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成
我和王波相識于十多年前,那時我還在濱城的一家銀行當辦公室主任。王波所在的園林處綠化公司跟銀行簽了個服務協議,綠化公司給銀行布置和保養(yǎng)綠植,并負責及時更換,銀行每年給他們一些費用。
綠植送來那天,王波跛著一條左腿,50歲左右的年紀,中等個頭,有些禿頂,目光炯炯,滿面紅光地跟我握手。他額頭有一根青筋鼓突著,像一條發(fā)亮的蚯蚓。我當時40來歲,心里有些狐疑綠化公司怎么用了一個殘疾人當經理。之后一段時間,他經常給我打電話或者到辦公室找我,除了匯報綠植的事項外,還咨詢了許多關于銀行轉賬、查詢的業(yè)務程序,每次我都耐心回答了他。之后他多次邀請我吃飯,我覺得這人熱情得有些過頭,也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么吃飯的理由,拒絕了好幾次。但他一次次執(zhí)著地邀請,誠意滿滿,我有點不好意思,就帶了兩瓶好酒去參加了一次。
飯局安排在東來順飯店,是北京東來順的一個分店。吃的是涮羊肉火鍋,大大的一個銅火鍋在桌子中間熱氣升騰,羊肉青菜蘑菇豆腐等食材擺滿了桌子。當然,還有酒。我去的時候酒桌上已有六七個人,王波給我一一介紹了一下,好幾個都是部隊退休的干部,而且級別不低。我們也沒有更多的話題,也就寒暄著互相敬酒。酒過三巡,王波就有些喝醉了,跛著的左腿似乎更跛,額上的那根青筋更亮了。他開始大講在園林處的光榮歷史,酒桌上的其他人并沒怎么聽他講,互相說話、杯觥交錯,王波只好轉向我這個聽眾。他父親是個軍人,他小時候因為一次發(fā)燒治療不當,落下了左腿麻痹的疾病。為此他父母沒少吵架,一有機會就吵,他弟弟出生了還吵,直到前幾年把他爸吵沒了。腿疾讓他參軍的理想成了泡影,中學畢業(yè)后,他到園林處當了一名園林工人。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園林處在勞動公園建了一個酒店,干了幾年一直虧損。于是就搞起了內部承包。王波膽子大,是那次內部承包競爭的勝出者,他找了廚師,招了一批漂亮的女服務員,當上了酒店經理。飯店開了兩個門,一個面向解放路,迎接著公園外的市民;另一個面向公園內,接待公園內的游客。當時各大公園內很少有為游客服務的飯店,勞動公園有個挺大的游樂場,他的飯店讓公園內沒玩夠的游客可以吃過飯繼續(xù)玩。那個飯店我有印象,曾火爆一時,我還去吃過飯。王波閃亮著目光告訴我,有不少食客在他那里吃完飯,沒買公園的門票就進去玩了。我看到他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他的故事還沒講完,酒桌上幾個年紀大的朋友相繼告辭離開了。我第一次和王波喝酒,自認為酒量還不錯,也就陪著他繼續(xù)喝,直到酒桌上只剩下我們倆,銅火鍋還在冒著熱氣,但屋里的熱鬧已經沒了。
后來,服務員進來督促結賬時,王波醉倒在桌子上,怎么也叫不醒。我結了賬,半扶半扛地幫他找家。他含糊不清地指引著我,在一棟陳舊的高層樓房前,他終于肯定地說到家了。我上樓把他送到門前,他哆嗦著掏鑰匙打開門,拽著我非要進屋坐一下。他家里冷冷清清沒有別人,家具也都老舊不堪,灰蒙蒙的似乎沒個坐的地方。我給他扶到床邊坐下,他卻拉住我給我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嘴里嘟囔著“你是好人”,眼里閃過一抹亮光,然后一頭扎到枕頭上鼾聲大作。
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王波都沒再聯系我,我也不去想他的事情,直到他再次來到我的辦公室。他拎著兩瓶酒,滿身豪氣地要求晚上和我喝酒。我笑著問他會不會再喝醉、還有誰參加?他肯定地說就我們兩人,這次保證不會喝醉。
我倆在他家樓下的一個小飯店里開始喝酒,于是我又聽到了他的愛情故事。王波在承包園林處飯店之前一直沒有女朋友,當經理后卻與一個服務員談上了戀愛。那個女孩是農村來的,個子和他差不多高,遠遠看去像個模特。干活兒麻利走路帶風,也很勤快。王波就讓她做領班,后來又讓她當副經理。她把整個飯店搞得紅火熱鬧,一群服務員也都喜歡她,干活兒都帶著一股麻利勁兒。王波覺得這個女孩美麗能干,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她,買衣服、送東西、發(fā)獎金,給她舉辦生日宴。說這些話時,王波目光炯炯滿面紅光,額上的青筋又亮了起來。幾年后,女孩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鄉(xiāng)土氣息,被滋潤得時尚豐盈,舉手投足間還真有了模特的感覺,成為飯店里的一道風景。于是,就有人專門為了她經常到飯店吃飯。女孩認識了很多人,慢慢地開始回避和王波的接觸,經常在飯店加班到很晚,對他結婚的要求始終不點頭。終于有一次女孩提出來要出國發(fā)展,希望王波能給她20萬,等在國外條件好了,讓王波也出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20萬不是一個小數目,但王波愛這個女孩,就答應了。女孩走后,飯店的生意慢慢平淡起來,而另一件事情的發(fā)生卻讓飯店徹底癱瘓。
