂的，如果你們懂，就不會捕殺共產(chǎn)黨，而要向共產(chǎn)黨投降了。

獄警頭? ?別想入非非了，你還有什么隱瞞的？

卓蘭芳? ?無可奉告！

獄警頭? 據(jù)我們的情報，本監(jiān)獄也有你們的地下同黨，供出你的同黨名單吧，免得我們動肝火。

卓蘭芳? ?隨你們的便！

獄警頭? （猛地撕破“黨旗”）滅了心里的念頭吧！

卓蘭芳? 這面鮮紅的黨旗已刻在了我們的心里。

徐步濤? 你無法撕破我們心中的這面黨旗！

林松海? 它在我們的心里高高飄揚！

獄警頭? 你們要造反？要在這里搞暴動？來人！

[涌入一批獄警。

獄警頭? 把共黨要犯卓蘭芳立即押往重刑犯監(jiān)舍！

[獄警們銬住了卓蘭芳。

卓蘭芳? 同志們，我可能要和你們永遠告別了，你們繼續(xù)下棋吧。

卓阿位? 卓先生，我倆的棋還沒下完呢。

卓蘭芳? 你們還可以繼續(xù)下。同志們，我們共產(chǎn)黨人正在中國的大地上下一盤很大的棋，這是前所未有的，你們拭目以待。

獄警頭? 你已死到臨頭！這盤棋的輸贏你已經(jīng)看不到結(jié)果了，很遺憾吧。

卓蘭芳? 你們無法戰(zhàn)勝心中有堅定革命信仰的共產(chǎn)黨人，勝利屬于我們?。ㄆ届o地對徐步濤說道）兄弟，我先走一步了。我認識一位才17歲的少年，曾在敵人的亂槍下，臨危不懼，跳海逃生，多么勇敢啊。你要保重！要堅持活著出去！

徐步濤? （一把握住卓蘭芳的手）請你相信我，我不再求死，我會勇敢地活下去，勝利一定屬于我們！

[林松海、卓阿位、朱忠義呼應(yīng)：“勝利一定屬于我們！”

[似乎整個監(jiān)獄響起了一片呼應(yīng)，聲震云天：“勝利一定屬于我們！”

[幕閉。

尾聲

[醫(yī)護人員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郭思和上。

郭思和? 醫(yī)生終于正式下達了通知，體檢中查出的腦瘤已無法手術(shù)，瘋長的瘤體，成了我腦子中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也許是下一秒，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某個不會太遙遠的時刻。醫(yī)生反復叮囑，不要激動，不能激動，任何激動的情緒都是致命的因素。昨天晚上，我居然在失眠的狀態(tài)中做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夢，也就是睜著眼睛做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夢，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發(fā)生了的，卻又分明看見那兩位早已犧牲了的、曾經(jīng)的浙江省委書記向我們走來。我無可抑制地激動了，可我沒死，我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舞臺的右側(cè)燈亮：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門口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英雄紀念碑。

[張青青引領(lǐng)著一手捧著一束紅花，一手拎著一只鼓鼓囊囊旅行袋的王媽媽、秦亦峰、馬小駒等人上。

秦亦峰? 王媽媽，武漢音樂學院的一群師生計劃今天飛來杭州。

王媽媽? 請你轉(zhuǎn)告他們，大家都很忙，不要太在意我了。

張青青? ?王媽媽在杭州還有其他需要幫忙的事嗎？

王媽媽? 我改變計劃了，想帶著巍兒去杭州到處轉(zhuǎn)一轉(zhuǎn)，他在杭州苦讀了六年書，居然連杭州許多有名的景點都沒去過。

張青青? ?我給王媽媽當導游。

王媽媽? ?聽說你辭職了。

張青青? ?我，我已收回了辭職報告。

王媽媽? ?這么快又改變主意了？

張青青? 因為我重新?lián)碛辛俗詈玫挠^眾。王媽媽，你兒子這么真誠地崇敬那些革命先烈，這讓我很震驚。我想多陪陪你，更想通過你好好了解你的兒子。

王媽媽? ?巍兒有不少日記，可以給你看看。

秦亦峰? 我也加入陪同的行列，杭州我比青青更熟悉，我是杭州本地人，青青是新杭州人。

馬小駒? ?別落下我啊。

秦亦峰? 馬老師，我們電視臺下一個拍攝的選題就是你們的團隊，你們是一支有信仰的團隊。你的師爺薛暮橋在天有靈，他會多一份信慰的。

馬小駒? 我來自內(nèi)蒙大草原，我是個普通牧民的孩子，合適的時候我想請王媽媽去我們的大草原，去看看草原上夜晚的星空，那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