王波父親的老家,在河北青龍縣。當年濱城經濟快速發(fā)展的時候,內地很多地方都在濱城設有辦事處,聯系一些外貿出口之類的業(yè)務。青龍縣的濱城辦事處,不知怎么聯系上了王波的父親,那時他父親已經從部隊退休,于是父親就把老鄉(xiāng)介紹給了王波。王波經常接待辦事處的人和老家的領導,一來二去,王波也就成了老家青龍縣的座上貴賓。常在王波飯店吃飯的食客中,有個新疆的曹老板,做生意多年,社會關系廣泛,只要他請客吃飯,專挑貴的點,海參鮑魚都不在話下。王波最歡迎這樣的食客,與曹老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有一次曹老板說新疆有一批低價的煤炭,想要發(fā)到濱城,問王波想不想一起做點?當時正是煤價瘋漲的時候,還供不應求,“倒煤的”都發(fā)了財。王波立即感到這是個機會,籌措了200多萬,還把老家辦事處的主任動員了起來。
幾個人一起來到新疆,準備發(fā)一火車煤炭,曹老板一半、王波和辦事處一半。王波留了個心眼,直到看到大批的煤炭堆放在鐵路貨場,發(fā)貨手續(xù)提交給鐵路部門后,才讓濱城這邊匯款。在等待鐵路發(fā)車計劃的幾天,忽然來了一群當地人,雖然聽不太懂對方的話,但王波明白了一件事:曹老板欠對方很大一筆錢,對方要扣押這批煤炭抵債,而且對方手上有明確的證據。動手打架肯定是不行,王波和辦事處的主任報了警,警方卻說這是經濟糾紛,讓他們去法院起訴。王波找不到曹老板,又人生地不熟,甚至跟當地人說話都困難??嗫嗝盍艘粋€月后,他看到貨場已經空了,煤炭不知發(fā)到了什么地方,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濱城。
插圖:齊鑫
接下來的幾年,王波無心經營飯店,整天忙于追回款項的事兒,卻沒有任何進展。這就是他向我咨詢銀行轉賬、查詢業(yè)務程序的原因。老家的辦事處主任也經常找王波要錢,不僅在飯店白吃白喝,還把王波告到了園林處。園林處解除了王波的飯店承包合同,只給王波發(fā)放基本工資,讓他繼續(xù)討債?;鸨粫r的飯店只好關門歇業(yè),幾年后公園改建時,竟被扒了個干凈,變成了一片草坪。王波自己要求去了綠化公司上班,掛名副經理,主要負責拓展業(yè)務,但也沒有太大發(fā)展。
這次喝酒我發(fā)現我的酒量根本不是王波的對手,對他上一次的喝醉心有疑慮。結賬時我想掏錢,但王波堅決地結了賬。
之后王波和我經常聯絡,我覺得我們算得上朋友。他拿到駕照后,我親自開車帶著他跑了幾次濱海路。有一次晚上,我把車開到了東海頭山頂上,他對著濱城的萬家燈火感慨道:這么大的城市,怎么就讓我活成這個樣子?!眼淚流了一臉。我知道他活得艱難,又不知怎么安慰他。每次見面他都跟我說他的想法,想做各種生意,甚至想回老家承包魚塘養(yǎng)魚賺錢。我覺得他的想法又多又不靠譜,又沒有資金支持,也沒把他的話太放在心上。他問過我銀行貸款的事情,但以他的現狀,銀行根本不可能貸款給他。
那年冬天他找到我,讓我開車陪他回老家青龍縣散散心,來回的路費他承擔,他老家有個祖山風景區(qū)風景不錯。我正巧在休假,就答應了他。
到青龍縣已經是下午了,王波就開始給很多人打電話,告訴人家自己來青龍縣了。但他嘴里說的那些人都因為各種不巧沒露面。我倆在縣招待所簡單吃了一頓飯,住了一夜。我想他可能還沉浸在飯店經理的角色中,目前他麻煩纏身,估計不會有人接待他。但他卻很不服氣,甚至有點憤憤不平,說當年在濱城他請人家喝酒吃飯感情深厚,自己之前來青龍縣風光無限接待規(guī)格很高等等。我懶得和他辯解,裹緊被子趕緊睡覺,畢竟窗玻璃上已經凍出了窗花。
第二天他讓我開車七拐八拐到了山溝里一個小村子,停在一處木籬笆圍裹的瓦房前,他說去他姐姐家看看。我從沒聽說他有個姐姐,只知道他有個會修理汽車的弟弟。進了他姐姐家院子,迎出來一個農村婦女把我們讓進屋里,這婦女的面目長得和王波極像,只是臉上布滿了滄桑。屋里有幾只雞在溜達,地上落滿斑駁的雞屎,炕上有幾個婦女在打吊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們姐弟倆不咸不淡地聊著天,炕上的幾個婦女時不時插句嘴,看來王波是熟悉這里的。屋里的家具基本都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鏡子的亮面已經斑駁脫落了幾塊。王波就那么沒話找話地說著,臉色紅紅的,似乎還有些訕訕的。到了中午11點,他姐姐還沒有做飯的意思,我忽然覺得該走了。于是借口要去祖山風景區(qū)看看,拉著王波離開了。