王媽媽? ?我會帶上我的巍兒。

馬小駒? 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兒子王巍，但他在我的心里已經(jīng)是個非常熟悉的英雄朋友了。

秦亦峰? ?可別忘了我啊。

張青青? ?又想著拍專題片了吧。

秦亦峰? 自我批判一下，我雖然只是個才當了沒多少天的小記者，卻常常自覺或不自覺地充當著教育別人的角色，真的要好好反思一下了。今天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觀眾，我是來受教育的，是來向革命烈士汲取精神養(yǎng)料的。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是沒有希望的時代;一個不崇敬英雄的民族，是沒有未來的民族。

馬小駒? ?為秦記者的金句點贊。

[序幕時出現(xiàn)的武漢音樂學院的那些師生們手持小紅花魚貫而入。

王媽媽? ?他們是誰??？

秦亦峰? ?啊，這么快就趕到了。王媽媽，他們就是武漢音樂學院的師生們。

王媽媽? ?噢，想起來了。

秦亦峰? ?他們曾經(jīng)用血肉之軀阻止了你的跳樓行

動。

王媽媽? （面向師生們）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謝謝啊。

秦亦峰? 王媽媽，我把你最近幾天的情況告訴了他們。今天，他們和你一樣，特地趕來杭州，來到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為的是追尋最美逆行者王巍的成長軌跡，他們希望成為像王巍一樣的新時代最美的逆行者。

[在音樂聲中，師生們集體朗誦道：

我的歌聲昨天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

被敵人撕碎，

然而，

我的血肉呵，

它將化作芬芳的花朵，

開在你的路上。

紅的是忠貞，

黃的是純潔，

白的是愛情，

綠的是幸福，

紫的是頑強。

[在哼鳴聲中出習主席的原聲：“青年是國家和民族的希望。在這次抗疫斗爭中，青年一代的突出表現(xiàn)令人欣慰、令人感動。長輩們說：‘哪里有什么白衣天使，不過是一群孩子換了一身衣服。世上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青年一代不怕苦、不畏難、不懼犧牲，用臂膀扛起如山的責任，展現(xiàn)出青春激昂的風采，展現(xiàn)出中華民族的希望！讓我們一起為他們點贊！”

[王媽媽面向英雄紀念碑獻花，師生們也將手中的一枝枝紅花放在了紀念碑前。

王媽媽? 張秋人烈士，卓蘭芳烈士，我代表我兒子巍兒來向你們告別了，你們是我兒子心目中真正的英雄，也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來年清明，我還會來看望你們。

張青青? 王媽媽，浙江是一塊光榮的土地，中共第一次黨代會的后半程在浙江嘉興南湖舉行，全國最早農(nóng)民協(xié)會和最早的工人團體也都誕生于浙江。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僅十年對峙，浙江就有七千多名革命者犧牲，他們用鮮血染紅了浙江的土地。王媽媽，我們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里，除了你已認識的張秋人、卓蘭芳外，這里還展出了王家謨、龍大道、李碩勛、徐英、羅學瓚和夏曦等革命烈士的光輝事跡，他們八位都在1927年到1930年之間當過中共浙江省委書記，其時國民黨反動派發(fā)動“四一二”和“四一五”反革命政變，緊跟其后的汪精衛(wèi)也在武漢發(fā)動了“七一五”反革命政變，當年中國的大革命遭受了嚴重打擊。但他們盡管出身不同，經(jīng)歷不同，卻坦然面對共產(chǎn)黨人的革命事業(yè)處于低潮的嚴峻現(xiàn)實，堅持革命信仰不動搖，用自己的熱血澆鑄了共和國的基石。他們犧牲時的平均年齡僅29歲，像八道璀璨的流星在浙江的革命歷史長河中留下了無可磨滅的最耀眼的一瞬。

[舞臺左側(cè)的燈亮起，云霧繚繞的高臺上走出了張秋人。

張秋人? 杭州，你好。我叫張秋人， 1922年的暑假，經(jīng)陳獨秀的介紹，我在長沙拜訪了毛澤東，隨后就去了衡陽，應(yīng)聘為湖南省第三師范學校的英語教員，并以此為掩護，參加了革命工作。我堅信馬克思主義理論，剩余價值的學說揭示了資本主義的剝削關(guān)系，它一定會轉(zhuǎn)化成階級矛盾，社會革命必將爆發(fā)，社會主義必將到來。十月革命的一聲炮響，證明我們革命者的理想終將實現(xiàn)。

馬小駒? 張秋人同志，你在法庭上的那一幕，堪稱永遠的經(jīng)典，這哪是敵人在審問你，分明是你在審判敵人。這是為后人樹立革命信仰的最特殊的一堂課，必將永載史冊。我也是一名老師，我的導師是中國監(jiān)獄大學的革命者和教授薛暮橋;我的師爺就是中國監(jiān)獄大學的著名共產(chǎn)黨的領(lǐng)導人張秋人，就是你，你們都是我終生的老師，因為你們教會了我如何做一個擁有信仰的人。

[高臺上走出了卓蘭芳。

卓蘭芳? 我叫卓蘭芳。同志們，我還記著獄中那盤沒下完的棋，更惦記著當年的那份黨的機要名單，不知它被送出去了嗎？我說過，我們共產(chǎn)黨要下一盤更大的棋，而名單中的同志們都是這大棋盤中的一兵一卒，是革命的重要力量。

秦亦峰? 卓蘭芳同志，我前兩天曾向紀念館的郭思和老師咨詢過這一段歷史。據(jù)他們了解，當時的那份黨的機要名單，被獄友們做進了五子棋，最后由新共產(chǎn)黨員卓阿位同志帶出監(jiān)獄，交給了黨組織。你在監(jiān)獄中召開的那次發(fā)展新黨員的特別會議，是傳承革命信仰的一個最無畏、最及時、最成功的舉動。卓蘭芳同志，你期待的那盤大棋，一直下到了1949年10月1日分出了勝負，中國共產(chǎn)黨贏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了。

馬小駒? 鄧小平同志說過這樣的話：光靠物質(zhì)條件，我們的革命和建設(shè)都不可能勝利。過去我們的黨無論怎樣弱小，無論遇到什么困難，一直有強大的戰(zhàn)斗力，因為我們有馬克思主義和共產(chǎn)主義的信仰。

[高臺上走出了王巍。

王媽媽? ?（驚呼）那不是我家的巍兒嗎！

王? 巍? ?媽媽，你好。

王媽媽? 巍兒，你知道嗎？你一刻也沒有從媽的心里離開過。

王? 巍? 媽媽，要不是那場變故，我會回到我的故鄉(xiāng)，回到你的身邊，我要在大山里創(chuàng)建我們村的歷史上第一個診所?，F(xiàn)在的年輕人情愿在城市里漂泊也不愿回到鄉(xiāng)村，那是因為現(xiàn)在的很多鄉(xiāng)村還不能夠為年輕人提供足夠的文化支撐和物質(zhì)支撐。改革開放40多年來，原本固化的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已被漸漸打通，城市和鄉(xiāng)村之間的要素交換也已變得更加通暢，在鄉(xiāng)村的廣闊天地，當今的年輕人一定大有作為。

王媽媽? 城里真是好哇，把我家巍兒打造得這么能說會道。巍兒，媽還不能全部聽明白你的話，但媽相信，你從來就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

張秋人? 我的這位小老弟，我們跟著你穿越時空來到了這里，光知道你的名字，還沒好好了解你呢。

王? 巍? 我叫王巍，今年畢業(yè)于浙江醫(yī)科大學，本來即將成為一名正式的醫(yī)生。2020年，庚子鼠年，須臾之間，一場疫情卷走了幾千人的生命，抗擊疫情的號角一吹響，上海有位共產(chǎn)黨員的基層干部醫(yī)生說：“共產(chǎn)黨員醫(yī)生給我先上！”一石激起千層浪，“天下山河清影在，人間風雨此宵同”。從2020年1月23日起，在武漢封城的76天里，共產(chǎn)黨員打頭陣，全國29省份和軍隊系統(tǒng)派出了345支國家醫(yī)療隊，4萬多醫(yī)務(wù)人員前往，其中兩天就集結(jié)了30萬的各類抗疫人員。全國330萬個基層黨組織直接參與了疫情防控，24萬個臨時黨組織在抗疫一線建立，2900多萬黨員戰(zhàn)斗在了抗疫第一線，44萬人提出了入黨申請，其中25000人火線入黨，九〇后占了近33%，396名黨員在一線犧牲。這些優(yōu)秀的共產(chǎn)黨人和所有最美的逆行者是災(zāi)難面前英雄的代名詞，他們傳遞信心和力量，保護生命和希望，守一座城，護一國人。我所在做志愿者的醫(yī)院里就有海軍軍醫(yī)大學43名的九〇后女護士，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有一臺詞：“不要忘了，這個世界穿透一切高墻的東西，它就在我們的內(nèi)心深處，他們無法到達，也接觸不到，那就是希望。”而我想說的是，那些最美逆行者的動力，就是來之于革命先輩們曾經(jīng)堅守的信仰！在這里，我還要告訴我的媽媽，你的兒子沒有辜負先輩們的期望，他一直在努力做一個有革命信仰的年輕一代！