出來后,王波告訴我,這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他父親當兵之前結過一次婚,后來才娶的王波母親。直到王波當飯店經理時,他到青龍縣才知道還有這么個姐姐,但姐姐的母親已經去世了。王波回家偷偷問了父親關于姐姐的事,父親神色黯然地說:“我對不起那娘倆。你有能力就多幫幫你姐,但不能告訴你媽?!蓖醪ㄓX得這個姐姐格外親,也覺得姐姐有些可憐,畢竟從小到大沒有得到父愛。他想替父親補償一些,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生活窘迫的姐姐。他出了一筆錢,幫姐姐翻新了現在的瓦房,還時不時大包小裹地看望姐姐。那幾年,王波每到青龍縣都有專人接待著,姐姐家也沾了不少光,他對青龍縣有著親人般的感情。幾年不來,感情依然不減。
我看到路上很多地段有冰雪,不安全,就不想開車上祖山了。我問王波去哪兒?他竟然半天沒吱聲。我在后視鏡里看到他偷偷擦眼睛,額頭的青筋又亮了起來,但眼光卻蒙了一層霧。我默默地把車開出了青龍縣,一路上只有呼呼的風聲?!叭烁F志短,馬瘦毛長。這是我最后一次來青龍縣?!蓖醪ê鋈徽f出了這么一句話。隨后我們開車去了承德,避暑山莊里人跡寥寥,后又心血來潮地開車去了烏蘭布統壩上草原,路上有一次轉彎時車輪在冰雪路面上打滑,嚇出我倆兩身冷汗。
草原冬天的雪景格外美麗,白雪鋪展在草原上一望無際,霧凇掛在樹上的景象像是神話中的一幕。那幾天我倆徹夜長談,我勸他認清現實別再折騰,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畢竟他都快退休了。但他卻依然不服輸,還惦記著做一個不知在哪里的大事業(yè),惦記著國外的女友。
最后一次見王波是又過了幾年,還是他約我吃飯,在濱城最豪華的白云大酒店。我做好了提前離開的準備。不料王波卻是衣著光鮮,目光炯炯滿面紅光,額頭的青筋紅中發(fā)亮,意氣風發(fā)地招呼著一大桌子朋友。我了解到王波在一個投資公司做經理,主營小額貸款業(yè)務,業(yè)績不錯收入不錯。王波身旁多了一個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的年輕姑娘,經常給他夾菜倒酒。我倒是有點羨慕嫉妒他,就和他大口碰了幾杯。他和我約定找機會再去青龍縣。沒想到那次我喝醉了,當著眾人的面吐了一地,隨后就昏睡了過去。第二天老婆說,我是被一個腿腳不太好的朋友開豪車送回來的,但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幾年后我休假又去了烏蘭布統壩上草原,那里的風景讓我心心念念。路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問我是不是王波的朋友,我說是,怎么啦?對方又問我知不知道王波家里人的情況,我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只知道他有個弟弟和媽媽,但并沒見過。我又問對方王波出什么事了嗎?對方惡狠狠地說,你別管了。然后就掛斷了電話。我隱隱聽到電話里有一聲好像人的慘叫。那次休假我玩得不開心,打電話給王波一直無人接聽。我覺得王波可能出了什么事兒,休假回來后我去了一次他原來住的那個房子,發(fā)現門上和墻上被人用紅油漆涂著大大的“還錢”兩個字,像某個抽象派大師的手筆,刺目而又充滿張力。我沒敢敲門,自己下樓回了家。從此再沒有王波的半點消息。
有一次我做夢夢到自己到東南亞某國旅游,看到一個金光閃閃的籠子里有一個渾身赤裸的殘疾人,手腳都沒了。我想這不是古代所說的“人彘”嗎?再看籠子前面,放了一個盆子,里面有幾個零錢。盆子前面放塊木板,上面用漢字寫著“還錢”兩個紅字,刺目而又充滿張力。我吃了一驚,看向籠子里的人,卻發(fā)現那個面目變形的人,目光炯炯地看著我,額頭上的青筋黑而發(fā)亮,像一條將死的蚯蚓。一只殘缺的手臂支撐住身體,另一只手臂伸向我,嘴里發(fā)出含混的嗚咽聲。我大驚失色,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急得我大喊一聲,從夢中醒了過來。
我緩了一會兒神,拿過床頭的手機,給王波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里傳來的依然是“嘟嘟”的忙音,久久沒有人接聽。