張秋人? 哦，我的新朋友王巍同志，我想問一下? 我們當年崇尚的信仰，現(xiàn)在的人還相信嗎？

王? 巍? 這兩個字的表述至今沒有變，這信仰兩個字就是一座橋梁，憑著這信仰，你們可以從當年的新民主主義的革命年代，直接穿行到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革命年代，我們的心是相通的。

秦亦峰? 我親愛的先輩們，還有親愛的同輩王巍，我還有最后一個請求，你們能不能用最簡單的話語告訴我，信仰到底是什么？這既是我，也是廣大年輕的電視觀眾所要尋求答案的問題。

張秋人? 信仰就是一種社會責任，當我們發(fā)現(xiàn)這個社會存在嚴重不公的時候，我們有責任去改變它！心中有信仰，腳下有力量。

王? 巍? 說得多好，信仰就是一種社會擔當，當新冠疫情要摧毀我們無數(shù)人生命的時候，我們必須有勇敢接受挑戰(zhàn)的擔當！人民有信仰，國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

張青青? 有位觀眾在參觀我們革命歷史紀念館時飽含熱淚地問道：“這些革命者的生命也是用血肉鑄成，為什么他們毫不懼怕反動派的殘酷摧殘和致死折磨？他們究竟擁有什么樣的與眾不同的生命密碼？”現(xiàn)在，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武漢音樂學院師生們的哼鳴聲漸強。

[高臺上的烈士們站成一隊呼喚道：“親愛的同志們，勝利時，不要忘記我們！”

[醫(yī)護人員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郭思和上。

郭思和? 我的腦子漸漸變得有些不好使換了，對不起，容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郭思和，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的講解員，我多么想一直堅守在這塊陣地上，它會提醒我們? 不忘初心，堅守信仰。革命的先烈們，請你們放心，你們八位同志的光輝事跡，將永遠陳列在浙江革命歷史紀念館里。在當今的革命年代里，人們不該忘記你們，人們不會忘記你們，人們沒理由忘記你們。2013年11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華東烈士陵園，在向革命烈士紀念塔敬獻花籃后，他說道：“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但我們不能忘記歷史，不能忘記那些為新中國誕生而浴血奮戰(zhàn)的烈士英雄?！?/p>

王? 巍? ?你們記得，我們便永遠活著！

郭思和? （轉(zhuǎn)向觀眾）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我的故事講完了。醫(yī)生一再告誡我，千萬不能太激動，太激動就會提前關(guān)上人生的大幕。現(xiàn)實總是這樣的無情，就此和大家默默告別，謝謝你們兩個小時的陪伴，再見……

[哼鳴聲走向高潮……

[大幕閉，二道幕前，張青青和一名醫(yī)生推著病床上，病床上躺著郭思和。

張青青? （沉痛地）我重新回到了紀念館，王媽媽帶著新的希望踏上了回家的路。昨天晚上，因過于激動，我的老師郭思和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參于搶救的醫(yī)生說，他生命的倒計時也許已到了讀秒的階段。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希望能帶他去最后看一看西湖的日出。此刻的杭州北三路，梧桐葉漸漸飄零，冬日的太陽正從斷橋冉冉升起，西湖被晨曦染成了一抹抹波動的紅色。我的老師是一位有責任、有擔當?shù)闹v解員;在我的心中，他總是那么的年輕，總是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而我，多么想成為他希望的一部分……

[大幕再次開啟，天幕上一輪大大的太陽似乎鋪滿了整個西湖。

[所有演員一一謝幕。

[全體演員唱起了一首經(jīng)典革命老歌的合唱：“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他好比大松樹冬夏長青，他不怕風吹雨打，他不怕地寒地凍，他不搖也不動，永遠挺立在山頂”……

[劇終。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另名《省委書記》，此發(fā)表本為刪節(jié)版，話劇《省委書記》2021年6月18日由杭州話劇藝術(shù)中心試演于杭州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